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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生命之重16

郁昭一个翻身站起来,旁边在发呆的少年吓了一跳。

郁昭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上方,脸色沉凝。

少年马上反应过来:“是上面有人吗?”

郁昭竖起食指,对他比了个嘘声,少年紧张地点头。

郁昭快速把地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并把吃剩的鱼骨头一脚踢回水里,护着还无法正常行动的少年缓缓后退,直到退到边缘,让后方无法被包抄,随时都能跳河离开,她才停下来。

她把短剑拔出,反手握在手中。

这么等了几分钟,上方的浓雾里露出影影绰绰的深色影子,郁昭眼珠移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有的身影为什么看起来好像有点该死的眼熟?

能让她眼熟的,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直祈祷是路过的流亡者的美好期待好像破灭了,她微微眯了下眼。

很快,一道身影最先落到地面,那是个明艳漂亮的少年,身形纤长,体态看起来极具爆发力,他像只燕子一样轻巧地落地,一看见郁昭就瞪圆了眼睛。

“你果然没死!”这是他第一句话。

“原来你长这样啊。”这是他第二句话。

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当他把她放下,发现她比少年要高出大半个头,长而浓密的蜷曲金发下,一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没睡醒般游离。

她看了眼郁昭和她身后的少年,声音如游魂般轻柔缥缈:“长得很像。”

长得很像?郁昭身形一顿。

她和少年的长相任谁说都不可能说他们俩长得像,再加上在他们现身的瞬间她就和原作里的描写对上了形象,所以他们所说的像是……

“像?那个小鬼哪里和沈一煜那个家伙像了?”漂亮的少年紧盯着郁昭身后的人。

原来……如此啊。

郁昭感受到身后少年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正在说话间,又下来了一些人,天际间一声轻脆的鸣叫,一只大型五彩鹦鹉飞落下来,落到一个身穿满天星形制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们在看到那个虽然无法移动,但是仍然活着的少年后产生了如出一辙的反应,又警惕又充满一种要喜极而泣的既视感,郁昭觉得如果自己不在,他们八成会扑上来抱着少年痛哭。

真是实在太明显了。

郁昭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样子,她的思维甚至有点扩散,她回忆起那张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的脸,那苍白头发下不可思议的震惊和恨意,然后把那张脸和少年的对比一下——好像没看出哪里像。

不过原作里男主好像没有弟弟这个角色,还是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所以没有出场?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对面那漂亮的少年大声哼了一声。

“那个……沈一煜弟弟,是叫沈一明吧?还不快过来。”他语气不耐,“那么想和启示黎明的人待在一起?”

少年,沈一明的呼吸停止了,他震惊地看向始终护着他,连听到这些话也没改变姿势的郁昭。

郁昭的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观察细致入微,轻易看出她此刻神色恹恹,微垂的眼睫底下流露出冰冷嘲讽的眸光,完全没有了这两天相处中的担忧和柔软。

“你还在等什么?你是个蠢货吗?”漂亮少年大喊,“看她干什么,快过来!”

这么说着,他已经摆好了战斗的姿势,还略显稚嫩的脸上展露出锋利的棱角。

原作主角团之一,魏鸣野,身体系异化者天才,年纪轻轻达成全书战斗力巅峰成就,在将来。

郁昭脑中闪过他的信息,用一种近乎局外人的眼光抽离地看着他。

怎么说呢,在作为读者的时候,她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前提是他没有把自己锁定为敌人。

沈一明不动,郁昭也不动,这情况出人意料,魏鸣野尴尬地收了收姿势,恼羞成怒:“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这样显得我很傻知不知道!”

“噗。”

所有人都震惊了,发出笑声的居然是郁昭。

“抱歉抱歉。”郁昭唇角带笑,她没看一直没踏出去的沈一明,明明此刻身为众矢之的,她身上却没有一丝被包围的沉重。

肩膀上驮着五彩鹦鹉的中年男人警惕地说:“明少爷,就算你不相信他,也应该信我吧,他们都是大少爷的朋友,特意和我们一起来找你的。”他情不自禁地说,“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一明终于开口:“哥哥在哪里?”

郁昭神色不变,握着短剑的手指却紧了紧。

“大少爷他……”

“他不信我们,也不信你们,他相信那个邪教徒。”

轻灵缥缈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众人一怔。

金发姑娘没看郁昭他们,她在看远方的浓雾,但声音确实是她说的,并且无比笃定。

奈亚,原作主角团之一,身份神秘的心灵歌者。

不只是那些人惊讶,郁昭也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梢,魏鸣野更是差点跳起来。

“你是傻x吗沈一明?你不信你哥的朋友,不信你自己带出来的护卫,信一个黎明教徒?她给你洗脑了?”

确实和原作里一样爆裂,像一朵炸开的狗尾巴草。

沈一明神色沉稳,流露出一股不曾在郁昭面前表现过的稳重和威严:“哥哥在哪里?我要亲眼见到他。”

郁昭眼神有点放空,她几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作为男主弟弟,看起来关系还不错,在知道她就是杀死他哥的真凶之后,之前那一点共患难的战友情应该也会马上消失不见了吧。

她微微侧了下身子,这个动作很轻微,连距离她最近的沈一明都没有特别注意,奈亚却一下子望了过来,灰色的眸子盯住了她。

她游魂般游离的神色里浮现出一丝惊讶。

场中很安静,只有魏鸣野在暴跳如雷。

他冷冷地盯着郁昭和沈一明几秒,突然放声大喊:“沈一煜!你弟弟被人拐跑了!”

什么?

郁昭霍然抬头,几乎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但是看到魏鸣野只是在仰头大喊,她的神色又淡了下来。

这是干什么,叫魂?让沈一煜在天上天降正义把他弟弟从邪恶的邪教徒手里救出去?

郁昭仔细判断着对面人的神色,那种排斥和讨厌太过明显,但是没有提到逝去之人的悲伤和恨意……一股困惑笼罩住她,她短暂地思索两秒,猛地抬头看去。

浓雾间又出现了两道身影,在听到魏鸣野的声音后他们速度加快,几道呼吸间迅速落到排平台上。

郁昭的目光一下子定到那个白发青年的脸上,一时间没有语言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看着他扫向他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仿佛忘记了呼吸。

身后的沈一明脸上不明显的紧绷终于彻底放了下来,他看了看郁昭,又看向沈一煜,语调恢复成郁昭熟悉的样子,带点少年人的粘软:“哥。”

沈一煜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圈,就定到郁昭身上。

魏鸣野:“你弟弟是不是和你一样有毛病?我们来救他,他反而抱着那个邪教徒不撒手。”

跟着沈一煜一起下来的季亚影刮他一记眼风,魏鸣野轻嗤一声,毫不在意地要继续说,却被沈一煜的声音给堵了回去。

“你以为我死了。”沈一煜笃定地说,“现在看到我,你很震惊。”

死人说话了。

在把自己憋死之前,郁昭的呼吸渐渐恢复,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甚至能爬下悬崖的沈一煜,她几乎要被逗笑了。

“你怎么没死呢。”她喃喃。

沈一明隐晦地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

“我没死,你是失望,还是庆幸?”

郁昭突然被一股滑稽感击中了,她想起自己在跳崖的时候也对系统问过同一个问题。

她想笑,她也就真的笑了,每个人都沉默地望着她,神色警惕。

沈一煜问:“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郁昭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之前的许多挣扎和感情都喂了狗。

她又古怪地笑了一声。

“明少爷,现在可以相信我们了吗?”刘威紧张地说,“您快过来,我们有这么多人,不会让她伤害您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并或明或暗地关注着郁昭。

沈一明也看向郁昭。

郁昭在笑了一声之后,又恢复成之前那样,微垂着眼睫,谁也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察觉到沈一明的目光,郁昭抬眼和他对上,微微愣了一下。

沈一明的眼中有探究的意味,但他眼神依然清澈见底,没有一点把郁昭当成敌人的意思。

“我就说你弟弟脑子坏掉了。”魏鸣野吐槽。

“小明。”沈一煜说,“你是什么意思?”

沈一明是什么意思?郁昭也想知道,她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而沈一明仿佛被刺痛到了般,猛地收回目光。

他抬起脚。

在所有人的密切关注中,他横跨一步,距离郁昭更近了一些,几乎把自己贴在了郁昭身上。

刘威大惊失色:“明少爷!”

“快,挟持我!”沈一明没看他们,他浑身紧绷,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以我为人质,让他们带你上去!”

别说是沈一煜他们,连郁昭本人都没崩住神色,她一脸震惊地看着少年凑过来,比她还矮一点的身形几乎贴到了她的怀中,下意识地把手搭到他的肩上,想要把他推出去。

刘威怒喝:“邪教徒!离明少爷远点!”

魏鸣野:“哇哦。”他不暴跳如雷了,反而吹了声长长的口哨,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小明?”沈一煜也面露震惊,他发现事情和他推断的有了出入。

“哥,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恩怨,但是在你们没来的时候,她救了我的命。”沈一明坚定地抬起眼,直视比他高大得多的兄长,“哪怕她以前十恶不赦,在她救了我的那一刻,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她。”

少年身形单薄,却纹丝不动,坚决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哪怕这让他站到了兄长和联盟的对面。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只因为沈一明的话,更因为他话里的内容。

救人,又是救人。

这人不是邪教徒么?为什么一次两次都在救人?他们反而好像成了恶人?这剧本是不是不太对?

“小明,我不会伤害她。”沈一煜的语气缓和些许,“我还有很多事想问她,只要她不伤害你,我不会主动做什么,我保证。”

这话虽然是对沈一明的说的,但他的目光始终看着郁昭,郁昭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手腕一翻,不但没把沈一明推出去,反而揽住了他的肩,她这只手里就攥着短剑,她的动作让刘威那些人更加胆颤心惊。

“你们遇见那个满天星小队了。”她用肯定的口吻说。

沈一煜举起手臂,制止住其他人的躁动,凝视着郁昭:“为什么这么说?”

郁昭眯了下眼,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这不是自己承认了么。”

沈一煜眼睛微微睁大,沈一明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她那句话就只是试探而已,如果沈一煜他们真没遇到燕静秋的小队,应该回答“什么满天星小队”,而他对她所指代的主体非常清楚。

就像郁昭猜测的那样,这个世界的异化者们因为神鬼莫测的能力而疏忽除了能力之外的方面,用更方便的方法去解决问题是人类通有的惰性。而因为有心灵系异化者,想必无论审讯还是问话都得知得太过容易,对于谈话技巧方面八成也没什么特殊训练。

沈一煜在离开联盟基地之前过得也挺金尊玉贵的,看来他没经历过什么反刑讯问话之类的,郁昭漫不经心地想,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挺好骗的样子。

沈一煜马上就明白过来她是怎么知道的,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沉声说:“你想让他们失望么?”

“从一开始就错位的希望,有什么坚持的必要。”郁昭诡异地看着沈一煜,“你用这种理由劝我,是因为这也是你的期望?”

“等一下,等一下。”魏鸣野的眼睛变成罗圈状,“你们两个是在说通用语吗?”

什么你的希望他的期望,什么沈一煜自己说的?沈一煜的期望是什么?什么什么?

“……”郁昭堪称怜爱地看了眼魏鸣野,怪不得是原作者亲自认定的脑子不活络。

魏鸣野对上她的目光,几乎马上跳起来:“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架势是挺唬人的,可惜郁昭知道他这脾气,越是心虚或者无措,他的音量就越大。

郁昭无视了他,再次看向沈一煜,冷笑一下。

“你看起来并不想反驳?”

沈一煜从沉默中醒过来,语调舒缓:“你注意到么,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谈话。”

郁昭不置可否。

按照丹白枫的说法,之前的原身一直都没有“醒来”,就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冰冷工具,自然不会和其他人交谈。

“所以,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沈一煜说,“你追杀我,是因为启示黎明的命令,而不是你自己所愿,对么?”

“……”郁昭沉默片刻,她压下心里泛起的诡异感觉,一动不动地盯着沈一煜。

“就像我从来不知道你的能力是……治疗,我们之前谁都不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把你当成十恶不赦的黎明教徒,也就没人知道你的聪慧,没人给过你选择。”

沈一煜观察着郁昭的反应,试探地向前靠近一步,并对她伸出手来。

“小明的态度你看见了,如果你愿意,我的态度也是如此。只要你愿意回头,光明的世界会对你敞开大门。你愿意来到阳光下,换一种更安全,更受人景仰的生活么?”

没有人说话。

郁昭久久地凝望着沈一煜,把这张脸从被刺穿心脏那天的狼狈中剥离出来,逐渐和原作里那个忠诚,善良,勇敢,聪慧的人类希望联系到了一起。

他的白发被有序地整理在头顶,真挚的眸光毫无遮掩地透视着人心。

这样的人很符合做人类希望啊。

如果是任何一个黑得不那么彻底,但凡心口裂开一道缝隙的反派,都无法拒绝他的光照射进来吧。

只可惜……

郁昭清朗秀气的眉眼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说不出的嘲讽:“沈一煜,你自己说我聪明,下一秒就用骗傻子的方式来骗我?”

沈一煜动作一顿。

魏鸣野:“什么?这邀请你都能拒绝?”

郁昭这下真的低低地笑起来,这个魏鸣野太好玩了。作为读者,她当然知道这家伙之前是什么人,又是怎么以这格格不入的画风成为主角团一员的。

他是反派组织【极乐之宴】养大的人,这是个主张“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开放”组织,无论男女都非常“开放”,偏偏遇到个不开窍的魏鸣野是个奇葩。

从沈一煜和他相遇,名为带在身边实为监管性收押,到最后沈一煜进入阿利比希斯的巢穴,他都坚定不移地是个处。

因为他眼光太高,唯一能看得上眼的主角等人又不愿意理他,于是他就单到了最后。

至于沈一煜把他收押的时候,摆出的态度也和现在差不多。

“笨蛋。”金发奈亚飘忽地说。

郁昭感觉这位顶级美人灰色的眸子不再飘忽,而是定在了自己身上,她故意没去看她。

这位在原作里有点抽象,她不太想招惹。

“因为我是坏人,自然做不出和好孩子一样的选择。”郁昭忽略奈亚,看向魏鸣野,“你是个单纯的孩子,也没什么坏心,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但对我来说不是。”

魏鸣野脸上的不满和毛躁消失了,他有点发愣地看着郁昭,仿佛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周围人惊讶审视的目光他感受到了,他这时候却一点挨个瞪回去的心思都没有。

这些人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他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他无所谓,他是自由的魏鸣野,极乐之宴没人会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这是他从那里学得最透彻的一点。

但是……

好孩子。

这个他一直恶言相对的人,说他是个单纯的,没有坏心的,好孩子。

他紧盯着对方的脸,试图找到一丝只是随口乱说的迹象,但是没有,没有。她真的在这么说。

郁昭不知道只是说了一句话,就把单纯少年魏鸣野给震在了原地,她看向收回手目光晦暗的沈一煜,嘲讽地说:“光明之下,受到景仰的生活?哈。”

沈一煜已经清楚了,她全都明白。

她之所以要想办法从满天星小队脱离,正是因为她太明白了。

现在谜团还很多,比如她的能力启示黎明知道么?如果知道的话怎么会这么无动于衷?不知道的话她是怎么瞒下来的?

但现在都不是问的时候。

要想办法稳住郁昭,一旦把她至于掌控之下,她就无法像之前一样逃走。

这么重要的人,身份还如此敏感,绝对不能让她自己在外面流浪。

沈一煜的意见之前已经和其他人说过,大家都按捺地不做动作,配合沈一煜的计划。

郁昭静静地看着他们状似平静地沉默着,脸上说不出意味的微笑没有消失,她微微低头,凑向沈一明的耳边。

沈一明的反应比她想的要大,他简直是被吓了一跳,耳朵迅速地变红了。

郁昭没在意,她用含笑的口吻轻声说:“小明,作为文明联盟的二公子,你有一点还需要学习一下。”

沈一明差点被她一声小明给砸晕了,他尽力平静地问:“什么?”

“那就是……”

“永远不要以自己的命去威胁其他人,因为你的命对你威胁的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

沈一明心脏一坠,还没等他深思郁昭的深意,就见眼角寒光闪过,郁昭手腕反转,那把短剑直直地刺向他的喉咙!

沈一明不可置信地瞪向郁昭,其他人惊愕呼声都被拉得很远很慢,他下意识地屈起手臂,用最坚硬的手肘横怼!

郁昭从善如流地被他击中胸口,本就站在平台边缘的她故技重施,就势往后一倒,在沈一明惊慌地伸出手时轻飘飘地避过了他的手,含笑跌近了湍急的水流里。

“郁昭!”

沈一明半蹲下来,随即又是噗通几声,包括魏鸣野在内,几个身体系的异化者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沈一煜走到他身边,沈一明没有抬头,紧紧盯着水面,等待下一秒就有人把郁昭带回来。

“小明,你会让父亲失望。”沈一煜说。

沈一煜低下头,没有反驳兄长。

他又何尝不知道,以郁昭的能力,把她带回联盟保护和监管起来是最合适的,他作为联盟的二少爷,大统领的候选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私人感情而做出不利于联盟和人类的判断。

但在刚才的博弈中,他明明那么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却还是没有做出他“应该做”的决定。

刚才他是距离郁昭最近的人,郁昭的能力不是具有进攻性的,他完全有机会反制住她。

文明联盟培养出来的二少爷,怎么可能真的像他的外表那么柔弱,就像他一个人身受重伤还能在崖底坚持数天,就像非身体系的沈一煜也可以独立爬下这么高的悬崖。

沈一煜没再说什么,沈一明也沉郁下去,剩下的人都站在边上等着消息。

……

郁昭落入水中。

她会游泳,并且水性很好,不过真正让她敢当着那么多身体系异化者的面跑路的底气,还是来源于她对这片水域的熟悉。

无论是陆地还是睡下作战,对于地形的熟悉都是重要的砝码,足以让人反败为胜。

郁昭听到了后面接连响起的噗通声,她憋着气,半放松地跟随着水流往深处坠去。

他们都知道她的目的是逃跑,所以第一想法很大可能是往水流的两个方向去追,或者说他们应该不会认为郁昭会冒着死的危险下沉。

在水下没有空气,哪怕她的*治疗能力一刻不停地修复她的肺,也只能不断重复她被溺死的那一刻的状态而已,没人认为郁昭会这么找死。

但郁昭偏偏就这么找死。

她渐渐向下沉,光线也变得朦胧不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离整个世界都很远。

有那么一瞬间,郁昭想要闭上眼睛,就这么往深处坠去算了。

昨天和系统的对话又回响在耳边。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郁昭。】

【你一遍遍地强调自己多渴望活下去,只是在给自己找不要死的理由。】

那么血淋淋地撕裂她极力忽略的,自己心底的欲念。

她所珍爱的,眷恋的,为之奋斗的,全都随着她的死亡留在了上一个世界,她死过一次,就前尘尽断了,这很合理。

她不想死,但好像……也找不到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她是怎么回答系统的?

【那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有时候她感觉她和系统的关系也挺奇怪的,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存在的东西把她弄到这种世界里来,又偏偏好像没什么恶意,甚至感觉面对她的时候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憋屈感。

比如系统又沉默了。

想到这里郁昭有点想笑,她就真的笑了,气泡咕噜咕噜地从她嘴边冒出去,融入漆黑的河水里。

这河挺深的。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郁昭冷静地等待着,估计差不多了,她顺着一个方向奋力游去,在被憋死的前一秒,她从水面上露出了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慢慢地向岸边靠近。

和沈一明一起待着的两天她没闲着,几次下水除了抓鱼之外就是探查前后的出路,因为不确定具体情况她没有往这边走,但她能察觉到水流在这个方向在逐渐变缓,说明前面一定有阻碍物,也就是岸边。

所以她早就给自己设想好了退路,无论是带着沈一明离开还是遇到特殊情况要自己逃走,她都不能让自己淹死在水里。

这时,熟悉的头痛传来,系统的意念灌输进来。

【我刚才以为你真的会那么死了。】

【我看出来你在尽力伪装人类的口吻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体会到的感情是错误的么?】

【虽然正确,依然错误。】郁昭难得对系统心平气和地说话,【人不是能用机器数据衡量的东西,也许我潜意识里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但我知道我渴望活着,像一个正常的有同理心的人类一样去帮助同胞也好,用疼痛感知自己还活着也好,这都是我的身体在提醒我,我想活着。】

【虽然不知道我在为什么活着,但活都活了,我握在手里的东西,一向不允许别人轻易抢走,所以我会活下去的。】

郁昭摸到岸边,在湿润的泥土上湿漉漉地爬出来,她可惜地想笔记本肯定也湿透了,不知道晾干之后还能不能用。

她最近爱上了画画,笔记本对她来说还挺重要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被空气里的诡异味道熏得皱起眉。

污染区里一直弥漫着腐烂和腥臭的味道,到了这悬崖底下反而更明显了。

郁昭极目四望,仍然是颜色诡异的地面和植物,比起崖上的空旷,这里往里一走就是葱郁的树林,紫色和黑色组成的树林看起来着实有些让人恶心。

郁昭叹了口气,低头去拧斗篷上的水,一个人在丛林中最重要的就是体力,她要调整成最易于应变的状态。

忽然,她动作顿住了。

这抹停顿只维持了一秒,她就继续若无其事地拧衣服,与此同时她脚尖,微不可查地转动个方向,在树林中声响变大的那一瞬间,扭头就往刚爬出来的河里冲去!

她动作麻利,纵身一跃,眼见着水流就在她鼻尖之前,倏然间她的整个身体一阵酸麻,仿佛被大功率的电击棒击中,她的四肢立刻僵硬地束缚在一起,随即整个人噗通一声跌进了水里。

准备好的落水和被不能动的状态下被扔进水里是两码事!

郁昭千钧一发憋住了气,好在她水性好,虽然没来得及往肺里储存太多空气,但也比普通人能憋久一点,她砸在河床的泥里,听见有人向这里走来。

因为有水的阻碍,她听不太清他们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一阵之后,一只手拎住她的脖子,把她一下从水里拎了起来。

把人拎起来的人反而一怔,说话声停止了。

因为是脸朝下摔下去的,把人捞出来的时候脸上也粘上了一些污泥,就像白纸上泼上的墨色,映得那双目禁闭的脸更加精致,她似乎失去了意识,墨发凌乱地搭在她的脸上,多了几分狼狈脆弱。

“哟,这次这个这么……”

有人想摸上郁昭的脸,拎着的人把胳膊移开一点,还晃了晃。

“晕得很彻底嘛,你这能力真好用。”

“等一下,这衣服是满天星的?”

交谈的声音默了默。

“啧,真是麻烦,这次怎么是满天星?那些家伙就像狗一样,抓住一点线索就追着咬,金雕大人特意交代过这时候不要暴露……要不把她淹死在这里算了,没人知道。”

“但是把她带走的话,也不会有人知道吧?”那个想对郁昭动手的人贪婪地说,“只要保证她永远不会逃走……把她送到一区怎么样?”

“不行,他们满天星都受过训练,对心灵系有抵抗,归化他们比普通人麻烦多了。”拎着郁昭的人不同意,“还是干脆杀了她。”

“诶别……”有人抓住了郁昭的胳膊,“说真的,我真挺喜欢她的,先试试嘛,不行我亲自动手,行不行?”

拎着郁昭的人纠结片刻,还是同意了,他把郁昭扔给那人:“先放一区,免得直接被大人当祭品吸收了。”

“诶好嘞!”

有人把郁昭扛在了肩上,往树林里走去。

郁昭一动不动,让身体自然随着底下人的动作晃动,脑子里一刻不停。

这些人透露出来的消息太少了,凭她的稀薄认知还凑不齐一张完整的线索图,她只能勉强拼一下。

金雕大人,这是个无论书里书外都没听说过的人物,不知道是哪个势力里的,他们在这里收集祭品,还有所谓的一区……

郁昭想了想,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她现在姿势有优势,只要她不刻意抬头,没人能看见她的脸。

她看看这两个人在树林里穿行,很快她就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但凡有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树林里的安静绝对不会象征着什么好事,这不代表安全,正相反,更大的可能是有某个强大的猎食者出现了。

她这究竟是什么运气啊。

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全部经历,她居然挑不出但凡一件好事。

哦,男主沈一煜死而复生也许勉强算一件吧,但前提是他的死也算是半个她自己造成的。

要不是要控制呼吸,郁昭真想长叹口气。

为了不让这两个人看出端倪,她刻意压制住自动运转的能量,让自己维持着死去木鱼般的状态,僵硬地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到一个……山寨里?

郁昭有些惊讶,什么人会在二级污染区安家?哪怕他们全员都是领主级以上的异化者,长时间吃污染区的猎物也会使体内的污染逐渐累积,融合不了就会有大麻烦。

郁昭的心思跑了几个圈,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这里的房子十分简陋,远远比不过满天星用来做据点的那种木屋,甚至连最基础的遮风挡雨的功能都没有,比起房子,更像是……牢笼。

郁昭没有猜错。

等他们走进去,郁昭清楚地看到这些简易却牢固的笼子里关着各种东西。

是的,各种东西。

有的里面关着人,或麻木或呆滞或不知死活地昏迷着,有的里面关着异化兽,之前郁昭见过的毒牙鬣犬也在里面。

郁昭想到那只诡异的,受到操控的五级傀儡,又想到那只袭击满天星的信天翁,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线索闪过,但就像拼图上缺少了最关键的一块,让她连不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任由对方把自己扔进了一个笼子里,软软地侧躺在地,发丝遮住她大半张脸。

“别那么猴急。”另一个人拉住似乎后悔把郁昭放进来,又想把她带出去马上做点什么的人,“他们文明联盟军团的人都很麻烦,先按照步骤走一圈,没什么危险了你再玩。”

“我知道,知道。”那人嘟嘟囔囔,不甘心地被拉走了。

郁昭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连呼吸都小心地维持着原本的频率,哪怕确定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她僵硬地又躺了片刻,才小心地运转能量,想要解除自己这冷冻人的状态。

然而她的能量刚开始动,她就感到有人凑近了她,她刚解除一点的身体立刻再次僵硬起来,这次是因为提防。

她左手在诶斗篷下翻转,姿势有些别扭地握住了小臂上的短剑。

也许是那些人对于这项电击能力的信心,他们甚至连身都没搜,这给了郁昭保护自己的底气,虽然不想这么早就暴露,但有一时活一时更重要。

她握住剑柄,只等着这人来做点什么,她感到一只手微微掀开了点她的斗篷,郁昭浑身紧绷,就在她要出手之前,那人又给她把斗篷给盖了回去。

郁昭:?

她犹疑了一瞬,那人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好像把她脸上的污泥给抹掉了。

郁昭的剑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她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对于分辨靠近的人有没有明显的恶意有着近乎恐怖的直觉,她这时没有感到这个陌生人的恶意,让她做好预案反而有些无措。

那人还在看着她。

郁昭按兵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郁昭胳膊已经麻了,一道被压得很轻,但格外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啊,我一直在猜你能坚持多久,既然醒了就睁开吧,他们走了。”

郁昭猛地睁开眼,两双眼睛对视,把对方都吓了一跳。

郁昭难以形容自己看到了个什么东西。

她应当是个人。是的,她。即使通身瘦削得几乎看不到肌肉,宛如一块行走的排骨精,她也有着人类女性的特征,她的右手拢在宽大的袍子里,深深凹陷的眼睛望着郁昭,神色阴沉,没有一丝表情。

虽然这是人的脸,但她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颗头像是强行拼到这具身体上的,即使它看起来适配性很高,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看久了让人恐怖谷效应都出来了。

郁昭毛骨悚然地看着这颗头上的嘴堪称艰涩地张了张,就像她不常用嘴一样,发出那种难听得不可思议的声音。

“你是——满天星?”

第17章 生命之重17

郁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原样躺在那里,不动声色间上下把这人打量个遍。

那人也任她打量,她虽然一脸阴沉,即使在大白天都有种能止小儿夜啼的效果,但她周身的气息却和谐柔善,这割裂的搭配让郁昭摸不清深浅。

怪人突然叹气。

虽说是叹气,但她的脸部肌肉没有任何走向,就只是机械地完成了“张嘴”这个动作。

郁昭的目光一下子移到了她遮盖的右手上。

最初的惊悚和怪异感降下去之后,她身上的问题在郁昭的眼中抽丝剥茧,她很轻易就抓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和你们这种人说话真的很麻烦。”这次怪人不张嘴了,那嘶哑的声音还是照常发了出来,怪人从宽大的袍袖里把右手抽了出来,郁昭脸色一变。

那已经不是右手了,在手腕延伸出来的地方,有一颗看起来是秃瓢,实际上长着细软绒毛的鸟头,鸟头张开弯钩状的喙,发出那种难听的声音。

“你猜对啦,这才是我的头。我是混沌系的异化者,我被一只异化兽的污染影响太深了,已经回不到正常人类的状态了。”她用另一只正常的手指指自己不再张嘴的人类头颅,“这颗头才是假的,是我用能力模拟出来的。”

郁昭没想到她会直接干脆地把自己的……秘密?问题?暴露给自己,她眼睛微微瞪圆。

怪人说完这番话,那颗假头习惯性地看向郁昭:“我把最重要的都说了,现在我可以向你提问了吗?”

郁昭的目光在她真正用来思考的鸟头上划过,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笼子里其他人。

她们两个不是单独被关在一起,这个笼子不大,旁边还有两个人,只是他们目光呆滞,无论那些人什么,或者她们两个说什么,他们都像感知不到一样,似乎已经失去了灵魂。

“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这样了。”怪人的声音愈加嘶哑低沉,“他们会用一种精神异能给人洗脑。”

郁昭听懂了,她的神色有些微妙。

这位到现在还没有被洗脑,是因为那些人给她洗的是脖子上那个东西,她真正的脑子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态度,花语,问题,思维方式……一系列分析在脑中快速略过,郁昭慢慢地坐起了身。

她不再伪装受到钳制的模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和手腕,发出嘎巴的声音。

明明怪人那对眼睛也是装饰,郁昭却觉得它们好像一下子亮了一些。

她终于对怪人说出第一句话:“你进来几天了?”

“三天。”怪人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满天星么?”

“你觉得我有什么必要隐藏身份么?那些人根本不怕联盟。”郁昭轻飘飘地把这个问题绕了过去,“你还有别的什么发现么?比如他们的身份,目标。”

“我也是被抓进来的诶。”怪人果然没有怀疑,“这么快就要求我配合你的工作么?”

这也不奇怪,郁昭现在一身都是满天星的制式服装,包括外面显眼的斗篷,这个世界上对满天星和文明联盟不满的人有,但敢明目张胆抢满天星衣服的应该还没出现。这衣服也是郁昭打算逃出来之后优先解决的问题,只是没想到先起到了特殊作用。

她低笑一声,有些疲惫地背靠在笼子上,锐利的眸光盯着对面的鸟头,“你是主动进来的,为什么我还不能确定,但你对满天星很熟悉,甚至因为一个预设立场就轻易对我放下了防备,做出要协助我的打算。”她看了眼她的人类头颅,“联盟的军团很少收混沌系,你不是——或者说现在不再是满天星,但你还是想调查他们在干什么。”

怪人的人类头颅没有任何表情,她手上的鸟头却渐渐地张大了嘴,一副痴呆的样子。

“你调查出点什么没有我没看出来。”郁昭平静地说,“没有微表情可以参考,判断你话里的真假有点难。”

鸟头的喙咔吧两声,无力地合上了。

“……你是什么可怕的人啊……我现在感觉自己在裸奔。”怪人说,“有一种我说的你知道,我不说的你也会知道的诡异感觉。”

郁昭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要不要跟我合作呢。”

“要!”怪人振奋了一下,答应得斩钉截铁,“以前队长告诉我,偷懒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个聪明人,然后把思考的事都交给他……”她嘶哑的声音弱下去,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所以你也是故意被抓进来的吗?那个人诡异的能力对你不起作用。”

郁昭定定地看她一眼,“不是,我和小队失散了,遇见了四五级的东西。”

怪人沉默片刻,“有人伤亡么?”

郁昭:“在我离开之前,没有。”

怪人没什么反应,再开口语气显得轻快一点点:“我在毒牙峡谷里住很久了,半个月之前我发现这里的异化兽开始躁动,而且出现了二级污染区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就一路追查,然后我就发现有人在袭击野生流亡者和异化兽。”

郁昭眼中流淌着沉思的光。

“他们似乎是邪神的信徒,也许就是启示黎明的。”怪人把声线又压低了一些,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我听到他们提到祭品。”

“不只是祭品,祭品不需要费神费力地给他们洗脑,他们还有其他目的。”郁昭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启示黎明,但做事风格不符,我在这里打个问号,因为如果不是启示黎明的话,他们的这种行为就说得通了。”

怪人跟着思考一下,语气惊愕:“你是说?”

“我倾向于这是个新的教派。”郁昭说,“他们显然人数不多,也没有建立完整的基地,所以为了扩展基数,他们选择抓人洗脑。”

怪人的人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郁昭还在喃喃:“资质好的人洗脑成为教徒,一般的就当成祭品么,真是标准下作的邪教做法啊。”

据她所知,启示黎明虽然恶,但他们不屑于用洗脑的方式引人入教,在他们看来,供奉和信仰阿利比希斯是真诚的,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当然的东西。

“和我比起来,你才像是被抓进来三天的。”怪人语气急促起来,“要尽快想办法通知联盟!一个不知名的新教派正在崛起,他们手段残忍,看起来野心不小,就是不知道他们信奉的是谁?除了阿利比希斯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去。

无论是新的信奉阿利比希斯的教派,还是新的不知名的神出现,都不是一件小事。

郁昭捏捏鼻梁,做出决定:“我来试试他们的洗脑。”

怪人半晌没说话,然后问:“什么?”

“他们有人对我有所图,我能操作点东西。”郁昭的语气有点自嘲,转瞬又平静下来,“我先体验一下他们的洗脑步骤,也许我能通过洗脑的内容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知道之后把这个秘密永远烂在你干净漂亮的小脑瓜里?”怪人的语气恶劣起来,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不可鲁莽,谋定后动’,战略课没有教过你么?还是其实你自己也是心灵系,觉得有恃无恐?”

郁昭说:“这是前辈的训诫么?”

她只有十八岁,判断眼前的女性起码有二十岁了,于是她故意这么说。

鸟头前辈真的生气了,她阴沉的头颅逼近郁昭,正常的那只手蠢蠢欲动,看起来很想一拳击中郁昭的脑袋把她给打醒。

郁昭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不但没有畏惧,反而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你有什么办法,我去试。”

郁昭愣住。

“你敢这么说,一定有什么办法抵抗住心灵系的攻击吧?器具?还是你真的是个心灵系?”鸟头前辈用着恐怖的语气,“能交给我么?我去听他们给人洗脑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郁昭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了,她怔怔地看着这张令人害怕的面容,“你要替我去?”

“什么替不替的,你都说了我是前辈,有前辈在,要你个小丫头去冒什么险?”鸟头前辈说,“曾经队长就是……这么做的,我不能给她丢脸。”

郁昭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翻涌,她张张口,又觉得以他们现在恐怕交浅言深,所以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人一眼,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手上的鸟头。

鸟头前辈气息一滞,那双装饰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已经被污染到这个程度,几乎不成人形,别说是在联盟里,哪怕是在更自由的外面也绝对不会有人愿意接近她,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会异变的几率太大。

失控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危险,也是最如影随形的危险,异变和畸变,连她自己每天晚上都会做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的梦。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敢碰她,甚至……直接碰她的污染源……

她脸色一变,迅速向后靠去,把自己缩到了另一侧的笼子边边上,离郁昭远远的。

“你疯了!直接接触污染核心,你想直接失控吗?”

“原来你这颗头能显示出表情啊。”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鸟头前辈瞪着郁昭,她这次控制住了表情,但周身的气质诠释着什么叫目瞪狗呆。

郁昭摩挲了一下手指,心说手感居然还挺好的。

鸟头前辈鸟头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它的喙咬得嘎达嘎达响,就像人类咬牙切齿那样:“你这个……小鬼……我真的怀疑你合格毕业了吗?够资格出任务吗?现在满天星连成绩不及格的人都收?”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郁昭答非所问,“既然能让那张脸上同步反应出你的表情,为什么不这么做,你会模拟出这颗头,也是想让自己的状态更接近人类吧,真正能和人类做得一样了,你反而害怕了?”

鸟头前辈像是被噎住了,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然而郁昭就像是开了读心术,“你不是像人类,你就是人类,让自己更接近人的状态而不是鸟的状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鸟头前辈猛地抬起头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的鸟头嘎巴几声,什么都没说出来,好似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好了,闲聊结束。”郁昭又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感觉力气已经修复回来了,“这件事由我去做,你不用跟我抢。”

她回过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映着树林里微弱的光线,那么静,似乎蕴含着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抵达的世界。

“我有自己的保命手段,就像你一样。”郁昭说,“放心吧,我原本的计划里就没有你。”

“原本的……计划。”鸟头前辈沉吟着念了一遍,“等等,你不说你不是刻意潜伏进来的吗?”

“的确不是潜伏进来的,是光明正大被抓进来的。”郁昭纠正她,不等她说什么,她站起身分别走向笼子里另外两个人,在他们的额头和颈侧摸了摸,“交换个称呼吧鸟头前辈,我叫郁昭。”

“……鸟头前辈?”

“啊哦,不小心把心里的称呼说出来了。”

“……”鸟头前辈空着的左手又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她模拟出深吸口气的样子,“我叫高阢。”

……

到了天色擦黑,有人来到笼子前。

看到已经坐起来的郁昭,他一点都不意外,布满伤疤的脸在昏暗中望着郁昭的方向,还挂着诡异的笑,让他看起来像个地狱里来的勾魂使者。

高阢已经装成被洗脑的痴呆样子,反正她那颗人头的反应全靠她自己控制,这伪装没有任何技术难度。

伤疤男看着坐在笼子一角的郁昭,语气暧昧:“你没有害怕柔弱地哭泣,让我有点失望。”

郁昭说:“这样就哭?这话你自己信么?”

刀疤男轻轻鼓掌:“好,不愧是满天星,在抓的这些人里,你是表现最好的一个。”

郁昭没接话,果然男人含笑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郁昭干脆漠视了他。

刀疤男盯着她,“你这么平静,是因为你已经想办法把自己受困的消息传递出去了么?”

郁昭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刀疤男反而脸色变了变,脸上倏然涌上一阵潮红。

他把笼子门打开,眼睛像**的粘液一样粘在郁昭身上,“走吧小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郁昭不动。

刀疤男舔了舔嘴唇,忽然一阵疾风乍然而起,郁昭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去拔短剑的动作,猛地向一旁翻滚,但她慢了一步。

重重的一拳击中她的腹部,她整个人产生一段短暂的腾空,在后背即将撞到笼子时,一只手插进她的发丝,把她凶狠地拽到了面前。

身体系。

这是郁昭第一次和身体系正面战斗,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

治疗能力悄然修复着她破裂内脏,她被拽得眯起眼,看到刀疤男阴冷中带着痴迷的目光。

“对不起,小姐,我也很想爱惜你,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微妙地停顿一下,“看到你的表情,我就想对你施加更多的伤害,果然,这让你更加美丽了。”

好一个标准的变态。

如果不是不想给满天星丢脸,郁昭有一肚子的槽想吐,而她只是吐出一口血沫,依然冷冷地瞪着他,一副坚强不屈满天星的刚烈模样。

在男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微微对高阢摆手。

刀疤男一抓她的胳膊,发现了她小臂上的短剑,他把剑抽出来,清冽的光辉映出他噩梦般的脸。

她察觉到身后的高阢也在盯着这把剑。

“典型的文明联盟出产工艺。”刀疤男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满意地拿在手中,现在在场还有意识的人应该都对郁昭是满天星这件事深信不疑了。

那把剑当然没有还给郁昭,刀疤男拽着她的胳膊,带她离开了这里。

郁昭跟着他踉踉跄跄地走,时不时脚崴一下,他们离开全是笼子的地区,从一处地门往地下走去。

怪不得他们不担心上面被人发现。

郁昭装作疼得要直不起腰的样子,借助姿势和碎发的遮掩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土壤的味道很重,显然还没经过太久的氧化,墙壁上也没有腐蚀或者生锈的痕迹,只有磨痕很明显,综合判断这地方建成的时间应该不长。

高阢说她是在半个月前发现的高级异化兽踪迹,从碰见鬣犬和信天翁时候的情况看,消息比较灵通的满天星也没有接到过类似的消息,那么这个基地的出现,和那些异常生物有什么关系……

郁昭正想着,刀疤男捏紧了她的胳膊让她停住,打开一扇铁门把她扔了进去。

郁昭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随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

家,徒,四,壁。

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把椅子,郁昭抬起眼,更是没有在天花板上找到类似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刀疤男看着她打量周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你们文明联盟有关押人的暗室,比起这里怎么样?”

郁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听语气判断,他应该很兴奋,外加期待。

“你们好穷啊。”在他的期待中,郁昭真情实感地说,“不但穷,审美还差,看看你们这屋子,居然连一间像样的审讯室之类的地方都弄不出来吗?”

刀疤男神色一僵,阴沉下来。

另一道脚步声传来,一个个子异常瘦高的男人走进来,刀疤男立刻收敛表情低下头,“大人。”

重要人物来了。

郁昭睁大眼睛,试图在过暗的光线中看清瘦高男人的脸,瘦高男人向她走来,让她看清了他脸上的黑色面具。

黑色面具?郁昭立刻就想到了启示黎明的白色面具。

他们真的不是启示黎明的人。

郁昭眼中的神色沉下来,一股失控感油然而生。

原作里的启示黎明固然难对付,但它是个太明显的靶子,而现在居然出现了启示黎明之外的反派势力……任谁看到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都不会把他们归类为正派吧。

郁昭控制住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往后退的预警,屏住呼吸看着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额头。

轰然一声,无数紊乱尖锐的絮语倒灌进她的耳膜,充斥进她的大脑,她仿佛被某种概念性物质给塞满了,剧烈的痛处让她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打开了,她想要翻滚和嘶吼,但她的身体被封印进了强力的牢笼,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这感觉太熟悉了,系统刚接入她脑中的时候不比这温和多少,有了每次系统出现的磨炼,郁昭居然硬挺着没有在这非人的折磨中失去意识,最开始难熬的部分过去之后,一阵清凉温润的能量包裹住了她的大脑。

治疗能力自动运转,郁昭一边努力去听那些呓语,一边听到刀疤男谄媚的声音:“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瘦高男人出去了。

门被关上,上锁,刀疤男慢慢地走向郁昭,看着她痴然呆滞的面容,他嗤笑一声,却又不无可惜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有明确的规定……还真不想让你变成这样。”他就这么看了郁昭一会,然后伸手摸向她的脸。

在他碰到郁昭之前,黑暗中一道寒光闪过。

刀疤男瞪大了眼睛,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匕首扎穿了他的手掌。

他迟钝地张开口,在他尖锐的痛呼下,郁昭木然的眼珠一动,对他微微一笑。

她动作迅速地拔出匕首,在抹到刀疤男的脖子之前,她的肚子被膝盖击中。

按照这种狠力,她怎么也该倒飞出去,但她反手勾住刀疤男的脖*子,在力的作用下,这一下几乎都回击到了身体系异化者最脆弱的脖子上。

嘎巴一声脆响,郁昭骨折了,同时发出响声的还有刀疤男的脖子,他眼珠暴突,舌头伸出,头颅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歪了过去。

“贱……人!”

刀疤男载倒在地,郁昭因为剧痛没能马上躲开,栽到了刀疤男身下,刀疤男在临死前的不甘和狂怒下肾上腺素迸发,猛地翻起身,双手用力掐上郁昭的脖子。

郁昭的颈骨几乎立刻就碎了,但她的能量立刻全力运转,硬是在头颅断掉之前修复好了一部分骨骼,支撑住了刀疤男的力道。

太过强烈的窒息感让郁昭眼前陷入七彩的昏朦,她努力维持着意识,抓住匕首狠狠从刀疤男的脖子捅了进去。

刀疤男的眼珠仿佛要整个掉出来,他歪着头,仿佛没感受到痛苦,狠狠掐郁昭的脖子:“贱人!贱人!”

他骂一声,郁昭就捅他一刀,捅的频率比他骂得还快。

无比短暂又无比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一阵血柱喷出,一颗头滚了下来。

“咳咳!咳咳!”

饶是以郁昭的治疗能力,她也咳了好几分钟,才感觉空气重新注入肺部。

她跪在地上,用力捏了捏自己生理性抽搐的手指,毫无情绪地看了眼刀疤男的头。

然后她默默地转过头,用力地干呕。

可她最近几十个小时都没吃什么东西,除了让她肠胃抽疼之外,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外面凌乱的脚步声仿佛找到了方向,一下下地用力撞起门。

几下之后,咣的一声门被撞开,郁昭抬起头,对上来人的脸。

第18章 生命之重18

四目相对,最先露出表情的反而是郁昭自己。

“你过来了。”她用的不是疑问语气。

她对上的不是人类头颅上的眼睛,而是一颗秃毛鸟头。

高阢单手拎着一根长长的不明生物的腿骨,宽大破旧的袍子上血迹斑斑,她脚下还倒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家伙,就那么用四只眼睛瞪着房间里面,视线在分尸的人头上一扫而过。

按照郁昭的计划,她本该老老实实地待在笼子里,等待她出去后发出声音,高阢再来支援。

郁昭是这么说的,高阢也是这么答应的。

“我想了很久,还是做不出来让你一个人以身犯险这种事。”高阢说,接着她看到郁昭满是血的脸上露出令人瘆得慌的笑意,她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早就猜到我会过来?”

“满天星。”

郁昭只是用意味不明的情绪吐出这个词,然后她手臂一撑,脖子一扭,刚才姿势扭曲跪在地上,仿佛历经刑罚的恶鬼般的人用还算正常的姿态站了起来。

这形态让前满天星鸟头前辈也陷入沉默,等郁昭捡起自己的短剑向她走过来,用诚恳的语气发出灵魂提问:“现在的新人都是怪物吗?”

“当然不是,从物品归类上来讲,大家都还属于正常人类。嗯,这个世界概念上的正常。”

“你的‘这个世界’的限定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干什么?现在我们已经打草惊蛇,我把我遇见的人都杀了,再想探听点什么恐怕……等等,你一早就猜到我会来找你,所以你压根没打算去问他们什么是吧?你真的被他们洗脑过了?……郁昭!”

嘶哑难听的嗓音这么嘶吼出来,在幽暗的地道里发出低沉的回音,活像是厉鬼哭嚎。

在门里门外的死人身上摸了摸,分别摸出两串钥匙的郁昭终于抬起头,她抹了把下巴上浓稠得往下滴的血——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和高阢有得一拼:“你有注意到我刚才差点被拧断脖子么前辈?”

高阢像是一下子被卡住脖子的鸵鸟:“……对不起。”

真的很像鸵鸟。

郁昭站起身,她本身一米七,高阢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这得有一米八了吧,还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