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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13993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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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霁总算有了点反应,转过身去弓起背,一声不吭。

这时葛东晨正从外面进马车来,神色自若地推了一把自闭的关云霁,坐下后便用血丝未散的眼睛看着顾小灯笑:“再过三天就到地方了,一路奔波,小灯累吗?”

顾小灯眼皮一跳:“到哪?”

“南安城。”葛东晨理了理他手上的桎梏,“再往南一点,翻山三天,进了千山……也许就出不来了。”

顾小灯心中一震,还没追问,一旁的关云霁就抬起头来,抢过了一截绸缎:“你什么意思?”

“就算有什么意思,也和云霁无关了。”葛东晨笑着把另一截绸缎缠到手上,“劳驾,松一下手,这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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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一脸诧异,眼看着这两人一言不合,像要在这狭小的马车里继续打架,于是自觉躲到角落里,团住膝盖听他们吵架,准备看他们斗殴。

可他刚缩到角落,那两人看着手里绷起来的绸缎,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偃旗息鼓,收了身上的戾气老实起来。

顾小灯没见着他们互揍,满脸的遗憾,摇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眼不见为净。

也不知怎的,翌日葛东晨和关云霁身上便都挂了彩,一个吊着胳膊,一个瘸着腿,没戴面具的鼻青脸肿,戴了面具的瞧不出伤势。他们泰然自若地杵在顾小灯两边各占一个角落,就这么奇妙安静地睡觉。

顾小灯夹在两人中间,警惕万分,不时左看右看,看了小半路,葛东晨先睁开眼睛了,伸手盖在他脑袋上轻笑:“小灯是个拨浪鼓。”

他刚要说声“撒手”,左边的关云霁呼的一声便伸手劈过去:“你干什么?”

葛东晨躲得快,手也还是溅了血,啧了一声,用手背蹭去顾小灯发梢的血珠。

顾小灯只觉头顶咻咻两下,抱头大怒,一通劈头盖脸骂,这两人便安分地面壁假睡,只是手里各自攥一段绸缎,顾小灯要蹦到别处去就被扯回来。

一行人气氛微妙,即将抵达南安城时,正是三月的最后一夜。彼时深夜,顾小灯被一顿捆,葛东晨不顾折了的左手执意将他背上后背,他咬着布团发不出声来,呜呜间扑腾两下,很快察觉到葛东晨后颈冒出的冷汗。

一旁的关云霁眼神凶煞得厉害,肩上停了一只又一只黑色信鸽,咕咕着不知捎来了什么讯息,他盯了他们半晌,最终还是瘸着腿蹦向了反方向。

葛东月看顾小灯挣扎得厉害,便跑来小声解释:“你别动,再动我就又要劈你后颈一次了。我们要进南安城了,带你去见我母亲,那个讨厌的破相佬去给我们引开眼线了。”

她满脸严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做刀,一副要磨刀霍霍宰他的模样,顾小灯眼睛瞪得滚圆,只得无可奈何地安静下来。不经意时屡次碰到葛东晨的肩膀,这死变态臂膀有伤,每次被他磕到,分明就疼得后颈冒一阵冷汗,可每磕一次,他却又要轻轻地笑一声。

一路辗转,不知绕了多少曲折密道,路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顾小灯光是看着都觉得目眩疲倦,一旁葛东月背着个包袱,装着在外采买的喜爱小物件,跑到一半都累得慌,将那包袱挂到葛东晨脖子上去。

这人就这么前挂后背地走了漫长的一路,走到尽头了,走到天要亮了,转头对顾小灯轻飘飘地说:“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顾小灯看到他那双清明漆黑的眼睛,自有印象以来,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全然不带假笑,认真得不做任何虚假的表情。

*

出了密道,葛东晨背着顾小灯进了一座驿站的密室,他没有见到这座南境边陲重地的全貌,先被塞到了这古城的腹部里。

三人进了密室,顾小灯一眼看到一群异族人,除了为首的女子没有遮脸,其他人都蒙着面,每个人都长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那女子五官深刻精致,葛东晨的眉目和她像了五分,倒是葛东月不怎么相像。

女子一见到他们,脸上漾出笑容,伸手喊了一声:“阿吉!”

葛东月离弦箭一般闪了上去,投进她的怀抱里,在外假装面无表情的脸此时无比生动,亲亲热热地用异族话叫着,顾小灯听出是阿娘。

他没忍住低头看葛东晨,用手臂顶了顶他,葛东晨脸上又倒扣了那往常的轻笑面具,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椅子上去,除了他两手的绸缎没解开,其他地方都松绑了。

顾小灯嘴里的布团刚取下,他便拿着水壶递到他唇边,喂了他一口蜜水。

他喝完咳了两声,看到葛东晨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想要说话,葛东晨便竖指到他唇边,笑着做“嘘”的口型。

顾小灯对周遭的气氛最敏感,这些日子一路被擒绑着过来,抛开其他,其实鲜少感觉到惧怕,然而此时进了这塞满异族人的密室里,他的眼皮直跳。

他想起葛东晨僵硬着身体被葛东月赶走的模样,再看此时葛东月幼童一样在那女子的怀抱里撒娇,就像看到一道权力的链条,突然感到脊背发冷。

葛东晨不说话,轻笑着揉一揉顾小灯因咬太久布团而稍显酸疼的脸颊,他也默契地不太敢吭声,小鹌鹑似的,不安地看他。

葛东月和她的生母阿千兰用异族话热切地说了半晌,阿千兰才转身看向这一头,叽哩咕咚地说了什么。

有蒙面的异族人端着东西过来,葛东晨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半跪到顾小灯面前,轻声跟他说明:“小灯,我取一点你指尖的血,你不用怕,我知道你伤口不易愈合,我会很小心的。”

这密室里的绿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看得顾小灯头皮发麻:“哦……”

葛东晨捂一捂他发冷的双手,随即取针小心地从他中指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到盛了清水的白盏中,蒙面的异族人随即端着水呈到阿千兰面前。

顾小灯如临大敌地看着她测他的血,阿千兰指尖转了一下,便有红色的蛊虫出现,他看着她捏着那蛊虫在血水里鼓捣,没一会儿,她的表情似乎出现了裂缝,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顾小灯直觉不妙,后仰一刹那,就听到她唇张,用中原话尖锐地喊道:“杀了他!”

那命令应是对葛东晨下的,但葛东晨站起身来,只是轻笑着不动,阿千兰身后便有南境死士拔刀刺来,顾小灯眼看那刀直往自己面门,心神大骇,真以为自己要死定了,身旁劲风一闪,葛东晨赤手抓住那刀身,仍是笑眯眯的。

“族长,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阿千兰看起来不想解释,她只是转头看向愣住的葛东月:“阿吉,让他走开。”

孰料往日无比听话的女儿迟疑了:“阿娘……能不杀他吗?”

葛东月不言听计从,这看起来对阿千兰的打击更大,她转而用巫山话快速地和她说话,顾小灯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她激烈的情绪。

葛东晨也在听着,握着刀的手不住地滴落着血,一边低头笑着安慰顾小灯:“没事的,不用怕。”

顾小灯吓得面无血色:“什么情况?”

葛东晨又重复:“不怕。”

阿千兰那头似乎快要和葛东月吵起来了,她生气起来的样子跟女儿很像,透着一股不见多少世事的天真和刚烈。不知说成什么样子,她端起那盏血水,怒气冲冲地朝葛东晨走来,一把推开那死士,抽出葛东晨手里握着的刀,随即将血水倒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在生气中下意识说的是中原话:“这人的血有害!你们不信我,自己瞧!东晨身体里有蛊,他的血克所有蛊虫,克你这条命!”

那血水淋在葛东晨不浅的伤口上,葛东晨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像挨了极刑,一瞬痛得倒地不起。

顾小灯吓了一大跳,慌忙蹲下来蹲在他旁边,葛东晨顾念着他在身边,生怕吓到他,便忍着剧痛不吭声。

顾小灯看他一副痛得掩饰不住的生不如死状,情不自禁地感到后怕:“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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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东晨睁开沉重的眼皮,冷汗潺潺地朝他笑了笑,虚弱而温和地问:“好什么?”

顾小灯同情地摸摸他狂冒冷汗的额头,实诚地小声说:“幸好没往森卿身上实验,不然他得多难受……”

葛东晨眼里的光熄灭,静静地看着他,碧色眼睛久久没恢复过来。

第96章

没过多久,葛东晨后面自己爬了起来,用异族话同阿千兰低声说了一会,顾小灯只听出一股威胁意,很快又被葛东晨背走。

出了密室,顾小灯才安心了一些,作势想从他背上跳下来:“歪,你还好吗?我要自己走,还有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了?你娘怎么说我的血的?”

“没事,不用下来,你这么小一只,一阵风一样,不背着总怕你飘走了。”葛东晨故作夸张地叹口气,“不好意思,家里一窝大智慧。”

“他们还会想杀我么?”

“不会。”

“为什么?”

葛东晨不答,微微发着抖把他背到安全的地方,周围也有守卫,但都是些黑眼睛的,顾小灯顿时松了几口气。

葛东晨把他放床上去,若无其事地坐到床下,疑似模仿了某人的做派,自己正左臂的骨,蹭得衣服上血迹斑斑。

顾小灯确实吃这套,他耷拉着扯手腕上的绸缎,随即把手伸到他面前:“你还没回答我,还有你也中蛊了吗?中的什么蛊?”

葛东晨毫无血色地笑笑:“比起其他,你的血是什么缘故,小灯自己知道吗?”

“不告诉你。”

“我告诉你。”葛东晨右手没包扎,就这么血淋淋地去解开他的双手,“你也听到了,我那族长说你的血专克蛊虫,一切蛊碰到你的血都要消融,我身上有一条寄生了七年的附上蛊,久到我和它几乎融为一体,当你的血融入我的身体里时,你也看到了。”

顾小灯心中一抽,想起吴嗔留下的那本引蛊札记,他翻阅过上面记载的各种其他巫蛊,一时想明白了不少事,看向葛东晨的目光顿时越发复杂。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双手一解放,便板起脸挥手赶他:“那你还不赶紧离我一千里!再敢靠近我,我就咬手指头让你痛死。”

葛东晨摊开虎口豁开的手掌,眯着绿眼睛微笑道:“来,痛死我吧。”

顾小灯怔了怔,手握成拳朝他比划了一通,又问:“既然这样,那刚才你和你娘究竟说了什么,才打消她想咔嚓我的念头的?”

“她要杀你,无非是怕你对异族不利。”葛东晨坐到他脚下,鲜血淋漓的右手握成拳,疼得也酣畅淋漓,“我说,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把你拴在腰带上,你和我们一起到南境去,一起变成异族人,自己人,一体的,就没有不利的说法。”

顾小灯方才的心软和同情皱成了一团,他气得失笑:“你想把我拐到异族去?”

葛东晨脸色苍白地看向他,眼睛还是碧绿的,唇角勉力撑着得体的笑:“不然看着你和顾瑾玉双宿双飞吗?你和谁一起都行,就他不行,当然,和我最行了……”

顾小灯盯了他一会,小脸严肃冷静,一刀穿膛:“你要学你父亲?”

葛东晨未尽的插科打诨咽了下去,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一寸寸四分五裂。

他对上顾小灯的目光,看着他没有厌恶惧怕,只有认真的失望目光。

“我讨厌你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葛东晨睫毛颤抖着,仰头问他:“有谁在乎我是什么样子吗?”

顾小灯大声骂他:“白痴,你要是自己不在乎,干嘛摆出这一脸心碎的样子啊!连自己心里那一关都过不去,装什么潇洒?”

葛东晨笑不出来,用断骨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虎口裂开的右手,发着抖看他:“那小灯会在乎我吗?”

他情愿他说不在乎,可顾小灯偏偏毫无伪饰地说——“落水前的顾山卿当然在乎!”

“那时他希望你是个来路光明人品稳重的少将军!那样他以后游历五湖四海时,遇到人还能畅聊几句,说长洛那个大名鼎鼎的混血少将军,是我少年时的好哥们。”

葛东晨指缝间的血淅淅沥沥地滴落。

“现在我只在乎你们这群异族人什么时候安生,放过我。”

顾小灯说着,又补了一句。

“也放过我的森卿。”

葛东晨在他脚下轻轻地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

之后顾小灯有惊无险地在葛东晨的地盘上家里蹲,葛东月不时跑来看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歉意和局促。

顾小灯不怎么讨厌她,每次见她来便问她话,阿吉阿吉地叫着,叫得葛东月晕头转向,搬个凳子凑到他身边去,问什么说什么,只是碍于单一的认知,她能说的只是些表面事。

顾小灯从之前在顾瑾玉那听到的讯息,外加她七零八落的描述,勉强拼凑南安城的面貌。

两个月前长洛派出兵马南下,以治日益不平的南境边关,当下南安城内,葛东晨继承了葛万驰过去在南境一带的威望,掌一半兵权。

另外一半兵马在女帝的母族岳家手里,岳家一窝酒囊饭袋,女帝当年把关云霁和其庶弟关云翔洗洗刷刷塞进岳家内为其所用,关云霁因脸上刀疤做不了台前,便一直在幕后做些脏活。

顾小灯揉揉后颈,旁敲侧击问葛东月:“阿吉,南安城是你们认为的故乡吗?还是说,你们一家子后面要进山里去?”

葛东月毫不犹豫:“当然是要回千山里去,我娘朝思暮想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她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了。”

顾小灯狐疑:“你哥也跟着你们一起走啊?”

葛东月点头:“那肯定。我是要陪母亲一起回去的,至于他不能离我太远,不然他的身体撑不住,再者他也是个巫山人,回去理所当然。”

顾小灯干笑一声,心想,那这岂不是板上钉钉的叛国吗?

葛东月挪了挪凳子,小脑袋瓜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扭扭捏捏地叫了他一声:“嫂子。”

顾小灯:“……”

“嫂子到时候跟我们一起……”

“打住打住。”顾小灯只觉得荒谬滑稽,把他都给逗笑了,“你去找别人那么叫,我可使不得。”

葛东月两手抠着凳子,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喃喃着:“我不明白。”

顾小灯不像之前给她解答世事,直接岔开问了别的:“对了,你还记得那个被你们抓过来的苏小鸢吗?他怎么样了?”

葛东月哦了一声:“葛家的人才刚处理了他的事,一顿掰扯。苏小鸢比我们早回到南安城,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和破相佬关云霁的弟弟勾搭上了,当时就被他要去了。今天我刚看到破相佬来找葛东晨,就是为他来说什么情,那个弟弟想留下苏小鸢,不交给我们了。”

顾小灯听得一愣,回想之下,很快想起当年在广泽书院里,苏小鸢和关云翔的关系的确走得挺近,关云翔那傻小子不像他哥,当初一看就是个小草包,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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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他们说话,关云霁在骂他弟,说苏小鸢喊他一声‘关小少爷’,他弟就快要疯了。”葛东月平铺直叙地描述起来,“我哥那个时候说,当初你叫他一声关小哥,他看起来也是疯了的样子,所以很正常。”

顾小灯眉尾一动,便不说话了。

葛东月能逗留的时间有限,不一会儿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顾小灯刚想安静着消化一下,很快就又有了访客。

窗户吱呀一声,关云霁一瘸一拐地跳进来了。

顾小灯没被吓到,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他,十分无语:“大门在那,你就不能走大门吗?”

关云霁脸上仍戴着面具,饶是如此也没能掩盖住眼里的窘迫,声如蚊蝇:“我……私下来的,那个混账东西不让我来看你。你还好吗?葛东晨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顾小灯朝他抖抖手:“你觉得呢?”

关云霁顿时眼神冷冽起来:“他果然欺负你了!?”

顾小灯愈发像在看白痴:“是啦是啦,所以麻烦你再去揍他几顿吧。”

关云霁还当真了:“待会去。”

顾小灯歪头看了他一会,愈发觉得魔幻,魔幻得让他想笑,搁在天铭十七年,他用脚趾头想也想不到关云霁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少年时几个人相聚,顾小灯总是格外话多,烈烈地搅和着气氛,现在他安静着,关云霁杵在一旁一会,便轻声来搭话:“我后来才听闻苏家的事,苏明雅欺负你了吗?”

顾小灯揉揉后颈,眯着眼笑他:“昂,关小哥要给我撑腰吗?”

他看他笑,晃了一下神,轻轻嗯了一声。

顾小灯乐了,问他:“那你以前也欺负我,这个怎么办?”

关云霁安静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顾小灯托着腮看他:“问你呢,吱一声嘛,丑八怪。”

关云霁手一抖,又背过身去,萧索的模样。

顾小灯看了他一会,视线也有些模糊,但说起话来照样字字刺他心肺:“你有什么好哭的?我记得关小哥少年时常说,想弃文从武,想做武将,想见四境,想出关家,你现在飞檐走壁,飞鸟在肩,姓名在岳,心愿不是全都大实现了?”

关云霁呼吸凌乱,说不出话来就付诸于行动,转身闪到他面前捂住他的嘴:“你说话……你说话怎么能比葛东晨还毒。”

顾小灯掰不开他的手,便捶起他铁似的胳膊,间隙里伤心地骂他:“还不是你这白痴先欺弄人!关云霁,亏我当初一直当你是挚友,你这个丑八怪,丑九怪,丑十怪!”

关云霁手抖得厉害,看一眼顾小灯便觉得死去活来,苦水咕噜噜地在胸膛里沸腾,眼里似乎有雾霾聚散,千想万想都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正僵持着,他忽然听到屋外有人低声说着话,其中有道声音太熟悉了,正是他那最近因为苏小鸢而闹个不停的蠢弟弟。

关云霁霎时皱眉,不知道关云翔跑到这边来见顾小灯是想做什么。

顾小灯也听到了声音,趁他不注意狠狠踩了他的瘸腿一下:“你还不滚!”

关云霁疼得冷汗直冒,不敢怒也不敢言,也不想滚,捏了他那久不戴耳珠的耳垂一下,用轻功闪到了屋里的阴暗地去。

顾小灯慢一拍地捂住耳朵,看得哑然,本意是叫他滚出这地方,怎么搞得被他窝藏了似的。

正此时门开了,葛东晨和另一个青年进来,他循声看去,打量了几眼就认出另外的青年是关云霁的庶弟。

葛东晨观察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认出来了,便朝他笑笑:“小灯,又有一位故人想见你。”

顾小灯怀疑是苏小鸢央关云翔来的,果不其然,关云翔神情有些恍惚地说道:“小鸢拜托我来看一眼……顾山卿真的没死?”

顾小灯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狐疑地应了一声:“是啊,小鸢怎么样了?”

关云翔神情凄然:“他还好,只是双腿被折断了,需得好好休养……”

葛东晨在一旁轻笑:“那你不如早点回去侍疾?”

关云翔踟蹰着,神情恍惚地朝顾小灯走去:“我还是觉得像见到了个怪梦……我想走近一点再看看,确认那真的是顾山卿。”

葛东晨的笑意不达眼底,原本想把人扔出去,只是一扫屋内发现了什么,随即冷眼旁观。

顾小灯也觉得关云翔有些奇怪,站起身来警惕地上看下看,隐约感到对方身上正压制着怪异的怨恨,但好似不太应该,他同这故人之弟当年交集不多,并无过节。

正想说点话,关云翔走到他几步开外,脸上的恍惚突然一扫而空,眼神无比凶煞,袖中拔出一把刀猝然冲了上来。

顾小灯下意识皱着小脸闭上眼,脚步都没挪动,身前果然刮来一阵劲风,接着便是利刃刺破血肉身躯的瘆人声响。

他以为又是葛东晨闪过来徒手握住刀身,未曾想,听见关云翔惊慌的一声“哥”。

顾小灯睁开双眼,探头一看,这下真结实吓了一跳,关云翔这坑哥弟弟,手法准准狠狠的,竟然一刀全力捅进了关云霁的胸膛里。

关云霁下意识便闪过来挡下了,疼痛袭来之前,他只是茫然地低头看一眼胸膛上的刀,不明白弟弟对顾小灯的杀意从何而来:“你为什么……想对他动刀子……”

关云翔愣愣地看着他,崩溃地喊:“哥!你自己说过的,关家有今日的下场都是因为这个祸害,你现在在干什么啊!杀了他啊!我们一族满门那么多条性命,难道不该杀了他报仇雪恨吗!”

关云霁原本想要骂他的话卡在了喉头,代之以一口热血涌上来。他愣在原地,侧首看了一眼脸上被溅到血的顾小灯,心想,我那么说过是吗。

也是。

骗了自己,连弟弟都骗了。

他抖着手摸上顾小灯那沾了血的左脸,忽然遏制不住发笑,牵动着胸膛前的创口裂出更多红色来。

第97章

顾小灯听罢关云翔的睿智话语,脸色青白交加,既觉荒谬又知道合理,反倒很快冷静下来。

他躲在关云霁身后骂那崩溃的关云翔:“蠢货!你要你哥失血而死啊?还不去找医师来,说你哥被捅了一大刀再不救就咽气了!”

关云翔正是方寸大乱,被一骂回了些神,扭头就不见了影,葛东晨倒是慢悠悠地笑:“小灯不想云霁死吗?你既厌恶他,不如我帮你补一刀,让他不再碍你的眼。”

顾小灯闻言一言难尽地剜了他一眼,小脸皱巴巴地推着关云霁去床上坐下,一边观察这刀怎么拔一边骂他:“你这大傻缺,教了这么多年,还没把你弟化腐朽为神奇啊?还想杀我?哥俩脑子里全是屎壳郎的食物对吧?就算关家没灭就你们能有什么气候,活该你被捅!”

关云霁的面具下滴落出血,顾小灯一把将他那面具掀开,看他唇边溢血不止,眼神涣散,赶紧继续骂他吊他精神:“丑八怪!你真想死?死了也好,省得叫我看了伤眼,你这一死下辈子肯定投个下等人的胎,一生受卑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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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还没好好亲过他。

“你那脑子是光溜溜的吗?快运起内功止血,什么破脑子,脸上这一刀怎么不划脑子去!”

顾小灯边骂边喊葛东晨来帮忙,葛东晨还问他:“我帮了小灯,后面能有奖励么?”

俨然一副要气死关云霁的模样。

顾小灯还真扬手给了一记“奖励”,啪嗒扇红了他这不说人话的俊脸,把他们两人打包起来骂得狗血淋头,葛东晨顶着巴掌印笑眯眯地用内功给关云霁护住心脉,顾小灯果断地握住刀柄,一瞬拔去,血溅了半脸,眼睛眨也不眨,利落地堵住了伤口。

他这才抬袖擦擦脸,冷静过后脑子乱糟糟的,一会想自己这手可真稳,有干这活的天份,一会希望顾瑾玉以后可千万别给他练手的机会,一会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到苏明雅濒死那会的脉搏,关云霁体质可比他强多了,看起来是死不了的。

“对不起。”

顾小灯擦脸的手一愣,扭头不看关云霁,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涌:“啐!学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把戏?死了也不会原谅你的,活着受罪吧你!”

“……对不起。”

他还没完没了起来了。

*

关云霁当天让他弟带回岳氏养伤,谁知这厮半夜撑着重伤跑回来,血淋淋地栽在顾小灯的房间里,险些一命呜呼,随后就被安置在他隔壁。

顾小灯断断续续地睡了半夜,翌日葛东月拎着一篮子青翠欲滴的青草进来,期期艾艾地说要给他,顾小灯听了纳罕:“我又不是兔子要吃草,你给我一篮子青草干嘛啊?”

葛东月道:“清明节了,对不起,没让你过上节日,踏青,山卿出不去,给你一篮子踩踩。”

顾小灯哭笑不得地拎过那篮子:“你这脑瓜子……”

话落他就听到隔壁传出一阵飘渺凄怆的笛声,顾小灯侧耳听了一会,曲子是招魂曲,十分应清明节的景,他指尖动了动,忍不住问了葛东月:“你哥在隔壁?”

“没有,他白天很忙。”

顾小灯看着那方向,听得很笃定:“是你哥。”

葛东月愣了愣,伸手遮住一只眼睛眯了一会,脸上浮现讶异:“还真是他。他这会应该在做事啊,怎么在隔壁,不成,我去骂他。”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顾小灯摸了把微凉的青草,叹了一声,随即把篮子里的青草又刨又拍地撒气,拍了半晌感觉到有不同的触感,翻找一番找到了一个用几缕小草编织的奇特形状,细看竟是禁步,看得他呆住。

唯恐被发现,顾小灯连忙把禁步小草拆去,团团转了几圈,跑到窗边拍拍:“葛东晨!”

喊不到三声,葛家兄妹一块跑来了,一高一矮一远一近:“怎么了?”

顾小灯背过身去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刮刮鼻子半真半假地生气:“越想越生气,清明节啊,怎么就给我一篮子草打发?我要出去,关犯人也不能这么关不是,掰掰手指头细数,我让你们绑多久了。”

先前自然也是有痛斥他这么关着他的,只是葛东晨充耳不闻,也不知道今天这特殊日子能否有特殊对待,顾小灯说着扭头看一眼葛东晨,挑了个对方肯定不高兴的例子:“苏明雅都没绑我这么久!”

葛东晨:“……”

葛东月有些为难地抓抓脑袋:“可是城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好,我带你出去。”葛东晨捂住葛东月的嘴,随即走到顾小灯面前,低头笑着看他,“但小灯得换个模样。”

半个时辰后,顾小灯一脸懵逼地低头,看身上流光溢彩的异族裙摆。

他没想过这辈子会穿上姑娘家的钗裙,今天就这么怪异地上身了,还别说,布料顶顶舒适和悦目。

葛东月很高兴,衣裙首饰都是她兴冲冲地扛过来的,全是她不敢穿的珍藏,她往常都穿着中原的深色素衣,今天兴致大爆发,自己也穿了身层层叠叠的新裙,头顶一个叮当作响的漂亮冠子,这会正兴致勃勃地找合适的耳铛:“你有两双耳洞,都戴,要戴一样颜色的还是不同颜色的好呢?”

顾小灯还处在震惊当中:“哈?”

葛东晨这时从背后而来,裹着纱布的右手放在顾小灯肩上:“只戴一副。”

顾小灯当即抖着肩膀去拍他的手,葛东晨纹丝不动,他一抬头,看到葛东晨仍是一身中原的武服,换成了同他衣裙颜色相称的,是好看的,但他这张脸若是穿上异族衣着必定更加合适。

葛东晨低头定定看了顾小灯一会,右手快被生气的顾小灯拍到伤口开裂才挪开,手背轻揩过他侧脸,说了一声好看。

顾小灯:“还用你说?!”

葛东晨便笑了,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不多时,顾小灯略有些不自在地穿了一身行头,为了出去忍忍就是了,况且他跳脱心性,倒是觉得这经历怪有意思的,心想等以后和顾瑾玉一块,他们没准偶尔也可以一起去采买中原的衣裙,顾瑾玉要是不喜欢,他就逼他喜欢,当然,他一定不会说不。

葛东晨中途想给他画眉,他挥手拒绝:“不要生手,走开,我自己能画。”

说着他干净利落地两笔画完,顺带在眉心戳了点小花纹,熟练得一旁的葛东晨有些迟疑:“谁给你画过?”

顾小灯不理会他,就让他翻来覆去地想,脸上不止蒙了面纱,还让葛东月兴高采烈地捧个银冠来戴上,捯饬得活生生一异族美人,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顾小灯一动动手就浑身叮铃轻响:“行了吧……出去了。”

葛东月雀跃得想飞起来:“一起!”

她正高兴,怎料葛东晨伸手来点点她额头:“你留在这儿。”

葛东月僵住,正要大怒,听他一番舌灿莲花的鬼话连篇,没一会就被忽悠了,不大高兴地摘下头上的冠子,一拳拳地捶着破坏:“那我等你们回来。”

顾小灯嗳了一声,顺嘴哄她:“回来带青团给阿吉吃。”

随口一句,兄妹俩全都眼神骤亮地看向他,亮得顾小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望天望地假装不明所以。

葛东晨低声笑了笑,留下葛东月“看家”,随即带着顾小灯出门去,他不怕他跑,也不用威胁,但他想握住他的手,几次被顾小灯抽手而去,只好作罢。

顾小灯哒哒走在他前面,看背影像个高挑些的巫山族美人,本来就明媚绮丽,此时一到了太阳底下愈发不可方物,肩挑骄阳,光华流转。

葛东晨看着他,几次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终究是忍住收回,改成抚摸脖子上的吊坠。

顾小灯叮叮铃铃地走在街道上,头上冠子垂下的流苏有些遮挡视线,看不太清南安城的景象。

他隐约看到远处巍峨的漫长城墙,城中的土灰色建筑偏低矮,而城墙却异常高耸,看了一圈便让他错觉整个城是一个巨大的瓮。街道上萧索肃穆,或许因今天是清明节,平民才多了一些,但来往人群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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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习惯抬手去揉揉后颈,五指拨开流苏,捏一捏如雪如绸的颈子,想着顾家的人会在哪处。

葛东晨看他的后颈,看他走在这其中,尤其格格不入,像是一盏误入铁锈世界的琉璃。

他忽然害怕他会磕碎磕裂。

繁华之下鬼影幢幢的长洛不适合他,千山万泉瘴气不散的南境似乎也会压伤他。

他踱到他身旁靠得近些,却发现他把投照在顾小灯身上的阳光挡去了大半。

顾小灯想在外面多待些时间,于是在叮叮铃铃的声音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清明节,你在想招谁的魂?”

葛东晨说:“你。”

顾小灯愣了一下,拉着面纱立即问了别的:“你在这里都忙些什么?都说异族扰乱南境安宁,中枢是要你来平外寇安国境的,你是吗?”

葛东晨微笑:“是啊。”

顾小灯闻言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小了:“可你妹说你们之后要到大山里去?”

“不冲突。”葛东晨低头朝他笑,“到时带上小灯一起,带你去见万蛊之母。你见了她,也许就能让她解除掉某只疯狗的控死蛊。”

顾小灯眼睛滚圆:“不许说他坏话!”

葛东晨不置可否,只是陪他走了一会,忽然轻笑:“真的非他不可了?顾瑾玉有什么好的。”

顾小灯轻飘飘地回道:“他不会趁我人事不醒时轻薄我。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很喜欢我,不像有些畜牲,不好好当人。”

葛东晨默了好一会,又说:“如果畜生学会当人了呢?”

“那说句人话听听。”

脚下步履不停,顾小灯步子小,葛东晨便始终放慢着速度,南境的风穿过高耸的城楼,也穿过他们之间的间隙,环佩悦耳如天籁。

“对不起。”

“我错了。”

“我喜欢你。”

“葛东晨喜欢顾小灯。”

“从天铭十二年开始。”

顾小灯停下脚步,他朝他招手,葛东晨低下头来,他说了五句话,顾小灯便扇了他五个巴掌。

他非常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晚了十二年。”

第98章

葛东晨半边脸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他仍若无其事,挨打完睁开眼睛,眼里绿色一闪而过,脸上很快又挂了笑意:“我晚了?我晚了……但也许我们有的是时间,下一个十二年,二十年,或许我们还有可能把酒言欢呢?”

顾小灯揉揉手,冷静道:“不可能。”

葛东晨摸了摸他头上的冠子,透过冰冷的银饰摸他的头发:“不试试怎么知道?”

顾小灯郎心似铁,抬手拍开他,专挑他的痛处戳:“你双亲难道不是绝佳的例子吗?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葛东晨脸上一瞬浮现难以言喻的灰望,他垂下手,握住了顾小灯的手,不由分说地扣着他朝前走,生硬地转移话题:“小月在等你的青团,我带你去买,不要让她等急了。”

顾小灯拍打着他的手臂,正要骂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注视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将滚在舌尖上的怒骂吞下,小幅度地回头望去,不知视线从哪个方位而来,也不知是哪些人在静静守望,看了一圈便赶紧转回头去观察葛东晨的后脑勺,生怕暗处的人叫他发现了。

葛东晨走得飞快,顾小灯心里蹦撞,眼前又被银冠的流苏遮了视线,没走一会便趔趄着往前撞,险些摔个狼狈。葛东晨迅速转身来搀住他,他不要他碰,又想多拖点时间,赶紧抱头蹲下,把脑袋上的银冠扯下来抱在怀里呜呜假哭,身上叮铃声便成了伴奏。

“……”葛东晨明知他演戏,也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蹲下来,“哪里疼了?”

“脑浆都撞匀了!”顾小灯垂着脑袋兔子似地转到一边去,鬓发微乱,耳坠和面纱都随着假哭而细细抖动,看起来既是胡搅蛮缠,又是实打实的委屈透了。

他们两人的样貌本就格外出挑,方才一连串耳光已经引了街上不少隐晦的注意,现在蹲在街边周旋拉扯,更是惹来了更多小心的窥探。

顾小灯的裙摆曳地,抱着闪烁粼粼波光的银冠,蹲下来后腰和腿的弧线格外好看,他咿咿呜呜着,眼波流转,鲜活得一塌糊涂。

葛东晨软硬不得施,然而看了顾小灯半晌,看了街上行人好奇的眼神,竟意外体会到一种微妙的充盈感,脸上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在这时成为了某种特别的勋章。

他想如果可以,他乐意顾小灯一直这样,豆蔻梢头十七岁,不受挫折和磋磨,永远任性妄为,骄横嚣张。

葛东晨脸上有些疼,低头问他:“真的不能喜欢我吗?”

顾小灯呜呜的假哭哽住,哈?

葛东晨想到前天得到的消息,想到往这里赶来的苏明雅,想到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而埋伏在不知处的顾瑾玉,甚至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关云霁。

他的神情带着被抛弃的迷惘,认真地问顾小灯:“不能施舍给我一点点喜欢吗?一点点就好。顾小灯,你的心能不能分成几瓣,分一点点给我,一点点就好。”

顾小灯抱着冠子想骂他,谁知听到了更惊人的发言:“你可以认定顾瑾玉当正妻,当我是你的妾。”

顾小灯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见鬼了一样瞪圆眼睛看他:“(⊙_⊙)”

葛东晨俯身而来,荒谬绝伦地补了一句荒诞至极的话:“实在不行,通房也可以。”

顾小灯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过去在书院里,葛东晨曾经开他和苏明雅关系的恶毒玩笑,当初他说苏小鸢是苏家安排给苏明雅的小侍妾,而他只是苏明雅的大通房。

他不知道葛东晨现在是怎么个能耐法,才能把这鬼话面不改色地认真吐露出来。

“……你有病吗?”

“多少男人三妻四妾,你一妻一妾不行吗?”

顾小灯被他的话震惊得透透的,对这人的底线清晰地感知了个大的,死变态果然不愧是死变态,以为谁都跟他一样离谱!

他慌忙撑地想爬起来,葛东晨却忽然伸手,俯下来隔着面纱亲吻。

耳边荡起耳坠击风的声音,顾小灯用怀里的银冠砸他,叮叮铃铃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葛东晨半跪在地上,抱着那损坏的银冠,侧颈被冠子的一角划出浅浅的一道血痕,顷刻落了血珠。

他抓住顾小灯层层叠叠的一角裙摆:“……求你了。”

*

银冠的流苏散了一地,后来被葛东晨尽数捡起。

顾小灯震惊得外嫩里焦,脑海里不时回荡那骇然的发言,他并不为葛东晨的示弱而放松警惕,小心脏反而越吊越高。

他这直觉还真没落空,葛东晨看似没事人的平静,回到据地之后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脸上巴掌印仍然清晰,又重新挂回那标准的虚假微笑:“跟我来。”

葛东晨的笑时常让顾小灯想起十二三岁时的顾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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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刺猬一般把浑身的刺竖了起来:“你要干嘛?”

葛东晨低头来和他亲昵耳语:“只是带你看一出戏。”

顾小灯一个闪避的动作,腰身便被强硬地圈住了,挣动几下,葛东晨便环着他往上提了一提,让他脚尖离地:“要我把你抱到肩上去吗?”

顾小灯:“!”

他想起当初被他从顾瑾玉那儿薅出来的情形,被扛在肩上的感觉天旋地转的,自是不要。

葛东晨这会看着不太听话,他用纱布渗出血色的右手掌着顾小灯的腰,不由分说地环着他走进光线晦朔的密道,一走进去,一群黑眼睛的中原护卫们拖着一个人夹道等候,被拖的竟是苏小鸢。

苏小鸢此时不在关云翔那儿养腿,不省人事地被拖着,比上次看见的状况还倒霉些。

顾小灯吓了一跳:“你又抓苏小鸢干嘛?”

葛东晨轻抚他的发顶,附到他耳边轻笑:“他给苏家通风报信,托他的福,小灯只怕会见到最讨厌的人,你说他该不该杀?”

“我最讨厌的不是你?”顾小灯立即杠他,忿忿地躲他的手,反倒惹来他隔着面纱的轻抚。

葛东晨执拗地反驳:“不是我。”

说着又抱又拖地带着他往密道里走,顾小灯再要说话就被葛东晨伸手捂一捂,气得他一身的银饰越发叮铃乱响,不时就抬手扇他耳光,葛东晨不还手,还有心情笑。

顾小灯的面纱让他揉到皱巴,然而亲手打他只会让葛东晨越来越愉悦,甚至不如言语更有杀伤力。顾小灯郁闷不已,被捂了半路才发现了路况的熟悉,似乎是当日初到南安城走过的,目的地应当是葛东晨生母阿千兰那儿。

果不其然,顾小灯紧绷着身体,被葛东晨带到了当初那满是异族人的密室里,密不透风的空旷空间里,阿千兰似乎正在和异族亲信研究蛊虫,看到他们前来脸上全是不悦,用异族话咕噜咕咚地说了一串。

葛东晨拖着顾小灯去坐下,强硬地把他抱在腿上坐下,顾小灯像嗲毛的猫咪,然而察觉到这厮这会不太寻常,为免惹他出格只得悻悻作罢。葛东晨从后抱着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外人看起来很是强势与浪荡,顾小灯却感觉到这家伙是躲在他背后,这么高大一块头,居然还得躲在小小的他身后。

“族长,我给你带了份礼物,你还没见着。”

葛东晨用中原话朝阿千兰轻笑,下属将苏小鸢拖进来押到她面前,他抱着顾小灯缓了一会,笑眯眯道:“母亲……这就是杀了葛万驰的人。“

顾小灯听罢这话,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他看到不远处的阿千兰也睁大了眼睛。

“母亲,你开不开心?我把这大好人带过来交给您了。现在您是要奖励他杀了你日夜想除掉的仇人,还是要报复他杀掉了你共处二十年的枕边人?”

阿千兰似乎连看苏小鸢的勇气都没有,她脸色煞白地后退,一副快要疯掉的神情。

葛东晨慢条斯理的:“母亲,大发慈悲吧,告诉我,你到底是想给这个好人奖励,还是想对这个坏人报仇。”

阿千兰颤抖起来,像个愤怒且疯起来的孩童,哆嗦着说:“你滚!你不滚我滚!”

她连等葛东晨自己滚的停顿都没有,吼完便趔趄着逃出密室,像蜗牛直接跑出厚厚的壳。

密室里的异族人顿时有些骚乱,葛东晨抱着顾小灯没有动,顾小灯也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末了听见葛东晨在耳边轻笑:“小灯你看,这出戏好不好?”

顾小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去掰开葛东晨冰凉的十指。

他想他或许是为了互相折磨,又或许当真是为了一个答案——仿佛阿千兰对葛万驰的态度,能侧面决定他顾小灯对他葛东晨的态度一样。

密室里乱了起来,葛东晨处理了一通便带着顾小灯离开,回到往日待的房间里,葛东月还满怀期待地跑上来围着他们:“葛东晨你的脸怎么了?肯定是你活该!山卿山卿,给我带的青团呢?”

葛东晨立即笑眯眯地把她推出去:“在母亲那儿,小月去她那里领吧。”

屋门严丝合缝关上,顾小灯看着葛东晨不太正常地走到跟前来,他知道他这会就该是不正常的。他倒是不怕,从密室出来后心里意外地镇定,他本来就足够明白葛东晨,现在只是更清楚了而已。

顾小灯知道怎么打嘴仗,他扯下面纱,抬头看眼前的葛东晨:“你是真的有病啊。”

“我会改的。”葛东晨伸手按在书桌边缘,将顾小灯困住,用碧绿的眼睛看他,“所以求求你,能不能喜欢我一点点?你的爱那么多,不能分给我一点点吗?”

顾小灯坚决地摇头:“不能就是不能。”

葛东晨低头靠得更近些:“为什么不能?你看,时间能抹平一切,我不求你当我是唯一,妾也不行吗?”

“……”顾小灯一听那字眼就觉得荒谬,“时间真那么有用的话,我在你的时间里消失七年半了,很长了,那你早该抛之脑后了。就算七年不够,再来七年十年,你迟早也能放下不是吗?那你干嘛半死不活地抓着我不放?”

葛东晨扯了扯嘴角,表情看起来愈发不正常:“小灯是不是为顾瑾玉不要我……为别人不要我……可你以为顾瑾玉真喜欢你吗?你都被苏明雅玩烂了,被苏明雅藏起来的那些天里,你的腿合拢过吗?你少年时还被我玩,他知道吗?他知道的吧。他才不会毫无芥蒂地爱你,他护着哄着你,不过是继续骗着你,等把你睡到手了,□□干上那么三月半年,等你喜欢上他了,他就真正腻掉你了……”

顾小灯就这么听他发疯,刀枪不入,他年少时听过的谣言比这更难听多了,四两拨千斤地反问:“你这不是在说自己吗?”

葛东晨眼睛潮湿:“我是吗?也不是,我腻不掉你,十二年我腻不了,再过多少年就都一样……我喜欢你,就算你是别人的我也喜欢你。顾瑾玉不是,他就是个没有心的假人,他做事都是模仿来的,他才是学人精,他爱你的那一套,里面糅杂了多少你当初爱苏明雅的行径,你看不出来吗?”

顾小灯周遭像是竖起了铜墙铁壁:“我犯不着跟你解释我和森卿如何又何如,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你这外人八竿子打不着。”

葛东晨断断续续地问:“我只能是外人?”

“对,别再说什么妾不妾的。”顾小灯鼻子皱了皱,有些无奈,“听起来很恶心啊。”

葛东晨低头看他腰腹:“那想吐吗?如果是因为怀了我的种而想吐,那就更好了。”

顾小灯一下子哑然,想起了苏明雅,心中哎呀哎呀地感叹,混蛋的混果然是如出一辙的。

他不怎么生气,看了葛东晨一会,慢吞吞地说着刀子:“真的好吗?那我跟你娘亲就差不多处境了,你真这么希望啊?我要是能生,也生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葛东晨,让他从小当流浪汉,我要厌他恨他,一见到他我就打他骂他排斥他,我偏要他活着,教他异族话家国恨,我还要控制他,教他永远对我愧疚,教他永远憎恨烂爹,我教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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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东晨不住颤抖,听他一字一字说着,低头想堵住他的嘴,顾小灯淡定顺势地把手里的面纱塞进他嘴里。

他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为了世上没有第二个葛东晨,其实你得离我远点。”

葛东晨中了雷电一样,惶惶地真后退了两步。

顾小灯往后一撑跳上书桌坐着,葛东晨这时候的神情和气质让他加倍想念起顾瑾玉来。

顾瑾玉疯疯癫癫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格外迷惘,也格外可怜。

葛东晨扯出面纱,缓了半晌,握紧的右手里全是血,疯癫也只那一时:“对不起……不过小灯,下次对我生气时还是直接打我吧,阿吉在周围,我死不了,你尽可以打我的。”

顾小灯抽出思念,暴躁起来了,叮叮当当地挥手:“滚滚滚!”

可恶,竟然一瞬在这厮身上整出莞莞类卿的思绪,顾小灯拍拍脸,心里大声疾呼夭寿了。

葛东晨走到离他不远的窗下坐着,靠着墙壁看他,脸上又浮现出假得要命的轻笑:“我不滚,能多守着你一天就是赚了一天,再说了,我要防着云霁那个蠢东西……”

话音未落,葛东晨停下:“啊,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真的爬过来了。”

顾小灯愣了愣,扭头看去,满脸都是诧异和无奈,葛东晨见状便没有拦,没一会儿,喘息声透过窗扉先传进来,随后便是关云霁用肩膀撞开扑进来,晃了两下才站住。

他穿着素白的衣服,没戴面具,横贯的刀疤因脸上毫无血色而显得狰狞,愈发显出五官的俊秀来。胸膛前有一片血色,显然是那伤口因剧烈动作而裂开,顾小灯看他那样已经无话可说,得,随他折腾,烂命一条的家伙。

“小、小灯?”关云霁眼前发懵,看着顾小灯身上穿着流光溢彩的银绿色褶裙,连鬓发都闪着光,他先是惊艳住继而怒起来,撑着力气骂葛东晨,“那混血狗让你这么妆扮的?”

顾小灯摆摆双手,带出身上的环佩作响:“混血狗在你后面。”

关云霁回头,看到葛东晨真坐在窗下,直接捂着伤口气势汹汹地当面骂起来:“你一天不欺负他会死啊!狗杂种!”

葛东晨直接暴杀:“丑八怪,来得这么着急吗?怎么不戴个面具?”

关云霁顿时慌张地捂住脸,背过身不让顾小灯看到,气势一泻千里。

顾小灯正想着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其实他不丑,就听关云霁有气无力地说葛东晨:“杂种,你怎么还在这悠哉,手下人没告诉你,苏明雅已经到南安城了吗?”

顾小灯耳边一嗡,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痨病鬼能这么快?”

“鬼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反正是真到了。女帝一病长洛一半是他苏家说了算,他是带着中枢令直接下来的,说来南境搜查烟草私运,草他祖宗的,烟草就是块砖,西南全都能让他们对上,他怎么不去西平城?那边不止私贩烟草还有私造破军炮呢,拿什么南境说事,还不是因为……”

关云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小灯,顾小灯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上,漂亮得像云彩捏出来的,他看一眼便觉胸膛少了一分痛觉。

然而他不知道顾小灯外静内喧,这会他心里有一千只小配在狂吠。

苏明雅怎么会出长洛??

第99章

清明节过后,顾小灯再出不去了,葛东晨白天不见人影,夜里却总是过来守在窗下,身上的血腥味逐日加重,总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关云霁还是不顾死活不时跑来看他,葛东晨有时会把他赶回去,有时也会放他进来,而后两人各占一个方位,不时也会试着同顾小灯搭话,讨到几句骂算是好的,若是换来他的沉默,反倒让人束手无策。

葛东晨不在的时候,关云霁的声音又轻又低,搭话又多又密,聒噪中显出点温柔来,顾小灯同他没有多少谈兴,更宁愿葛东月跑来东拉西扯套套话,但她不知是否受了影响,一连五天都没出现在顾小灯面前。

这天晌午,初夏午后阳光明媚,顾小灯自顾自地吃完南境特有的竹筒饭,吃完百无聊赖地看葛东晨送来的各色东西,都是些南境异族物件,一半是闪闪发光的衣裳饰物,大概是暗戳戳地希望他再穿一穿,至于当日清明节那一身裙钗已经被葛东晨收了去,也不知拿去做甚。

顾小灯翻到一本《千山万毒》,记载的全是南境深山之中常见的毒物,书看起来有些老旧,多有小字注解,他认得出是葛东晨的字迹。

他在夏日照得到的地方翻看干巴巴的旧书,关云霁就在阴暗的角落里裹着斗篷待着,顾小灯也不理他,有时听他说出些不得了的话才支应两声。

正泾渭分明地各自太平,他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笑,转头看去,只见关云霁靠在角落里睡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这一个来月,这还是顾小灯第一次看到他笑。

未想是在梦中。

不多时,关云霁便醒来了,顾小灯忍不住问了他:“你做了什么梦啊,笑得傻里傻气的。”

关云霁有些茫然,看向他的眼神黏糊得如有实质,抿着一点笑意,自己窘迫了半晌,方才小声说:“梦到你了。”

顾小灯:“……”

他就不该问。

关云霁还沉浸在他的梦里,垂着眼皮分享起方才的梦境:“我梦到我们有不一样的过去,我早早去提亲,顺利和你定亲。我十五岁就另开府邸,网罗晋国四境珍品,堆满了府邸的一半,你每一件都喜欢,爱不释手地摸着它们,跟我诉说你小时候的故事,我认真听着,而后你过来亲我的伤疤……”

顾小灯始终没打断他,终归梦都是会醒的,这不,关云霁自己提到伤疤二字,自己就僵在那里了。

他这才否定他这梦的逻辑:“那时候的顾家怎么可能和你关家定亲?血海深仇,不可能的。”

关云霁低头,无声地把斗篷的兜帽戴上,帽沿遮到鼻梁去,看不见眼神了。

顾小灯继续看书去,边翻过一页,边不咸不淡地骂:“有些人真是拧巴得可笑,清醒时不敢说半个喜欢的影子,做梦了倒是勇于强买强卖,这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掏空的南瓜,就剩一层糊糊。”

屋里遂安静得剩下顾小灯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认过四页稀奇古怪的毒物后,忽听到角落里传来沙哑的轻声:“我也不想这样……可出生如此,性情如此,当定了混账,能怎么办……”

关云霁很久以前就千想万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动了心,也曾努力细看自己这份吊诡的春心,当时竭力说服自己只是为色所祸,他喜欢上的只是顾小灯的漂亮皮囊、可爱性情……但毋庸置疑的,他就是喜欢上了。

顾家真是个可怕又可敬的地方,盛产王侯将相,更能将一个人锤炼成极富引诱力的可口甜点,他等着点心自己走过来,可点心跑了,转而去巴巴地供苏明雅独有。

那时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气,觉得这点心不知好歹,太可恶啦。

点心理应清楚自己是一盘共食的酥肉,他理应做足下等人的本分,爱所有对他上心的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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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光阴,关家的大少爷拉不下尊卑身份去强要点心,就希望点心供众人玩赏,以便让他能光明正大地位列恩客的观众席。

关云霁说不出口,也说不明白,他不知道顾小灯懂不懂。

顾小灯心知肚明。

大少爷们在私塾的岁月少忧多欢愉,寡识愁滋味,今朝几经变故冲刷,过去那卑劣又真切的欢愉就显得可贵了。

只是……苏明雅抵达南安城这事还是给顾小灯带来了不小冲击。他想象不到从金贵窝、雪山顶下来的苏明雅会是什么样子。

他太了解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前任了,过去的苏明雅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长洛,不是碍于身体的病弱,他压根就没有过踏出华城的念头,他是扎根了的病昙,几乎就是长洛城的化身。国都只会让信徒们自行前往,国都不会主动为谁而折腰。

南安城已然是晋国最南的边界,中原与异族的界限模糊不清,风土人相都与长洛大不相同,离开长洛的苏明雅,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苏明雅……那还是苏明雅吗?

顾小灯想不通。

为了他而来?

他有这个分量吗他。

他能确信自己在葛关那儿的分量,这两人现在活像阴沟老鼠,拿他这个不变的小伙当过去的寄托不意外。

可苏明雅不同,他的家族枝繁叶茂,虽然身体就那样,但到底还是在巨大的荫蔽之中,人生花团锦簇,倘若为他这个人而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顾小灯有些不敢置信。

再者,苏明雅来了,那……

他想得揪心,左手支肘伸到后颈去揉揉,短发尾的发梢便扫在手背上,右手翻着书,摇头晃脑的。

关云霁出神地看了他许久,轻声问他:“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头发,怎么短的?”

顾小灯这回应声了,抬指拨了拨短短的发梢:“裁下来送给喜欢的人了。啊,就那个前阵子追杀你几百里的。”

他转头看去,只见关云霁僵在角落里,那地是灰暗的,人是苍白的。

“我也有一事一直想问你。”顾小灯歪头看他,“当年关家是顾瑾玉亲自灭的门,既然说是灭门,你和你弟弟怎么幸存的?是他留了你们一命,是吧?”

关云霁在晦暗里沉默。

“我很喜欢顾瑾玉。”顾小灯看向窗外,“我以后一定会跟他在一起,你肯定会冷不丁地去找他寻仇……嗳,你这人吧,我不会原谅你,但你若是死在我们跟前了,我还是会挑块风水好点的坟地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关云霁却觉得如置洪钟之下,一字敲一声,一声震三魂。

“我会在你的墓碑上刻些大骂的话,黑白无常带你去阎王面前时,你记得和十殿阎王说道说道,‘如有来生,与那骂我的、我负的人永世不见’。”

*

夏日昼长,顾小灯光是打发时间都打发累了,太阳彻底下山后便伸着懒腰往床边去,关云霁回到隔壁去换药了,没准待会又会和葛东晨一块过来当狗,他懒得应付他们,索性爬上床准备呼呼大睡。

谁知发带刚解下,屋门骤然被一脚踹开,葛东月一身武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发髻歪了一些,眼睛还是红肿的。

顾小灯及肩的短发飘起来:“阿吉?怎么这么大火气?””没有火!“葛东月闪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想往外跑,“是有人来抢你了,跟我走嫂子!”

顾小灯炸毛:“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好的嫂子!”

“……”

不过片刻,顾小灯便被迫转移了地方,头发都没绑上,衣襟和外袍的腰带都松松垮垮的,一群异族大汉拱卫着他和葛东月,把他们护送到了迷宫似的地下城,他这才知道南安城底下有这么四通八达的大空间。

跑了约莫有半时辰,他们到了个看似空无一物的铁屋子里,一进去机关门便严丝合缝地闭上,葛东月觉得安全了,团团转着用异族话喃喃。

“一开始杀了那刺客就好了,一回城就把你安置在地下就好了,清明节那天不带你出去就好了,都怪大哥,他怎么这么讨厌……讨厌的中原人太多了,他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为什么要来抢……”

顾小灯不知道她在嘀咕什么,他累得不行,抬手撑着墙壁,额头抵着小臂直喘,鬓边的碎发被汗珠打湿,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冒着热气的蘑菇。

他扭头问葛东月:“谁、谁来了?你哥呢?”

葛东月生气地一拳打在他旁边的墙壁:“长洛那痨病鬼!他好烦!”

顾小灯顿时兴致缺缺:“哦。”

他们这会在地下,地面上的刀剑声应是听不清的,但不知外面的人用上了什么大家伙,不时就传出轰炸的动静,偶有地裂一样的震动嗡鸣传导到地下。

葛东月抬头看一眼,便在一旁气闷地拳打墙壁,都把顾小灯看笑了,待喘过神来,他擦擦脸小声问她:“那顾瑾玉呢?”

葛东月动作一顿,满脸迷茫:“不知道,失联好一阵子了,蛊母感应到的定北王是一片漆黑,能听到的也都是些滴滴答答的珠子声,我们在想定北王没准是死了。”

顾小灯通身骤冷,心脏快吊到眼睛里跳出来,幸亏葛东月还有后话:“不然就是中原那个蛊师想出新办法把控死蛊封住了,否则我们不可能感应不到宿主。”

顾小灯差点腿软,赶紧伸手摁一摁侧颈的脉搏稳定气息,心想肯定是好的方向:“真的感应不到吗?”

“真的,今天才试过。”葛东月说着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神情绷得紧紧的,“喏,蛊母现在就实时感应,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老样子,听到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嗯?”

顾小灯一惊一乍:“又怎的了?!”

葛东月眉头慢慢皱起,忽然着急忙慌地松开手,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有刀声,还有炸开的轰隆声音。”

顾小灯的脊背又僵硬了,猛的抬头看去:“你你你的意思是说他他他在上面?!”

葛东月不知怎的头皮竟然开始发麻,方才深山之中的蛊母还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们看他,他好像反过来看到我们了】

她正觉得不可能,机关门外忽然响起一道轰炸声,把密室内的一众人全吓了一跳。

他们转头看去,只听金属嗡鸣,一把漆黑寒亮的长刀暴力地捅穿机关门,刀身森森地拧转横劈,骤然就滋啦作响地劈出了裂缝。

一只戴着手套、束着袖甲的手“砰”的一声抓在裂开的机关门上,锵然一声,金属嘶鸣。

门被生生撕开了。

葛东月寒毛倒竖,迅速反应过来一掌用力按住墙壁上的机关,拖住顾小灯闪进了墙里的暗格。

“顾——!”

“嘘嘘嘘!”葛东月一把捂住顾小灯的嘴,吓得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摁到角落里封住穴位,蹲在顾小灯面前慌张失措地用气声说话,“对不起对不起,等外面的怪物走了我再跟嫂子道歉,现在我们都安静下来,不要出声,嘘!”

暗格里的顶上嵌了细细的夜明珠,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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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声塞满了脑海,他依稀听到暗格外有金戈声和惨叫声,很快,就有刀尖划着墙壁的刺耳声音传导进来。

外面的顾瑾玉在提着刀找机关了。

葛东月的心脏也快要飞上天挂到月亮钩上了,她仍捂着顾小灯的呼吸,自己也屏住呼吸,心存侥幸地想着这墙壁够厚实,外头的怪物肯定找不着的。

那刀尖由远及近,压迫感越来越重,刺耳的刀刮声划到暗格前时,陡然变柔和了。

葛东月:“!?”

开什么玩笑?这都能找到?

暗格外的刀刮声还在继续,刀尖沿着暗格的轮廓轻柔地逡巡,轻缓得简直像兵器对墙壁的缱绻抚摸。

葛东月松开顾小灯,立即握住腰上的刀柄,吓得快要跳起来,机关被震开时,她抽出弯刀豁出去,一刀被格挡住,小刀卡在对方的刀铭上,那是一个“漆”字,来人抓住她肩膀一卸,单手扔皮球似的扔出了老远。

顾小灯蹲坐在角落里,瞪着圆眼睛看电光火石间的状况,时间放缓了似的,他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探进来,心脏狂跳,声音却全被封闭住了。

顾瑾玉一身朱墨,发尾垂后颈,脸上戴着漆黑的面具,眼睛上绑着一段黑缎,耳骨戴着好几串奇特的玄铁耳夹,像是在耳后别了什么东西,幽幽地闪着寒光。

整个人像炼剑炉里烧出来的血腥黑色金属。

他没有解开眼睛上的黑缎,盲人一样,伸手在空中摸索。

顾小灯只有呼吸声。

暗格并不宽敞,顾瑾玉半跪着摸索,左手沿着墙壁慢慢一路往角落里去,快要摸到顾小灯的时候忽然停住。

顾小灯快要哭了,心里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顾瑾玉就半跪在他面前,足足僵硬了半晌,他放下右手里的刀,摘去沾到血的手套,慢慢靠近过来。

顾小灯看到他的指甲是黑色的,还听到他身上传来细微的金属机括声,像一种隐秘的金属呼吸或者玄铁悲鸣。

顾瑾玉什么话也没说,和顾小灯一样只有喘息。

他的手先摸索到他的发顶,轻之又轻地抚摸后,慢慢沿下摸到了顾小灯的头发。柔顺的发梢流水一样滑过顾瑾玉指间,那是他摸过无数遍的青丝,不是割下来的断发,是好好长着的。

顾瑾玉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低头亲吻顾小灯的脸,第一吻落在梨涡处,他瞎子一样顺着亲到了他的嘴唇,而后忽然爆发,凶狠地同他接吻。

第100章

夜色刚笼罩全城,城中门户紧闭,不少地方弥漫着烟雾,葛东晨面无表情地将剑从一个苏家死士的身上抽出,抽到一半时忽然顿住,感觉到肩膀骤然出现幻痛,眼前出现短暂的眩晕,紧接着就感应到葛东月在地下的呼唤。

他将卡在死士身上的剑刃彻底抽出,溅到血珠的双眼又绿又红好不瘆人,抬手示意周围的两队下属跟上,剑尖便沿着地面刺耳地向葛东月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炷香后,地面的剑尖和地下的刀尖刮擦声合二为一,二者都找到了机关的出口。

沉闷的一声轰隆,地面忽然打开,冰魄银剑和漆黑玄刀“铮”的一声相击,眨眼间斩切拦劈,寒光烁目,中途地下传出声惊慌清灵的“嗷!”,对阵的两人同时一顿,地下的黑影当即撞破机关跃上地面。

刀剑各自划开硝烟,葛东晨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去,看到顾瑾玉右手提刀站在十步开外,左手托着背上受惊的顾小灯。

顾小灯吸了些粉尘,咳嗽着搂紧顾瑾玉的脖颈,嘴唇红肿,眨着眼睛费劲地看周遭是个什么情况,不看还好,一看悚然,正对上不远处满脸肃杀的葛东晨和其他黑衣人。

“咿!”他连忙抱紧顾瑾玉,凑到他耳边咬耳朵,这时候还能跟他开个玩笑,“葛东晨和他的人把我们包围住啦!汪汪,你有没有翅膀,速速长出来,咱们飞出去。”

顾瑾玉脸上戴回了面具,眼上的黑缎依然没拆,顾小灯也没听到他吭过声,方才在奔跑途中摸了摸他的脉搏,顾瑾玉体内的蛊息乱得一塌糊涂,好在筋脉强健有力,大约是受了蛊的影响暂时成了瞎子和哑巴。

他的耳朵是听得到的,不然也不能一路找过来。顾小灯看到他耳后别了小巧精密的玄铁机械,紧紧贴近了能听到珠子的滴答声,应是类似沙漏的细密计时器,用戴耳夹的方式把它戴牢固了。

顾瑾玉耳朵一动,左手在顾小灯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安慰他宽心,又示意他抱紧点。

“好好好。”顾小灯蹭蹭他后颈,“实在不行就把我放下来。”

顾瑾玉小幅度地摇头,身上气压骤沉。

对面的葛东晨擦拭眼角的血,剑尖反过两下,下属顿时训练有素地分散包围,他悄然无声地提剑向前,朝顾小灯笑了一下:“小灯,下来,你来我这,否则刀剑无眼,他护不住你。”

顾小灯吹了吹额前微乱的碎发,翘起一撮呆毛来,他俯在顾瑾玉肩上颈边,粲然一笑,硝烟夜灼灼生华。

他自信得像翘起了蓬松的猫尾巴:“试试?你们人多势众,森卿让你一只手,我相信你还是会输。”

葛东晨眼里紧盯着他,顾瑾玉眼前一片漆黑,耳后小钟滴答珠落,右手里的玄刀顿时动了。

分散在周围的人也没想到他带着个人轻功还能这么快,眨个眼的功夫,顾瑾玉握着刀闪到前方,准确地逮着葛东晨对战。

这两人年幼时曾短暂地共拜一师,那时就曾持着木质刀剑对招,葛东晨失于门楣,底子扎得不如顾瑾玉全面,反倒擅于机变,用招常赢在剑走偏锋,顾瑾玉百兵兼修,那段时间学杂使懵了,倒是常输给他。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胜负了。

刀剑锵然震响,顾小灯怕归怕,刺激是真刺激,贴着顾瑾玉眯着眼睛瞅两眼,只能看到兵刃在相击中出现残影。

顾瑾玉身法快得他数次反应不过来,上一秒他才看到有其他杀手冲过来,下一秒就吃惊地看着顾瑾玉掠到四五步开外,他用耳朵听到的比顾小灯用肉眼看见的要快上几倍。

数十次闪转,顾瑾玉把葛东晨一圈人引到了近处,顾小灯又听到了他身上传来细微的金属转动声,混战中直觉瞪大眼睛,倏忽间看到顾瑾玉骤然反刀一瞬划破右臂的布料,缠在胳膊上的漆黑玄链就这么森森显露,像一条黑蛇盘旋。

顾小灯本能地闭上眼睛,耳边听到厉风和一圈痛嘶,心脏简直像是挤压到顾瑾玉的后颈去了,他在砰砰狂窜的心跳声里再睁开眼睛,正见到那把玄刀缀着玄链携风轮转着劈过来,顾瑾玉听着风声准确地收刀回握,刀尖就闪着寒光横在顾小灯眼前。

“!”顾小灯后仰几分,他不会品鉴兵器,只觉得这玄刀长得很凶,刀身寒亮不沾半滴血,刀型说不出的流畅漂亮,握在顾瑾玉手里翻倍地凌厉凶悍。

顾瑾玉感觉到吓到他了,迅速转刀点地,侧过脑袋来蹭了一下他的脸。

顾小灯刚想笑,就看到不远处的葛东晨捂着左肩起来,方才他怕是被玄刀劈斩出不小的口子,衣襟向左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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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想到了在引蛊札记上看到的附上蛊,葛东晨曾说他种了这蛊七年,顾小灯便知道他身上一定充斥着特有的蛊纹,像一棵古怪的树一样,纸上记载道,来日他死之时无全尸,身销髓化,融化之处会长出一株新树,山中来而往山中。

他只是没想到葛东晨身上的痕迹已经那么密、那么深。

葛东晨像不知道疼一样,感应到他的视线,血淋淋地朝他笑。

他提剑而来,顾瑾玉靠听声再对战,两人近处僵持时,顾小灯看到他那左肩的蛊纹像是活了过来,涌到裂开的刀疤处,翻开的血肉肉眼可见地慢慢愈合起来。

“我说过不管你怎么打我,只要阿吉在我就死不了。”葛东晨看向他,“小灯,来我这儿,我……”

“王八念经我不听!”顾小灯埋头缩在了顾瑾玉背上。

玄刀飞速斩击,葛东晨撤退避开锋芒,身上又多了刀疤,呼出一口浊气后,继续不要命地上来。

不会死不怕疼的葛东晨难缠得让顾小灯害怕,他嗅了一通顾瑾玉,在两方避让锋芒的间隙里用气声问他:“森卿,你身上有没有伤口?不要骗我,有就点头。”

顾瑾玉用左手摸摸他的腰,侧首摇头,提刀对准月色下的葛东晨,手上玄链扬起割风一样的金属声,威压浓重。

顾小灯舔舔唇齿,两腿将他夹得更紧些,搂紧他的脖子低头咬住自己的食指。

玄刀银剑再相击僵持时,顾小灯涩然的舌尖默念了声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冒出血珠的手拍了一下葛东晨的左肩。

葛东晨的脸急剧苍白,左肩的蛊纹疯狂游走,当即被察觉异样的顾瑾玉抓住机会踹出老远。

顾小灯抱紧顾瑾玉不去看他:“森卿我们走!杀不掉就不要理他了,他疼得爬不起来的!”

顾瑾玉也不恋战,背好他转身就走,许久不见的花烬长啸着飞来,顾瑾玉听着它的指引,毫无凝滞地穿行。顾小灯来不及擦掉手上的血污,只在风声里听到身后沙哑的嘶喊,他的名字就这么一声声回荡在夜里。

*

长夜过半时,顾小灯可算是到了安全的所在,在顾瑾玉背上见到了恍若隔世的故人们。

奉恩和奉欢都穿着劲衣武服,身上一股硝烟味,奉欢脖子上还挂着个千里目,两人不知道在暗中接应了多久,看到他们回来便围上来,王爷公子地叫个不停。

顾小灯没想到会在南境看到他们,激动得两腿挂在顾瑾玉腰间蹬起来,熟悉的暗卫们各守方位,站在原地兴奋地举手狂挥,目之所及的大家都灰头土脸但精神奕奕,只有吴嗔抱着个瓮干呕不停,忽而开心忽而难受地左右横跳。

顾小灯见到吴嗔时,先是高兴地大喊一声先生,继而心中的酸涩冲天地往上顶,堵得他的哭腔飙出来了。

他贴到顾瑾玉耳边问他话,顾瑾玉依然发不出声,背着他原地转了一圈,默默地侧首贴一贴他。

吴嗔看到他们一起回来,心里像有青蛙呱了一声,不过是两月不见小友,莫名就是觉得感慨想念,他抱着瓮跟他们打招呼,顾瑾玉背着人过来,他见顾小灯嘴唇红肿,泪盈盈的,马上追问:“小公子受欺负了?”

顾小灯委屈地摇头,吸吸鼻子环顾一圈周遭的熟人,手拍拍顾瑾玉的胸膛,先问起吴嗔来:“先生,你怎么在干呕啊?”

吴嗔捏住鼻子,没有了以往的淡定高人范,十分生无可恋地皱眉:“我少时为了研究巫山蛊特意加强了对蛊虫的嗅觉灵敏度,这南安城地下有冲天的蛊虫味道,差点把我熏回霜刃阁,常人闻不到,遭罪的是我。初来乍到,多习惯两天就好了。”

他看出顾小灯满脸的担心,便指指顾瑾玉说了一通他的现状。

他被葛东晨带走之后,顾瑾玉神志不太清醒,又因动武过甚,控死蛊发作剧烈,呕血呕到第五回,若是呕到第七回就捞不回来了。吴嗔收到花烬的信笺匆匆赶回,看他半只脚入土,便用了铤而走险的办法。

最初顾瑾玉就同他商定好不得已的后路,倘若他身上的蛊发作到无可挽回,到了必死不可的时候,就由吴嗔将他提前炼制成傀儡,以僵死状态骗过控死蛊,令它不再啃噬他的身体。届时他心魂已灭,但身躯还在,能借由蛊虫的操控动作如初。

顾瑾玉明面上维持活着,背后牵连甚广的派系便能稳固,直到下一任顾家家主出来,他再入土不迟。

吴嗔赶到时看他情况不妙,一通操作猛如虎,一不做二不休地提前启用了半条后路,用炼制傀儡的一半用量搭配压制控死蛊的蛊虫混搭,让顾瑾玉以半僵死的半傀儡状态骗过了控死蛊,得以自由支配武力,不受控死蛊辖制。

只是他的五感暂时丢了三感,没有视觉、嗅觉和味觉。

至于精准找到顾小灯,便是顾瑾玉独有的直觉了。

“西南的神医谷是去不了了,这次直接到这南境来,不仅是为了接你回家,也是为了直捣蛊母的老巢,解开那控死蛊。”吴嗔有信心,“一定能解开的,到时我再解开他的半傀儡状态,保准还你一个基本恢复如初的顾瑾玉。”

说完他抱着瓮,没忍住又干呕起来。

顾小灯听得泪盈于睫,顾瑾玉感觉到了,便掂一掂他,右手比划了几个好看的手势。

不远处的暗卫首领看清了,便添油加醋地翻译起来:“公子,主子想先带你梳洗去,他觉得自己身上很脏,一点也不帅气,没给你留个好印象,再不捯饬一下就更丢脸了。”

顾瑾玉:“……”

他比划了一记手刀。

杀杀杀。

顾小灯勉强笑起来,挂在他脖子上点点头:“好,都依你,我下来自己走吧,你不累吗?”

顾瑾玉摇头,依言松手放下他,花烬咻地飞到他肩膀上,他自己听着声音毫无异样地行走,看起来对这不能视物的状态习以为常了。

这夜跌宕且跌撞,待梳洗完毕,顾小灯坐在床边,看着守在床下的顾瑾玉,还有些如梦初醒。

顾瑾玉洗去了他介意的满身血污,安安静静地守在顾小灯脚下,没有解开眼上的黑缎,浑身的紧绷劲也没有卸下,玄刀和其他金属兵器就置放在不远处。

他的右手还牵着顾小灯的手,没什么安全感,不时揉一揉顾小灯的手背,安心和不安循环往复。

顾小灯把他拉到床上来:“你又找到我了。”

顾瑾玉有些僵硬地挨到他身旁,抬手去摸摸顾小灯的脑袋,大手轻轻摸到他的脸,朝他无声地轻笑,然而唇角一扬,便牵扯到嘴唇上的咬痕,他便自顾自地就在那红了耳朵。

他不会接吻。

今夜他在那暗格里癫癫地亲他,边亲边抱着他摸索着解开穴位,顾小灯一能动弹便想推开他,实在是喘不过气,只得咬他一口。

顾小灯往他掌心里贴贴,看着他眼上的黑缎,耳骨的耳夹,黑色的指甲,这还只是他为数不多能看到的。他觉得他邪里邪气地俊美,看着别有异样的压迫感,又看得心脏一抽一抽。

“是不是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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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摇头,修长指尖缠绕过顾小灯的短发,又轻笑了一下。

他的右手摊开顾小灯的左手,慢慢在他掌心写了字。

【你没瘦】

——他们没亏待你。

——我现在放心了。

顾小灯鼻子酸得厉害,靠近过去抱住他:“你倒是瘦了。”

顾瑾玉又摇头,有些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弯腰低头,慢慢调整着姿势,想尽可能多地一寸寸贴紧,大手不住地摩挲顾小灯的发梢。

顾小灯双手挂到他脖子上,贴在他怀里蹭蹭:“不用老摸我的头发了……知道你想问什么。这还用我说啊?你又不是笨蛋,哎呀,这还要我怎么说啊?”

顾瑾玉便住了手,红着耳朵,闷头闷脑地蹭顾小灯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温和下来的猛兽渴求亲近。

“想亲?”

迟疑,点头。

“不是不喜欢,咬你是你不给我留口气,我那时候快被你弄窒息了。”

懵住,点头。

顾瑾玉抱紧他,微微战栗着,提刀乱战的时候都没有抖分毫,现在却不知所措,手都抱紧人了,还是不知道怎么轻拿轻放。

正胡思乱想之际,耳边传来软软的小声命令。

“还愣着干嘛,你、你张开嘴一下。”

顾瑾玉怔忡地照做,唇上便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唇舌紧接着湿热交错。

因为看不见,触觉便无限放大。

他明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在此道上却进步迟缓。

顾小灯还是被他亲到窒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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