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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13993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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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顾小灯愣了片刻,接过那鸡蛋盘核桃似的盘了一会,舀水轻泼顾瑾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顾瑾玉忽然朝西边看了一眼,随即从水中淅淅沥沥地起身:“起风了,小灯,我们上去。”

顾小灯感觉到他莫名紧张起来,好奇地扭头看一眼,未从曲水流溪里看到什么,顾瑾玉就已一手提着小配后颈,一手揣起他抱小孩般轻松抱住,迅速往岸上而去。

顾小灯吓了一跳,搭在顾瑾玉肩上,震惊地看着脚下骤然升高的海拔:“顾瑾玉,你好高啊!”

顾瑾玉上了岸先放下嘤嘤乱叫的小配:“会怕吗?”

顾小灯刚想笑回这有什么可怕,鼻尖忽然嗅到春风中传来的血腥味,他猛然抬头看去,只见他们刚才玩闹的溪水里由西向东淌来了红色的血水。

他下意识地环住顾瑾玉:“森卿,水里有血!”

顾瑾玉一手托他一手顺顺他后背,揣着他往马车走去:“不怕,近来伏击的刺客多,刚才他们处理了一些。”

顾小灯心中一跳,方才的和煦旖旎顿时消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潺潺流水里逐渐加重的红色:“怎么……这么多?现在还是白天,行刺就有这么多?那晚上岂不是更凶险?”

顾瑾玉已揣着他弯腰送进马车里,反手开了车里的暗格取出新衣裳送到顾小灯手边,顺势摸了摸他微湿的发丝:“不用怕,我不会让他们近你的身,小灯也不用钻研什么毒物,怕你笨笨地把自己置于险地了。”

顾小灯捏着鸡蛋作势往他脑门上嗑,顾瑾玉便笑,闭眼给他嗑:“换下湿衣,休息一会,稍候又要继续赶路了。”

顾小灯哼一声,哐当关了车门,顾瑾玉自觉守在外面,仰首轻吹一声哨,花烬便打着旋来到他肩上,喙上爪上都带点血痕,它全往顾瑾玉肩上蹭去了。

顾瑾玉检查一遍它的情况,刚取下它捎来的信笺,双眼毫无征兆地感到刺痛,血泪又从眼里淌了下来。

他习以为常地擦去,只是心中骤然泛起怪异的直觉,恍惚觉得每次流下血泪的时间前,自己视线里所及之物被暂时共享了。

他没有打开信笺,抬眼往直觉所感的东南方向望去,眼里的血泪缓缓止住。

此时距离顾军七里远的葛东月猝然睁开眼睛,眨眨眼看向了一旁的葛东晨:“……好像被发现了。”

葛东晨正和关云霁围在一个土堆旁,认真地等着烤的土鸡蛋出炉,一听葛东月的话,两人都看了过来。

关云霁皱眉,葛东晨轻笑:“顾瑾玉发现了?”

葛东月点点头:“刚才他朝这边看了过来,我不能再窥探了,再看他就确定我们在借他的眼睛。”

葛东晨遗憾地笑叹,拍拍袖口起身:“走吧,再倒退七里。”

葛东月一愣:“为什么?我还没吃到上巳节的鸡蛋。”

一旁的关云霁拿着木头扒拉下土堆,应了一声:“那疯狗一起疑心,待会就有人来这里搜查。走吧,鸡蛋没熟,晚上再弄。”

说着他和葛东晨麻利地把这窥探而来的上巳节残骸处理干净,连人带物火速往后撤退。

葛东月没吃到鸡蛋很是不快,撤退时皱眉问他们:“你们有那么互相了解?”

葛东晨笑了笑:“都在长洛长大么,差不了太多,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对吧云霁?”

关云霁没吭声,满脸的厌烦,那神情恍然像是变回了多年前目中无人的恣意大少爷——如果脸上那道横贯的疤不存在的话。

葛东月用南境巫山族的语言骂了声什么,又直来直往地问:“顾小灯是什么货色?”

葛关两人都默了。

见没声,她便说:“到时我自己问。”

关云霁立即追问:“到时是什么时候?”

他一路跟过来,至今既没见顾瑾玉死,又没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顾小灯,不时还被葛家兄妹指使得团团转,心头憋得够慌。

葛东月平等地讨厌九成九的中原人,撇他一眼不说话了。

关云霁气闷得脸上的疤都要活过来,一旁的葛东晨一开口,才令他那疤重新死回去。

“上弦月时分,初七夜或者初八夜。”葛东晨抬头望一眼随着策马而疾驰过去的斑驳树影,警戒着可能飞过来的海东青,“那时控死蛊能发挥的更多。”

*

夜里军队停在新的过路官驿里,顾小灯背着箱子、挎着大小包袱蹦进新的屋舍,接连月余的跋涉没让他觉得疲倦,反倒是离长洛越远他越精神。

顾瑾玉配着刀剑提着匣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看着顾小灯仓鼠似的在屋子里转悠,散着半幅长发踱到桌前点灯,随后自然而然地转头招他过去:“快来快来。”

顾瑾玉眼前一晃,小灯招他去的神态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燕尔不久的新人,亲昵得让他心跳加速。

他走到顾小灯身边去:“汪。”

顾小灯笑了,从他的箱子里掏出那止咬器来,耳朵红扑扑的:“这个这个,今晚不用引蛊,但是你能再戴给我看吗?就看一会会。”

顾瑾玉二话不说低头到他面前去:“那小灯可以亲手给我戴上吗?”

顾小灯原地傻眼片刻,干咳两声,嗫嚅道:“你太高啦……那你坐下来吧。”

顾瑾玉的心在欢欣和忐忑之间大开大合,耳边全是不争气的心跳声,坐的不是寻常椅子,倒像是陷在云端。他指尖蜷了又蜷,指骨似乎都要折腾烂了,直到顾小灯戳了戳他的额角。

“抬一抬狗头哦。”

他仰起来,看顾小灯眉眼弯弯地把那止咬器帮他戴上,第一次戴不甚熟练,束缚带绷住发尾,顾小灯也不转到他背后去,直接低头来撩起他的短发梢。

顾瑾玉只要一靠前,就能隔着止咬器亲一亲他的梨涡。

但他不敢。

顾小灯给他戴仔细后,便坐着椅子杵在跟前看他,顾瑾玉觉得他开心又害羞,又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意会错了。

“你好拘谨啊。”顾小灯忽然笑着打趣他,“你才笨,你是一根笨拙的树杈子,是一块呆瓜瓜的石头!”

顾瑾玉欣然又茫然,只不住地点头。

顾小灯四下看看,先是小脸严肃地问他:“咱四周有刺客吗?暗卫大哥们能赢过吗?够安全不?”

顾瑾玉心中一凛:“你放心,不会再有上元节前花灯巷里的事发生,我还没死,绝不叫你……”

话没说完就被顾小灯打断了,他抓着座下的椅子挪蹦过来,脸上的肃穆转变成了亮晶晶的好奇:“那我可就问你啦,顾森卿,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我的啊?”

顾瑾玉心弦由紧绷变成勒毙,脸都僵住了,眼睛像花烬一样:“(⊙⊙)”

“说啊说啊。”顾小灯很缠人,“先前在白涌山那会我没问你,现在我要听你那情意的来龙去脉,喜欢我哪儿啊?什么事情触动到你的?“

顾瑾玉口干舌燥起来,看着顾小灯越靠越近,觉得如果不是止咬器扣在脸上,此时自己的喘息一定胡乱喷到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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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很会想,更会说,他还没回答,他就自己说猜想了:“反正不是一见钟情吧?最初见你,你虽然脸上总挂着笑,但一点也不真心。进私塾前,你看我也没什么奇怪,进私塾后……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喜欢苏明雅时的样子吧?“

他这话说得绕,顾瑾玉却立即清醒,迅速摇头否认。

顾小灯又问:“那喜欢我后来养出来的皮囊?”

顾瑾玉又摇头,摇完看了看他,又有些迟疑:“不是因你容貌喜欢,但如今慕你容色,也是……也是正常的。”

说完想转头,他却听顾小灯扑哧了一声:“正常正常,你紧张什么。”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顾小灯支在眼前笑,盈盈闪闪,像一颗夜明珠,他心头滚烫,轻声告诉他:“我喜欢你笑。”

顾小灯的梨涡收了又放:“是吗?”

顾瑾玉点头,低声重复:“很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顾小灯不催促了,他便在安静中回望少时,剥去拨来:“小灯,你来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喜好厌恶,不讨厌任何事,不喜欢任何人,它们不过都是我的工具。”

顾瑾玉笃定:“我也是工具。”

“我想自己即便生而有天性喜恶,大约也在那座禁闭塔楼里慢慢磨砺圆滑,或许应该是慢慢掏空。我空掉之后,先在顾家识天地,我学顾琰、安若仪、顾平瀚……我学见过的每一个人,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学一点过来,复制塞满我的空壳。

“你在天铭十二年的七夕节见到的我,就是塞得满当的我。

“可从你来到顾家之后,我觉得我又慢慢变空了。

“你的身份太冲击,我平生感觉到压不住的情绪……你的喜怒哀乐太鲜明,我的空壳慢慢、慢慢的也装进了一些七情六欲。

“天铭十三年的生辰,我从外州回来,顾家安排的生辰宴觥筹交错,我向很多人弯腰行礼,说过很多违心话,抽空到东林苑去见你时,你笑着说‘祝我们树杈子天天有够够的时间睡大觉’。”

顾瑾玉长长地沉默下来,夏日和春夜一起重叠,他抬眼看顾小灯,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我喜欢你笑。”他忍不住捧起顾小灯的脸,“我喜欢不是工具,是个可爱的人的小灯。”

顾小灯的眼睛比桌上灯烛还要明亮,顾瑾玉的回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合乎心意,他舔舔唇珠,正要回复他的衷肠,顾瑾玉的耳朵一竖,眉眼间的温情与伤情一瞬切换成锋利的冷血。

顾小灯只来得及看到他反手拍开放在一旁的兵器匣子,随即只看得到一线寒光,顾瑾玉已经闪现到了窗台去。

顾小灯一转头,就看到窗台大开,顾瑾玉手里有一道溢光的蛇似的活钢索,吊了一个夜行衣的刺客悬在窗檐下,左边又有刺客扑来,他反手抽腰间的长刀,还没全部抽刀出鞘就抹过了刺客的脖颈,血泉顿时在夜色里喷溅。

顾小灯看了几瞬,呼吸停滞,忽听到头顶的天花板有动静,连忙蹦跳着离开那桌椅,只听屋顶一声响,有刺客震破砖瓦跳下来。顾小灯手心骤冷地摸上腰间的药包和短刀,只是他还没行动,窗边的顾瑾玉就闪回他身边。

顾瑾玉风似的对就近的刺客反劈一刀,刀劈得深不收回,他反手再拔身上的兵器同从天而降的新刺客对阵。原本很快也能将之一杀了之,交手过几招之后,顾瑾玉发现了什么,弃了软剑用拳脚,一个暴力飞膝之后单手控住对方肩膀,一个顶膝再锁脖抱摔,简单粗暴地把刺客摔在了顾小灯脚下。

“哇!”顾小灯仿佛受惊的兔子,地板烫脚地跳了几下,“怎么扔个人过来了!”

顾瑾玉歉意地说了声对不住,又说:“是小灯你的熟人,我不敢杀,先打晕给你。”

说罢他又抽了把刀,戴着止咬器守在顾小灯周遭,再有突围过来的刺客,照面不过三四个虚晃就被他送去了阴曹地府。

顾小灯慌归慌,手脚还利索着,地上的刺客被摔晕了,他蹲下去小心观察两下,小心翼翼地扯开刺客脸上覆的面具,一时便愣住了。

“小鸢?”

晕过去的苏小鸢似乎听见了顾小灯的声音,挣扎着奋力睁开一双眼睛,看他一眼就又昏死了过去。

*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顾瑾玉和众暗卫把今夜来势汹汹的刺客全部清理干净,官驿年久失修,打斗中被霍霍出了不少个窟窿,顾小灯又被送到马车里去,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乘坐的马车看着质朴,实则是玄铁造出来的铁疙瘩,破军炮都不怕的铁硬龟壳。

顾瑾玉佩了新刀,照旧拎着兵器匣子蹲守在他身边,连换一身沾血的外衣都杵在顾小灯三步开外。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小灯有没有害怕?有血溅到你吗?”

顾小灯瞪圆眼睛看他:“我没事,那你有没有受伤?我的眼睛跟不上你,连你的刀都看不清楚。”

顾瑾玉摇头,大约是对这几天的刺杀数量有准备,黑色外衣里面的里衣也是漆黑的,顾小灯只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看不出他衣服里的情况。

顾瑾玉脱下的外衣扔在地上,借着月光都能看到衣角滴落的血渍,顾小灯见他连检查也没就要直接套上一件一模一样的武服,顿时有些着急:“你确定你没受伤?”

顾瑾玉看明白了他的忧虑,手顿了顿:“没有,就是疤痕有些多,你不要害怕。”

说着他又脱下里衣,袒露上身给他看。

顾小灯只关心他今夜有没有挨闷棍,瞧一瞧图个心安,谁知这么一看懵住了。

顾瑾玉的身体和苏明雅竟有一点意外的相像,身上伤疤都数不胜数。苏明雅的身体刺满了曼珠沙华,好似一张妖艳的画皮,顾瑾玉身上没有任何修饰,积累了多年的纵横疤痕一样触目惊心。

他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前阵子自己掐出来的淤痕,再往下,一身小麦色肌肉结实蓬勃,但布满了各种兵器留下的烙印,心脏周围尤其多,不知在鬼门关前转过多少回。

顾瑾玉还转个身给他看看背部:“你看,我真没事。”

今夜确实毫发无损,只是他一转身,顾小灯就看到了他由肩到腰的满布伤痕,最醒目的是落在翼骨下的两道凛冽劈砍痕迹,应当是曾经在战场上腹背受敌,两柄重刀夹击过来,才在他后背上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大叉。

他此时还没摘下止咬器,那两道呈小叉形态的束缚带正与背上的巨大伤疤成了映照。

顾瑾玉有些局促地火速穿回衣服,唯恐顾小灯担心,抬抬腿又自证:“都没有受伤,真的,你放心。”

顾小灯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顾瑾玉穿完便重新绑短发,待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才走到他跟前来,戴着止咬器围着他嗅了一圈,最后弯腰抱住了他,他在他怀里小小的,一捞就满怀温软,贴得他的心都化了。

他低声道:“吓死我了。”

顾小灯抬手攀住他后背,两手叠在他那大叉形的伤疤上,抚一抚那经年的生死谍变,想哭便哭了:“你把我的话抢走了。”

顾瑾玉轻轻抚着他后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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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抽噎道:“这还差不多!你这人命这么大,必有后福,不许说那不吉利的字,更不许想。”

顾瑾玉应了一声,到底血洗过,总觉得此时身上还有血腥戾气,握着顾小灯的腰往上掂了两把,听他在耳边惊呼便松开了。

扔在马车下的苏小鸢在这时醒转过来,呼吸一重,顾瑾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随即低头告诉揉眼睛的顾小灯:“小灯,你的故人醒了,要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顾小灯侧身看去,苏小鸢手脚被缚侧躺在地上,看到他们,便自己努力直起半身,靠着马车的车轮坐好,吃力地朝他们弯腰行半礼。

顾小灯只是看着,刚沉下去的泪光又浮了上来,顾瑾玉便摸摸他垂腰的长发:“把他绑好了,一起带去西平城也没事。”

“真的没事吗?”

“只要他安生。”顾瑾玉看一眼苏小鸢,虽是刺杀失败被擒缚,苏小鸢此时看起来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透着一股满足且解脱的气息。

他又改了口:“他会安生的。”

“我想跟小鸢说话。”顾小灯握一握他的拇指。

顾瑾玉被握得戾气尽消,眉眼柔和了下来:“我自然陪你一起的,我也问他一些事。”

顾小灯点点头,握着他那一截小指头一块去到了苏小鸢面前。

苏小鸢脸上有擦伤,模样再狼狈不过,当初圆头圆脑的小少年早被锤炼成机械无情的刺客,只是顾小灯踩着月光过来,他看他一眼,心绪便开始兜不住。

曜王府地下的偌大牢笼已经被填埋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金笼子,他也没在笼子里看到死去多年的故人。

这阵子苏小鸢夜夜做梦,总梦见自己还在顾家的广泽书院里,一抬眼就能看到顾小灯在周围看书,关云翔在周遭吃饭。

那时他十五岁,他还没杀人不眨眼,更没有自告奋勇地易容换顾小灯出去。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顾小灯走到他眼前来蹲下,苏小鸢脸上已是遍布泪痕。

顾小灯看他无声地哭成稀里哗啦,只得抬手用袖口给他擦擦:“是哪里很痛吗?”

苏小鸢语不成调:“山卿……哥……真的是你……”

“是我。”顾小灯换只袖口擦擦,眼泪太多了,“不是你主子搞的那些倒霉孩子,我落水后没死,只是比你们少了七年时间,还是十七八岁的顾小灯。”

苏小鸢哭得更厉害了,伤心地想那自己还能叫他哥么?

“之前在你主子那里吃了亏,你暗里护过我,一事归一事,我还是要谢谢你帮过我。”顾小灯两袖都湿了,“但你今晚是来刺杀我们的,这就很吓人了……”

苏小鸢哽咽着摇头:“我……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谢谢谢谢。”顾小灯指指身边大狗一样的顾瑾玉,“那伤害他也不行啊,他跟我一样姓顾,是我家里人的。”

顾瑾玉瞳孔颤了颤,苏小鸢哽咽得语无伦次:“可若不是顾家当年执意卖你,你也不会被推到白涌山里,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他……”

顾小灯听了一会他悔恨莫及的经年魔障,等他哭到顺不过气来便问:“苏明雅派你来的?”

苏小鸢呛咳得好一会才摇头:“是苏二小姐。”

“差不多。”顾小灯回想了一下苏家那一窝子蛮不讲理的大人物,“那你知道还有多少苏家的刺客会来吗?大概有多厉害呢?”

顾瑾玉在一旁竖耳听着,心弦松泛了一些。

顾小灯问了不少事关安危的消息,待到顾瑾玉,他只问苏小鸢一件事:“苏明雅什么时候死?”

顾小灯:“……”

*

这夜两人靠在马车上过夜,顾瑾玉没从苏小鸢那问来答案有些遗憾,但顾小灯正在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诊脉测蛊,他便把“要死也得活过那痨病鬼再说”的诡异念头抛之脑后。

顾小灯已经查完他了,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地抱着他的胳膊,他便觉得这夜很暖和。

顾小灯心中确实不安,抱了一会便摇摇他:“吴嗔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长洛那头的女帝真的病得那么严重吗?”

苏小鸢方才报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苏家刺客数目,从前他虽知道顾瑾玉的身份会招致暗杀,到底没亲眼见闻,今夜开眼界了。

顾瑾玉小心抚过他长发:“回都之路长,吴嗔现在才赶回长洛不久,快不了的。我还没从长洛收到女帝病情的消息,只是看刺杀的规模,或许确实病得不轻。”

女帝高鸣世无嗣,一旦有驾崩的苗头,底下的两个王女必然斗得不可开交。四王女高鸣曜是苏家人,三王女高鸣兴一早和顾瑾玉同党,皇嗣一旦开杀便从羽翼杀起,顾瑾玉的项上人头最值钱。

顾小灯这回也反应过来了,想来顾苏两派要是希冀和平,非得互杀到一方灭族为止。

他把顾瑾玉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换来顾瑾玉小心的一记摸头:“小灯不用为我担心,行军再走六天就能到西平城,到时和其余军队、还有那个讨人嫌的顾平瀚汇合,再多的刺客也不用在意。”

“你竟然说世子哥讨嫌,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顾小灯哼了一声,又忧心忡忡地软了下来,“顾森卿,你要是以前的身体,那我一点也不怕,只是你如今有变数,便是那发作不定的蛊,我总怕有意外……要是吴嗔在那还好些。”

顾瑾玉沉默。

顾小灯以为他在认真地思考:“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有这么个变数在。”

“吴嗔不在也挺好的。”顾瑾玉却是轻声,“这样你就会担心得抱紧我的手臂了。”

“……”顾小灯松开他,抬手拍他发顶,“你这脑子!你这脑子哇!”

顾瑾玉低头来,垂着眼眸,戴着止咬器,很受用的模样。

顾小灯心软软,拍两下就又继续抱住他胳膊,想说他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什么,如此时抱他手臂,纵使吴嗔此时在,他也照抱不误。

话到嘴边有些难为情,于是只抱得再牢固些。

顾瑾玉的脑子却偶尔不大好使,安静一会后,冷不丁来一句:“真想把这条胳膊砍下来送你。”

“……”顾小灯失语,“我就要长在躯干上的热乎胳膊,砍下来能有什么用?插花啊?睡觉吧你!再瞎想就滚蛋。”

“不滚。”顾瑾玉安心了,汪了两声,意为晚安。

第92章

翌日,顾小灯在顾瑾玉的外衣里醒来,天刚蒙蒙亮,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刚阿秋一声,马车外便有暗卫首领道早。

顾小灯迷迷糊糊裹了顾瑾玉的衣服开门探头:“阿三大哥,早上好哇,这么早的天儿,树杈子去哪了呢?”

他刚醒,本就温软的声线愈发软糯,听得人想摸摸他头顶翘起的几根毛毛,首领应声时格外轻柔:“属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主子四更天时出来了,跟着海东青不知道去了哪,现在还没回来。”

顾小灯闻言激灵起来,揉把眼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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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身上有股寒气,顾小灯两手挂他脖子上去,迷茫问他从何来:“怎么这么冷哦?你夜里翻山越岭去啊?兜了一身霜露。”

顾瑾玉爱怜地整整从他身上半滑落的衣袍,低头让他挂好,耳朵在日出里红成金黄:“确实出去了一趟……小灯饿不饿?”

顾小灯摇头,两手伸了个大懒腰,边打哈欠边拍拍顾瑾玉的肩膀和胸膛,生怕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伤出个体无完肤,见无异常便自然而然地贴一贴,犹带着些起床气,絮絮问些日常话。

不远处绑缚的苏小鸢一夜未睡,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看着他们,呆得一眨不眨。

启程前整顿物事,顾小灯睡了一夜马车身体略有些酸,于是同顾瑾玉说道:“今早我骑一小时辰的马好不好?有阵子没骑了。”

“当然好,北望给你,我在你左边跟着。”

顾小灯两个小拳头对着自己的肩背乓乓捶:“能和你同乘一骑吗?”

顾瑾玉愣住。

不多时,顾瑾玉像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假人,僵直地环着顾小灯,怔忡地虚虚握住缰绳。

顾小灯倒是精神奕奕的,迎着周遭各明亮眼神,摸摸北望富有光泽的马鬃:“驾!”

行军遂继续启程。

顾瑾玉头晕目眩地僵到午间,只知道同手同脚地跟住顾小灯,数次按一按自己的手骨,总恍惚身前的顾小灯是心里的幻象跑出来了。

他不停地把顾小灯从昨夜到现在的举止想了又想,从他亮晶晶地杵在眼前追问开始,一言一行反复咀嚼,心跳加速了再加速,始终没个落地平和时。

顾小灯的亲昵来得持续且密集,待被他拉着上了马车,小手松开他转而去翻东西,顾瑾玉还没回过神来。

顾小灯比他淡定许多,搬出一箱瓶瓶罐罐的药,先哗啦啦重看引蛊札记,头也不抬地絮絮念念:“今晚要引蛊的,我们周围能不能比昨晚安全呢?你引入蛊之后要有小半时辰虚弱的,要是像昨晚那样可就完蛋啦。”

顾瑾玉木木的,下意识回答:“会的……后半夜我带人倒退十里,埋伏杀了不少,今夜会清静的。”

这时顾小灯抬头看他,神情复杂得很,顾瑾玉安静地等他发号施令。

“你啊……补个觉吧!”

顾瑾玉便听话地闭上双眼,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心声不停沸腾。

【他不讨厌我了】

【是不是……】

*

“小公子是不是接受了主子哇。”

午间日头,几个暗卫抽空叽里咕噜,运用上了所有的眼力耳力观察力,最终有力地互相击击掌,异口同声地诶嘿嘿嘿。

扔在一旁的苏小鸢竖着耳朵听着,霜打一样不敢置信。

脏腑正忍着炙烤,耳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苏小鸢抬眼,看到顾小灯一身青衣紫带,仙人拂云曳地,轻飘飘地就落到了眼前。

苏小鸢干涩的眼睛又酸胀起来:“山卿哥。”

顾小灯昂了一声,蹲在跟前看他:“小鸢,你既被擒在这里,想过后路要怎么走吗?是想继续回苏家,还是想趁此金蝉脱壳,诈死远离苏家的管控?瑾玉让我决定你的去处,我也想问问你的想法,不然再过六天,等我们到了西平城去,只怕你的处境更为难。”

苏小鸢默不作声,顾小灯也不催,耐心地等他作答,谁知等到的却是这小青年受伤的沙哑询问:“山卿哥,你……你喜欢顾瑾玉?”

顾小灯眼睛一圆,随即竖根手指:“嘘——”

苏小鸢顿时化身成霜打的蔫茄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眼泪簌簌地想靠近顾小灯,刚要细数恩怨鸣不平,顾小灯便朝他笑了笑,一瞬堵住了他的阴霾。

“人生多有不易,机缘多数难得,且当珍惜就是。”顾小灯笑着拍拍他肩膀,“你且想想来路,想到了就告诉我。”

他要重新回去,苏小鸢泪眼婆娑,忍不住叫住他。

“哥!”

“嗯?”

“阔别七年,你那天再见到我时……可有失望?”

顾小灯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苏小鸢死而复苏的寄望不住外溢:“这世上……这世上或许只剩下你关心我的后路了。”

绑在那阳光底下的不是个阶下囚,倒像是无数抓不住逝去的七年的幽灵。少年老去,殷殷追问他的面目全非是否为人所容,苦苦贪恋回不去的清风明月。

顾小灯安静片刻,笑道:“那天我只觉得,二十出头的小鸢长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这很好,再也不会有人说小鸢像谁谁谁了,小鸢就是小鸢,这样就很好。”

说罢他转身真走了,身后呜咽如缕不绝。

是夜引蛊有惊无险,顾瑾玉一如之前高热虚脱,被剔出一副骨架一样无力地靠过来,沉重的脑袋抵在顾小灯肩上,喘得像上岸的大鱼。

顾小灯点了一壶新调制的香,摸摸顾瑾玉后背那交叉伤疤,突发奇想地问他:“嗳,森卿,你以前有没有想过,等我从水里回来之后,第一句话要同我说什么?”

大鱼扑腾了好一会,神志不清地说了什么,顾小灯没听清,便又问他,随后听得一句嘶哑的疯癫粗话,顾小灯愣了半晌,待反应过来,脖颈到耳朵全都红透了。

只是半个时辰后,顾瑾玉人虽清醒过来,却死活不肯承认真说了那么一句疯话。

顾小灯哼哼一声,摩拳擦掌地想等到了安全地方,看他怎么对付他。

*

接下去的几日,行军的路途逐渐不顺,伏击和刺杀层出不穷,鹰在半空巡视,犬在行伍不时长吠,顾小灯在顾瑾玉身上嗅到血腥味的时刻越来越多。

顾小灯的周遭却像是让顾瑾玉布了个无形的结界,他在里面纤尘不染,但看外面不时血雨纷飞,一颗心总是悬挂在高空晃荡,只得紧张地掰着手指,等这行程的最后几天过去。

顾小灯对三月十日翘首以盼,谁知才到初七这天,先前一直没有多大异常的顾瑾玉忽然不对。

顾小灯每逢双数日就替他引蛊一次,初六夜刚有惊无险地过去,他同顾瑾玉依靠着一块入眠,谁知天还没亮,他就被高热不退的顾瑾玉烫醒了。

顾小灯一测上他的脉搏和蛊息便悚然,那尾控死蛊不知怎的疯狂作弄起来,吴嗔留下的札记上没有记录这等异常,顾小灯无措片刻,顾瑾玉的热汗就湿到了他的衣裳。

顾小灯急得边哭边给顾瑾玉用寻常的药物,渡了他药物后有所好转,顾瑾玉在日出中醒来,额上的热汗流进眼里,看他的眼神是全然的迷茫。

“森卿?”顾小灯唇齿间全是苦药的滋味,问罢发现顾瑾玉没有反应,心如坠寒窖。

顾小灯抱着他打开半边车窗,吩咐周遭的暗卫首领,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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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停却是停了两个白天和一个整夜。

顾小灯用药又用蛊,就差用上药血,顾瑾玉的怪状却始终不见好转,初七断断续续地高热,待到初八的清晨,体温骤然逆转成浑身冰冷。

待到太阳下山,顾瑾玉面无血色地从他怀里醒来,顾小灯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他胡乱摸索到他腰间,一把摘下那柄他赠与的短刀,猝然便要抹断脖颈。

顾小灯吓得死死抱住他:“顾瑾玉!”

那短刀割断了顾小灯后颈一段长发,再差分毫就要扎到他的肌理,终是在那毫厘之间颤抖不休地停下。

“顾瑾玉,顾瑾玉。”顾小灯不住喊他,“认不认得我?认不认得山卿?”

顾瑾玉的呼吸凌乱不堪,左手里的短刀垂了又举,右手发着抖抱上了顾小灯的腰,体温骤然在滚烫和冰冷之间不停切换。

顾小灯唯恐他在不清醒间划伤自己,一面抱着他不停叫着,一面抽出银针扎他各处大穴:“睡一会、你睡一会,睡醒我们再想办法,花烬很快就飞回来了……”

车窗紧闭着,上弦月的光辉依然无孔不入地照射进来。

顾小灯执着针,听到外面有厮杀声,知道刺杀又席卷而来,强忍着深呼吸一下,稳稳地施下七针,顾瑾玉涣散的眼神始终落在他脸上,原本垂着眼皮将闭上双眼,却在车外靠近过来的脚步声里骤然呕血。

顾小灯仓惶地抱住他,顾瑾玉口中有大股大股的血往外涌,顷刻就把他的衣襟浸染成一片鲜红。

血珠滴落到马车上砸出重重回响,车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敲击了。

顾小灯听到葛东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小灯,要我帮你看一看瑾玉吗?”

第93章

葛东晨的声音像是未知沼泽上空的瘴气,层层叠叠地侵袭而来。

顾小灯在惊悸中反而头脑清明,腾出手用力推开了车门,只听砰的一声,半边门甚至砸到了来人。

葛东晨低头钻进马车里,半边脸微红,但衣冠楚楚毫无狼狈势态,恍若来巡视领地。马车里弥漫着苦药和血腥气,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捋过微褶的袖口,才抬眼看向对面。

顾小灯小小的,抱着比他高大许多的昏沉的顾瑾玉,双手紧紧地环着顾瑾玉弓起来的脊背,像小狐狸奋力叼住大狼狗。他那双极勾魂摄魄的漂亮眼睛罕见地泛着血丝,眼下也挂着一双黑眼圈,一束黑缎的长马尾被割断了明显一截,曲折地散在后颈。

葛东晨看着他鬓边都沾了顾瑾玉的些许血痕,晴光若雪的肤,明亮锐利的眼,血墨晕染的脸,冷艳得像罂粟。

“你想怎么样。”

顾小灯出乎意料的冷静。

许久未见,葛东晨想对他扬起一贯以之的笑,脸上的面具却失灵了。

“我想要你放开他。”

太碍眼了。顾瑾玉再贴他一瞬,葛东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维持平静的假象。

顾小灯呼出一口浊气,小心又吃力地慢慢把顾瑾玉放到大腿上枕好,一只手托着他下颌,慢慢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更碍眼了。

外面还有金戈争鸣声,顾小灯的心脏因疲惫不堪而搏动飞快:“顾瑾玉这两天的异常……是你指使的?”

葛东晨的瞳孔倒映着他低垂的脑袋:“对。我让蛊母催动的控死蛊,你治不了,他现在在幻觉里,你再叫也叫不醒。”

“什么样的幻觉?”

“锁在顾家禁闭塔里的幻觉。”

顾小灯愣住,心脏有种炸开的爆裂,他怔怔地看着腿上的顾瑾玉,他紧闭双眼,昏迷地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具尸体。他这才明白顾瑾玉怎么认不出自己,又五感封闭。

原来是困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啊。

顾小灯很想把他带出来,终于抬眼看向葛东晨:“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森卿?葛东晨,你没有按照长洛旨意前往南境,绕道来这里,到底想怎样?”

葛东晨迎着他的目光缓慢地眨过眼:“来看看你。”

顾小灯唇角提了提,低头擦拭顾瑾玉眼角渗出的血珠:“可我不想看到你。葛东晨,你直说好了,森卿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控制折磨他,又要他自戕,你跑来是要对他补一刀,还是有别的所图?你说吧。”

葛东晨挤出了短促的一笑,夜色爬上他束紧的衣领,也捎来了赶到马车外的葛东月,葛东晨余光知道她在命令他快点,他也不想再多看眼前黏在一块的两人。

“我想要你跟我走。”葛东晨轻笑着向前探,压着翻涌的恶意,“小灯,现在顾瑾玉保不了你了,不过你可以保他。如果你肯自愿跟我走,我便让蛊母停止催动那尾控死蛊,若是不肯跟我走,我便请蛊母让顾瑾玉看不到初九的太阳。”

他当然是在诈他。

过了两夜上弦月,蛊母的远程控制力又会下降回去,他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带走眼前这个体质特殊的变数。

他当然也能在这时候杀了顾瑾玉。

只是杀时痛快,远在千里之外的苏氏瞬间没了掣肘,一族为大起来,他背后的葛家和南境遗族就不痛快了。

他来带他走,本不需要顾小灯自不自愿,总归都是胁迫。

只是他偏要恶劣地逼一逼,试一试。

“我不信你的话,除非你证明给我看。”顾小灯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你现在就让那蛊母停下,我要看到森卿停止流血,那我就信你不是在骗我。”

葛东晨唇边笑意缓缓消失:“……你就这么毫不犹豫。”

他真能因为顾瑾玉二话不说地答应他。

他的妒意翻涌得几欲淹没自己,转头看向马车外的葛东月,想让她沟通蛊母往死里折磨顾瑾玉,谁知葛东月一听顾小灯那话便伸手捂住一只眼睛,嘴唇无声地念念有词,很快顺了顾小灯的要求。

沟通完,葛东月看也不看亲哥,把脑袋伸进马车里直接跟顾小灯说话,颇有奇妙的邀功意:“按照你说的停下了。”

顾小灯丝毫没被贸然冒出来的生人吓到,礼貌地回了声:“谢谢小姐。”

葛东月原本想催促,嘴巴忽然张不开,沉默着干等起来。

顾小灯低头仔细地摸着顾瑾玉的脉搏,感受着他的脉象和蛊息不再狂乱,又仔仔细细地抚摸他的脸,确认他的七窍不再流血。

顾瑾玉一动不动地在他怀里,气息从凌乱变回平稳,只是因着他刚才施了七针,眼下昏睡得醒不过来。

顾小灯这才稍微放下高悬的心,心里裹着惊涛骇浪想了又想,不知道葛东晨这些人带他走是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真走了之后这些人会不会出尔反尔,万一他们又用控死蛊去谋害顾瑾玉呢?

葛东晨耐着性子:“证明好了,走吧。”

“等等。”顾小灯情不自禁地弯腰抱紧腿上的人,“我走了,森卿怎么办,因为你们给他下的控死蛊,我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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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东月立即接话:“我们会暂停控死蛊的生长,这样不用你引蛊定北王也不会有事,这样你放心了吗?”

葛东晨没有她这么好心性,他不再拖下去,直接上前去扣住顾小灯的肩膀往外拖:“你再不走,我便一刀劈了他。”

顾小灯被迫松开顾瑾玉,挣扎间大抵感受到葛东晨身上克制不住的暴怒劲,知道再没有余地,只得再央求一声:“等一等!我可以跟你走,让我收拾一下东西!”

葛东晨一言不发地捞起他往肩上扛,正要铁青着脸出去,忽听顾小灯在肩上喊了一声:“东晨哥!”

葛东晨瞳孔骤缩,刹那之间心绪动荡,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竟变成了碧色。

马车外的葛东月也惊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猝然涌现的浮光。

“东晨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葛东晨手臂颤抖起来,七年了,他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再从顾小灯口中听来这久违的称呼。

他心里想着扛走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把顾小灯放下了:“快点。”

顾小灯仓惶地扑向了顾瑾玉,抱住他不住轻蹭:“森卿,森卿……”

顾瑾玉醒不过来。

顾小灯抱到他垂到后颈的发梢,青丝情丝,他迅速在马车的地面摸索起来,找到了顾瑾玉方才手中掉下的短刀,一手捋过自己柔顺的长马尾,一手利落地割下半幅,割成和顾瑾玉差不多的长度,手中那把漆黑的断发挽过结,使劲地塞进了顾瑾玉怀里。

葛东晨捂着眼睛看着,看他割下一大把青丝,而他自己脖子上戴着的小吊坠里,只有一小缕顾小灯当年随风而来的断发。

无法对比,天差地别。

他忍受不了,又去抓过顾小灯,强硬地扛着下了马车。

顾小灯不再挣扎,更没有怕得掉眼泪,只捶了两下葛东晨宽阔的后背,沙哑地讲个道理:“我能自己走,放我下来吧。”

葛东晨充耳不闻,夜色浓重,四下混乱,他睁着一双酸胀的眼睛直往千里马而去。

顾小灯晃了晃,也不再做无谓的举止。只是被扛了好一会,他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一阵独特的脚步声。

迟缓的,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一如顾瑾玉屡次靠近过来之前,特地踩出的招呼。

顾小灯眼睛一颤,猛然抬头寻找,上弦月晦涩的光辉下,他终于看到远处的顾瑾玉。

他一手捂着睁不开的双眼,一手拖着不知从哪找到的长刀,正落下血红的一步步追来。

不知道他此时眼中和脑海里的世界还是不是顾家那座禁闭塔里的完全漆黑,应当还是看不见,听不清,却还是循着本能过来了。

顾小灯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葛东晨已经带着他走到了马匹前,他趁着被放下的一瞬,猛然撞开他不管不顾地掉头冲了过去,这辈子都没跑出这么快,快得像是流星一样扑进顾瑾玉怀里。

顾瑾玉沉沉地喘着,闭着不住淌着血泪的眼睛弯腰抱住他。

顾小灯连说话的力气都抽干了,所有力气都耗在拥抱上,恨不得贴着他化为一体。

顾瑾玉站不住,长刀先掉在地上,继而身躯俯下来,抱着顾小灯缓缓跪到地面,下巴靠在他肩上,竭尽全力地挣扎两重天,只在他耳边挣扎出一声。

“……汪。”

他叫着他,恍若弃犬。顾小灯的胸膛仿佛骤然被掏走了一块,穿堂长风呼啸穿过,烈烈的山火从脚下燃烧到了天尽头。

身后的人过来扒开他,像有重重傀儡线吊起了他,顾小灯的五感模糊,世间的时间仿佛凝滞到接近凝固,听到的天地静寂,看到的天地一隅,顾瑾玉在仅剩的一隅里缓慢倒下。

顾小灯仍是哭不出来,只是惶惶地拍着肩上的手:“你们别再伤他好不好……”

后颈传来一记手刀,顾小灯视线漆黑,就此失去意识。

第94章

顾小灯再醒来时,最先落入眼底的是一根苍青色的羽毛。

昨夜见过的少女正满脸担忧地蹲在他面前,二指夹着羽毛晃了晃,见他醒来便端了神色:“你醒了。”

顾小灯两手上缠着柔滑的绸缎,一活动就觉得后颈一阵酸麻,嘶着声便别扭地抬手去摸后颈,随即听到她小声问:“很疼吗?我打的你,不好意思。”

他愣了一下:“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她的神情有些不快:“我的中原名叫葛东月,葛东晨的姊妹。”

顾小灯揉着后颈的手一顿,过去的纷繁记忆忽然精准切中一角,天铭十七年的私塾夜里,他曾问葛东晨的家事,问他的幼妹会不会一块来读书,那人就在酒香里酸涩地说一句“我家东朗啊”。

他脑子一晃,看向葛东月:“他的妹妹,不是叫东朗吗?”

葛东月僵住,脸上一闪而过明显的惊愕和仓惶:“你……你怎么……”

正此时,有人从身后而来,葛东晨的声音响在顾小灯头顶:“东月是我母亲取的名,东朗是父亲拟定的,我的小妹只喜欢母亲给的名字。”

顾小灯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头火起,思绪一下回到昨夜,想到顾瑾玉那一身仿佛流不完的血,心脏便像是裂成了无数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不理睬走到跟前的葛东晨,抬眼环顾四周,竟发现置身荒僻山野之间,背靠树干,蚊虫野鸟,满目墨翠,不知道离顾军的营地多远,心下苍凉起来。

葛东晨绕到顾小灯眼前来坐下,一旁的葛东月眼里透着怒气,连名带姓地骂起亲哥:“葛东晨!你以前竟然在外面泄露我的名字?!你的嘴怎么这样!”

葛东晨笑了一下,无甚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别生气啊,哥不经意间只说过一次。当年酒过四五巡,小灯问我家里的小妹会不会一起到广泽书院受教,我一时恍惚,想着还有人关心家里小妹的课业,于是就嘴漏说了一声。”

他把吃食塞到愣住的葛东月手里,抬眼看向顾小灯:“你还记得我当年一句闲话,我也记得你那时问我的眼神。“

葛东晨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吊坠:“于我而言,那已经是八年前的时候了,而你还是天铭十七年的样子……除了头发。”

顾小灯眼睛酸胀地观察了几圈,完全望不到山野的尽头,反倒看到了隐藏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影,看起来是葛东晨兄妹的下属,想跳出一群人的监视怕是难。

葛东晨递过来食盒,他皱着眉推开,诸多情绪逐渐跃上眉眼:“你们抓我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的,你先吃点东西,别亏待自己才是。”葛东晨笑眯眯地把食物再送过去,“昨晚重逢得仓促,风月不允许,小灯别生气,我不会对你怎样。”

“不会怎样,那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呢,只是想把你一块带去南境。”

“……”顾小灯不敢相信,眼睛因为愤怒而愈显炽亮,“去南境?”

葛东晨低头笑着:“对,我带你去南境,去我的另一个故乡,想北望就北望,南眺就南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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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像只愤怒的小鸟,抓过葛东晨手里的食盒愤而砸去:“凭什么?!我不去!”

“凭你昨晚答应了跟我走。”葛东晨并不反抗,只是笑着擦拭身上的狼藉,“小灯可不能反悔哦,你若不跟我走,那就让控死蛊的宿主自己把自己千刀万剐,让你连给顾瑾玉收尸都要拼上一年半载,这样你看好不好?”

“好你个垃圾!无耻,卑鄙!”

“嗯,我是垃圾,不止,我还是小灯心里的死变态。”

“……滚!”

葛东月在一旁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像误入了很久以前的葛家战场,她的母亲阿千兰会不停大骂和驱赶生父葛万驰,此时此刻隐有三分旧日重现。

她紧张得手抖,赶紧赶走了葛东晨。不用言语,她用种在心脉里的御下蛊命令葛东晨身体里的附上蛊,她极少数时候才会强硬地用蛊命令这捡来的亲哥。

顾小灯正四下找趁手的石头,想给葛东晨的脑袋开个瓢,谁知葛东晨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身体僵硬地突然站起来,生硬怪异地一板一眼离去了。

走远了,葛东晨跟木桩一样定在花草中,连转身都没有,就直愣愣地杵在那里。

顾小灯愣住了,什么情况,这鬼样子是被夺舍了,还是又在整什么变态花活?

一旁的葛东月忽然小心地拍了拍他:“你、你不要理他。”

她还把手里的食盒塞到了顾小灯手里,故作老成持重地皱眉说话:“葛东晨说话一向很恶心。你有想问的跟我说好了。你不要叫我小姑娘或小姐,叫我阿吉就行,这是我的巫山族名字。”

顾小灯摸不着头脑,蹙眉想了一会,暂且冷静下来:“你说话比你哥管用?”

她严肃地点头:“嗯。他得听我的。”

顾小灯感到奇怪,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总是绷得面无表情,摆出一副城府不浅的高深莫测样,但其实眼神比葛东晨清澈许多,情绪并不难窥探,透着股黑白分明、不知世事的刚烈和天真。

顾小灯看出她没有说谎,便问起了眼下的情况,葛东月板着脸一一作答,他觉得她甚至像当年书院里被夫子指名回答课业的年幼学生。

“抓你去南境是因为你的血很奇怪,我们也弄不懂你是怎么回事,不能让你和晋廷那帮人再待一块,我要带你到我母亲那儿,到时她会确认你对巫山族究竟是好是坏。这是主要的原因,次要的……”葛东月的眼里流露出极其奇妙的懵懂情绪,“葛东晨应该是喜欢你,很喜欢,很恶心,他明明也知道恶心,我不懂。”

顾小灯手背冒起鸡皮疙瘩,小脸快变成苦瓜了,吐息几回才缓了过来,追问起关心的:“我走了顾瑾玉怎么办?”

“哦,信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就行。”葛东月冷漠。

顾小灯想起顾瑾玉曾说过的,他感应到的蛊母长着一黑一绿的异瞳,身在一片瘴气不散,到处是泉眼的深山中。

他疑惑地观察葛东月:“你是蛊母?”

“我当然不是。但我是媒介。”葛东月看向他,目光直白而凛冽,“我昨晚就答应过你了,你不想定北王没了你就出事,我当夜把你的要求告诉了蛊母,她会听我的话。只要你好好跟我们回南境,蛊母不会太为难定北王。反过来一样成立,控死蛊生长到越后面越大只,你们中原人没有我们的底蕴,你们没办法的。”

顾小灯忿忿地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葛东月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懵懂,抬手挠了一下头。

三刻钟后,这伙人便上马赶路,葛东晨要捞顾小灯去,迎来了顾小灯一记没得逞的断子绝孙腿,最后他两手被绑,让其他南境护卫带着共乘。

也就是这时候,顾小灯发现了个出乎意料的倒霉蛋。

不知为何,苏小鸢竟然也被葛东晨他们抓来了,待遇比他糟糕百倍,两手一腿略显扭曲,不知是被折断了骨头还是被拧成脱臼,看着好不可怜。

顾小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马上的苏小鸢猛的抬头看来,嘴巴绑着布条完全说不出话,就那么萝卜似的绑在马上,他一看到他便目眦欲裂,百般挣扎着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顾小灯心惊肉跳,扭头喊起葛东月:“阿吉!你们抓苏小鸢做什么?”

那葛家兄妹策着马一左一右地迅速过来,葛东月在疾驰中满脸的不高兴:“葛东晨抓的,他真的很恶心!”

她的恶心哥哥便在风中笑,脖颈上佩戴的吊坠随风蹦蹦跳跳:“小灯别说话了,小心咬到舌头,等下了马,想问什么我都奉陪。”

眼不见为净,顾小灯别过脸,皱着眉眯眼抬头看天,后脑勺的短马尾随风不断翻飞,断发舍去了不少重量,新轻盈又新沉重。

一口气不歇地跑到天黑,顾小灯从马上下来时两腿险些站不住,人都给颠面瘫了,水壶递到他唇边时,他连喝的力气都没了。

“喝不下吗?那我来喂你。”

顾小灯一听这话,当即垂死病中惊坐起,抢过葛东月那水壶咕噜噜地喝。

葛东晨歪着头看他,但笑不语。

顾小灯累得没精气神,勉强攒出力气问苏小鸢,葛东月一边赶苍蝇一样赶葛东晨,一边咬牙切齿:“他要把那个刺客带给我母亲发落。”

“苏小鸢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是苏家人,真有过节,你们怎么不去找他背后的几个主子?”

“……我不想说。”葛东月脸色铁青,怒气腾腾,和不远处总是笑意盈盈的葛东晨形成强烈的对比。

顾小灯不明白,料想他们的恩怨是他不在的七年里结下的。只是这么一想,岂止恩怨呢?他错过了漫长的爱恨情仇,也避开了凶险互杀的可怕时节。

这夜是离开顾瑾玉的第一夜,顾小灯忧心忡忡,疲惫不堪地睡了个囫囵觉。

大约是经过了比此时更糟糕的时候,他虽忧虑但不恐惧,心里有安定的来源,梦里都在盘算着,倘若真的被抓去了南境,或许那也不是坏事,没准他能见到藏匿的蛊母,找到解除控死蛊的办法呢?

这么想着,心中就光明得多。

翌日醒来,葛东月一早醒了,又盘腿在他不远处坐着,指间晃着两根苍青色的羽毛玩。

顾小灯有些迷糊,盯着那羽毛看了好一会,忽然惊坐而起:“这是……海东青的羽毛?”

葛东月见他醒来眼睛亮了亮,直接递了一根给他:“对,那海东青叫花烬,对吗?它有时候会飞过我们的头顶,但我们有办法能躲过它的眼睛。它偶尔掉了毛,之前有个中原人会去捡,我就学着捡回来了,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顾小灯刚萌生的希望退潮,接过羽毛拢在掌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刚醒来性子软乎乎的:“阿吉,你学谁去捡的啊?”

葛东月伸手在脸上比划:“一个脾气古怪的中原人,破相了,脸很臭,我不喜欢那样的中原人。”

“我也是个中原人啊。”

“你不一样,你的血那么神奇,脸那么好看。”葛东月掷地有声。

顾小灯又问:“阿吉,你不也是半个中原人吗?”

“我是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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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哑然,心里琢磨了两下,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葛东晨逆着光来送吃的,高鼻深目,长得养眼,只是顾小灯一看他就烦躁厌恶:“滚。”

“就不。”葛东晨笑,“小月刚才生气了吧?还是我好,我从来不会对小灯生气的。”

他确实始终笑脸相迎,可谁知道他背地里满肚子的坏水呢?

顾小灯想到自己也曾因他的热切而上当就愤怒:“是啊,你总是一脸热情,装得好像真是个什么好人,可你压根就是个杂碎,杂种!脏污心肝,腐坏烂脑!”

葛东晨笑意更深,眉眼柔和地点点头:“小灯玉齿檀舌,说什么都好听。我从前听多了你温声软语,现在听你骂我,听着也很高兴。”

顾小灯心中破口大骂,扭过脸不再看他,心想就不该跟这人多费口舌,他确确实实就是个死变态!鬼知道他的兴奋劲从何来?

他都不说话了,葛东晨还能开心。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那便是我在你心里,我还是很高兴。”

顾小灯恼得很,铆足劲决心不再和葛东晨说半个字。

只是翻山越岭地赶了七天野路后,他整个人都蔫唧唧的,不必刻意忍着沉默,自然而然地累哒哒,葛东月气消后跑来与他说话,他也没多少精神应了。

这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顾小灯忽然感到有人背起了他,细细的酒香萦绕在他鼻尖,把他熏陶得飘飘欲仙,趴在那人背上安安分分。

也不知徒步走了几许,耳畔的叶落踩碎声逐渐远去,顾小灯睡得沉沉,无梦无断。

这一觉睡得难得,顾小灯睡得饱饱的,自然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一间客房里,被褥柔软,窗户虽没打开,却是满室天光,静影悠悠。

他恍惚地揉着眼爬起来,甫一动,房门便轻轻吱呀,不闻脚步声,唯有衣袂划过空气的细微裂帛声。

他抬眼,看到葛东晨一身墨绿素衣,端着一大堆东西,顶着一副贵胄相违和地干起小厮的活计。

干完活他便到窗边打开半扇窗,掏出怀里一截短笛,倚在窗前对着顾小灯吹起来。

吹的不是曲子,而是借着笛子音调,模拟着同他说话——睡~得~好~吗。

顾小灯:“……”

小~灯~吃~个~饭。

“有病啊!”

葛东晨放下短笛,无声地笑了起来,大约是不想惹他炸毛,便不吭声,放松地倚着窗慢慢滑下,不知是不是累了,没有椅子便直接坐在地上,继续用短笛一声声和顾小灯搭话。

顾小灯决定不理会这神经病,活动着酸麻的筋骨爬起来,视缩在窗下狗一样的杂种如无物,自顾自地该吃吃该喝喝。

葛东晨微微点点着头,用短笛一调一调地“说”个没完。

*

顾小灯歇息够了,原以为不久后又要被他们挟持着继续跑山野,谁知自这之后一路都是城郭穿行,只是同行的只剩下葛家兄妹,其他人和苏小鸢大约是和他们分了道,再没见着。

葛东晨自觉多做少说起来,几人扮作江湖行客,沙砾入尘暴一样,一路畅通无阻。顾小灯被他们掩住脸,大部分时候被他们绑着藏在马车里,也不知这一路走到了哪。

葛东月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举动却暴露了对人世的懵懂和兴趣,她酷爱购买不曾见过的东西,买了就捧到车里给顾小灯看,葛东晨只管给银钱,只笑着看戏不解释。

顾小灯起初还能视若无睹,待看着她跟葛东晨要一堆钱,而后像个傻狍子一样买来破铜烂铁堆了满车,很快没忍住了,他挑出一个十分没用的小木雕问她:“阿吉,你买这个花了几个子?”

葛东月答:“一两。”

顾小灯无语凝噎:“冤大头啊!这个撑到底卖上二十文,一两足有一千文啊傻姑娘!”

葛东月有些不高兴,抢了小木雕,咔嚓一声就给掰折了,掰完翻来翻去,找出新的歪瓜裂枣递给顾小灯看,顾小灯问起价钱,气得靠在车角落里:“黑心商怎么这么多?!”

葛东月便跟着他一块生气:“中原人坏!”

葛东晨在对面转过脸,握拳抵在唇边假装没笑,不过没装成多久,一声笑引来两人骂。

这天夜里宿旅舍,三人同吃晚饭,葛东晨照例充当牛马,没一会便出去忙活,葛东月拿着本淘到的老旧破书不走,杵在顾小灯周围看起来,他们兄妹分工明确,必有一个人留在顾小灯身边盯梢。

兄在时妹寡言,不在时,葛东月的话语便明显增多,很快翻着破书过去问他:“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节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习俗?可以干嘛?”

顾小灯原本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一听她的问题便倒仰:“阿吉,你连这都不知道?长洛过活那么多年,一年也没有跟人踏青去吗?”

“阿吉不知道。”葛东月皱眉,破书翻得哗啦啦直掉页,“九成不知道。”

顾小灯睨了她一眼,想起当初长洛私下流传的葛家笑话,有些无奈:“你问你哥去。”

“不要。他很恶心,懂了装不懂。”葛东月眉头大皱,私下提及的亲哥总是带着恶心这个前缀。

顾小灯也不问她爹娘,看了她一会,干咳着小声一问:“你说你是蛊母的媒介,那你知道顾瑾玉现在怎么样了吗?你要是能和我说一说他的情况,我就告诉你。”

葛东月犹豫片刻:“你为什么总要问定北王?”

“这是控制不住的……就像打喷嚏一样。”顾小灯把被绑缚的两手伸上窗台,侧枕在手臂上喃喃,“我想他了。”

“我离开我母亲后也会想她。”

“那怎么一样?你那是天性亲情,血缘眷恋,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想?”

顾小灯无奈地用手捂了捂眼睛:“我不好意思说,你小孩心性,我想的是大人的。”

葛东月不高兴地在他周围转了几圈,捂着一只眼睛,用一种顾小灯听不明白的异族语言说了半天,他正蔫得闭上眼睛,就听到她冷冷的声音:“问了,定北王没事。”

顾小灯满血复活,腾的坐起来,险些把腰给闪了:“身体和精神都没事吗?有没有受伤,那蛊母没有再撺掇他去轻生吧?他现在是不是到西平城了?”

葛东月转了一会,才皱眉答道:“已经承诺过你短期不会控制他,你怎么不信我呢?定北王精神怎样我们不清楚,身体么,好像有些小伤,不知道有没有到西平城,我现在看不到他眼里的东西,不清楚。”

顾小灯顿时紧张起来:“小伤是什么伤?”

“就是一些小刀划出来的口子而已。”葛东月想了想,忽然补充了一句,“连破相都没有。”

她没有解释破相是什么缘由,不问顾小灯也知道顾瑾玉定是在找自己,一颗心好似泡在酸梅汁里,涩得说不出话来,刚想静一静,一旁葛东月执着地来问清明节,他便简洁地说给这嗡嗡蜜蜂听。

葛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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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葛东晨回来,一眼看出她的不高兴,“换班”时便轻笑:“小月,你又生气什么?”

葛东月没忍住,用巫山族的语言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葛东晨静静听着,沉默须臾地盘算着怎么让傻小孩滚远一点:“你受顾瑾玉影响太深,暂时离顾山卿远一点比较好。”

葛东月见鬼一样看他:“……”

“我不是鬼扯。”葛东晨似笑非笑,“小妹,你不是讨厌所有中原人么?可你唯独不讨厌顾山卿,不为别的,因你最初认识他是借了顾瑾玉的眼。我们的蛊母太年轻,她被顾瑾玉的情愫影响,继而波及到你,你合该像讨厌云霁一样讨厌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葛东月:“!”

翌日起来,顾小灯发现葛东月有意避着他,斗战的蝈蝈一样,带着股奇妙的严肃去骑马了。

她不在,便是葛东晨独自盯着他。

顾小灯上下扫了葛东晨一通:“你撺掇你妹什么了?”

“冤枉啊。”葛东晨笑着举手,“我可是要朝小月唯命是从的,我能跟她置喙什么?她那么聪明,那么洞若观火。”

“……”

顾小灯压根不信,飞了他一眼扭头去,原还想着怎么问顾瑾玉的情况,这下只好面壁了。

起初还相安无事,马车行驶小半时辰后,顾小灯忽然嗅到了酒香味,瞟了一眼过去,便见葛东晨面朝车窗外,手肘支窗栏边,指间勾着胖乎乎的小酒壶。

“喝一口么?”

“滚!”顾小灯满脸戒备,愈发往角落里缩去。

葛东晨笑了一声,左手扯了扯绸缎,绸缎另一端缠缚着顾小灯双手,那白得发光的双手被扯得一晃,惹来他的炸毛:“混蛋!”

葛东晨扯一下便喝一口酒,垂眼看顾小灯恼怒得黑嗔嗔的眼睛:“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东晨哥?”

顾小灯那小眼神气得像是要咬他一顿:“有病就去找庸医,想听就去雇哑巴,滚一边去!”

葛东晨退而求其次:“要不然,你叫我一声死变态,好不好?”

一提这称呼,顾小灯的眼睛便格外冷,他的胸膛一通大起伏,半晌磨着牙发问:“当年在烛梦楼……那两个欺负我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关云霁,是不是?”

葛东晨指间的酒壶微微晃:“是。”

顾小灯用力闭上眼,脑袋抵着车壁半天,酒香也在马车内溢得越来越浓。

“你恨我吗?”

顾小灯不答,手腕上的绸缎便慢慢地扯动,扯了不知多少下,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是失望。”

葛东晨顿住。

“我曾经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以为你是被长洛正统排挤的混血,以为你和我有那么一点点同为异类的相似,称兄道弟时总觉得有你当朋友很开心……可原来你也和其他公子哥没什么不同,一样恶心。”

葛东晨自学会中原话开始,便学会了善辨的本事,现在应当用能言善辩的舌头说些什么,挽留什么,可是舌尖有千斤坠,他像个哑巴一样干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这天夜里还是葛东晨来盯着他,顾小灯手上的绸缎只松了一腕,他气得拉过被子裹住脑袋,拱成一个鼓起来的粽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葛东晨如有实质的视线。

顾小灯闭紧双眼睡不着,更深夜漏不知几时,他忽然听见夜里有轻微的水滴声,似有所感,他悄然拉下被子眯着眼看去,看到不远处的葛东晨握着绸缎的末端靠在窗下,瞳孔泛着碧色,似绿油油的翡翠,像绿眼睛的大猫。

四下静悄,顾小灯刚沉默着要把被子拉回头顶,那客窗外突如其来地一震,像有人在外面拍打,吓得顾小灯瞬间清醒,这可是在三楼!

他心跳砰砰地想,会是他那可怜大狗吗?

窗下的葛东晨却像是毫不意外,擦过眼睛后抬手主动打开了窗,紧接着,一个裹着夜色的人影滚了进来,一落地就压着声音暴喝:“葛东晨!我杀了你!!”

那不是顾瑾玉的声音,然而隐约也有些熟悉,顾小灯扒着被子瞪圆了眼睛,使劲瞅一瞅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葛东晨放下绸缎起身,抽了把匕首和来人对打起来,匕首已是短兵,来人手里擅用的武器竟然更短更薄,弧光在夜里闪过时像是一片滑落的羽毛。

那人身上带着血腥气,葛东晨管打不管说,气得那人破口大骂:“我烧你全族祖坟!待回长洛我必将葛万驰的尸骨挖出来鞭笞千下!你他娘的骗我!顾瑾玉没死!我他娘还被他追杀了五百里!草!他死不了我就先杀了你!”

顾小灯听呆了。

能追杀别人几百里……听起来是挺精神的一条大狗狗。

那人还在输出:“装你老子的哑巴!说话!顾瑾玉没死那顾小灯呢!人在哪?我要砍了他的脑袋踢给顾瑾玉!我看他死不死!”

顾小灯:“……”

这就使不得了吧。

葛东晨忽然挨了一脚,恰好后退到客房的桌子去,刀锋划过灯烛,滋啦一声,烛光忽起。

屋内光线明亮起来,葛东晨擦擦唇边的血渍,轻笑着朝气疯了的来人说话:“你回来这么久,就没有听到床上有一道气息?”

那人通身的怒气突然一滞,佩戴在手上的羽翼刀沾着一滴血珠,随着他的转身而滴落。

顾小灯直觉并不惧怕,睁着眼睛便看了过去。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一身狼狈的夜行衣,漆黑的领子从颈项一直往上遮到鼻梁,徒留一双寒亮的眼睛。

他都遮到这程度了,顾小灯还是看到他鼻梁到眉心、再蜿蜒到额头的伤疤。

那人看到他,手上的刀闪回袖里,忽然像风一样用轻功掠到他床前,一把扯下锦被,还抽空用力地擦了手,随即捏住顾小灯的下巴抬起来。

顾小灯懵了懵,痛嘶了一声,那人捏着他的脸左转右转,滚烫的指尖不住地摩挲他鬓角和下颌,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易容。

顾小灯惊慌失措地咬住对方的手,炸毛地胡乱扯住他脸上的黑布,心想你不是藏头遮面?那我便要扯下来!

那黑布还真让他扯了下来,刹那间,他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两个人全都愣住了。

关云霁脸上一道横贯的长疤,徒增凶厉惨烈,但底子太好,凶煞了也是凶煞的俊美。

顾小灯还咬着关云霁的手,眼睛滚圆:“你、你……”

关云霁瞳孔一缩,风也似地来,风也似地跑了。

顾小灯震惊地看着他黑猫一样闪了几下,扒着窗户迅速地跳出去了。

而后外面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引发一阵鸡飞狗跳、夜半叫骂的嘈杂声响。

一晃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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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东晨活动活动手腕,走过去将窗扉掩上,重新坐在窗下捡起绸缎,靠在那里看着顾小灯笑:“又见了一个故人,小灯,你失望了吗?”

顾小灯及肩的短发柔顺地垂了下来,他还有些回不过神:“他、他的脸怎么变成那样了?”

“顾瑾玉没告诉你啊。”葛东晨轻笑,“天铭十七年,你那好森卿屠了关家满门,因着云霁目睹你掉进池水里,顾瑾玉私怨难消,一刀就这么下去了,他的脸从此就那样了。”

顾小灯惊呆了。顾瑾玉先前有同他说一嘴葛关两家的变故,但却没有说得多详细。

他想到苏明雅那一身的刺青,太阳穴突突地看向葛东晨:“那森卿没有揍你?”

“怎么没有?他可真过分,什么都瞒着你。”葛东晨靠着墙壁不住地笑,笑声在夜里有些凄然,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那可是天铭十七年的除夕,隔天就过新春的大好日子……你那好森卿屠完了关家,又来了葛家,一刀捅过我胸膛来着……小灯,你要不要看一看我的心口?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虽笑着,声音却格外悲凉,仿佛当年就是死去,如今空留两魂六魄,游荡在他脚下殷殷倾诉。

顾小灯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变成碧色,心头不住抽搐,他扯起手腕间的绸缎,葛东晨拽紧,这最柔软不过的枷锁绷直在空中,像一道小桥。

顾小灯呼吸颤了颤:“行,现在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恨他了,行啊,你想追溯恩怨是吗?那我问你,葛东晨,从天铭十二到十七年,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我哪里做错了?你和关云霁为什么要那么欺弄我!”

他顺着这道绸缎下床,赤着脚走到了葛东晨面前,以为淡化的悲愤轰炸了出来:“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当年冬狩营帐中,那杯迷魂汤是你们给的苏明雅是不是,他喂我喝,你们带我去高鸣乾帐里,你们肆无忌惮摆弄我,像打猎一样把我赶到水里去,我从头到尾做错了什么!”

葛东晨说不出话,顾小灯同他那双碧绿眼睛对视:“你险些死在顾瑾玉手里是吧,可你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我的性命,险些在十二月隆冬时死在你葛东晨的手里,我甚至没找你讨个说法复个旧仇,而你还恬不知耻地抓了我,你是不是畜生啊?!”

这时窗外忽然又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引发第二阵鸡飞狗跳、夜半叫骂的嘈杂动静。

*

翌日,顾小灯顶着眼下乌青的黑眼圈倦倦地趴进了马车里。

一夜未睡,马车悠悠轻摇,葛东晨不在马车内,他撑了一会眼皮,最后还是哈欠连天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顾小灯做了个广泽书院的旧梦,那些昔日的场景像泡沫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未能持续多久,泡沫飘到他鼻尖,被一只手指点破了。

顾小灯打了个喷嚏,费力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蹲着一只狗……不,是戴着面具的关云霁。

关云霁食指还停在他鼻尖上,眼神发直,俨然魂飞天外。

顾小灯眨了下眼,梦中旧事一晃而过,他故意叫他:“关小哥。”

关云霁赤脚进炼剑炉一样,猛然向后闪退,后背撞上马车墙壁,发出大声的回响。

“关大少爷,云霁公子。”顾小灯还趴着,一声声叫他,“黑大少,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

关云霁的身体发起抖来,声音沙哑:“闭嘴。”

顾小灯爬起来,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想明白了葛东月先前诸多琐碎的闲话,关云霁捡花烬的羽毛,以及同顾瑾玉对打时用那羽毛似的刀划到了他,而且很想让他破相。

正想着,对面僵硬的关云霁挤出了声音:“……你真的是顾小灯。”

顾小灯想到昨夜这家伙同葛东晨说的话,哈了两声:“对,是我,白涌山池子里爬出来的水鬼。昨晚听关小哥大发豪言壮志,说要砍了我脑袋,现在大好头颅在这,你要就来拿。”

关云霁一听他说话,身体便细密地发起抖来。他完全无法控制。

眼前的人除了头发短了些,一切均和记忆中的小下等胚子一样。

关云霁仍是觉得如在梦中。

他当真以为顾小灯死透透了。其他人不同,顾瑾玉有女帝告知的穿梭人世秘闻,苏明雅有佛堂里的世外高人参命数,葛东晨因玄之又玄的巫蛊而坚信奇迹,关云霁什么也没有,他以为顾小灯死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顾小灯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眉眼带着那股骄横的劲劲,看过来时怨怪又郁卒,鲜活得毫无疑问。

脑子里不住回荡着他方才说的话,关云霁后知后觉,神经错乱,忽然闪到他眼前,一手抓住他的双手将其反剪到背后,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顾小灯感觉不到戾气,只从他身上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悲伤,脖子上的手抖得像要弹琴,关云霁好像是在冷笑,又在垂泪。

“顾小灯,你怎么会没死?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顾瑾玉因为你的死迁怒关家,我的家族不会那么毫无转圜地被灭……现在你怎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说你压根就没死……那我关家全族不是白死了吗?”

关云霁掐着他,以为自己使出了扼掉其气息的恐怖力道,他乱糟糟地想,我要把他这颗漂亮的脑袋拧下来,让他恢复成天铭十七年的死讯,然后,然后……

然后他自己松开了手,雷声大雨点小,弯腰紧紧抱住了他。

他胡乱地摸索顾小灯的头发和脊背,确认这小东西真的是活的:“顾山卿,你怎么还维持着十七岁的样貌?你怎么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啊……”

呓语半天,关云霁的尾音变成沙哑的哽咽:“你没有死啊。”

真的太好了。

第95章

关云霁冷静下来后不再说话,只是围在顾小灯身边,不时伸手碰一下他发顶,像路边野狗不时碰一下家猫。

顾小灯横眉竖眼的,捡着些话慢慢阴阳他,看看这厮的耐性在哪,怎奈关云霁戴着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个笼统的感觉,一种微妙的静谧欣然。

他问他被追杀五百里的细节,关云霁也不见生气,锲而不舍地伸手去摸他脑袋,顾小灯数不清第几次拍开头顶上的大手,对上关云霁面具下有些湿润的眼睛,又刺了他一句:“你变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