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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42619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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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顾小灯生起了气,捶了一通顾瑾玉,张等晴也把人揍了一顿,怒上心头连坐一人,把鞍前马后的狗腿顾平瀚也给揍了,只不过留了面子,没往两张帅脸上招呼。

挨揍的两人皮糙肉厚,脸上不见痛色,只是小心翼翼地大气不敢喘。

顾瑾玉只关心顾小灯揍他的手疼不疼,身体好不好。他在青阶下仰起的脸虔诚又魔怔,一只眼被遮得严实,另一只眼的爱意泄露得避无可避。

张等晴这些年见过很多被千机楼诓骗了的狂热信众,他们信奉虚假的人间圣神,一双双眼睛就如炽热的火炬,信得忘我。

此时顾瑾玉望着顾小灯,就像修罗在莲花台下看神祇,渴望无边无际。

张等晴哆嗦了一下,如临大敌地拉住顾小灯的手,生怕刚回归的白菜被拱,心想这预防拱马上就得提。

他悬起心:“小灯,顾瑾玉这混账东西以前欺负你,现在也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别又被他骗了!”

顾小灯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垂到后颈的发梢,对顾瑾玉生气归生气,却并不打算隐瞒二人的关系,看了阶上阶下三人,揉着后颈说了实话:“那不成的……哥,打骂归打骂,其实我跟他在一块了,世俗情人相依相靠的那种在一块。”

张等晴刚悬起的心就这么咔嚓掉了。

顾瑾玉凝固在青阶下,被天大的认可的价值冲昏了四肢百骸,那些不敢言说的不安被掏空,取而代之变成被领被捡的巨大安定,灵魂幸福得一瞬出窍。

顾平瀚原本沉着的面瘫脸也轻轻裂开了,上看下看,无法置信地看向顾瑾玉,满眼透着“你怎么做到的”的震惊。

张等晴傻眼了好一会,顾小灯摇摇他的手,才把他晃过神来,一清醒便是摇头崩溃大喝:“哥不同意,不行不行!”

顾瑾玉的魂飞回来,右眼瞳孔血红,无限期待地望着顾小灯。

“家人我全都要的!”顾小灯如此说着,左手握紧张等晴,右手朝顾瑾玉大手一挥,小小一只还病着,倒是说一不二,“顾瑾玉,你个麻烦精,没点眼力见啊,赶紧从我跟前滚蛋啊,我要跟你分居一月或一季!我跟我哥团聚,你闪一边去,没事别往我眼前凑。”

顾瑾玉背后像有一条大尾巴不停地甩动,轻声地讨价还价:“好,好,但是能不能别分太久……”

张等晴一听这话里的信息量,越发气炸,通红着眼睛迁怒震惊不断的顾平瀚:“带着你弟滚蛋!烦!”

恢复眼力见的顾平瀚二话不说,立即押过癫癫快乐的顾瑾玉往外走,方才浇头失败的花烬飞下来扑扇腥风,兄弟俩狼狈不堪地边回头边走远。

张等晴气得脸更黑了,拉着顾小灯回屋里碎碎念:“你一定是因为发烧,脑子不好使才被顾瑾玉哄骗了!这混账玩意,当年我就该捶扁他,你怎么能认这个疯狗共享终生?早知道我当初就不救他,让他死在北境上算了!”

张等晴骂了半天,顾小灯就在一边汗颜听着,捋一捋矛盾的症结所在,也是从不同人的口中回望顾瑾玉的过往。

“等等,我记得六年前那会儿,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在长洛的往事,是跟苏家那病秧子有的首尾,而且在一起了几个年头,和顾瑾玉这个狗玩意哪有什么感情基础?”

张等晴远离长洛,毕竟不甚清楚他的情史,只以常态想象:“按照我这六年来所见,顾瑾玉压根就是唱着一出单相思的发疯独角戏,小灯,你不会是回来之后看他又疯又病的样子就心软可怜他了吧?那你那前任苏公子怎么说?好歹跟人家有几年的情分,难道跟顾瑾玉的这小半年就抵过了?”

顾小灯眼睛睁得圆了一些,张等晴那最后一句不说则已,一说一想,倒真是这么一回事。

他挠挠头:“连小半年也没有的。”

他认真地回想和顾瑾玉的相处,依次掰着手指,把从去年隆冬十二月到今天以来发生的事细致简练地和张等晴描述,中间插叙几句过去的书院生涯,把自己在长洛的五年光阴徐徐如推画卷,铺在了张等晴的脑海里。

张等晴被他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情史懵了好几遭,芬芳的话语都倒不出来了,憋了半天,绷不住了:“……都杀了!什么姓苏的姓葛的都砍了!”

顾小灯正想宽慰他哥,就听张等晴眉头一皱:“等等,我昨天刚听那顾铁打的说过,那苏明雅似乎是在南境死掉了。”

顾小灯眼皮一跳,脑子里回闪了压不下去的曼珠沙华刺青,半晌才揉着太阳穴问:“真死了?”

死去寂灭,对葛东晨而言是向命运反抗的穷途陌路,对那位药不离口的苏公子来说,更多却是解脱。

张等晴应声,黑着脸气道不能在这负心人身上捅几刀当真是不痛快。

“没事,我捅过了,捅过他后心一刀。”

“……!”

顾小灯捏捏耳垂上的双耳洞,若有若无地叹一声:“但其实也不怎么痛快。”

张等晴头顶上好似有一团黑线在不停地纠缠轮转,他有超过顾小灯九年的阅历予他指引,但偏偏在情爱这块上……他不得不承认顾小灯经历的比他丰富多了。

各色纠葛,混着性情,囊括宿命,个顶个的复杂。

他战术喝水:“弟,你还是个少年郎,有大把的时间去见大把的天地结识大把的人,天下间风流人物数不胜数,会有比顾瑾玉更好更适合你的,你何必这么快就笃定只和他厮守终生?人心会变,那苏明雅是,顾瑾玉也是。”

“人世间也许真的会有人比他好。”

“可他们都不是顾瑾玉。”

*

顾瑾玉被顾平瀚赶到了客房,一路而来,满脑子回荡着一串稀奇古怪的念头。

我有名分。

我竟然有名分了。

他不嫌弃我如今破相,愿意给我名分。

他那般视兄长如父,也丝毫不退让地给我名分。

小灯好,我坏,小灯真好。

顾瑾玉拥挤的脑子里有一望无际的山花烂漫,花怎么也开不完,天地之间到处都是顾小灯的幻象,每一个顾小灯都活色生香。

顾平瀚跟他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被揍了一拳后眼神清澈了些,清清嗓子,转头对顾平瀚说:“你刚才有听到小灯说什么吗?是不是没听清楚?我给你说一遍吧。”

顾平瀚面无表情。

顾瑾玉重复说了几遍,斩钉截铁地宣告:“我有名分,我是小灯的人。”

顾平瀚:“哦。”

“我有名分。你有吗?”

“……”

“我们的喜宴应该什么时候办为好?良辰吉日要择定,要找个风水师细算,中原最好的算命道士在哪?来日我们倘若有了小孩,百日宴应该怎么操办为好?周岁宴呢?小孩抓阄的时候桌子上摆什么比较好?”

“……醒醒,你们是两个男人。”

“哦,对。忘记了,我不会生。”

顾瑾玉肯定地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没醒:“聘礼要备,障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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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瀚惊愕了好一会,无语凝噎:“行,打吧,打完顺带送小灯三宫六院如何?搜罗美人三千,填满宫室。”

顾瑾玉皱眉:“后宫当然只我一个人住。四海之内谁敢荐美人?拉去砍了。”

顾平瀚想抓头,但待会儿要去议事堂与一众副将商讨接下来的西伐事宜,只能退而深呼吸:“你的脑子能不能正常一点?难道你沾烟草了?脑子更抽疯了?”

烟草之所以是晋廷的严禁之物,便是因为这具备毒性的物事极其容易叫人上瘾,吸食久了不是沦为傻子就是变成疯子。

顾平瀚先前不太同意顾瑾玉亲自跑来西伐,其中主要原因就是怕顾瑾玉在这地方防不胜防地沾上。

这便宜好使的弟弟脑子偶尔就会抽疯,烟草损脑,沾了不知道怎么个强化法,不怕变傻,只怕变得更疯。

他本人反复和烟瘾斗了三年,期间不知冒犯以及挨揍了几次,他自觉自己已是百忍成钢之人,尚且如此。

顾瑾玉仍然在一本正经地抽疯:“三宫六院我轮流着住,我带着刀住,我带着破军炮住,我看谁敢跟我抢位置。”

顾平瀚服了,对这一心想着暖遍床枕的家伙无话可说,索性放任他在一旁发癫,等他自己清醒过来就把人薅去议事堂。

顾瑾玉忽坐忽站,忽转忽停,操着冷静镇定的语气说一通又一通的幻想,顾平瀚冷眼看着,脸上虽然无动于衷,到底对这种痴缠病态的情愫颇能共情。

“我有名分,小灯给我盖戳了,提朱笔给我定了,我这是过门了。”顾瑾玉缓慢地摸摸右眼,转头又宣告起来,“名分这么好的东西,你有吗?我有。”

顾平瀚那点隐秘的羡慕被贱走了,闭上眼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磨后槽牙。

下午顾瑾玉去了议事堂,到那大堂里和许久不见的亲信们碰上面,副将们大喜过望,刚要问他的身体什么情况,就听他一本正经地先回答了:“好,我很好。我有名分。”

副将们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见他不动声色地快乐,便此起彼伏地恭喜:“好啊好啊,大大的名分,那主子请吃个饭?军队里手头紧了,就等你财神爷过来散财了!”

“大大的名分。”顾瑾玉重复,随即假装淡定地点头,“好,请个大大的饭。”

第112章

顾小灯一连六天没见顾瑾玉,张等晴也不肯,成天摁着他休养。

两人虽分开多年,现在又年岁差距拉大,性情却还如少时一样毫无芥蒂,待一块就有说不完的话。

回望几遭,虽然一个在国都世家,一个在江湖名门,都在安全的强权地方,日子却着实不如颠沛的卖货郎生活快活,只憾当初因缘种种,各自少时无依,担不了对方成长时的苦。

顾小灯的病不见起色,每天睡的时间长,几乎一醒就看见张等晴老鹰似的守在一旁,时常拿着手册或记或翻。

顾瑾玉不时就跑来吃闭门羹,顾小灯一面也没见,既气他又知道他忙碌,花烬捎来情书,他就画个怒容的小狗头回去,顾瑾玉便画了一只摇动的狗尾巴回来。

不过几天没见,狗尾巴小画一沓。

南境那边也有送信来,是吴嗔送来的消息,他从千山出来后留在南境调查了一番巫蛊,眼下他传信回来,预计下个月就来找他和顾瑾玉。

张等晴不时总摸摸他的脑袋,叨咕叨:“好好休养,病气消消,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玩,离这是非地远点。”

顾小灯点点头,看向张等晴的眼神满是孺慕:“哥,你不会忙吗?”

他知道顾瑾玉和顾平瀚在是非地里,张等晴也不例外。

张等晴正色:“你回来了,我最想忙活的就是让你开心。”

顾小灯咳嗽起来,他的病好得慢,不耽误他开心:“我也希望哥高高兴兴的。”

“哼。”张等晴捏他脸佯装生气,“高兴什么,白菜都给拱了!”

“我是猪。”

“你确定?那你去拱个别的小白菜给我看看。”

顾小灯笑了好一会,嘿嘿问道:“哥,我有嫂子吗?”

“哪有,都被神医谷耽误了。”张等晴指自己的脸,“你看哥这包青天一样的脸,直接阻断桃花运,大好青春都交付江湖了。”

顾小灯放声赞美:“你这分明是清天明月大帅脸,正是意气风发英雄时,有的是人喜欢你。”

张等晴乐了一阵:“马屁精。”

顾小灯瞅了他一会:“哥,你和世子哥关系好吗?”

“一般。”张等晴眼里闪过波动,有些不自然,“我很久没听过别人叫他世子了。他哪门的世子,顾氏的王位早让顾瑾玉摘了,他哪里还是当初那个万众瞩目的世子,早不是了。”

他摸摸顾小灯的头:“我的小灯,被岁月留在原地了。”

“顺其自然就是。”顾小灯心宽,伸手拍拍倚靠着的床板,“哥,这是平瀚哥特意留给你的房间吗?屋里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和顾家人节俭朴实的习惯大相反,跟苏家不遑多让了。”

张等晴的关注点在他最后一句,心里多想了不少,他这弟弟当初必然与姓苏的交从甚密,才下意识就以苏氏荣华为比较标准,想他病情难以好转,焉知不是因为那日听得了苏明雅的死讯,郁结难消。

“哥?你想什么嘞,一脸沉痛。”

张等晴回神:“在想顾平瀚定是离了顾家太久,习惯大变样了。”

顾小灯忍住了笑声,好奇心涌起,问起了他和顾平瀚这些年的交际和相处。

“烦。”

张等晴一言以蔽之。

他带着微妙且多变的神色谈起这么个甩不开的人,他们两人这些年的交集几乎便是西南江湖变化的缩影。

“我最烦的是他三年前沾上了烟瘾,很烦,能治,但是相当之烦。在那之前,顾平瀚这个人我就看不顺眼,在那之后更是……无法直视。”

张等晴说着揉揉眉心,脑袋上好像飘着一块旋转个不停的乌云,可见阴影不浅。

“那一年也是千机楼急剧扩张的时候,那邪派推出一个年幼的新药人,号称圣子,解决了临川下游十几个山村的鼠疫,把那些村民教化成忠贞不二的信众。”

顾小灯脸上的梨涡一瞬消失,脸色变得苍白。

张等晴立即警觉:“小灯,怎么了?”

顾小灯发白的手抓住了床板,使劲摇了摇它,像是确认牢固:“没什么,就是、就是之前在千山里,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七岁前的记忆。”

张等晴的脸也苍白了,失神片刻才问他:“那你,能记起那时候的爹和我吗?”

顾小灯摇头,张等晴便问他是否想知道,他仍是摇头:“……无非是炼制成药人的过程和细节。当初爹带着我们东躲西藏,无非也是在躲他们。哥,那新药人有多年幼?”

“很小。据见过的狂热信众说,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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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愈发感到瘆人,脑海里下起一场幻觉中的血雨,骨头缝里都觉得冷,身体又发着低烧,一时浑身哆嗦,发梢亦在抖。

没过多久,他的低烧成了高烧,昏沉蜷在被窝里,眼皮上淌过一滴热汗,梦里就觉有一缸血水的恐惧。

他被零星的记忆魇住了。

恍惚永远徘徊在稚龄,他的身体不是人身,而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水。

他的水流出去,其他的水又流进来。

顾小灯冷汗潺潺,梦里不知道溺了多久,脑海深处的另一股记忆挣扎着脱颖而出——隆冬十二月的白涌山,风雪马蹄,嚎啕不绝。

野兽一样的哭声在那天晚上响了一夜。

顾小灯心神剧震,猝然钻出了血水,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顾瑾玉的脸。

顾小灯迷糊地看着他,口齿却意外地清晰:“顾瑾玉,你带我离开白涌山的那夜哭得好吵啊……吵得我没办法,只好醒过来哄你了。”

顾瑾玉双眼瞳孔血红,随之而来的是疯疯癫癫的猛烈亲吻。

顾小灯剩下的囫囵话就全被吞去了。

守在一旁的张等晴脸色黑红交加,气得半死,更是被窘得要命,怒视了一会,见自家小白菜终于退烧,病情总算好转,才拂袖背手,急匆匆地冲出房间。

顾平瀚紧跟着闪出来,肩并肩地走着,脸色也有些不自然,没忍住看了一眼张等晴。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给我掏干净。”

“我没有想。真的没想。两年十月十九日前冒犯你的事我一点也没有想。”

“……我真的想砍了你们两个姓顾的。”

*

顾小灯的分居大业中道崩殂了。

顾瑾玉虎口拔牙,趁着张等晴不在,一见顾小灯身体好转,就火速揣着人跑了。

待张等晴回来,发现小白菜连根拔起被拱走,气得掉头回去又揍了顾平瀚一顿。

顾瑾玉使出了最快的轻功,抱着粽子顾小灯飞檐走壁狂奔,在将军府里衣角翻飞地跑出亡命徒的架势,很快又成了下属们口语以及手语中的趣事大赏。

顾小灯晕乎半晌,等他停下来才钻出脑袋,振振有词:“定北王抢猪了!”

“小猪,小乌龟,小灯,全部通通是我的。”

顾瑾玉胸膛起伏不定地抱着顾小灯,他住的地方和张等晴的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睡觉的地方是简陋朴实的地榻,他把顾小灯抱到那坐下,剥走被子,把他托到腿上抱了个严实,眼睛里的血红色才褪去。

顾小灯听到他的心跳声,安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

梦魇在他面前都不敢张牙舞爪了。

“小灯亲我。”

“打你还差不多。”

“小灯打我,用力打我。”

“……”

“骂我也好,使劲骂我。”

“你滚,我要我哥,不要你,你这撒谎精。”

顾小灯打起精神碎碎念,痛斥他的累累骗人圈套,顾瑾玉供认不讳,取了之前那止咬器塞顾小灯手里,面热心烫地哄他。

“我做错了,以前错的不少,所以你要多多和我算账,应该要凶狠地惩罚我。像这样,亲手给我戴上它,而后像从前惩罚小配一样惩罚我。”

顾小灯的掌心热得厉害。

偏生顾瑾玉那张嘴,癫起来什么话都说,没头没脑。

“你给了我名分的,我是你不听话的人,即便如此你也要收留我。你要教我怎么听话,要熬鹰一样熬我,训狗一样训我,直到我听话得像你的爱犬,是比你的爱犬更听话,才能让你更喜爱……”

顾小灯赶紧将止咬器戴上他的脸,制止住他的话。

然而他与其说是“训”,不如说是“喂”。

顾瑾玉大概是喂不饱的。

*

顾小灯之后就不再在张等晴的房间过夜,白天跑去找张等晴,夜里被顾瑾玉黑狼叼狐崽一样团着,顾瑾玉黏糊得像一大块粘牙的麦芽糖。

休养了半个月,吴嗔如约而至,俗世仙人似的,跑来找他们两个小友了。

让顾小灯出乎意料的是,吴嗔还有个同伴而来的青年。

吴嗔指指那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青年,和顾小灯说道:“小公子,我快到西境时遇到的他,他说是你的朋友,也是从南安城里出来,说一心只想来找你,我索性就带他一块进来了,你真认识他吗?他叫苏小鸢。”

顾小灯当然认识,一见苏小鸢来就吓了一大跳。他在南安城时见过他,葛东晨打断了苏小鸢双腿,不幸中的万幸是关云霁的庶弟关云翔念着和他当年的同窗之情,使了老劲保他,才不至于让他被葛东晨弄死。

顾小灯以为他会继续留在关云翔那里养伤,至少也该待到伤情好转,才能跑到别的地方。

他朝苏小鸢快步而去,没打照面就先问:“小鸢!你还好吗?伤筋动骨伤不好愈合的,你怎么千里迢迢跑来了……”

话未尽,他对上了一双无限欢愉,略微伤情的眼睛。

他叫他:“山卿哥。”

顾小灯看着眼前毫无破绽的苏小鸢的脸,好一会才应声:“……你怎么来了?”

“苏小鸢”腼腆地笑着,一点点挪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山卿哥,我还是想跟着你。”

“苏家,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你要想好。你和我身份不一样,我是江湖人。”顾小灯揣在袖子里的指尖抖了抖,“你是长洛……长洛人。”

“苏小鸢”说:“想好的。”

顾小灯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第113章

张等晴很快知道顾小灯有“朋友”来找,本着多了解小白菜的想法兴冲冲跑来,他和吴嗔年岁相近,一个医师一个蛊师倒是谈兴颇浓,吴嗔的脑回路又时常异于常人,让张等晴觉得此人有趣。

至于那名为苏小鸢的青年,他一看就觉得有些古怪,顾小灯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友人也有些微妙。

吴嗔大老远来是给顾瑾玉“售后”,约了张等晴下次聊天,说罢就去找麻烦精了。

张等晴转头好奇地看起那白衣小青年,对方便朝他抱拳,游侠动作,文雅气质。

“小灯,这位是?”

“哦,哥,这是苏小鸢。”顾小灯回过了神,笑起来眉眼弯弯,“是我以前在顾家私塾的小同窗,那时候他还比我小两岁,彼时淳朴腼腆,如今是个冷酷青年了。”

“苏小鸢”在一旁,并不冷酷地浅笑,有些温柔。

张等晴直接问道:“你朋友姓苏,和苏家关系匪浅吧?”

“是啊。以前是的。”顾小灯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说着,“小鸢和苏家的关系还有几分我的缘故。他原本只是苏家旁系中再普通不过的小少年,却因为那时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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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等晴:“嗯?!”

“因着那时候苏明雅乐意跟我厮混,苏家不喜欢我,就想亲自养个自家出产的玩物给他,省得丧志。”

张等晴歪了脑袋,感觉脖子被空气弄落枕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僵硬了些的“苏小鸢”,伸手盖住了顾小灯的脑袋:“世家高门,怎么这个作风?那时候你一定很生气。”

“哦,没有生气的,乍听到这事时有些难受,心里堵了块鞋底泥一样,觉得吧……”顾小灯笑着转动脑袋示意张等晴盖顺溜,“苏家和苏明雅都挺不是东西的。”

“什么东西,就是个畜生。”张等晴啐了一口,顺带和“苏小鸢”挥手,“哦,小友,我不是说你。”

对方勉强笑了笑,气息弱得好像下一秒能呕出血来。

顾小灯在两人中间,字字诛心:“我觉得我的眼光不至于太差,喜欢他的时候,他是翩翩公子,也是君子,伪君子也是君子。只不过慢慢的,逐渐和苏家人一个模子,傲慢无耻,高高在上……”

他边说边转头看眉眼低垂的人:“小鸢,小鸢啊,连累你当了我几年替身,被人当影子的滋味不好受,委屈你了。”

“能结识你……是我荣幸。”

“是嘛。”

顾小灯转头朝张等晴说话,但张等晴发现自己融不进去这两人的氛围。

“哥,后来苏明雅又亲自调教了一批特别像我的替身,像到我觉得都吓人的程度。半年前他把那些很像我的替身当障眼法的工具丢给顾瑾玉,瑾玉认出真假了,说想把替身全杀了了事,然而觉得我以后知道了会不高兴,于是放走,可他们后来回到苏家,全都死于非命了。”

顾小灯揉揉眉尾,和身旁的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小鸢,你看,你若不是后来成了他的刺客,曾帮他杀了葛东晨的生父,在他眼里是有过苦功又尚有用处的好物件,苏明雅也会很快就把你弃之杀之。”

“苏小鸢”没应声。

张等晴揉着他的脑袋,骤觉心疼:“小傻子,你还说你眼光好?苏家的畜生,顾家的牲口,没一个好人。”

顾小灯笑出梨涡:“森卿不一样,他啊……我那死了的苏公子还是不配和森卿比的。森卿敢把压在头顶的顾家拧过来,苏公子敢吗?”

“苏小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伤情的眼睛。

片刻,他说:“山卿哥,我和苏家,还有苏明雅,从今往后便割席了的。”

“我想也是。”顾小灯短促地笑了笑,捂住嘴巴闷咳了两声,“小鸢觉得能斩断,那就斩着试试看吧。”

“苏小鸢”点头。

不多时,友客被请去厢房,张等晴看着目送他的顾小灯,觉得他这会的眼神专注得像一只粉扑扑的白猫。

“哥,你会易容吗?”顾小灯忽然问他。

“会一点,我会的比较拙劣,最多掩盖一下皮相,江湖中有炉火纯青的鬼刀手,据说能把人的骨相也一并改去,易成截然不同的人。”张等晴捏顾小灯脸,“你说这个,是因为这个古怪的朋友吗?”

顾小灯眼睛亮亮的:“怎么个古怪法?”

“我看那人脸色是康健的,脚步是虚浮的,吐息是凌乱无序的。”张等晴呼出悠长的一口气,“如果不是身体有病,照西境上下的风土人情来看,那七成是有烟瘾。小灯对这个苏小鸢了解多吗?他是来投靠你的,如果感到有些不对,我找人查一下?”

顾小灯揉揉后颈:“算是挺了解的,他身体有病,烟瘾不至于。不用查他,这儿是三哥的地界,他做不了什么,我让顾家的暗卫不时看一下他。”

张等晴想了一想,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顾小灯一顿,想起苏明雅当初把血涂到他身上时说的“我爱你”,捏完后颈捏指节,清脆乱响,感到一种骨节错位的荒诞。

这烂桃花早折断了。

他的喜欢还有什么用。

*

顾瑾玉从外面赶回将军府时天还没黑,他想快点见到屋里人,大门都没进,骑马绕道到最近的后院,用轻功翻过高墙,落地熟练躲开机关,侧颈上的小口子迸出血珠,他也没理会,留着小伤等人疼。

跑到半路遇到暗卫,他听了一嘴子汇报,惜字如金地留了俩字:“监视。”

暗卫:“好的名分哥。”

顾瑾玉:“……”

他假装没听清,也不纠正,微红着耳朵往屋里赶,很快到了门口,屈指一敲,风一样飞进去。

大舅哥还在,瞟他一眼就骂:“一身血腥味,快把乌鸦引来了,不会焚香沐浴后再来见我弟吗?!”

顾瑾玉唯唯诺诺,低声道:“顾平瀚只安排陋室给我,什么也没有。”

张等晴没听出那股告状意,仍旧顺着一根筋看他鼻子不是鼻子,顾小灯则是听出来了,莫名乐得不行。

太阳很快下了山,张等晴一步三回骂地走了,顾瑾玉送神一样庄重送走大舅哥,关上门后回头看顾小灯,温情一瞬泛滥。

“汪。”

顾小灯感觉脑门上热得能煎蛋,“嘬”了两声,就见顾瑾玉跑来,单膝半跪在他床前:“摸摸我。”

“哼!”顾小灯屈指给他一个脑门崩。

顾瑾玉便笑,蹭他指尖:“小灯,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好好好,倍儿好。”顾小灯指尖挑开他衣领,“可是你怎么受伤了?你武功那么高强,怎么搞的哦?”

“是蝶翼刀。”顾瑾玉又可怜兮兮地告状,“关云霁偷袭我。”

第114章

顾小灯吃了一惊,嘶着气看顾瑾玉的伤:“他也来了?那你伤得严重吗?关云霁人呢?”

“也”字在顾瑾玉耳朵里落下了重音,但他没问,只顾侧着脸给顾小灯看侧颈,眼神专注时自带凶性,语气倒是轻柔到委屈:“伤多,痛,人让他跑了,没有追上。小灯看我,差点被划破相,除了眼睛,其他也破了吗?”

顾小灯拨着他的衣领看,果真看到了两道细长的口子,血痂凝住了,正想着处理,闻言和他鼻尖轻蹭:“不破,齐整得很,你是周正的汪,高大且漂亮。”

顾瑾玉定定看着他,喉结滑动,咽下了蓬勃的爱意,没头没脑地感到遗憾:“我没有尾巴。为什么没有?没有尾巴,就不能盘小灯了。”

“不用盘我也知道你很喜欢我了。”顾小灯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捏他耳廓抖抖,“就算你真有尾巴,万一尾巴不够长盘不住呢?”

“盘得住,而且每一条都盘得住。山海经里有九尾狐,那就也有九尾犬的存在,嗯,我就是。”顾瑾玉言之凿凿的,“把小灯从脚踝盘到胸膛,盘八条。”

“那不是还剩下一条尾巴?”

“最蓬松的那条留给你玩。”

顾小灯差点乐出声来,手握成拳往他头顶轻捶:“真会卖乖,卖卖卖,支个摊子好了!”

“那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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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说越找打!”

“求之不得。”

夏夜漫长,有的是时间闹,闹到戌时四刻,顾瑾玉洗漱罢赤膊缠满纱布,总算不是个大块脏脏包了,于是不顾半身外伤,迫不及待地抱上顾小灯,事无巨细又简单明了地分享白天的琐事。

他从背后抱着顾小灯,不时就低头到他肩颈上蹭一下:“前些天对西境军制稍微改了点,今天就有西平城的官绅来求见,我赴约了,宴上献奴又献地。自来这里,大小宴局,酒色财气,无一不献。”

顾小灯听得乐呵:“那你怎么应付啊?”

“全收了。”顾瑾玉不住地亲他侧脸,“我通通收下来,来求见的人越来越多,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顾小灯躲他热腾腾的亲吻:“大貔貅!吃得消吗你?”

“可以,貔貅正在等他们进贡更大的。”顾瑾玉搂着他,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用手比划狗嘴,“吃,吃吃吃。”

顾小灯被他逗笑,相信他自有打算,伸手搭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总而言之,祝你顺利,入虎穴时一切小心,最好就不要再受伤了。”

说着他把手垂在顾瑾玉肌肉虬结,纱布缠缠绕绕的手臂上,隔空摩挲。

顾瑾玉僵了好一会,继而用粗糙宽大的手掌揽住他侧脸,将他捧向自己,低头同他接吻。

顾小灯被迫张开唇齿,被他长驱直入,顾瑾玉接吻时耳朵会红,也会闭上那双侵略性过强的眼睛,这次不知怎的,他一抬眼就与他目光相接。

顾瑾玉此时看他的眼神发直,凶势毕露,唇舌忽然往前不住地顶,他那半长不短的头发垂下来,一半眉眼被遮住了,迷蒙间露出的瞳孔慢慢从漆黑转化成鲜红,嗜血一样,英俊得危险。

顾小灯被亲得视线模糊起来,半晌才从犬齿下溜之大吉,满脸通红地掩口干咳。

顾瑾玉的指尖挑开他的发绳,让顾小灯的头发散了满手背,他再将他从发顶抚到发梢,一言不发地散着欢愉的占有欲。

顾小灯闷咳了一会,背后是顾瑾玉缠着纱布的结实胸膛,他抵住诱惑不转身,举起一个拳头表示想捶他,顾瑾玉掰开他那拳头,立即把脑袋贴上去,眯着红色瞳孔蹭他掌心,靠在他肩上就差把“我很乖的”四个大字刻上。

顾小灯忽然想起葛东晨说过的话,大意是说眼前这人如今各种铁汉柔情和听话顺从是学来的,本质不过是个没有心肝的假人。

这话对也不对。顾瑾玉再怎么空心,也会努力装出一副有心的人样,学人情味行人情事,也许他不理解也不喜欢,但也尽力去维持了。

论迹不论心,他黏人得厉害,学人也学得厉害……连小狗都学了。

顾小灯从他鬓角摸到耳廓,捏住他腾的红透的耳朵,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温柔清贵、温文儒雅的那一挂,原来像这样凶悍凌厉、耐捶经打的野狗也顺心合意。

这种感觉今天尤为强烈。

顾瑾玉非常喜欢背后抱。他这样轻而易举地把顾小灯捞在怀里,一只手搂着腰,另一只手非常有机动性,这摸摸那摸摸,顾小灯脾气也是好,任由他把他当琴乱弹,被摸狠了才哼哼唧唧两声。

顾瑾玉安心专注地贴贴着,正想着就这样团着人眯上一个幸福的夏夜,没有一点点准备,忽然就听见顾小灯薄雾一样叹了一声:“苏明雅来了。”

“……”

顾瑾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弓起背紧紧抱住他:“南安城刚备好了苏明雅的棺,尸身未腐,他从棺材里出来纠缠你了?是爬来的还是飘来的?小灯不要怕,我这就把他摁回去。”

顾小灯被他抱得咳嗽,断断续续地把白天见到的“苏小鸢”说了:“没怕,早不怕他了……他那种人,那种家族,哪里易碎,苏家的易容术一向好得登峰造极……只是他那眼神根本装不了下人一点,我看了一会就知道是他了。”

顾瑾玉很快冷静下来,没喊打喊杀,轻抚顾小灯咳得起伏的胸膛,浑身的戾气爆发后迅速收敛,占有欲和醋溜溜都捂住了。

“你想怎么处置这个人都行。没关系的,在我这里,小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就好,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全都不用考虑我。我的感受是跟着你的,只要你轻松自如,我就跟着你雀跃。”

顾小灯当然感觉到了顾瑾玉诡异的假大度,眼睛眨了又眨:“我跟你说他来,是担心他苏明雅的存在可能影响你们在西境的任务,你想什么呢?”

顾瑾玉沉默了片刻,安心得背后像有无形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影响不了。这人是一心冲着你来的,就是想和你破镜重圆,就是想来千方百计威胁我的名分。”

顾小灯差点被逗笑,正想反驳,又听他一句补充:“关云霁无外乎如此。”

顾小灯顿时挠头。

顾瑾玉摇着无形的尾巴,假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正室风度”:“我只希望小灯康健快乐,你想怎么对待他们,我都没关系的。”

顾小灯咻咻挠头:“……哈。”

第115章

夜色一深顾小灯的困劲就上涌,一阵闷咳就能把他所剩不多的精力咳走,顾瑾玉连忙揣他到床上去,顾小灯不嫌热,靠着他找贴得舒服的姿势,又避开了顾瑾玉的伤处,保证有肌肤相贴。

顾瑾玉贴着他的时候,浑身若隐若现的戾气都会消失,他感觉得到。

他自从千山出来,病中的梦魇总持续不停,不安了他就和顾瑾玉倒豆子倾诉,重复了就比手画脚地再描述一番。顾小灯自忖有难受就该说出至少七八,可顾瑾玉这一路都不曾和他诉过苦,那些中蛊时的崩溃绝望,及进入西境后的艰辛劳累,言语间竟不见半分影子。

他一来到他面前,乌云似乎就掷到了身后,一拉上手,更是眉挑骄阳,满眼晴天,幸福得让顾小灯不忍问几句过去的阴翳。

今晚大约是加上了关云霁和苏明雅的到来,顾瑾玉密封的戾气不时溢出一丝半缕,肩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贴了片刻,顾小灯倦得快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伸手拍拍他微颤的后背哄他:“好了好了,别怕了,一说到苏明雅你就不对劲了,怕什么啊傻子?”

“……”顾瑾玉不吭声,不怕有其他人同他抢老婆,只怕自己守不住,又怕老婆的爱被分走,却又不敢插手老婆的待人处事自由,转而问:“小灯,你能说一下,从长洛的杂种堆里选中我的缘由吗?”

“你又不是杂种。”

顾瑾玉:“!”

顾小灯疑心听到了心花怒放的声音,伸手往床外摸了摸,摸到止咬器,摸着顾瑾玉的脸给他系上,顾瑾玉顿时安分,在夜色里轻声说悄悄话。

“我爱你。”

“我知道。”

顾小灯应了,哈欠连天地扯了扯他的头发:“快睡下,明早我想吃蒸饼,加一碗杏仁糖粥,至于你……饭桶要吃多点,想好吃什么了吗?”

“……跟你吃,吃翻倍。”

“好啊,多添份荤的吧,自己想哦。”

顾小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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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自己,乌龟一样内化心结,再慢也能化完。

这一夜,持续颇久的梦魇没有造访,顾小灯只梦见了长着九条尾巴的黑色狼犬一步一步走在身边,不时就停下,抬爪仔细舔舔,而后坐姿端正,伸出干净的大爪刨他衣角。

顾小灯在树下摸摸它的耳朵,落叶洒肩上,远处有嘤呜,他抬眼一看,看到有别的流浪犬徘徊不去。

他在梦里转悠了很久,摊开手接了好一会的落叶,看了半晌不远处,抱了许久的狗。

醒来时满室天光,张等晴已经跑来看他了,摊着行医手册坐在窗前,叼着笔困扰地搔鬓角,桌角上放着四四方方小食盒,圆滚的药瓶杵在食盒上面,像抱胸盘膝的罗汉。

顾瑾玉清晨走了,留了早点,张等晴清早来了,带了灵药。

这是新的看似寻常的一天。

顾小灯深呼吸一口,垂着头发奋力从床上爬起来,张等晴已经闻声闪到他床前,摸他脑袋和他道早,他伸个大懒腰,嘿嘿朝他笑。

“哥!”

“诶,乖崽早上好。”张等晴叼着笔摸了摸他脑门,又把了他的脉象,眉间的讶异一闪而过,继而眼角流露浅浅笑纹:“小炉子,可算是退烧了!”

顾小灯眯缝着笑眼:“是吗?我熄火了?”

“大火转小火,现在往脑门铺个鸡蛋熟不了了。”张等晴笑开,“再慢慢养一阵,把你养成一只小猪最好了。”

顾小灯学了几声猪叫,活灵活现的,惹得张等晴乐不可支:“心病疏解了?”

他绑高马尾的手一顿,笑着应了一声:“可能是解了一个。嗳,反正就顺其自然,我的病总会好的,就是好得慢,给你们添麻烦。”

“傻话。”张等晴把叼着的笔丢回桌上的笔筒,那笔准确地挂了回去,“你那好三哥沾上烟瘾时,那捅出来的才叫真麻烦,一回想起来我就牙根痒痒。”

顾小灯有些好奇:“世子哥的烟瘾是哥你全程监督,并且手把手治的吗?”

张等晴噎了一下,有些不想承认又没法否认的郁卒:“差不多……烟毒寡益多害,必须多加防范。今早我遇到顾瑾玉,听闻他又有要去赴的鸿门宴,调了两个神医谷的医师跟去了,这厮要是敢像他哥一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顾小灯挽袖系上束扣,眼睛亮亮的:“哥,烟瘾是怎么治的?”

“想知道?有医册,等你这两天身体真好下来,我就拿来教你。”张等晴撑着膝看他,越看心情越好,“今天小灯身体见好,哥带你去后花园走两圈好不好?”

顾小灯满口的好,小半时辰后,他戴着顶小斗笠呼哧呼哧地钻进将军府的后花园,张等晴带他去找三月就送来寄养的小配。

小家伙在将军府里待了三个月,起初因离了俩爹一鹰而怏怏不乐,顾平瀚恰好找到了一只花色和花烬相似的黑嘴鹦鹉陪它,小配有了新的毛茸茸同伴,又结交了段走兽和飞禽的友谊,很快继续蹦蹦跶跶的。

顾小灯一回来就看过小配,聪明狗崽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精力仍然和小时候一样旺盛,一见爹亲就往上扑,扑得爹亲差点闪了腰,被大爹提溜住命运的后脖颈,二话不说地塞到了后花园。

一阵子不见,顾小灯也想念热乎乎的小狗,兴冲冲地跟着张等晴去后花园的小狗舍,老远就看到一个芝麻馅外露的长条汤圆噔噔跑来。

黑嘴鹦鹉也跟着扑棱棱飞来,小配围着顾小灯风车一样狂转圈,鹦鹉竟也跟着它一块汪汪叫。

顾小灯坐在草地上抱小配,斗笠都被小狗掀到后颈去,一人一狗嗷得不亦乐乎,张等晴撑了伞盖在他们头顶,不时捏一捏小配乱飞的耳朵:“悠着点悠着点,傻狗怎么没轻没重的?你爹亲还病着呢!”

黑嘴鹦鹉在伞下哗啦啦地飞,聪明得很,乃是一等一的鸟精:“傻狗!爹亲!”

顾小灯搂着小配抬臂,鹦鹉马上飞到他小臂上大叫,叫得顾小灯耳膜嗡嗡,□□了:“哥,世子哥从哪找的这大嗓门啊?”

张等晴弹了弹鹦鹉的脑门:“底下人送他的噻,啥玩意都送,我还担心又是什么明枪暗箭,检查了一通,还好,就是一破铜锣学舌鸟。”

顾小灯摸摸鹦鹉脑袋上翘起的呆毛,逗狗一样摸它:“你是漂亮小鸟!”

鹦鹉转动着脑袋学了回去,骄傲得像个小孩子。

顾小灯逗了它们半晌,就有暗卫跑来汇报,说是“苏小鸢”来找他了。

“你的大伙伴来了。”张等晴摸摸他脑袋,“大小伙伴凑一块不?哥带你们玩牌九啊?”

顾小灯眉毛一跳,乐了:“不要,改天吧。”

“一脸揶揄。”张等晴瞅他也乐,“怎么了吗?”

顾小灯撸着狗昂了一声,转头和暗卫说道:“和他说我和自家小狗闹着,小狗味他受不了,改天再见吧。”

暗卫嘚啵地走,又嘚啵嘚啵地回来:“小公子,他说他受得了,正在外等着呢。”

“他乐意等就等吧。”

顾小灯摸摸摇头晃脑的小配,猛猛亲它一口。

*

“苏小鸢”等到天黑,人影狗毛都没见着,只能转身慢慢走回去。顾平瀚的将军府和长洛苏氏的主宅相比一点也不大,他却觉得走回客房的路程长得超乎想象。

人影沉寂时,反方向的小飞禽睁开圆溜溜的黑豆眼,小心振翅,劳碌起来。

黑嘴鹦鹉在夜空里歇歇停停,飞过半个晚上,飞进一座西平河边的破屋里。

屋内满地是相依偎的黑鸽黑鸟,角落里的茅草血迹斑斑,却已是屋内仅有的干净东西。

黑嘴鹦鹉飞到坐在茅草堆里的人的肩上,歪着脑袋看他:“坚持!”

这是它的主人这些年里最常默念的口头禅。

关云霁胸膛不住起伏,运转着内力减缓伤势。

满屋子的黑鸽静悄悄,关云霁许久才睁开眼看向肩上的鹦鹉。

鹦鹉咿咿呀呀地学舌:“小灯、小灯,回屋,还病着……”

关云霁的眼睛在夜里变得灼亮,靠着墙撑起脊梁,喘着气想站起来。

想去见他。

我好想他。

他踉踉跄跄地从破屋里出来,忍痛忍得脸上的刀疤有些狰狞。

然而一出破屋,刀疤更狰狞了。

十丈外,顾瑾玉安静地站在石滩上,肩上站着花烬,不知道到了多久,人鹰的眼神如出一辙,几乎分不出猛禽与人的区别。

第116章

顾小灯这夜入睡前还贴着顾瑾玉的手,半夜忽然做了个在明烛间的梦,梦见失足从那高空摔下来,小腿肚抽着筋猛然醒来。

夜色茫茫,床边却是空的。

他在夜色里呆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见窗扉轻缓一声响,振翅声很轻微地一晃而过。

顾小灯的脑袋这才继续转动起来,料想是顾瑾玉半夜被花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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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掩窗的微弱声,屋里再没有其他动静,好像只是轻风短促地拂过,而不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归巢回窝。

顾小灯支棱着耳朵也听不到声音,凭着第六感感觉顾瑾玉“飘”到了他床前,这才听到了些活物该有的气息。

他嗅到顾瑾玉身上轻微的草木药香,掩盖着他那些好了又添的伤口的血腥味,他忽然就不想吓唬他了。

顾小灯等他重新回床补觉,岂料顾瑾玉只是在床前轻掖他的被角,继而又去轻抚他披在枕头上的发梢,像犬类舔舐同伴一样,久久都停不下来,仿佛要这么守到天亮一样。

顾小灯等了他半晌,没辙,闷声咳了一下,翻身睁眼去看床前,眯着眼睛借微弱光线视物,视线里的顾瑾玉在模糊里一点点变清晰,轮廓分明,瞳仁半黑半红。

顾瑾玉的手僵在半空中,凝固住一样无声无息,顾小灯就率先吭声:“你小子,大老鼠啊,半夜去偷油啊?”

他以为自己脑子清醒,结果一张口也不知道自己迸的是什么迷糊话,咬字也不清,唇舌黏一块似的,说到底还是夜色太深,魂没彻底归位。

顾瑾玉压着声音:“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他的眼力好,夜色里能看清顾小灯眯缝着的眼睛和慢眨的长睫毛,神情迷糊倦懒得像只猫咪。

猫咪慢慢张大嘴巴打哈欠,一口白亮的牙齿嗒嗒咬了两下,咬字便清楚了些,慢悠悠轻灵灵地说着话:“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空的就醒了。不用道歉,知道你忙,也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回来了就继续睡觉啊,怎么不躺上来?跪床前干什么?夜里砖凉,多伤膝盖啊。”

顾瑾玉呼吸乱了几下,脱了觉得脏污的外衣,膝盖压上床就把他抱住:“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小腿肚抽筋了才醒来的,我这是要长高了。”顾小灯打着哈欠往他怀里靠,“大忙人,什么事把你忙到半夜都跑出去啊?”

顾瑾玉便去揉他的腿:“先睡,明早再和你交代。”

顾小灯的哈欠打到一半,睡意跑干净了,抬头往顾瑾玉的下巴拱一拱:“嘿,你不会是夜半提刀杀人去了吧?”

顾瑾玉顺势低头轻吻他额头:“没有,要真杀了人,此刻不敢抱你。“

“是差一点吧?不然何至于在我床前蹲那么久。说吧,不用到天亮再交代,不然你这家伙肯定不会和我一起补觉,只会干瞪着眼瞪到天亮去,想交代什么现在就说。”

顾瑾玉吭不出声了,揉了他后背一会,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在你面前时像一丝不挂。”

“瞎说,裤子还在呢!你是脑袋瓜落了锁,嘴巴挂着钥匙。”顾小灯笑了,“咔嚓——该开就开,来来,速速向我敞开。”

顾瑾玉汪了两声,随即朝他“敞开”,顾小灯便支着耳朵听,谁知这一听,直到天亮也没睡着。

*

“你说抓捕高鸣乾的烂账有头绪了?”

清晨时分,张等晴诧异地反问顾平瀚,对他刚告知的事倍感震惊。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顾平瀚:“不是使了好些年的劲儿都没能抓到那高氏余孽的马脚吗?你是从哪得来的新线索?”

顾平瀚一大早就过来,一本正经地拿正事凑近乎:“抓到了高鸣乾的表弟。”

张等晴愣了愣,虽然他离开长洛多年,但长洛重要的世族谱系还是记得不少,很快就从记忆里捋出了印象:“当年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关大少爷?”

“是。”

“当初灭族时没死?不是顾瑾玉提刀去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