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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郁昭第一次真心地有点想笑。

高阢更加费解,但她憋住了没问。

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郁昭看了一眼,果断躲到高阢身后:“救命前辈!”

高阢嘟囔:“这时候想起来叫前辈了?”

这么说着,她双腿自然叉开,手中的腿骨垂落,是一个底盘很稳的姿势。

她刚摆好姿势,突然又想起点什么:“等等,你对我是不是太放心了?你这家伙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等级!”

她的话还没说完,第一个人就冲到面前,高阢骨头一敲,把他直接掀了个后空翻。

她一边打架,还一边回头“瞪”向郁昭,显然是想得到个答案。

郁昭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打架,闻言说:“难为前辈只有那么小一个鸟脑子还能思考得这么快了。”

高阢阴沉着脸,踩着暗道的墙壁像是飞了起来,长而细的腿直接劈裂了一个人的颅骨。

她对郁昭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骨头,威胁的成分不言而喻。

“因为我试着对你释放过威压,但是没有用。”郁昭飞快地说,“我大概是三级的异化者,所以你肯定比我高,四级以上怎么也是队长级别了吧,对付这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高阢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鉴于她的头是假的,郁昭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干脆干他一票大的。”郁昭晃晃手里的钥匙,“你加油,我去看看其他房间。”

“喂!”

不等高阢说什么,郁昭麻利地转身就跑,她飞快地用钥匙挨个试这些铁门。

按照常理来说,会使用和出现在这片区域的人应该就是管理这一片的,郁昭很容易地打开了几扇门,不出意外地在其中几个房间里发现了正在洗脑过程中的人。

郁昭眼神沉沉,她分别给他们检查了一下,然后重重一个手刀劈向他们后颈。

等他们再次醒来,应该会清醒许多,但她能去除污染和精神攻击留下的创伤,但弥留在他们精神和灵魂里的恐惧和受过的折磨她无法去除,所以醒来后能恢复成什么样……全看他们自己。

高阢的声音传来:“郁昭!人越来越多了!”

郁昭捏捏鼻梁,打断自己的沉思,她起身向外面跑去,刚才的暗道里已经多了许多尸体,郁昭快速略过,抓住高阢的手腕:“我们走!”

“走?”高阢动作一顿,“这就走了?其他人怎么办?”

眼见着路就要被堵死了,郁昭放大声音,“相信我!”

高阢定定地看她一眼,被她握住的手反手抓住她的,然后一个上提,把郁昭扛到了肩上。

郁昭瞪大眼睛,高阢锯木头一样难听的声音离她很近:“你不是身体系的吧,既然要逃跑,就要全力以赴,不要拖后腿!”

郁昭抓住她宽大的袍子,感受着她带着她一边颠簸一边杀出重围。

高阢真的太瘦了,她感觉自己的肚子仿佛要被尖锐的肩胛骨顶穿出一个窟窿,她控制了一下呼吸,有几下感觉她被攻击到了,但高阢一直都没有认真反击。

对异化者来说,使用自己的异化能力才是实力巅峰,高阢作为混沌系异化者,最有力的攻击方式一定是某种混沌能力,但她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哪怕自己受伤了,她也坚持只用物理攻击。

郁昭伸出手,手指扣进了高阢背后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

高阢浑身一僵,郁昭无比确信她一瞬间想把她扔出去,但高阢忍住了,下一秒,她就惊愕地“咦”了一声。

她似乎理解了什么,浑身一震,带着郁昭像枚失控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别往河边跑。”一直没说话的郁昭哑声说。

高阢动作顿了顿,也没问为什么,果断拐了个方向,朝树林深处冲去。

这么凶猛地跑了一阵,郁昭说:“差不多了,我们造成的麻烦不小,他们应该分不出人手追这么远。”

几个缓冲下,高阢从狂奔的状态停了下来,她把郁昭放在地上,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郁昭反而有点脱力,她给高阢输送了大量的能量,在比较安全的地方干脆软塌塌地往地上一坐,一副“你想问啥就问吧但我不一定说”的光棍样子。

“你不是满天星。”高阢说。

郁昭沉默地点头。

高阢把手里那根骨头捏得吱嘎吱嘎响,郁昭瞥她一眼。

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前满天星的脾气非常暴躁,恐怕如果不是她们两个刚刚共患难过,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用武力和她友好交谈一下。

战友情超过了愤怒值,高阢冷静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能力……是怎么回事?”

“一个可怜的倒霉蛋。”郁昭说,“先是被启示黎明抓了,然后被满天星抓了,再是被那些家伙抓了,现在又落到你手里了。”

高阢:……

郁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平直无波地棒读,但她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高阢都忍不住怜惜起来……

毕竟这经历听起来,但凡一个拿出来都能搞死人了,郁昭能活到现在确实不容易,她会变成一个奇怪的变态也是理所当然。

郁昭抬头看向她:“因为一句话就开始心疼我了吗?高阢,你们满天星是不是都这么单纯。”

高阢:……

说早了,还是很想打她。

“还真开始心疼我了?”郁昭反倒惊愕地看向她又捏紧的骨头,她看不到高阢的表情,就只是试一下她的态度而已,因为高阢看起来很不会隐藏自己。

高阢的鸟头张大嘴深吸几口气,果断说:“先不问你是什么人了,看起来你也不像是会说实话的样子。我先问你,我们就这么离开,剩下的人怎么办?你还打算回去么?”

郁昭眯了眯眼,安静地看着她。

此时的高阢和之前的她有很大不同,她不成人形,却气质凛冽,高瘦的身形逼近郁昭,高位阶的压迫感倾轧下来,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

“他们意识到那个据点被发现和攻击了,很大可能会直接放弃,那些洗脑到一半的人和被抓的祭品怎么办?你觉得他们会大发善心把所有人一起带走吗?如果不把他们带走,为了不暴露更多,你说他们会怎么做?”高阢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要听不见了,“郁昭,我要一个逃跑的解释。”

郁昭说:“即使有这些顾虑,你也还是先带我逃出来了,你就不怕我是因为自己想逃命,把他们全都抛弃了么?”

“我怕,所以我在问你。”高阢说,“如果你的回答是‘是’,那我就先把你捆在这,然后回去。”

郁昭:“捆在这?”

高阢阴沉的人类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拉开自己的长袍,郁昭这才发现她四肢上绑着严严实实的布条。

是在遮挡着什么。

“我有道具。”高阢说,“如果你……”她停顿一下,“我不保证能活着回来,如果把你绑在这里,很难说你第一个遇见的活物是什么。”

郁昭移动眼珠,语气中没什么怒气:“你这是在威胁我?”

“这叫什么威胁?已经发生的事又不能改变。”高阢放下袍子,“而且姑且说是直觉,我觉得你不是会受到威胁就妥协的人。”

郁昭露出微笑,“你的直觉很优秀,前辈。”

高阢盯着她的笑脸,收回威压,等着她的解释。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原本的计划本来就不包括你,这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未卜先知,提前就知道你也在笼子里。”郁昭说,“后来我虽然猜到你会过来,但我真正在等的,不是你。”

几个小时之前,一艘气垫艇开到郁昭被抓走的地方,闭着眼全力维持着影手运转的季亚影眉头一皱,急迫地说:“停下!”

气垫艇停了下来,季亚影摸索了片刻,从靠近岸边的地方摸出来一本笔记本。

沈一煜接过来,看着上面的血迹,“是小明提过的笔记。”

金发的奈亚半闭着眼,体会了一下什么,说:“这里有过很多人聚集。”

现在。

高阢脸上模拟出皱眉的神色:“你是说,你确定有一群好人在追着你跑?但是就算他们会管这件事,他们怎么知道那个据点在哪里?”

“他们顺着河追一定会路过我被抓的地方,但凡他们不蠢,就会发现土地上的脚印只通向一个方向。”郁昭说,这是她在被扛起来之后就发现的,“而且他们几个……如果追到那里再找不到地方,这个世界干脆毁灭算了。”

高阢额头上暴起青筋:“你在说什么可怕的话?”

郁昭意味不明地微笑。

几个小时前。

魏鸣野一脚踩在气垫艇的边缘,极目往岸上望去:“有脚印,是她吗?”

“也可能是她的阴谋。”季亚影说,“那个邪……那个人和以前相比,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现在的她留下的任何踪迹都可能是陷阱。”

“沈一煜想去。”奈亚缥缈的声音说,“他倾向于相信这是重要的线索。”

“什么?”季亚影看向握着笔记本沉默不语的沈一煜。

“根据小明说的,她很珍视这个笔记本。”沈一煜说,“除非是紧急情况,不然她应该不会把它丢下。”

季亚影脸色一变,“你是说,是启示黎明……?”

“要去看看。”沈一煜做出决定,“我想了很久,倾向于她和启示黎明并不是我们原先所想的那样,也许这是她的求救信号。”

“她知道我们一直在追她,并且还能追到这个地方来?”季亚影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她的能力。”沈一煜言简意赅,“如果她暴露了自己的能力又明确叛逃出启示黎明,亚影,你觉得启示黎明会怎么对待她?”

季亚影一愣,脸色难看下来。

“启示黎明的手段,你是最清楚的。郁昭太重要了,我们不能放过这种线索。”沈一煜突然看向金发的高个女孩,“奈亚同意我。”

大家都看向奈亚,游魂般的女孩沉默片刻,眸光凝实了一些。

“那天在悬崖下,我感受到她的感情,和当初的小影是一样的。”她声音轻柔。

之前她没说过这个,大家都怔了一下,季亚影尤其惊愕。

“像……我一样?”

“是呀。”奈亚说,“强烈向往光明的人,都会产生那种感情,自嘲,不甘,无奈,想要改变什么的执念和愤怒,诸如此类吧。”

众人都沉默下去。

现在。

高阢还是没有放过郁昭。

“就算像你预计的那样,那些人到了地方,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救人?”她这时候脑子倒是转得快,“追你的人是满天星?”

“我不确定他们会采取什么方法,但他们一定会做得比我们更好。”郁昭淡淡地说。

高阢困惑地皱起眉。

“如果你不放心,就回去看看呗,算算时间,就算他们再慢,这时候也应该到了。”郁昭说,“但是放过柔弱的我吧,我的能力没有一点进攻性,不想跟你回去送死了。”

高阢沉默下去,不用刻意去猜,郁昭也知道她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满天星这帮人,真是把责任感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是放不下这该死的责任感。

即使在废土上也在坚持这些的人,真是伟光正得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郁昭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也没有说话,半晌,她主动说:“他们有心灵歌者,能稳定受害者的状态。”

“……我相信你。”

郁昭猛地抬头。

高阢站在那里,单薄瘦长的身影在朝阳初升的浓雾下幽静得像一抹孤魂野鬼。

“我不能太靠近人类,尤其是人多的地方。”高阢嘶哑地说,“我之前说谎了,我,我不是异化者了,我现在只是个……污染的容器,太靠近我的话,会吸收我不自觉放出的污染。”

她慢慢地解开自己胳膊上的布条,郁昭看到,原本应该是柔软皮肤的地方,覆盖着鸟爪上那种坚硬的皮质纹路,她又没几两肉,这层皮质几乎紧紧地贴在她的骨头上。

可想而知,她身上绑布条的地方都是这个样子。

郁昭神色微沉。

“我不能轻易使用能力,因为那就是污染本身,每用一次,我自己的污染就会更加深一层,然后变得越来越像怪物。但是即使不使用能力,我的精神也在时刻和污染拉扯,接近人类,会让我体内污染的那部分无比兴奋,我容易控制不住。”高阢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短暂失控之后,我会拼命向人类靠近,但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伤害到他们。这次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人可以求救,只能我自己去。”

郁昭望着她,虽然她看出来了高阢在生命危机下不使用能力肯定会有问题,但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原来这就是她退出满天星的理由。

“所以如果我意识清醒的话,我会远离所有人类。”高阢向后退了一步,表达自己的决心,“我相信你了,现在我不会再限制你,你快走吧。”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出这里,送出毒牙峡谷也行,但我们要隔得远一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我扛着你跑了。”

郁昭缓缓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她问。

高阢:“什么?”

“为什么自己都变成了这样,你却还在关注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你们满天星的调教也是洗脑么?”

“虽然不是很懂,但为什么感觉你的用词怪怪的……”高阢默默吐槽,然后说,“即使我很感激你,你污蔑满天星我也是要生气的。”

郁昭向她走近一步,重新拉进两人的距离,“那是为什么呢?因为你天生正义感爆棚,以为自己是能拯救人类的人?”

“你这是在说什么啊?”高阢迷茫地看着她,“要说为什么的话……对我来说应该是传承吧。”

郁昭挑了下眉:“你也是满天星世家?”

“不是。”高阢摇摇人类的头,“我是个孤儿,在我快死的时候满天星救了我,算起来……是队长把我养大,她给我吃穿,让我达到上学的条件,她告诉我,人活着就要找一件事去做,如果你不知道做什么的话,那就试着去帮助他人吧。”

郁昭愣在那里,她望着高阢,眼神越过她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过去。

那时她刚从混黑的混混养父手底下逃出来,身上没有钱,全是伤,独自蜷缩在人群散场后的街边角落里,像是躲避寒风,孤独等死的流浪猫。

有许多脚步声路过她,但都没有停留,只有那个同样弱小,手里拿着破旧竹篮的女孩为她停下来。

“你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吗?”女孩说。

六岁的郁昭没有力气,她蜷缩着露出满是提防的眼睛,缩在肘弯里的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同样六岁的女孩走上前,用自己的围裙给她擦脸,那个雨夜很冷,女孩的手也很凉,但被她摸过的地方,泛起灼热的温度。

“和我回去吧,我们那里有很多像我们一样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女孩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卖葡萄,我们有很多很多葡萄,可以吃饱,可以不用淋雨。”

郁昭说:“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要找些事去做,卖葡萄不错,但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会让我更开心。”女孩对她笑,“我们快走吧,今天葡萄没卖完,他们得笑话我。”

郁昭慢慢地站起来,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她把她拉出角落的阴影,也把她拉出了出生以来无力挣扎的沼泽。

“谁笑话你,我揍他。”郁昭看着女孩,低声说。

女孩以为她在开玩笑,即使被雨淋得通透,她也笑得很开心。

“不能打人啦,大家互相帮助不好吗?本来活着就很难了。”女孩头发很湿,眼睛很亮,“没人要我们,就自己要自己。饿不饿?跟我回去吃饭吧。”

郁昭做好的最差的预算,就是死在那个雨夜,但她没有死,还得到了她的救赎。

江芍药把她带回了那个小小的私人孤儿院,院长妈妈用博爱的心接纳了她,她从此有了户口,成为了正式的公民。

从那天起,郁昭和江芍药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一直到郁昭死亡。

此时时光轮转,郁昭看着高阢可怖的面容,问:“你感觉快乐么?”

“也……没什么不快乐的?”高阢歪了歪头,“‘人类如己身,手足莫相残’,这是联盟的格言,也没什么不对……”

她怔住了。

因为郁昭握住了她的鸟头。

高阢大惊:“你在干什么!你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听劝!”

郁昭另一只手伸出,握住了她人类的那只手,并用上了力气,不让她后退。

“你相信我么?”她问。

高阢愣了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要反击的话,记得不要把我打死。”

郁昭说完,用力捏住了那颗实际上非常脆弱的鸟头。

高阢整个人都呆滞了,她刚要把郁昭甩出去,忽然感受到一股温暖清润的能量顺着疼痛涌入,她一直以来在混乱中徘徊的意识猛地一清,就像是本来混为一色的豆子被分出了清晰的两种颜色,她一下子就挑拣出了她自己的意识。

她震惊地望着郁昭,郁昭好看的脸有些苍白,却还是对她露出一抹微笑。

“这……这是……?”

“我的确不是满天星,但我对你们没恶意。”郁昭说,“你的确被污染得很严重,想让你完全恢复人类的形态不可能了,但我能保护你现存的意识,让你永远不会被污染吞噬,你信我么?”

高阢怔怔地:“永远?”

郁昭语气肯定:“永远。”

高阢单薄的胸膛剧烈地一颤,她没有泪水,但郁昭察觉到她应该在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乱极了……”

高阢一边不敢相信,一边又清晰地察觉到那一直纠缠她的污染在能量的驱逐下真的退去了,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清醒和清明。

“……我该怎么报答你,郁昭,我该怎么报答你……”高阢的语气带上泣音,“为了这一刻我愿意去死。”

郁昭用力握住她人类的那只手。

“不用去死,我有事求你。”她说,“教我体术,用要把我杀死那样的程度来训练我,你能做到么?”

第19章 生命之重19

不明组织的据点。

沈一煜站在比较快空旷的地面上,高举着联络器换了好几个方向。

季亚影用影手抓着几个人堆到旁边:“这里有信号么?”

“有一点。”沈一煜说,“比上面强,但很勉强。”

在奈亚棒读念歌的背景音下,魏鸣野扛着四个人过来,嫌弃地往地下一丢,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到处瞥:“差不多都翻个遍了,还没找到她吗?不会,咳,我是说如果她真那么重要的话,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杀掉吧?”

他梗着脖子没看其他两人,几秒钟没听到人说话,不由转回来看看,谁知道一回头就看见那两个人正用诡异的目光看着他,他一阵毛骨悚然,差点炸毛。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魏鸣野。”季亚影用一种学术探究般的语气,“你很担心那个叫郁昭的人吗?”

“什么叫担心啊!不是你们一直说她很重要很重要的吗?还看见一点脚印就急吼吼地追过来,结果除了这些废物之外根本连根毛都看不到,你们怎么反而不着急啊?”魏鸣野往后退了一大步。

“找不到了,她已经走了。”沈一煜终于把消息发出去了。

魏鸣野脸上丰富的表情一滞,“走了?”

“不然你以为暗道里那些尸体是谁干的?鬼吗?”季亚影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凝重地皱起眉,“这些人都是喽喽,但也有几个三级,按照之前的评估,她应该没有这么强,我怀疑还有第三方。”

“第三方?”魏鸣野一脸的不在状态。

两人都无视了他。

“这些人不是启示黎明吧。”沈一煜肯定地说。

他们到的时候这些人正在处理混乱准备撤离,他们自然也抓人问了,每个被抓住的人都一口咬定自己是启示黎明,但都用不着奈亚出马,除了魏鸣野之外就没人信。

“启示黎明的风格没有这么下作。”季亚影情绪有点复杂,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承认启示黎明的优点,“活祭就算了,用洗脑的方式发展信徒,阿利比希斯还没那么缺人。”

“缺人。”沈一煜点出这个词,“看来她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礼物。”

“现在形势越来越乱了,这个不知道什么的势力再掺一脚……”季亚影叹了口气,“你觉得她是故意的么?”

“……”魏鸣野脸上露出迷茫,“这些人不是启示黎明?郁昭故意干什么了?你们确定她真的来过这里而且没死?”

“在暗道里,有一个头被削断的人,断口的切痕符合她的那把匕首,而且奈亚说有些人的洗脑已经被清除了,除了她之外没人能做到。”沈一煜说,“不管这些是什么人,和她一定是敌对态度。虽然还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去的,帮手是谁,但她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他拿出随身收起来的那本染血笔记,语气里有些微妙的情绪,“……也许那个帮手的出现是个意外,她原本准备好的脱身工具,是我们。”

季亚影也神色复杂。

魏鸣野还想说话,但他神色一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漂亮的脸居然慢慢地红了。

“自从暴露之后,她就换了个人一样。”季亚影说,“总感觉变成了什么……可怕的人。”

之前的郁昭冰冷残酷犹如机器,为了追杀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季亚影也从来没有说过她可怕,现在郁昭不再追杀他们了,甚至开始救人了,但她回忆起那个年轻的女孩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总觉得有什么冷嗖嗖的感觉附骨而上。

奈亚停止了“唱歌”,嗓子有点变哑,“你们现在要怎么办?知道她往哪边去了么?”

其他人都看向沈一煜,沈一煜犹豫了一下,“先等来接应的人吧,不能就把这些人放在这里,还有这些雾气……”

“这雾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莫名出现的高等级异化兽,新的势力,前所未见的治疗能力……”季亚影喃喃,“以后恐怕风雨欲来,郁昭就是最中间的那个暴风眼。”

沈一煜没反驳,季亚影又问他,“如果真的找到郁昭,你打算怎么样?”

现在沈一明找到了,他们会和燕静秋他们一起去蓝天城,那个被郁昭点名的方霄也被监管起来,而沈一煜坚持继续追踪郁昭,所以他们出现在了这里。

但沈一煜没有说过,他找到郁昭后要干什么。

自从知道郁昭的救人方式是通过先施加伤害的方式,在面对郁昭的问题上,沈一煜整个态度都变了。

他原本还有所怀疑,心怀谨慎,但现在的话,恐怕无论如何都回不去那种不死不休的状态了。

正这么想着,季亚影听到沈一煜低沉地开口,有一丝迟疑,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含着期待的轻颤。

“自从……之后,我有好几天没听到【祂】的声音。”沈一煜轻声说。

这话一出,大家愣住,随即统一地露出无比的惊骇。

这对沈一煜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二十一年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人类。”沈一煜望向远方,一贯平静的眼底翻滚着令人心惊的情绪,“这种安静在逐渐减弱,也许……不,只有郁昭可以救我。”

……

被另一边热烈惦记的郁昭,实际上就在十几公里开外的地方。

高阢怔怔地望着郁昭,“只是这样而已?”

摆脱污染,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正作为人类活着这件事,只需要付出这样微不足道的代价就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这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容易。”郁昭说,“我的要求是教导我,训练我,起码体术方面不能弱于你自己,甚至要超越你自己。”

她松开握着高阢的手。

净化污染比治疗伤口消耗的能量大太多了,高阢比她等级要高,而且受到污染的时间太久了,在捏住她的那一刻,郁昭甚至有些震惊她怎么还能保持着人类的意志。

她的手一离开,高阢的神色就呆滞起来,“……又出现了。”

“我现在太弱了,没办法帮你彻底清除。”郁昭凝视着她,“你帮我变强,我会想办法升级,迟早有一天我能驱逐出那不属于你的一部分,这是我的承诺*。”

高阢低声说:“承诺这东西这世上还有人信?哪怕我是鸟脑子,用承诺来诱惑我也太敷衍了。”

“那你信我么?”

高阢慢慢地抬起眼,她的眼睛明明只是个装饰,却流淌着很重的光。

“信。”她说。

郁昭表情上没什么变化,却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反倒是高阢把手缩了回去,“不要逞强,你现在的脸比我的鸟毛都白了。”

郁昭惊讶地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喜欢刚才的感觉。”

“我是喜欢,但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老师了……吧?”高阢的声音诡异地停顿一下,似乎在尽力寻找做老师的感觉,“想练习体术,身体素质就是最重要的资本,你又不是身体系,还想把自己折腾成个漏勺?”

郁昭眸光动了动,几道情绪很快地在她眼底掠过,她嘴角一动,突然真心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阢僵着死人脸看她大笑,周身弥漫着无措的气息。

郁昭笑得抱着肚子弯下腰,然后她直起身,抹去自己笑出来的眼泪,“各取所需而已,我给你治病,你教我体术,还想占我一声老师的便宜。”

“……随你。”高阢已经聪明地学会了不和郁昭打嘴仗,“既然要学习,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你在这污染区里……”

话没说完,她想起来郁昭连污染都能清除,她应该是不怕在污染区待太久的。

“你这能力太珍贵了,郁昭。”高阢想了想,认真地说,“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文明联盟寻求保护,他们一定会保护你的。”

郁昭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也许吧。”接着她飞快衔接话题,“所以你住在哪里?我这段时间应该是跟你住在一起吧?”

高阢也没多劝,她点点头,走在了前面,一边负责带路,一边负责探路排除危险。

郁昭落后她半步,眼里明亮的光渐渐熄灭下去。

她摸上自己斗篷暗袋里的联络器,眼中闪过一道极深的不耐烦。

既然主角没死,世界的稳定性暂时保住了,也就是说为了继续维护这份稳定性,她最好继续把剧情维护下去。

现在变故已经太多了,她不知道一旦她也彻底脱离剧情,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

再觉得沈一煜他们能老老实实配合她走剧情她就是个傻瓜。

……

郁昭猜到高阢为了远离人类,住的地方估计很偏远,但她没想到这么一走就走到了半夜三更。

即使她以前是个运动少年,等到了地方之后她也站都站不起来了,谁让她中间拒绝了高阢扛着她走的建议。

高阢住的地方是一个山洞,位于毒牙峡谷深处,郁昭之前也在这峡谷里跑了好几天,没看到还有这么块地方。

山洞门口是粘稠的河流,河堤上零零散散长了一些蠕动的肉瘤不明物,高阢紧张兮兮地把洞门口的树枝搬走,让她快进去,免得被人发现。

郁昭:……

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活人进来吧。

但她这时候太累了,什么槽都不想吐,也顾不得地上那堆奇怪的生物,面无表情地踩着进去,一头栽倒在高阢的干草堆上。

然而她刚躺下,就感觉手下摸到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在意识到那是个什么之后她浑身鸡皮疙瘩瞬间起立,一个鲤鱼挺身直接跳了起来。

“啊!”高阢第一次这么惊慌,她扑过来把郁昭翻出来的东西重新盖回干草下,“我忘记告诉你了,不要动他们!”

郁昭站在后面,看着她慌慌张张地把那几个骷髅头严严实实地盖好,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联想到高阢现在的状态,以及她提到从前的语气,这些骷髅属于谁不难猜。

反倒是高阢整理好之后沉默片刻,自己开口:“这些是我的……队友,也是家人。”

郁昭点点头。

“我从小被队长带大,十五岁就破例加入满天星,从十五岁到二十岁,都是和他们在一起。”

也许是夜太静,也许是这么长时间来终于有一个人能听自己说话,高阢的声音非常艰涩,但她表达的愿望很强烈。

“那次是队长最后一次带队,她已经升到五级,并且攒够了功勋,可以升职为监管者了,但就是那一次任务,我们遇到了很厉害的异化兽,非常厉害。”高阢强调,“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死,除了我以外,当时方圆几百里内没有生物活下来。”

郁昭安静地看着她,接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也没有心情随之起伏的揪心,这种宁静的眼神让高阢觉得自己说的只是一件普通的,朋友之间随意可以交流的小事,她焦躁的情绪也不自觉被抚平了下来。

“……然后我就把他们带走了。”高阢干巴巴地说,“我带着他们的骨头走了很久,来到这个毒牙峡谷里,住了半年左右吧。”

郁昭这才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应该是二十二?”高阢不太确定,“队长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应该是四岁,但她也不能确定。”

二十二岁。

在和平的年代里,二十二岁是大学毕业的年纪,二十二岁的高阢独自一人带着队友的骨头在污染区里苟延残喘。

“我不能回人类基地,我不能靠近人类,我会伤害他们,他们也会伤害我。”高阢猛地站起来,神经质地原地转圈,“郁昭,我害怕人类,我不能回去。”

“嗯,我知道。”郁昭上前一步,握住高阢的手。

高阢停下来,四只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说:“我好想回去。”

“……我知道。”郁昭说。

在她来之前和人类接触这么多天,对高阢来说早就到她忍耐的极限了,饶是如此她也控制住自己没对一任何一个人出手,哪怕是面对坏人都没有放纵她那份污染的力量。

经过她的暂时压制,这份力量反弹上来,令人更加难以忍受。

“会没事的。”郁昭握住手中伶仃却无比坚硬的手臂,让她躺下来,“睡吧,我在这里。”

高阢就像一个刚找到监护人的小孩子:“你不会悄悄离开是吗?”

“我不离开。”郁昭承诺。

高阢深呼吸几次,她人类的眼睛还望着郁昭,她手上的鸟头眼睑渐渐地合上,郁昭捏紧她的手,用上了些能量,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她靠坐在高阢身边,盯着洞口的树枝发呆。

半晌,她揉了揉眼睛,从兜里取出联络器,不太熟练地开机。

之前连丹白枫本人都见过了,她也就没关注这里面都收到些什么,现在一打开,接连不断的消息跳出来,都是在进污染区之前收到的,她感觉得有个八百条。

全是来自丹白枫。

郁昭脑袋上浮现出一个硕大的问号,怎么这教皇是个话痨?上次在空明之境里没看出来啊。

她翻开,发现每一条都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丹白枫在询问她进度,让她尽快回复,然后再布置几个新任务。

但根据记忆来看,原身都没管。

郁昭捏捏鼻梁。

她沉默片刻,熟练地把意识凝聚成某种概念:【系统?】

【决定要继续维护剧情了吗?】

【这对现在的情况来说恐怕不会容易。】郁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在本就疲惫的情况下接纳系统的概念灌输,让她加倍痛苦,【这个世界出了这么多岔子,难道不是你们的问题吗?就这么把烂摊子甩给我,一点都不管了?】

系统默了默,【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什么穿书局或者时空管理局之类的东西?】

郁昭揉着太阳穴的动作一顿,【哦,原来不是么。】

【世界上没有那些东西。】系统说,【至于我是什么,你早晚会知道的。】

郁昭慢慢地放下手,睁开眼盯着虚空。

突然她轻笑一声,旁边的高阢敏感地动了一下,郁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让她重新睡去。

【我原本还想给自己捞点好处,毕竟如果这真的只是书里的世界,那穿越管理局什么的起码得给点补偿吧。】她淡淡地说,【你有时候表现得生怕我死了,有时候又好像无所谓我的死活,那我只能猜我的行为会影响到你,但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至于和我同归于尽。】

【所以你的目的是让我帮助你脱离目前的困境,我说的对么,系统?或者说——阿利比希斯?】

这个名字刚从她概念中诞生,一道浩瀚、宏大、不可直视的注视投注到了她的身上。

霎时间她的思维炸开,仿佛诞生于虚无又归为虚无,她看到了无尽的星空,银河,爆裂的太阳,转动的恒星,以及在星空深处那威严不可名状的存在。

她的皮肤寸寸开裂,血液奔涌出来,无数诡异的组织挣动着向外冒出,在这一刻她已经不是她了,她是崭新的初生,是新诞的物质,是一团被打碎了又重新组成的概念性物体。

在人类绝对没有可能抵抗的力量之下,有什么在最后关头护住了郁昭的意识,让她没有彻底溃散。

几十分钟之后,伤口渐渐愈合,皮肤下稳定下来,郁昭半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

【是我的错,我应该告诉你,用语言说出祂的名字,和用概念现出祂的名字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系统从来毫无感情的声线里夹杂进几分叹息,【我不是祂。郁昭,你太倔强,也太多疑了,你的性格在这个世界不是一件好事。】

郁昭捂住头蜷缩起来,暂时没有心力去回应系统。

【我说过,我是你这边的,但你没有信过我。】系统说,【你的试探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现在祂注意到了你的位置,你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你让我信你……你让我用什么信你?】郁昭的意识十分虚弱,【你们是不可名状的神,是把这个世界捏在手中的权柄,我只是一个人类,你们想让我死就让我死,想让我痛苦就让我痛苦,就像现在一样,让我相信你们的垂怜,还是那缥缈的仁慈?】

她的指尖用力扣进地面,指甲崩裂也无法压下她心里久压的不甘和愤怒。

她深呼吸着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复又睁开,【那个奇怪的组织用来洗脑的概念很陌生,但我有种熟悉感,他们和你有关么?你就是第三方势力?你和[祂]或许不是一个存在,但你们一定有某种联系,我倾向于对抗,我的能力是祂不愿意见到的,所以祂想清除我,而你,想借助我来压制祂。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瓜分信仰?】

系统久久没有出声,【……郁昭,不要这么清醒反而不会这么痛苦,不是么。】

【不要去想,不要去看,像之前那个没有灵魂的原身一样机械地执行你的命令,你是这个意思吗?】郁昭放松指尖,【如果那样管用的话,你就不会把我弄到这里来了。】

【看来想隐瞒你些什么确实很难,你要么是找到真相,要么是害死你自己。】系统的声音又变得断断续续,【你猜中了部分真相,以你差点异变为代价。那个组织和我没有关系,他们是威胁。郁昭,到了现在就相信我吧,我帮你暂时挡住了祂的注视,但无法永远抵挡下去,你必须尽快成长,当祂发现你,世间任何伟力都无法拯救你。】

【我将离开一段时间,你可以跟着高阢学习,但你时间不多,尽快回到启示黎明的身份,那将是你最大的掩体,因为某些原因,祂将无法发现你。】

【记住,不要再用概念现出祂的名字,不要回应注视。】

系统消失了,郁昭在地上翻了个身,顾不得探究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陷入昏迷的沉睡。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是感到冰凉的水落在自己身上,她立刻睁开眼睛,看到高阢在用布条沾水给她擦身上的血。

外面天色微亮,树影投射在高阢僵硬的假脸上,她模拟出生气的样子。

“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我一睁眼以为你已经死了。”由于郁昭的能量滋润,高阢倒是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如果你要用这种方法逃避训练,我就让你体会一下剑兰军团的刑讯手段。”

“昨天晚上啊……”郁昭想了几秒,平淡地说,“和邪神打了个招呼吧。”

高阢:?

第20章 生命之重20

高阢没听懂郁昭在说什么,郁昭也没解释,她在发呆。

昨晚她直接晕了过去,没有来得及检查自己的情况,现在她清醒过来,立刻发现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她之前为了救莉莉安强行吸收了一半五级的种子,但那些能量一直没有和她融合,如果不是她能力特殊,恐怕她早异变个八百遍了。而现在那股滞涩在体内的污秽能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还多了很多本不应该存在的概念,她试着深入想了一下,那些概念化作她能理解的知识浮现在脑中。

【种子收容】

【能量转换】

【混沌之音】

【心灵之门】

【傀儡操纵】

……

越思考,郁昭的神色就越怪。

有些内容她还不能看懂,但这些知识的确凭空出现在了她的脑中。

她表情实在有些奇怪,怪得让高阢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她到底有没有事。

郁昭带着被高阢擦得湿漉漉的水珠,抬脸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灿烂微笑:“有事,我突然发现了些好玩的事,好想马上再玩一次。”

高阢想起她一睁眼看到郁昭血淋淋地倒在旁边生死不知的模样,沉默片刻,让她再躺一会,自己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带了几条应当是鱼的东西,这时郁昭已经继续把自己擦干净,恢复成比较正常的样子。

高阢把鱼分给郁昭,把鸟头举到自己那份面前,就像真正的鸟类进食那样,鸟喙撕扯起来。

郁昭看了几眼,又看向自己手里的,这里的鱼污染程度比之前崖底下严重多了,她实在下不去嘴。

“能生火吗?”她问。

高阢不介意,她帮郁昭把火升起来,在郁昭要帮她也烤一烤的时候她摆手拒绝。

“鸟类习性,我喜欢吃生的。”

其实烤熟之后这幅尊容也让人难以下口,但郁昭毕竟不是寻常人,她屏住呼吸,几乎没怎么喘气,闭着眼把鱼肉吞了下去。

吃完东西后高阢看向她,犹豫她这个样子能不能训练,郁昭不等她开口,坚持地站起来。

“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她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哪怕我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无论是不是要相信系统,她也知道目前的情况,她太缺时间了。

高阢点点头,“那就来吧。”

然后郁昭就体会到了什么是地狱。

既然说是要训练,高阢就像模像样的制定了一个训练计划,在她对郁昭说的时候,郁昭神色平淡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没有提出过丝毫异议,因此高阢觉得这个计划没什么,就这么实施了。

但是真正训练起来的时候,高阢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在哪里。

高阢是按照满天星的内部训练方式制定的计划。而满天星的加入条件最低是三级,并且绝大多数的异化者都是身体系,包括她自己从前也是,所以满天星的训练计划落到非身体系的人身上时……

高阢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时候,是她让郁昭绕着整个山头跑一圈回来,这是想测试一下郁昭的体能,但当她在预计时间到达后又多等了半个小时郁昭还没回来,她慌了。

她立刻出发,按照给郁昭圈出来的路线一路找过去,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找到了郁昭。

在树上。

而在她攀附的树底下,一只黑咕隆咚,浑身长满鳞片的熊正在用力地撞她的树。

巨熊仰头不甘地嘶吼,露出四根血红的尖牙。

高阢:……

她仰起头,和树上被撞得一颤一颤的郁昭四目相对,郁昭没什么表情,但高阢莫名读出了一股可怜巴巴的气质。

“前辈。”郁昭棒读,“救命啊。”

高阢:“咳。”

她看出来了,郁昭只有在特殊时候才会叫她前辈,比如想怼她的时候,再比如现在这种求救的时候。

在血牙熊发现新目标向她冲过来的时候,她一边出手,一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笑。

因为除了熊的吼声,树林里还传出了锯木头一样难听的声音,那是她在笑。

看着她几下就把熊给踩在了脚下,郁昭一言难尽地从树上下来,“所以你根本没考虑到这种可能吗?柔弱的我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可真是一顿不长脑子的美餐啊。”

高阢:“……对不起。”

“我一直以为你跟在我后面,只是我发现不了你高超的隐匿技巧。”郁昭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她,“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还能意识到事情不对?我已经在树上待了半个多小时,差一点就要坚持不住了!”

真的完全没想到的高阢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假头:“……第一次带徒弟,还不熟练。”

“看出来了,要不然也不会直接下令让我跑整个山头,而且还一副我早就该回去了在这磨叽什么的态度。”郁昭瞥她一眼,“恕我直言,对于身体素质只是普通人的我来说,虽然对跑山头没什么意见,但想等我回去,黄昏已经是最快的结果了。”

“……”高阢的良心在隐隐作痛,她鸟头上支棱的几根毛都耷拉下来,“那,那我们先回去?我重新给你制定一个计划。”

郁昭看了她几眼,无奈地叹口气,“继续吧。”

高阢愣了愣。

“把这位兄台也放了吧。”郁昭低头看向还没死去,但被高阢的气势压得无法动弹的熊,“让它再嚣张几天。”

高阢窄小的鸟脑子里转了几个圈,隐隐意识到郁昭的意思,说:“这是快到四级的血牙熊,它的牙有剧毒,非进攻性能力的异化者想对付它比较危险,你要是想找实战对象,我先给你抓弱一点的。”

“我知道,我没想明天就杀了它。”郁昭淡淡地说,“只是报仇这件事,我更喜欢自己动手。”

想到在那个陌生据点的暗道里,她撞开门后看到的那个同样是三级,却身首异处的身体系男人,高阢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就算她有点粗神经,也能发觉到郁昭平淡表象下某种偏执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插手让郁昭没来得及调查什么,郁昭也一点都没有被洗脑的迹象,她就没问当时的情况。

“那我们继续跑吧。”高阢把踩在熊身上的脚移开,“这次我跟着你,也正好能看看你的步调和呼吸。”

郁昭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下仍然不敢动的熊,转身向前跑去。

高阢跟在她后面。

在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之后,高阢就立刻转变了自己的心态,毕竟训练郁昭也是她的承诺,却第一天就出这么大的问题,如果郁昭不会爬树,也许全世界唯一一个治疗系异化者就这么没了,这让她浑身凛然。

再来就是意识到郁昭不是身体系和混沌系异化者,她的能力对身体没有什么加成,她之前圈的范围太大了,但是郁昭没提出缩小范围,她也就抱着一种不知道什么心态这么跟她跑了下去。

也许是想看这个让人看不清的年轻人主动示弱?

自从见面以来,郁昭就几乎把高阢控制在了手心里。虽然高阢现在脑子小,但她的敏锐度没有降低,她刚见面那会就没什么真话,她算准了她的态度,反应,实力,甚至在最后抛下其他人逃跑之后的应对方式都准备好,稳稳地压制住了她对她不利的可能,这个人即使放在以前的满天星里,也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她从容不迫又运筹帷幄,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发癫,仿佛没什么能让她惊慌失措,即使身体不强,也没有攻击性的能力,但她无疑是个强者。

是散发着某种灼目光芒的强者。

出于某种心态和郁昭的能力,高阢会拼命去保护郁昭,但她心里未尝没有想看到在某方面这样强大的人,在面对她不擅长的事物时会不会露出某种脆弱的样子。

……虽然有点难想象。

这种跑步对高阢来说很轻松,她一边防备着周围的环境,一边紧注意着郁昭。

对于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来说,郁昭运动的姿势算很省力并且很大程度能避免拉伤的,并且她一直在有意识地调整呼吸,让高阢有些惊讶。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高阢也越来越惊讶。

她能看出来郁昭早就到极限了,她说得对,整个山头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太勉强了,她本来打算等郁昭坚持不住了倒下去就停止,也算是个检测结果,但她没想到,郁昭真就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因为前面和熊赛跑再加上在树上待了太久浪费了大量体力,郁昭跑回山洞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身体灼热,呼吸中仿佛有刀片在割嗓子,颤颤巍巍的白气从她口唇中呼出,她硬是坚持到了山洞前面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倒在地上,而是双手撑着膝盖,躬身剧烈地呼吸,即使双腿的颤抖已经十分明显。

高阢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等她喘了一会,迟疑地问:“你那个能力……有补充体能的用处吗?”

郁昭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又匀了下呼吸,慢慢地直起身来,“既然是检测,我就不会用我的能力,无论是在这种体能检测,还是以后的实战检测里,不然还有什么意义。”

她要做到本身的变强,能力只是附加,她会利用能力,却不能依赖能力。

工具终究只是工具,人怎么能被工具反过来限制住。

高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会。

“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满天星么?或者去其他的什么军团。”高阢认真地说,“以你的心智和能力,你会发挥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郁昭这次没有马上拒绝,而是沉默地望向她。

“联盟缺有能者,郁昭,你就是有能者。”高阢说,“哪怕你不去联盟,去任何地方,我相信你都会做出一番成就,但出于我的私心吧,我还是建议你去联盟。”

“你记忆里的文明联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郁昭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哑。

“我记忆里的联盟……”高阢的语气一下子悠远起来,“是个很大,人很多,能保护人们的地方。”

“只是这样的话,可诱惑不了我去投奔。”

高阢懊恼地抓抓假头:“我没上过多少文化课,让我像风信子那些人一样说出多好听的话就太难为我了,我宁愿再去打十头血牙熊……”

郁昭也不勉强她,她转过身,“那我们就去找点吃的吧,跑了一天我快饿死了,现在就是长一百根触手的鱼我也能生吃下去。”

“但是联盟是现在这个时代唯一还在乎‘人类’这个概念的地方。”

郁昭停下脚步。

“文明的建立时间,是【破碎之日】之后,郁昭,你知道破碎之日么?”

郁昭转回身,在月夜下安静地注视着她。

“大概一百七十多年前,邪神阿利比希斯在地心醒了,它诱惑了最初的那批人,他们污染世界,掀起战争,人类抵抗了近十年,直到几乎没有人还能保持清醒。”高阢嘶哑的声音很轻,含义却很重,“据说在那个旧日年代,人们不是以基地划分,而是以国家划分,那些大国家的领袖把一部分人保护起来,孤注一掷地动用了核武器,以大到几乎无法承担的代价把它重创,重新陷入沉睡,这就是【破碎之日】,按照现在的日期算,是旧历2343年。”

郁昭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显示她在认真地听。

“历史课的老师说,破碎之日之后世界还继续混乱了几年,然后人们的理智才渐渐回归,但是因为时代黑暗混沌,没人知道那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文明联盟就是在这之后建立起来的。”高阢缓缓地说,“它的建立初衷,包括到现在为止,宗旨一直都是‘联合人类力量,实现发展和自救’,当年建立者之一的理查德贝特先辈说‘人类的文明至高无上’,朱百灵先辈说‘人类如己身,手足莫相残’。郁昭,也许它没有那么完美,里面仍然有人身处底层,吃不饱饭也住不了好的房子,但它是个能称为家的地方。”

“因为除了那里,再也没有地方能让人感受到‘人类’是个整体,我们不必孤身奋战。”

夜间气温寒冷,郁昭感觉自己呼出的水汽凝成了颗粒的冰,她把手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神色像是不在乎她说了什么的漠然,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回忆。

高阢想问她在想什么,这时候的她明明距离她很近,却好像很远很远,于是她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郁昭似乎被惊醒了,她幽幽地看了眼高阢抓住自己的手,声音很轻:“它那么好,是你的家,但你受了这么多苦,却不敢回去?”

“我现在的状态,回去是害人害己。”高阢的语气里并无怨怼,“混沌系的异化者在联盟内部本来就要受到监管,随时预防失控,到我这种连人形都看不出来的……放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是家的话,那大家应该都是家人,如果家人得病了,应该不会想到驱逐或者杀死吧。”郁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算我是个孤儿,这好像也不是我想象中的家人。”

“不是这么说啊,污染是没人能解决的……”高阢一噎,她意识到眼前站着的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能对抗污染的存在。

“……他们保护了我长大,我也要保护他们不受到我自己的污染啊。”高阢干巴巴地说。

“是你队长保护的你。”郁昭说,“就算把概念放大一点,也是许多像你队长一样的人保护了许多像你一样的人,而不是联盟这个地方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高阢被她绕进去了,半天没说话。

“不是谁都能叫家人的,把你生出来的不行,和你住在一起的也不行。”郁昭的眼睛里有种难言的意味,高阢觉得这也许是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刻骨的怀念温情。

她鬼使神差地问:“你有过被你当成家人的存在吗?”

“有呀。”再次在高阢意料之外的,郁昭干脆地承认了。

感受到高阢呆滞的气息,郁昭笑了一下,“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没有,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我有。”

“……啊。”高阢呆呆地应声,这世道也许分别意味着此生再难相见,她也不敢问那个家人现在还在不在了,去了哪里。

郁昭看着她,突然伸出两只手扯住她脸颊上寥寥无几的皮肉,把她的表情扯出一个笑的样子。

“你干什么!”高阢回过神,用假眼睛怒瞪她,却没把她的手挥下去。

“看,这样不是好多了。”郁昭松开手,“都告诉你了,想继续做人类就多做些人类的正常举动,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教什么心理影响之类的,但我现在应该算你的专属医生?听听我的不会害你。”

她说着往山洞里走,“你今天抓鱼了吗?我真的饿到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说了。”

高阢怔怔地看着她进入山洞,然后惊讶的声音传出来:“高阢你抓了什么?没看见它活着的样子感觉好好吃啊!”

“那是我在等你的时候抓的角鹿,这可是在基地里都很难吃到的。”高阢下意识地说,她停在外面,十分生涩地在脸上勾起一抹笑容。

这抹弧度一勾起来,她感到心脏上压着的某种重量减少了几分。

她放下嘴角,又努力地笑了一下。

重量又轻了几分。

然后她看着郁昭大口吞着早就凉透的角鹿肉的样子,真心地,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就像这颗头仍然是受她神经操控的那样。

……

在进行过体能检测之后,第二天高阢又对郁昭进行了体术检测,试卷是她自己。

这是郁昭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高阢之间的差距,哪怕高阢不是曾经的身体系现在的污染源,她在她手底下也走不过几招。

这种鸿沟不但没有让郁昭气馁,反而让她*一直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执念,让人觉得她为了那个目标可以化成一团火,哪怕把自己烧死,也要以灰烬的姿态抵达终点。

高阢现在是半个沙雕,但她曾经是个战士,这种破空的锐意刺激到了她,她本来打算的循序渐进改成听取郁昭的要求,直接下了狠手。

头几天郁昭的体能训练仍然是跑山,在郁昭路线熟悉,速度也渐渐快起来之后高阢就不再跟着她了。

后来高阢把高阢带到悬崖边,练习徒手攀岩。

体术训练更简单,高阢或许不是个会因材施教的老师,但她对待郁昭有足够的耐心,并且她坚信实践出真知,有了郁昭自己的治疗能力打底,郁昭很快就迎来了独自和异化兽的战斗。

一开始是低级异化兽,但郁昭反应能力不够,在她不用位阶压制的情况下,只有一级的异化兽就能把她咬得遍体鳞伤。

高阢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郁昭了,但是每一次郁昭的倔脾气一旦表现出来,还是会让她大开眼界。

哪怕被咬得整条腿都要掉了,郁昭也硬是不让高阢插手,她宁愿付出半条腿的代价接近猎物,然后一击必杀。

每一次郁昭自己不感觉怎么样,高阢倒是看得胆颤心惊。

“祖宗啊,你知道你有多珍贵吗?这一次次地折腾自己,让我感觉自己像全人类的罪人……”

“你在说什么东西。”郁昭捂着伤口,浑身的能量调动起来,越来越醇厚,也越来越熟练,“不见血那叫训练么?我又不是绣花枕头。”

高阢:“绣花枕头?”

郁昭默了默:“一包草。”

高阢愣了愣,突然笑得吱嘎吱嘎响,那叫一个难听至极。

郁昭心情复杂,高阢学会笑了这很不错,但她的笑点未免太低了点。

“不管怎么样,昭昭好棒!”高阢大鸟依人地趴在郁昭肩上,“为了奖励你进步这么快,我告诉你新角鹿的地方好不好。”

郁昭现在已经能独立打猎了,为了锻炼她,食物一般由她去打。

“好啊。”郁昭说,和其他奇奇怪怪的生物比起来,角鹿实在是太好吃了。

“在西南那边的山坡上。”高阢温和地说,“我去生火,早点回来,有危险放声大喊。”

“知道了。”

郁昭一边走,一边背对着她挥挥手。

她先是来到角鹿栖息的地方,连十分钟都没用就狩猎了一只角鹿,不过不是高阢一直强调的二级以下,而是一只三级的角鹿。

二级以下的种子可以直接销毁,高阢满天星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郁昭没有告诉过高阢,她独自狩猎的时候,有时候会故意狩猎三级。

她熟练地取出种子,在那股强烈的吸引力之下握在手里,里面的能量迅速没入她的身体,形成一团滞涩的黏浊物。

这个过程有些疼,郁昭皱着眉忍耐过去。

然后她没有带着角鹿回去,而是来到一个距离山洞不远的地方,她动作麻利地爬上树,坐在粗壮的树杈上,在紫绿色的树叶间取出一个用细树枝编成的树盆。

里面弥散着黑色的雾气,而在雾气之下,一些蠕动扭动的东西犹如活物。

郁昭把冲锋衣解开,如果高阢看见她的身体,一定会惊愕万分,因为她的身上有些不大的伤口直接缺了块肉,但一看那整齐的切口就不是野兽撕咬的。

郁昭拔出匕首,她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还是挑了不容易被发现的腰侧,在已经长好的肉上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