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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42619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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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死,瑾玉留了关家两条命,女帝截了胡驱遣,现在其中之一跑来了。”顾平瀚顿了顿,“此刻的中枢,女帝高鸣世名存实亡,关云霁脱离了高鸣世的掌控,跑了过来。”

张等晴被对方一条接一条丢的小鱼干吸引住了:“等一下,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上次说长洛的女帝病好了,在跟苏家角逐拔河,一路大刀阔斧起来,怎么现在说女帝名存实亡了?”

顾平瀚的神情忽然极其复杂。

张等晴都看愣了,眼前这傻缺他不说有十成了解,八九成肯定是有的。

上次顾平瀚露出类似的神情还是在北境的瀚州,那已是六年前了。彼时镇北王顾琰被中枢和顾瑾玉一起扣了老大的屎盆子,判处终生流放北境,当夜顾平瀚就顶着这么张脸杵在他面前,欲言却无话地发呆。

张等晴知道双顾的最大差别。

顾平瀚一早逃离了长洛,但他是寡情,不是无情,对于顾家那几个血亲未必放得下。反观顾瑾玉,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长洛,却是真冷血无心,对有养育之恩和共生之情的顾氏、安氏都是十足十的冷眼。后者根本没有良心或人伦可言,纯纯人形牲口,偏偏善装能任,让人看不惯又干不掉。

顾平瀚铁打的人偶一样,戒烟毒时也没这么纠结沉重,能惶惑成现在这样,只可能是他顾家那几口血亲的原因。

张等晴没让他发呆太久,伸手往他眼前挥舞:“喂,苍蝇长眼睛里了吗?怎么露出这副食腐的智障表情。怎的,突然卡在这当口,是女帝高鸣世和你顾家的人有大关系吗?”

顾平瀚慢一拍地嗯了一声:“二姐,顾如慧。”

张等晴记得,这事当年顾平瀚说过一次,后面他有能力时也帮着找人,多的没问:“她当年让高鸣乾带走了不是?等抓了高鸣乾,就能找到你二姐噻。”

顾平瀚又沉默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其实她……洪熹二年时就找到了。女帝当初拿关云霁为己用,这人对高鸣乾了解不浅,一路搜查到了,没抓到高鸣乾,抓回了顾如慧和我生母,将她们母女二人带回去交给了女帝。”

张等晴听愣了,这些个事儿,他之前压根没听顾平瀚说过,这会脑袋问号环绕,挨个问了一通。

于是顾二同高氏两个皇嗣的事,他大受震撼地延迟了解了。

张等晴抓头:“所、所以,那女帝……你二姐……”

顾平瀚又陷入沉默当中。

张等晴哑然了一会,想到这些消息是谁捎来的,脸黑了又黑:“顾瑾玉这混账玩意,铁定没少推波助澜。”

干他爷的,现在这厮还死死咬着他宝贝弟不放,真是气煞他了!

“是命数既定,轻易难改,只能如此了。”

顾平瀚没多说什么,很快又打起精神回到了正事上:“高鸣世咎由自取。不用管她们。关云霁现在脱离了女帝和岳家的势力,瑾玉要拿他和自己全力当鱼饵,一个钓高鸣乾,一个钓千机楼,这些年的烂账清算,就从即时而起。”

张等晴眉尾一扬:“他还拿自己当饵?”

“不然只能拿小灯的药人之身吸引千机楼的注意。你知道的,他不可能。”

“他敢动小灯一根头发试试!”张等晴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见过顾瑾玉当初从北境疯魔到长洛的样子,心里也相信这人再混蛋,也不会把毒点子打到顾小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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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了又哼,而后揉揉眉心,低声问:“他是要拿自己的江湖血缘当饵吗?”

“是。”

“顾瑾玉知道多少他的生身父母?”张等晴单手掩住了双眼,“说实话,一想到小灯七岁前遭的罪,我不止想铲平千机楼,还想找出他那对父母……尤其是父,按头揍上两天。”

“千机楼的余孽身份太悠久,不好追溯,不过,那个三天前来的吴嗔知道的比较多,因他师门是晋国第一门派霜刃阁,那阁里有不少千机楼的旧史记载。我和瑾玉会通过他和霜刃阁合作,你想给小灯报仇,等我们的进展就好。”

顾平瀚看着他,将军府里的一举一动他基本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和眼前人有关的。那吴嗔刚来的第一天,张等晴就和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顾平瀚面无表情地补充:“那吴嗔是个研究蛊虫的怪人,且来日必回其师门,不会在西境久待,你不用费力和他往来,徒劳的。”

张等晴没听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窗外炽烈的天光吸引了他的眼睛:“辰时了,小灯应该起床了。不说了,我去看他。”

顾平瀚跟上:“我和你一起。”

刚出门槛,顾平瀚又重复:“那吴嗔不用多往来……”

“我耳朵是聋的吗?”张等晴皱眉回头撇了这人一眼,“神经!”

第117章

盛夏将尽,但西境比长洛炎热,临秋也热得慌。

张等晴在去看顾小灯的路上忽然想到再过几天就七月七了,他就是那一天带着顾小灯走进顾家大门,转眼分别又重逢,弹指就是十三年。待走过一路,看到长大了又留住了岁月的弟弟,他僵在顾小灯的门口,一下子视线模糊。

顾平瀚在一旁刚掏出折得四四方方的帕子,身边疾风一闪,帕子只得收了回去。

顾小灯正在窗前,桌案上放着个精巧的小鸟笼,关着昨天那只黑嘴鹦鹉,他捻着点米喂它,喂一下就顺一下鹦鹉萎靡的脑袋。

张等晴觉得天气闷热,他和顾平瀚这等壮汉都是尽量轻衣薄衫,顾小灯身上却是青袍层叠,脸上因低烧而有点薄红,此外的肌理全透白到苍白,不见一滴热汗,烈日下白泠泠的,漂亮是真的,脆弱也是真的。

张等晴喊了声弟,身形就闪到了他旁边,顾小灯见他就笑,含着几缕血丝的笑眼看他再看顾平瀚,一脸可爱的促狭,促狭得浑身的仙气成了活泼的俗气。

“好几天没看见三哥了,您近来好啊?”

“嗯。顺道和你晴哥过来看你。”

顾小灯热活地同他聊了会,张等晴就在一旁把他的脉,耳听两方,听了两句就觉得顾棒槌在对比下有股藏不住的深刻冷淡。他待顾小灯和其他顾家人是不一样的。

顾平瀚还有一脑门军务,干巴巴地聊不了一会就得走,张等晴负着手送他一程,顾平瀚走出一会,觉察到他心情不甚好,闲话道:“你弟像春来的客。”

他的本意是说那四弟白亮得跟西境格格不入,但嘴拙话硬,泄露了冷情寡淡的底色,惹得张等晴变色,一脚踹了过来:“你才客!你是木偶的脑子还是稻草人的五脏?他是我家里人,跟你也是血缘手足之亲,人来了聚齐了这就是家了,他都到这里好些天了,你就这么想?”

顾平瀚茫然干巴地道歉,也没熄下张等晴的心头火,他这一日之计触霉头,几日昼夜就心不宁。

张等晴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折回顾小灯的屋里后一个劲地摸他脑袋,而后商量:“小灯,你身体稍稍好转了些,过一阵子跟哥去神医谷怎么样?”

他想着顾三不是东西,顾四更不用提,且那俩接下来肯定围着千机楼的事忙得团团转,他不如把小灯带回他的地盘去。他着实不希望他过多接触有关千机楼的人和事,免得他想起七岁前的记忆。

顾小灯由着他怒搓脑袋,翘起的发梢都泛着亮晶晶的青春气:“昂,哥,你是有急事要处理,得回去一趟么?”

张等晴摇头:“不是,就是想着七月七快到了,外面热闹好玩,带你出去走走,不比窝在这将军府里好?”

他看着顾小灯的眼睛圆了些,继而莞尔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长洛的过去,神情微妙了不少。

顾小灯伸着白亮的两只手比划:“岁月不轻弹,时间可真快,天铭十二年的时候,哥你还只有这一点,那时候就是个老妈子脾性了。”

张等晴也比划:“你哥现在是大汉了!只有你还是这么小一个,再过几年我都能进军老汉了。”

顾小灯大笑,伸出两根灵活摇晃的食指,摇着头扁出个鸭子嘴:“瞎说!明明就是青壮的当打之年,吴嗔不就比你大两岁吗?哥你看他,不时也是个稚子心性,你要想变老神仙,那还有的好等。”

张等晴按着他脑袋佯装生气:“你哥我就是想倚老卖老,拆散你和你那癫桃花!他有什么好?抛弃他那种薄情寡义的混帐羔子吧,不跟这种没人情味的往来了,冰冻铁块有什么好捂的?热不了。速速跟你哥我远走高飞,我们吃香喝辣去,红尘多快活。”

顾小灯一脸乐不可支,促狭地往门外瞟了两眼:“哥,世子哥惹你生气了?”

“你才知道啊?”张等晴捏他脸,不知道他脑瓜子里在想什么,怎么一脸促狭到猥琐的傻乐,“那厮就没有干过叫人开心的事好吧,我就没顺过气!”

顾小灯笑个不停,张等晴踢张椅子过来坐他身旁,就见他摊着手在空中比了个大圆圈:“好!我们逍遥快活去,只不过哥,要是千机楼不平,西境能算安宁吗?小红尘被大江湖裹挟,你在江湖中背负一个偌大的神医谷,带上我要是变成刀口舔快活,香辣能够得上劲吗?”

张等晴闻言搓了他脑袋两下,很不高兴地指外指内:“哦你以为只有那俩姓顾的食荤吗?难道我能是吃素的?!只要跟我回家去,不管外界风云怎么汹涌,我保管你的小轩窗太太平平,所到之处热热闹闹。”

顾小灯被揉得摇头晃脑,在椅上不倒翁一样转悠着撞他肩膀:“那我能带上你弟媳一起回家吗?”

张等晴一时噎住,捏了顾小灯的脸不放,天杀的“弟媳”,比他还高,揍起来都费拳头……而且打一还得打二!

第118章

日照鸟笼上,张等晴碎碎地描述起阳川上流的神医谷,顾小灯在一旁听着。两人都是话唠,从小到大都不变,只是顾小灯这会嗓子毛毛的,说多了要闷咳,于是去拿了把小竹琴来,伴着张等晴抑扬顿挫的声调,噔噔琅琅弹着伴奏,不时应几声。

张等晴人前挺沉稳,私下小动作多,摊开纸笔边说边画西境的阳川,兄弟凑一起像一对说书唱曲的。

“我在神医谷当牛做马地拘了六年,刚出谷的时候走的陆路,快马慢驴加起来花了个把月才赶到西平城。现在路线走熟悉了,沿着阳川坐船走全水路,最快六天功夫,就能乘船到西平河的码头。若是跟我去神医谷,小灯,你是想御风乘船,还是想骑马坐车?”

张等晴当医师当惯了,身边的人也基本是同类人,笔下勾勒出的东西就像他那些加密过的药方一样,全是鬼画符。所幸顾小灯先前在顾瑾玉那看过清晰的西境军用图,看他哥笔走龙蛇地画符也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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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等晴张牙舞爪的笔画,伸手戳在阳川中下游的地方:“先陆后水行吗?穿过下游那四座人口稠密的大城后就坐船,我好久没坐过船了,都说阳川壮阔,得坐大船,哥,你头一次渡河时是什么体验?”

顾小灯七到十二岁的时候是跟着张家父子在东境讨生活,东境多水乡,河溪缠绵,坐的是扁舟,但顾瑾玉说西境的山河气吞天地,阳川湍急宽阔,得坐府邸一样大的巨船。

张等晴回忆了会:“那时灰天黑地的,上船的第二天就赶上了暴雨,后面几天都躲在船舱里,船虽然大,但我只觉是塞在箱子里,眼睛一闭一睁,没光没暗就到了。头次坐船委实沉闷,后来才好些,天气好的时候,两岸景色开阔,顾平瀚那张脸都能变顺眼。”

说着他往窗外看:“西境的雨多在秋冬,这时节就是烈日晒鸡蛋,翻面七分熟,坐船挑阴天才好。赶明我问谷里的天象师,让他看个万里乌云的日子,你就可以上大船的甲板玩了。”

顾小灯边听边弹着小竹琴,脑子里逐渐浮现朦胧的江湖图景,到底是自己凭言看文得出的想象,还是幼时记忆留下的印象,他并不确定,新奇之中掺了几丝惶然。

张等晴又一通鬼画符,在抽象的阳川中下游画出个抽象的图案:“距离西平城八百里的地方,有座繁荣大城名梁邺,梁邺城的北面是大幅的山原,千机楼的总部就藏在某座山谷里。你看,这图案就是千机楼的图腾。”

顾小灯定睛一看:“画的是一朵云?裹着个……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张等晴摇头,唾弃了一番邪派的故弄玄虚,三笔画出了一片草,“喏,看这神气的小草,这就是神医谷的图徽,是不是又地气又大气?”

顾小灯可劲点头,比个大拇指。

张等晴放下笔,一手合指比个圆圈,一手比个歪扭的菱形:“神医谷的图徽刻在这么小的木头上,那木头用药水浸泡,泡成不腐木,小草刻在上面自带药香。一种图徽是菱形,给外出的医师佩着表示身份,方便行走江湖,另一种图徽则是圆形,给研究药理但不常出谷的医师用。”

张等晴问他想不想要有一块,圆形的。

“神医谷的图徽,得是医术扎实的医师才能得的吧?哥,我还没学过哩。”

“别管,你只管说要。”

“哥你要给我开小门啊?”

“后面再给你开小灶嘛。”

两人随即同时仰笑。

小竹琴流水一样,顾小灯在琴声里想,他哥是有多担心他来日受顾瑾玉之类的长洛人欺负,才迫不及待地希望赶紧把他拢在羽翼下。

“神医谷里的景色很好的,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里面的人个个人才,说话好听,行事不拘一格。”张等晴面不改色地吹捧,先前的抱怨抛之脑后了,“江湖事有说不尽的黑白恩仇,不比长洛是花团锦簇的灰色,你应该不会想再回长洛吧?”

顾小灯弹着琴,想了片刻摇摇头。

张等晴想到顾家里还有其他人,便问了一嘴:“长洛还有些你的血亲,他们不会写信来问你的去处吗?”

顾小灯笑了一下:“有的,长姐和祝弥妇夫有写信来问我好不好,南境的小五也有传来家书,信上字句恳切,感情真挚,问我和瑾玉什么时候回长洛。”

“他们有关心你就好。”

顾小灯又笑了:“是吧?反正他们的信都是要经瑾玉的手才能传给我,经他的手才是要紧的。”

张等晴眼皮跳了两下,手背上更是冒起鸡皮疙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摸摸他的头搭话:“那些年里,你在长洛还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人啊?”

顾小灯开玩笑:“好人不好说,我遇到最多的其实是美人,清贫美人不多,富贵美人不少,要是凭相由心生去定夺,那他们通通都是好人了。”

张等晴有些好奇,他当年在长洛待的时间不长,那时候又提心吊胆居多,没心情去打量长洛的富贵,于是问道:“清贫我看得多,小灯见惯的富贵是怎么个样子?”

顾小灯不需要怎么思考:“精致奢靡,特意浪费,钱不值钱人比货,就是富。仗势欺人,滥权妄为,寡廉鲜耻没人管,就是贵。”

张等晴有些意外:“是吗?”

顾小灯点点头,腾出一只手去摸鸟笼里蔫蔫的黑嘴鹦鹉:“中枢有四项令,权贵就有百不禁,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昨天还钟鸣鼎食,今天就乞讨牢饭,这也是常有的,富贵就是一时刺激,搏的就是个刺激。”

“还有呢?”

“唔……以前我在书院里看史书,想看百年前是不是也是这个鸟样,看来看去,发现百年前更完蛋嘞,一富阖家百年流油,一贵全族十代三公,今世的权贵流通更快,多少重臣今天黄金万两,明天家破人亡……没几个悍族能坐稳五十年,多的是一代崛起两代衰亡。

“顾家五十年前,家宅祖坟总共十亩,后来却能与高氏共烹晋国,少时我不晓得,以为是顾氏子弟出类拔萃,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父亲流着高家的血脉,先帝今帝,多少把他们当皇族,既然都是皇族,那富贵也就是左手倒右手。

“苏家传承百年不倒,看起来像是百年前世胄的遗患,可仔细扒开一照,清贵不假,极权不真,他们是高氏的外戚,立足是仰承皇家的恩赐,巴着皇家才能起承转合吸食民脂民膏的寄生虫,竖着当靶,横着当下限,他们代代送女奉子,这一代没有,谁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

“这一代的高氏外戚是顾家,甚至曾经差点是关家,可都不是苏家。苏氏一族刺激久了,大概以为自己是能与高氏共天下的,傲得糊了眼……”

顾小灯咳了起来,单手拨着琴弦叮当作响地说话,张等晴有描述不完的江湖事,他大概也有说不完的庙堂旮旯,夏日照了他半张脸,明亮又晦暗。

“哥,我其实一点也不希望苏明雅英年早逝,想让他亲眼看看大厦的倾斜,看着自己高傲的根基一点点塌下来,只能用一副病躯勉力去扛。毕竟苏家让他当了好久的苏公子,他反过来该给全族当苏大人的,谁知道他就这么‘死’了。”

张等晴联想到了往日听闻的许多未尽话、无言事,一时恍然大悟了七八,转头看顾小灯的神情,却见他眼里的血丝多了些。

顾小灯又去摸鸟笼里的鹦鹉,嘀嘀咕咕:“倒是你,你啊你。”

听起来像是某种对苏明雅希望的反面。

他摸鹦鹉脑袋,张等晴就摸他脑袋,希望他开心一些:“下午哥带你出府去怎么样?在这西平城里走一圈。”

顾小灯蹭蹭他掌心,嗳了一声:“哥,明天好不?下午我和瑾玉要去个地方。”

“这死猪又拱我家小白菜。”张等晴不高兴地捏他脸问,“他要拐你去哪啊?顾瑾玉白天不是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顾小灯被捏圆搓扁的,梨涡直冒,比了个“嘘”,乖乖道:“去私狱。”

*

午后,顾瑾玉回来接顾小灯,一身将服没换,两人不过才分别半天,他来到顾小灯跟前,一身莫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像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跋涉了三山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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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照例黑着关公脸,顾瑾玉走出庭院都觉得如芒在背,直到抱着顾小灯跳过将军府的高墙后才松了口气。

顾小灯脸上蒙了面纱,露着一双圆滚的眼睛:“你、你干嘛不走正门啊?吓我一跳。”

顾瑾玉揉揉他后心,低头看了看他,说道:“这样像私奔。”

顾小灯乐了:“奔则无名无份,那你就没名分了!”

话音刚落,顾瑾玉就背起他跳了回去,落地就飞奔向正门。

顾小灯:“……”

这人的脑子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吐泡泡。

不算折腾地捣鼓了一路,顾瑾玉带着顾小灯来到了一处地下的私狱,正儿八经的大牢房,胜在地方不小,算得舒适洁净,只是没有阳光。

顾小灯悄悄走到牢门前,看到角落里有个人正在面壁。

顾瑾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守着,没一会儿,顾小灯主动朝里面的人打招呼:“关小哥。”

第119章

牢房里的关云霁原本一动不动,听见有近来的脚步声也充耳不闻,忽闻一声旧称,颤栗得头皮发麻,转身时险些把脖子闪了。

顾瑾玉抓住他时,他只当这回要躺进某块风水宝地里,谁知竟没被砍死。昨夜刚被丢到这里,他就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顾平瀚,对方说了几番话,他才醒神过来,自己一条烂命还有他用。

西境越来越不宁,他们要他协助追踪高鸣乾,平定四境之一。他一宿都一言不发,唯一说的一句话只是有关顾小灯。

关云霁一眨眼就闪到牢门前,幸好身上不是脏兮兮的血衣也不是囚衣,不好的就是没有面具可戴,不敢多做表情,唯恐徒增狰狞。

他疑心自己在做梦,动作比脑子快捷,一手抓住顾小灯的手腕以免对方消散,一手扯下面纱,隔着铁栏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小灯险些撞铁栏上,先转头朝阴影里躁动的顾瑾玉摆摆手,再伸手跟关云霁讨东西:“松手,面纱还我。”

关云霁手里的面纱没松,就着面纱掐住他的脸左看右看,喃喃:“活的?”

顾小灯矮了一个头,力气又比不过,只能踮踮脚,仰着脖子龇牙咧嘴:“死了!现在是水鬼,或者山鬼,行了吧?”

关云霁自是说不行,紧绷且混沌的脑子勉强回过神来,试图拉住小手,很快挨骂了,越被骂莫名越安心。

少年时他和顾小灯相处,常常会和他拌嘴,他总忍不住言语刻薄,顾小灯多数时候笑过去,有时被惹毛了,就牙尖嘴利地怼他。四个月前重逢,顾小灯就不再给好脸色,他和葛东晨一样,一靠近了就挨一通骂。

挨骂也是好的。

关云霁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知道心跳过快,耳膜嗡鸣。顾小灯不给握手就死死扒住衣摆不放,僵持了一会,顾小灯皱着脸咳嗽起来,牢墙上的油灯昏暗,关云霁也还是看到他咳得眼尾红了,一时紧张不安:“你还好吗?千山那么凶险遥远,你还好吗?”

“……你耳朵是窗户啊,刷几层浆糊了?”顾小灯断断续续地咳着,“松手……我闻到血腥味了。”

关云霁迟钝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抓他抓得他太用力,使劲到身上的伤口裂开,腥味冲到人了。

顾小灯脸皱巴巴的,双手一解放就立即负到背后去,看着关云霁狼狈混乱的神情,不知道熬了多少日夜没合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初在南境时,他预想过关云霁会追着顾瑾玉跑到西境,不为别的,灭族之仇至死方休。

他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眼下南境还没平,且关云霁在南安城被捅的那一刀伤势极重,又不是顾瑾玉那体质,压根没好全。千里寻仇,追得也太不要命。

可顾瑾玉说他跟苏明雅一样,不计生死地跑来没多少曲折心肠,就是跟着他的足迹跑来了。

顾小灯听着荒诞,特意过来看他生死,一看不知道怎么吱声。关云霁比之在南安城的那会,状态更差了。

负在背后的双手隐隐作痛,顾小灯欲言又止,只能惆怅地叹了一会:“你……先好好休息吧。你这会伤势不轻,脑子不灵光,我下回再来。”

故友一场,怨恨有之,可怜也有,大少爷变成疯子什么的,别人能落井下石或是无动于衷,怎奈他做不到,看一眼难受两眼。

关云霁没注意到下回的字眼,只惶然于顾小灯这会要走,逼得动荡的神志都镇定下来,他一把抓住顾小灯的衣摆:“等等!小灯,你主动来见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乱糟糟地想,顾小灯是来给顾瑾玉做说客的,来说服他去抓他表哥的。

如果真是他开口,那他也认了。

关云霁情急之下拽住的是腰带,顾小灯的忧愁都被拽飞了:“我是有话想问,但你那爪子能不能安分一点!松手啊王八蛋!”

关云霁恨不得从铁栏里钻出来抓他,怎奈不会缩骨功,只能说一声别走。

顾小灯只得气急败坏地护住自己的裤子,气咻咻地问他两件事,一是问他来日想埋在长洛,还是什么地方都能入土为安,当初在南安城没问干净,只得现在补上;二来是问他真正的苏小鸢现在怎么样。

他走之时,苏小鸢因腿骨被葛东晨打断,被关云翔护在岳家那养着,现在苏明雅顶着他的皮来了,他不免挂心那倒霉小孩的生死。

关云霁等了他片刻也没等到其他,便追问:“没有了?你没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了?”

顾小灯提着裤子怒视:“啊!!问完了,你要不松手要不回答我,快点的!”

关云霁只得磕巴着回话:“我走之时,苏小鸢还在我弟弟房里,他不怎么安分,一条腿好了之后更不老实,但他之于我弟,正如你之于我,他不会苛待他的……至于我的那块风水宝地,我……”

顾小灯听得脸色阵阴阵晴,很想挠一会头,但眼下还是裤子比较需要手:“想埋哪?孽友一场,你又没亲人了,速速说。”

关云霁破罐子破摔,说道:“埋你旁边行吗?”

顾小灯大怒,骂道:“你吭哧瘪肚什么东西啊?你怎么不说住皇陵里?你这么想和顾瑾玉合葬啊?生前死后打个没完没了的架就爽快了?”

顾瑾玉:“……”

顾瑾玉:“!”

*

一刻钟后,顾小灯才整理好服饰,趴顾瑾玉背上一块离开了地下的私狱。

他来速速见过一遭关云霁,心里提着的秤砣就放下了一个,至少知道了苏小鸢没被苏家弄死,至于这群人后面的官司,他没兴趣也管不来。

谁都有谁的命跟运,他不喜欢的是有些人把烂命恶运归因在他这个小卒身上,哭天喊地地要他补偿。

顾小灯的惆怅归惆怅,没一会整理好心绪,敞开胸怀靠在顾瑾玉肩颈上,凑过去贴住他的脸。顾瑾玉这会心跳平稳,身无戾气,不像刚才在牢门前,顾小灯几次感觉到他杀气腾腾,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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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背着他在甬道里走,毛是顺的,歪过头蹭蹭他,肩颈的肌肉顿时紧绷了不少:“小灯,你的体温有些高。”

顾小灯晃了晃脚:“没事,只是情绪起伏大,待会就平复好了。”

顾瑾玉侥幸不了一点,脚下顿时快了起来:“我送你回张兄那。”

“回我哥那,也行。”顾小灯贴着他耳际说话,“森卿,我哥上午和我商量去神医谷的事宜,回去了就继续商量了。”

顾瑾玉脚下一趔趄,停在回到地面的出口前,甬道两边的壁灯因风而摇曳不定,顾小灯下巴靠他肩上,与他转头而来的红色瞳孔对上。

顾瑾玉眼圈也红红的:“要离开我了?”

顾小灯一愣,看他一脸的人间末日样,很是失语,又觉好笑:“我还没问你呢!”

“问我什么?”

“跟我回家吗?”

第120章

下午,顾瑾玉把顾小灯送回了张等晴那,脚下有些飘飘乎,一路都克制着雀跃。折回军衙时,顾平瀚刚好从私狱那回来,见了他就屏退其他人,说了会军务,以及方才在关云霁那的新情况,而后面无表情地屈指敲敲桌面:“你和小灯在私狱出口说的话,我听见了。”

顾瑾玉这才抬眼看他,依旧沉默寡言,只用眼神示意便宜哥有话直说。他少年时还不是哑巴性子,这些年越位高权重越懒得说话,前阵子因蛊而失声的时候,除了在顾小灯面前难受,在他人面前反倒觉得哑得爽快。

方才顾小灯在昏暗的地下贴着他的耳朵问,等此间事了,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去睡大觉,睡无穷无尽,无所事事,无拘无束的大觉。

顾瑾玉一想到这,四肢百骸的血就像是沸腾起来,咕噜咕噜滚着泡泡。

他当然是应了好。也许他一直在等着这邀请,等到自己都忘了。这话由顾小灯来说,只是更让他义无反顾。

顾平瀚又敲了敲桌面:“他的家在江湖山野,你不是。”

他的声调毫无起伏,绷紧的警惕却是掩藏不住。他不管顾小灯是出于什么原因过去和关云霁见面,他本来就是个奇怪的变数,他愿意去见关云霁是好事,但后面和顾瑾玉说的话便不好了。

顾小灯的家是江湖夜雨灯,是采菊东篱下,是四时逢酒醉,总之和长洛无关。

顾平瀚没法直说,他总记得顾瑾玉十三岁的时候就想带着一匹马跑出顾家的辖地,当年他把他抓了回来,然而倘若现在有同样的事重现,他已经没有这等能力了。

他完全可以接受顾小灯和顾氏切割,但顾瑾玉不能,即便后者跟顾氏一点血缘也没有。

顾瑾玉没搭理他,情绪不动声色,翻着桌案上的文书,狗爪刨地一样刨了几份棘手的军务出来,按到顾平瀚眼前示意他去搞定。

顾平瀚拿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像生咽了魔鬼椒一样,如哽在喉。

顾瑾玉从格子里掏出铁制的新手套戴好,以掩盖黑色的指甲,随即拿起桌角堆着的一叠请柬往外走:“过六天就是初七,那天我休沐。我下午还有十一个私宴,有一个梁邺城来的官绅混在里面,我去会会。”

“休沐你跑南境耽误了多少事,还想休沐”

“我有老婆,当然要过七夕。”顾瑾玉的步伐都骄傲起来,把顾平瀚噎得气压骤低。

出了门,顾玉就把手里的请柬递给随从的下属,一口气不歇地朝马厩走去,花烬刚在檐下打了个盹,睁眼便振翅飞来停他肩上,鹰脑袋二百七十度转弯,目光炯炯地盯着顾平瀚

两人的坐骑都是通人性的千里马,顾瑾玉来到几乎跟他一块长大的北望马面前,无视顾平瀚的怨气,温和地抚摸北望的马鬃。

顾平瀚无话可说,冷着脸牵出坐骑,谁知刚上马,一侧的顾瑾玉骤然发作,一脚踹了过来,坐骑“吁”了一大声,受惊地乱蹬乱跳跑出去。

“顾四!”

顾平瀚拳头硬了,勒紧疆绳刚控好马,顾瑾玉已经离弦一样没影了,只有远处传来北望的哒哒声。

他忍了又忍,马下的下属们面面相觑,开解道:“将军,王爷跟您开玩笑吧,您二位手足情深,可堪兄弟楷模。”

顾平瀚的脸色冷得一言难尽,只能在心里毫无形象地大骂:“神经!”

*

翌日,顾小灯和张等晴约好一块出去游玩,一觉起来,张等晴比他还迫不及待。

顾小灯还睡眼惺忪就被他哥拉起来洗脸,昨晚顾瑾玉忙到半夜才回来,那时他早睡下了,没精力同他说话,但顾瑾玉躁动个没完,啃了他半宿,他只得找出止咬器扣他脸上,两人这才依偎着睡了个囫囵觉。

起身时他摸了摸枕畔,被窝已经凉透了,他那大狗晚睡早起,这回不知道忙了多久。

张等晴拿着毛巾擦擦顾小灯还带着起床气的脸,仿佛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想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刚从千机楼逃出来时,顾小灯气若游丝,一天能睡八个时辰,又瘦小又虚弱,那时张等晴给他洗把脸都怕把他搓碎了。

他正百感交集,毛巾碰到顾小灯的后颈,他弟忽然一激灵缩后颈,眼睛湿润了些,像是吃痛。张等晴觉得不对,扒拉他后领子一看,只见顾小灯从后颈到后背的地方布满了细碎的红痕。

他大惊失色,赶忙去扣顾小灯的脉象:“怎么回事,你这是得什么湿疹了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顾小灯的瞌睡虫消失干净,甩甩脑袋解释起来:“不是的哥,没病,你不用担心,我后背是有痕迹吗?没事,顾瑾玉亲的。”

张等晴:“……!”

更担心了好不好!!

顾小灯揉完眼睛抬头,见他哥一脸雷公气色,又惊又怕又忧愁又生气的,一下子猜到他在想什么,便拉住他的手笑着宽慰:“他真不会乱来的,我这会身体不好呢,他怎么可能霸王硬上弓?顶多就是像狗咬骨头磨磨牙一样,白天忙完晚上回来,磨两下牙排解下压力就休息了,真的,他很有边界的。”

张等晴平时话唠得没边,这会支支吾吾地说不完话,一张脸的表情却是精彩纷呈,时而铁青时而发红。

两人一个读哥机一个读弟机,不用张嘴顾小灯都能看出他的意思,坦坦荡荡地笑着说道:“我不会难受,他亲我的时候我也觉得挺舒服的,哥你知道我的,我喜欢跟人亲昵。啊,也不用担心擦枪走火,不会的,要是没定力,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啊,他都那位置了,真要贪图原始的肉欲之欢,早八百年就去胡闹了。”

顾小灯叽里咕噜地边说边选衣服,顾瑾玉知道他今天要出去,清晨起来顺带着给他找好了宜出行的衣物,折了四套放在床头。

顾家的审美一直朴实低调,顾小灯也不太喜欢过于奢靡精致的,穿得合身舒服就够了,扒拉扒拉就拿了身浅青色的衣服。

张等晴难得卡住,半晌接不上话来,憋了小半天,从医者的角度说了他的病例库:“你……到底还小,床笫之间的事不必过早接触,哥这些年问诊见过的伤患不少,见过一些因分桃之好而伤痕累累的病人,这个……”

顾小灯在这事上显露出他哥望尘莫及的理论经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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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他的淡定,张等晴悚然大骇:“顾家教你几年这个?!”

顾小灯见他哥吓得不清,便顺顺他后背,好笑地解释了一通:“不是单学这个,圣贤书六艺文武都有,私下还有自读医书,不过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

张等晴之前听他的长洛往事多是表面经历,神医谷的人不拘情爱,他自己光棍到这时,许多情理潜意识忽略了。现在想起之前听到的他弟和苏家混账好了几年的传闻,顿时心疼得厉害。

顾小灯这会说起往事都是一副坦然恣意的样子,打着哈欠整理好衣着,束好高马尾,精神得像只小狗:“出去玩!”

张等晴的心情稍霁,也振臂呼应:“走!”

*

眼下非盛夏却酷暑,兄弟俩戴着斗笠遮阳,一大一小勾肩搭背,小的牵着小毛驴,还约上了吴嗔,大的喊了神医谷中的好友方井,兴冲冲地相约出了门去。

便衣的暗卫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张等晴一出门就感觉到了暗中的注视,很是不以为然。他自己就是自小习武,如今医武双修,乃是精通拳脚的悍医。

他的好友方井更不用说,医书差些,但武功在他之上,使得一口好刀,神医谷中十大高手之一。至于吴嗔,不提其蛊师的能耐,光看步法和细听气息都知道他是个武艺高强的,到底是霜刃阁门中的弟子。

顾小灯是四人当中唯一不会武功的,个子又小,身体又带着点病,走不到一会儿就喘气,但心情是最好的。

出府时他牵了头小毛驴,背了个零食兜子,走累就坐小毛驴背上,喂它吃东西,当初他在长洛东区也是这样游玩,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了。

晋国百城当中没有哪一座城池能比长洛还要繁盛,西平城连长洛的郊区都比不得,但建筑颇具特色。

南安城的房屋四方低矮,城墙高耸,整个城宛如一个巨大的瓮,西平城的建筑相反,城墙没有过分巍峨,民宅较高,多弯曲的高墙和飞檐。据说是因为西境又旱又热,民墙建高可以防止走火时火势蔓延,那些高墙的弯曲弧度并不规则,信笔勾勒一样,且涂彩描画,很是漂亮有趣。

西平城里的房屋看着密集,走在街道上的人却不是很多,店铺摊贩少,看着有些萧条。

顾小灯骨子里喜欢热闹,走了半天,左顾右盼看不到多少人,便转头去问张等晴:“哥,城里的人大多以什么活计为生啊?”

“种地为主,种各种东西,也有以河为生的,但地是必不可少的。”张等晴摸摸他头上的斗笠,“是不是看着街道上人少,觉得有些冷清?这里的商行比长洛肯定少得多,现在这时间,城中人大多正在地里忙活,街道上自然萧条了,等到一些庆典时日到,这个地方就热闹得不行了。”

“七月七算吗?”

“这只是寻常节日,虽然也热闹,但真喧哗的另有节庆。”张等晴比划,“西境信神奉祖的风气浓,等到一些神祖的诞辰,整片西境都会沸腾起来。”

一旁的吴嗔插嘴闲聊:“异国诡道浓,还有梁邺城那个遗患城,自然是片奇葩地。”

张等晴知道他是霜刃阁的,肯定知道许多晋国历史的遗痈,私心感兴趣,看街道上寥落,就搭腔道:“就因为有那千机楼?”

“那是异疆降国的遗留势力鼓捣出来的,假托江湖之名,底子还是为政相干。但梁邺城之所以是遗患,不只有百年前降国的叛党作祟,主要还是晋国自己的问题。”

吴嗔打开话匣:“当初晋国有庞大的七个大世家,没杀完的逃到了这边来,煦光帝和狮心后在位时他们不敢冒头,潜伏到帝后逝世后就发作,那时晋国中枢改制改麻了,腾不出多余力气来处理地方的末梢,日积月累了几代,就成现在这副失控的样子了。”

张等晴和方井第一次听闻千机楼是百年前的降国搞出来的,方井是个四肢发达脑子简单的大汉,脸型方方,眼睛倒是长得圆,闻言眼睛瞪得老大。

顾小灯第一眼见这青年就觉得可亲面善,边听边看边乐呵。

吴嗔说起梁邺城的来龙去脉:“逃到这里来的七个世家里,以梁氏的后人最多,当时梁氏亨达,家族出了一位梁贵妃,生有一皇子封为邺王,梁邺城的名字就是他们后来请中枢封名的。”

张等晴诧异:“这么明显,中枢当初答应了?不下来彻查整顿吗?”

“中枢当初杀的人太多了。同期大动干戈的战事又多,短短五年间晋国少了两百万壮年人。”吴嗔轻描淡写,“七个世家的本家都在长洛中心,先后被屠戮殆尽,所杀六万人,整个长洛西区被杀得差不多空了。剩下一些旁支逃到西境,百年前的西境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西北两境都是出了名的贫瘠荒凉,那些人逃到这里来是为谋求生路,在中枢眼中是流放与建设,当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小灯想了想:“太平在当代,祸患在后世。当时放任虽然是不得为之,可放手不管,就是预料到迟早会有国中之国的一天。”

吴嗔点点头:“是这个理。中枢一直有关注着,你看,所以现在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中枢就派兵下来,清剿这地方的遗患高层了。”

张等晴琢磨了好一会:“中枢想让西境向长洛那边的生态靠拢吗?整片西境的信仰凝聚很浓,高层且不说好不好除,就算除了,整片西境的移风易俗绝不简单——话说有必要除风俗吗?”

小毛驴走歪了,顾小灯也跟着摇头晃脑:“有,来了之后就要改制,上层一动,底下千丝万缕的肯定也会被迫变化。不然中枢怎么从这片地方收税利呢?西伐本来就是主要为捡起这个钱袋子嘛。百年凝聚的,这一代自然瓦解不了,中枢肯定会派人在西境驻扎,梁邺城也好,千机楼也好,要么是斩草除根地全部杀之,要么是取代这里的顶层官绅,取而代之,内化怀柔。”

吴嗔颔首:“对。”

方井跟风:“牛!”

顾小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方井的大圆眼睛,越看越觉得这大汉很有股反差的可爱,笑了又笑。

一行人走街串巷,漫无目的地游玩,待走到另一条主街的入口处,顾小灯看到了一个既像戏台又似刑场的地方,那大台子三面树立彩帆,五颜六色地随风招展。有二十来个人正在上面细致地打扫维护,看着装不是官府中人,似乎是平民自发为之。

他楞了好一会,突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这台子是干什么用的呀?”

张等晴答道:“祭坛,也叫祀神所,就是西境人信神奉主的热闹地方,每年有十二个必定举办的大庆典,每到此时,这种祭坛都是人山人海。”

顾小灯睁大眼睛看了一会,脑壳就觉得隐隐作痛,记忆深处飞快闪过一些抓不住的片段,出于某种本能,他在那些片段破土之前避开,和其他人继续往前走了。

彩帆被风刮动的声音在耳后响个不停,顾小灯抚摸小毛驴的手发抖了几下,一步都没有回头。

游玩到午间,顾小灯的心情总体还是新奇且快乐,顾瑾玉夜间曾和他说过几次,声称这里到处都是画。现在他也体悟了,整座西平城里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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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等晴见他高兴就跟着舒坦,拉着小毛驴到西平城美食最多的街道,想让他更高兴,顾小灯一到地方,抬头看到街道上的匾额写着“滚肚子街”四个大字,就笑得不行。

“这是谁起的名字啊,说快了不就是滚犊子吗!”

其余三人也跟着笑了。

*

“滚肚子街”的名字虽然俗,却是西平城里最繁华富丽的所在,外地来的官绅多有在此街下榻的。长街南北开阔,车马悠游,西面一溜的餐馆酒楼,笙歌靡舞,东面一排的文雅静斋,红窗紫瓦。

顾小灯的眼睛终于被西平城里过度繁丽的色彩闹累了,找到了一家颜色最简单的纯色餐馆,兴冲冲地想进去歇歇眼睛。

张等晴笑他:“你小子是真会挑啊,一眼就看中了这整条长街里最贵的餐馆。”

顾小灯嗷了一声,用零食操控着小毛驴准备拐弯:“这不能赖我,我随便选的。”

张等晴把他从小毛驴上薅下来:“走什么走啊?哥带你进去宰一顿!”

顾小灯便和小毛驴一起驴叫,几人大笑不停。

纯色餐馆对面是纯色的雅阁,五楼的褐窗半开着,一个相貌不凡的中年男人把一只手靠在窗台上,眯着眼含着笑,看着走进餐馆的顾小灯一行人,隔着不短的一段距离,他依然把顾小灯头顶上的斗笠花纹看得清楚。

“这笑声我听过。”男人想了又想,忽而一笑,“像嫂子。”

距离男人七步开外的少年随从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男人一直随和放松地笑着,穿着一身简练的云纹黑衣,仪表堂堂,体格高大,虽微有年纪,但眉目周正,颌无须髯,分明是四十多的年纪,却像是三十出头的人。

他靠在窗前看顾小灯一行人走进餐馆而不见,自言自语:“昨天见的那小子,从头到脚,跟他娘一点都不像。长相像他爹多一点,性情是谁也不沾边啊,捉摸不透。早知道把那高家的畜裔一起叫过来了,他应该能给我多一点参考。”

男人边说边看着餐馆里的仆役出来牵小毛驴,想到刚才只闻其声的少年,越想越感兴趣,转头对呆立的随从命令道:“你去打听一下,刚才骑着毛驴走进对面餐馆的小家伙是哪个家里养的,要是身份不高,抓了一起带回去。”

少年随从得令立即下去,将近一个时辰后才回来,跪地汇报,袖口有血渍:“主人,不好抓,那人是西平将军府里养的。”

男人挑了眉,遗憾地哦了一声,面带关心地打量随从:“你跟他们交手了?没受伤吧?”

“没有,杀了两个。”

“我当袖口沾的是你自己的血。”男人笑道,“回来时也不知道换身新衣服。”

随从顿时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奴、奴记住了。”

随从担心自己的脖子会被主人拧断,战栗着低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当中的惩罚,只听到主人咂着嘴:“怎么就是将军府的呢?没听过顾平瀚家里养着什么小家伙啊,你再去查查,看看是不是小错带来的。”

随从如蒙大赦,点着头连忙退下,谁知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主人在背后哎呀了一声。

“刚才我说漏嘴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少年随从茫然地转过头,刚想说他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就闪过一道银光,继而天旋地转,视线跳转到地面。

男人眨眼间就从窗口闪到门口,踢皮球一样踢着地上的头颅,把颅腔里的血浆踢出差不多了,便转头叫人:“阿正!”

雅阁内有九转的长屏风,随着呼声,屏风后响起声音,一个睡眼惺忪二十左右的青年披头散发地钻出脑袋来:“父亲,有何吩咐?”

男人挖下死去少年的双眼,笑着朝青年丢过去:“为父送你玩儿。”

小青年满脸没睡醒的迷糊,本能地伸出手,三指准确夹住丢到面前来的一双眼球。他捏在掌心里盘了一会,满意地笑了:“谢谢父亲,这双好。”

男人负手笑咪咪地看了他一会,小青年便没有回去补觉,把玩着一双玩具,好奇地看向生父:“父亲,您在想什么?还在想那个顾瑾玉吗?”

“没有。”男人摇头,随即又踢起地上的头颅,当踢蹴鞠一样,“正儿,你大声笑一下。”

小青年对一切不明所以的指令良好接受,哈哈笑了好一会,笑完才继续追问:“爹,怎么了吗?”

男人将头颅踢过去,头颅将屏风撞倒,露出屏风后的大床光景,枕席上侧躺着一个不着一缕的雪白少年,已经没有气息。

小青年摸不着头脑:“我是笑的不对,还是笑的不好啊?”

“不对也不好。”

“哦。”小青年表情真挚,“那父亲眼里,有笑得对且笑得好的人吗?我去为您搜罗,礼尚往来。”

男人这才满意,招他过去,父子一并到窗前:“方才有个骑毛驴的小家伙进了里面吃饭,声音清甜,来头不小,八成是定北王从长洛带来的,你收拾妥当去帮我把人抓来,要活的,为父再送你一百双漂亮珠子。”

小青年郑重其事地点头:“好的,交给我。”

“虽然我有些急,但你不用急,那小家伙身边都是武功不错的。我下午还要再看定北王一趟,你不准再睡了,打起精神来。”

“哦。”小青年用干净的左手单手梳拢长发,系成了一束长马尾,“父亲,我不喜欢顾瑾玉。要是我把那会笑的人给您送来了,您能允许我把顾瑾玉杀了吗?”

“当然不能,也不能讨厌他。”男人不大高兴地拍了把青年的后心,“你为什么讨厌你哥?”

小青年安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身的戾气无处掩藏,右手一合拢,新到手的“珍品”便被粉碎了。

对于一个即将跑来夺走自己一切的便宜兄长,怎么可能不讨厌?

*

四街之隔的军衙里,顾瑾玉和他的六个副将开了一个时辰的集会。顾平瀚忙碌了一天一夜回来,说是灰头土脸也不为过,累得面带菜色,午饭都还没扒拉上,就被顾瑾玉的下属没轻没重地架去议事堂里。

“将军!您的光棍哥回来了!”

顾平瀚累得面无表情,无从训斥。他始终不明白顾瑾玉的下属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没规矩,虽然个顶个的能干,但没多少尊卑意识,不像是接受过国都礼仪熏陶的。

顾瑾玉正在议事堂里画部署的军事图,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我呢?我是什么?”

架着顾平瀚的两个下属和在座的六个副将异口同声道:“你是名分哥!”

顾瑾玉:“晚上加餐,北境刚送来一批羊,烤了。”

众人激动得欢呼驴叫,六个副将拍着桌子伴奏,里里外外,气氛好不快活。

顾平瀚:“……”

顾平瀚想摆出定北王兄长兼西境封疆大将军的谱,但一想到晚上的鲜嫩烤羊也有自己的一份,便把这口气忍下去了。

八个人坐定,顾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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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瀚不是第一次听顾瑾玉口中说出“兄弟”二字,听一回便觉讽刺一回。

他先反问:“重要到什么程度?”

顾瑾玉语气毫无起伏:“我开这个集会,部署的任务是灭城。”

顾平瀚楞了足有五瞬:“灭什么城?”

“梁邺城。”

“为什么?”

“烟毒发源,叛党肆虐,邪派把持,邪众无数,养痈遗患,所以该灭。”顾瑾玉画完了将近五尺的部署图,拿起图钉在了背后的墙壁上,半面墙壁上因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毁城红叉点。

顾平瀚头顶发冷,在对待西境乱七八糟的军务上,他一向是偏激的那一派,与西境众城的保守官吏向来持有不可调和的冲突。但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地想把这多年来与他唱反调的保守派一个个拖过来,让他们看看长洛下来的定北王才是什么阎王。

顾瑾玉催他把心腹叫过来,顾平瀚艰难地张了张口:“梁邺是西境四大城之一,城中有几十万定居者,此事再议吧。”

“你想一如先前传统,召集西境一百三十六个官员再议?”顾瑾玉摘了手套,指甲漆黑的修长五指轻抚佩在腰间的玄漆刀,“不可能,拖不了。”

顾平瀚感到一如烟瘾发作一样的头疼:“……不召百位官员,也得召梁邺以外的封疆大臣吧?屠城这等大事,难道能全部由你我顾氏一派的人拍板吗?”

“我说的是灭城。”

顾平瀚堕到无边际的心魂一下子被提回来,顿时松了一口前所未有的大气:“所以是只破不屠?”

顾瑾玉看了他一眼:“我掌的是破军,怎么迁掉城中人是你的问题。”

顾平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如果我迁不完?”

“哦。”

顾平瀚突然又不敢吭声了,绞尽脑汁在想这个“哦”传出了多少意思。

顾瑾玉人还没到西境时,就一直在催促他将西境的兵权集合起来,这本来也是他驻扎在西境这么多年致力的军制改制,谋的是先集再拆,图的就是有朝一日一举瓦解西境乱党。

想过以暴力歼灭祸国余孽,但着实没想过要这么暴力。

顾平瀚一边拼命想着举措,一边想拖住顾瑾玉的快刀:“等等、等等,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顾瑾玉指腹抚过玄漆二字的刀铭:“再过不久,不出一个月,我会离开西平,会有人请我到梁邺去。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们把该部署的全部了,西伐本就计划从梁邺城开始。”

顾平瀚追问:“你遇到什么人了?”

顾平瀚怀疑是自己不在的一天之间出了什么新的变故,顾瑾玉这死衰仔来西平城这么久,天天都上下左右逢源,突然之间做出这等癫狂部署,他都怀疑他是疯病发作了,或者是昨天遇到了什么比他更疯的牲口。

“是遇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大鱼。”顾瑾玉忽然笑了,“顾平瀚,你要不要试着改一下名字?改成顾平梁,或者顾平邺,亦或大气点,顾平西?”

说着他转头问向六个副将:“你们觉得这三个名字哪个更好听一点?”

结果三个名字刚好每个名字各有两个支持者,六个副将叽里呱啦片刻,目光炯炯地一起看向顾平瀚:“平将军更喜欢哪个?”

顾平瀚:“……”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有六只花烬杵在跟前。

懵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发现眼前六人的眼神没有一个有退缩。顾瑾玉的这些副将们,乃至没有资格进入议事堂的无数以计的下属们,几乎每一个人都相信他的决定。

这些人确实都是海东青。

*

顾瑾玉结束会议之后换了身常服,整理着从少年时一直用到现在的兵器匣,快整理完时,听到身后有一阵咕咕的声音。

饿着肚子的顾平瀚过来了,他难得跟他开回玩笑:“我以为是花烬一边大叫一边飞过来,你是把花烬生吞进腹中了吗?”

顾平瀚手里拎着个简陋的食盒,着急得还没打开,只拿在手里望盒止饿:“你把话说清楚,你是遇到江湖中的什么人了吗?”

顾瑾玉没有废话:“昨天赴一个豪绅的宴席,遇到了一个叫姚云晖的人。人自称是从梁邺城来的,约摸四十三四的年岁,身上气质很奇特,我让手底下的人去查他,十去三回,身边很危险,凭着一些蛛丝马迹能确定人是从千机楼出来的。”

顾平瀚皱眉:“姚云晖……我对梁邺城的官绅查了十之八九,没有查到过姚姓的,除非化了名,你先等着,我去把梁邺城的名册拿过来给你,连你都说身边危险的绝非善茬,先别着急接触。”

“我有种直觉,是真名,但多了一个字,不是姚晖,就是云晖。”顾瑾玉取下玄漆刀擦拭起来,“顾平瀚,你相信世间有基于血缘的羁绊吗?你第一眼看见小灯的时候,胸腔里真的没有涌起过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吗?”

顾平瀚没回答,反问:“你觉得那人是你生父?”

“你先回答我。”

僵持片刻,顾平瀚没有办法,只能沉声回了有。

他无法形容第一眼看到顾小灯时的诡异触动,那可能是抗拒不了的血脉同频,但顾小灯本人……没有一丝一毫在顾家养出来的影子。

既然是顾家的血脉,有顾家的形,为什么没有顾家的神?

他那时不想看这个天降的亲弟,视线转移时,看到了他旁边的张等晴。

顾瑾玉仔细地擦着玄漆刀,刀身上倒映出了他因情绪激动而忽黑忽红的眼睛:“我也感觉到了。”

不止姚云晖,那人身旁还有一个叫姚云正的青年,这两个人的长相气质都和他自己截然不同,但顾瑾玉就是感觉到了,那种他抗拒不了的血脉感应。

彼此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的感觉非常奇特,他习惯了从记事起就与众人毫无共情的孤立状态,忽然从孤岛变群岛,微妙得让他彻夜不眠。

顾平瀚很快发现他情绪不对:“你在想什么?”

顾瑾玉擦着刀,笑了笑:“在想小灯。想和他分享,想听他开解。”

顾平瀚直觉有些头皮发麻……不过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饿了的缘故:“开解什么?”

“我非常想、非常想杀了他们。”

“……”

“这比当初想杀了父王的感觉还强烈啊。”

“…………”

顾平瀚猛然起身:“我去把小灯带过来。”

“没事。”顾瑾玉把刀收了回去,“我自己去找他,我说了只是想,又不是真动手,你着急什么?”

顾平瀚手里的食盒凹了一个小洞,面瘫着脸无话可说。

“小灯和张兄在外面游玩,中午到了滚犊子街吃饭,我下午刚好有人要在那边约着相见,我顺带去接他即可。”顾瑾玉把刀佩回腰上,眼睛里虽有血丝,瞳孔却不再是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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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瀚只觉得自己已经要忙成狗了,并且他初七没有休沐。

“诸事繁杂,时间这么紧迫,你初七还要休沐吗?”

“当然。”

顾平瀚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挑刺:“那条街叫滚肚子街。”

顾瑾玉又笑:“你不懂。小灯去过那里,他回来一定会和我笑,说森卿森卿,有一条街叫滚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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