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黑白天平1
「小花: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才能有勇气来对你说这些话,即使一切都是虚假的,这张纸,我的声音最终也不会传到你的面前和你的耳中,但单纯地想象这是在对你说话,就足够让我感到胆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你会对此感到不可置信吧。
我经常梦到我们的世界,那里有四个季节,大海苍蓝辽阔,植物色彩斑斓,人类就是人类,动物就是动物,人类不用自愿或被迫地变成怪物,追逐的对象是金钱和爱情。我多为这个世界感到叹息,就多庆幸于你存在的世界仍然是我们熟悉的模样,当我失去健康,我才体会到生命为什么珍贵,当那些正常全部消失,生命就是最没有保障的东西
但是生命是生命啊。
你总是说我冷漠,然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在迷茫和困顿中挣扎了很久,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看不到活着有什么意义,活着就只是求生的本能在对世界发出不甘的怒吼,挣扎的终点就只是凄惨地死亡,我努力地想找到一根牵住我的绳索,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即使我卑微渺小,但我的死去你会难过,世人皆是如此。」
写到这里时窗外有风吹进来,雪季的风和温暖的室内对比起来更是刺骨的冷,郁昭打了个哆嗦,从书桌前站起身,来到窗前想把用来通风的窗户缝关上。
即使是深更半夜,整个蓝天城也灯火通明,那场大战把蓝天城的内外城的大半都变成了废墟,所有人正在加班加点地重建基地,这些事不用郁昭烦心,不过其他人倒是忙得看不见影子。
最先恢复完毕的是信号塔和电力系统,郁昭关上窗户,重新回到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的书桌前,继续拿起笔。
「人在绝境时会爆发出强烈的信念感,这个世界的人分布极端,要么浑浑噩噩,要么有着比磐石更牢固的信念,这两类人我都接触到了,前者可以付出生命,后者也可以付出生命,人确实是永远都会给人惊喜和意外的存在,所谓的神想要毁灭这种种族,实在是太无趣了。
小花,不用再担心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我的冷漠太不起眼了,我能起到的作用远远重于性格如何,我并不为此感到难过,但当有人越过我的作用接受了我的性格,我仍然为此感到惊喜。」
郁昭笔尖停顿一下。
「就像你一样。」
她又看了眼窗外,眼中流露出笑意。
「我会继续走下去,直到我的死亡,我已经在废墟上重建我的心脏。」
写完最后一个字,郁昭将纸整齐地折叠起来,然后摸出打火机,将它点燃。
她静静地看着它燃烧,这时门被敲响,她随口应声。
沈一煜推门走进,看到郁昭指尖燃烧的纸愣了一下,“在忙吗?”
“忙完了。”
火苗在郁昭手中安静地燃烧,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她慢条斯理地一捻,火星混合着碎屑像是转瞬即逝的花火,在她指尖消失了。
她看向沈一煜:“为了高阢还是周若烟?”
沈一煜收回凝视着她指尖的目光,苦笑一下,“和你说话还是这么省力。”
“懂了,都有。”郁昭点点头。
“周若烟的尸体被顾玥找到,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残缺不全了。”沈一煜轻声说,“按照文明联盟的规定,叛徒的尸体要被交给和科技先锋共同合作的实验室,尤其周若烟是被新型污染感染的,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但是顾玥一直扣着周若烟的尸体,李文诺也态度暧昧,这件事就一直拖着。”
“如果李文简没有因为状态不稳定暂时进了禁制塔,这件事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和平了。”郁昭说。
想到那个战斗结束之后没有人形的男人,沈一煜眼中流露出一丝叹息。
“对其他人来说周若烟是罪人和叛徒,但是在她的那些老朋友眼里,她只是一个走错路的可怜人而已。”
“那么你们是怎么想的?”郁昭说,“现在蓝天城没有城主,是你和小明说了算吧。”
“小明认为周若烟的确勾结外人策划兽潮,但她曾经做出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死后不应该和其他叛徒同言而喻。”沈一煜说,“我认为不说其他,周若烟的特殊性让她无论是不是叛徒都无所谓了,最后临死之前她在意的是蓝天城而不是她自己,所以如果她还能说话,我想她会同意这个安排。”
郁昭一时没有说话,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沈一煜说:“郁昭,你不高兴了吗?”
“我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在这个世界上,人活着的时候都不一定有人权,怎么死了反而要因为这种事争论不休。”郁昭淡淡地说。
“因为人终究是感情动物。”沈一煜温和地说,“顾玥和李文诺清楚地知道留下周若烟的尸体没有任何实质作用,小明也知道人死之后还计较所谓的尊严很可笑,但这就是人类,我们没法像动物那样朝生暮死,只要活着,总会在意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无关理智,只是情感的选择。”
郁昭抬眼看向他,“但是应该怎么做,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沈一煜顿了一下。
“单纯情感的选择永远不会被放到’应该‘的范围里,周若烟已经死了,要讲人权,先考虑考虑活人吧。”郁昭眯了下眼,“还是说,有人在以周若烟做幌子,高阢和李文简才是他们的目的?”
沈一煜掩饰般给自己倒了杯水。
郁昭盯着他不说话。
“……现在高等级的新型污染者只有李文简和高阢,李文简背景干净,更是这次战斗功不可没的英雄,就算有人有想法也不会真的做什么。”沈一煜说。
郁昭面无表情,“高阢也是这次战斗功不可没的英雄。”
沈一煜无奈地看向她,“郁昭,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高阢有一个躲避了三年的调查。”
“在乌蒙真正出现之后,这场调查的意义也可有可无了吧,沈一煜,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些人在想什么。”郁昭直勾勾地盯着他,“文明联盟对我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能说全是善意吗?只要你们一天这样暧昧不清,就别想动我的人。”
沈一煜喝了口水。
“……郁昭,我猜到一旦进了联盟基地,你会怀疑我的立场,但我没想到从现在就开始了。”他声音低沉下来,“我就这么不可信么?”
这次换郁昭愣了一下,“什么?”
“联盟是我的家,这里给了我生命,教导我知识,如果我毫不犹豫地背弃它,我就是不忠不义不孝之人,但是你让我知道了我是我。”沈一煜一贯冷静的脸上有些激动,有些悲哀,他看着郁昭,乌黑如墨的眼睛在台灯暖色的光晕下仿若有些湿润,“联盟生养我,但时刻让我去死,你说懒得管我,却给我带来了新生。我的确不知道一旦你和联盟出现矛盾我该怎么办,我想过很多次,只要一想到你把我当成敌人的可能,我就心痛得不能呼吸了。”
郁昭张张口,眼眸里隐藏的锐利软了下去。
“我也没说什么啊。”她干巴巴地说,“你别哭。”
沈一煜眨了下晶莹的黑眼睛。
他头发是雪白的颜色,眼睛却是郁昭从没见过的黑,黑得几乎看不见高光,郁昭看了眼里面的星星点点,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郁昭。”沈一煜说。
郁昭看看手指,又看看水杯,然后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有你在这里,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动高阢,任何人。”沈一煜说,“郁昭,只要你还在,你就是高阢的保护伞,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她能不能控制住污染。”
“我不担心她的污染,我担心这城里不干净。”郁昭又看向沈一煜,“周若烟死得太突然,什么事都没来得及交代,线索断了。”
沈一煜立刻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你怀疑那个人也在蓝天城?可能性不算太大,既然乌蒙已经亲自来了,何必还要让他过来。”
“周若烟说和她联系的人不是乌蒙,不排除乌蒙有和人远程联络的方法,但我更倾向于那个人也在蓝天城里。”郁昭指尖在桌面轻扣,眸光沉思,“乌蒙的打算是把蓝天城作为他们向世界宣告的第一个战利品,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隐藏了,在最辉煌高调的时候如果没有人类站在这边,光凭乌蒙的话,能哄骗的人数会大打折扣。”
沈一煜目光一闪,也露出恍然的深思。
片刻之后,郁昭看他一眼,“给民众反洗脑很麻烦吧。”
沈一煜从深思中回过神来,露出苦笑,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苦涩意味。
乌蒙那番话忽悠到的人着实不少,这几天趁着蓝天城重建人手稀缺,有不少人偷着逃跑,真的想去寂静森林寻找真正的进化途径。
这件事郁昭也知道,沈一明已经向绿洲之眼请求支援,但是目前真没什么很好的办法阻止那些相信的人,只能暂时加强守卫和巡逻,并且开始清点人数。
因为这种举动,傀儡郁昭的躲藏变得困难起来。
“我会多关注其他人的表现。”沈一煜不由叹了口气,“范围太大了。”
郁昭不置可否。
送走了沈一煜,郁昭拿出联络器联系了什么人,然后她关掉台灯,转身出了房门。
周若烟的尸体暂时存放在蓝天城的污染物收容处,郁昭过去的时候,正撞上往外走的魏鸣野。
第112章 黑白天平2
“郁昭!”
魏鸣野刚出来的时候还一脸的不高兴,在看见郁昭的瞬间多云转晴,笑容灿烂得像是猴子刚偷到了桃。他的情绪一向这么摆在脸上,在郁昭的感官里,这是相处起来最轻松的人,因为没什么心眼又很好懂。
他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呼啦啦地朝郁昭扑了过来,停在郁昭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觉?你是来找我的吗?”
郁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有白玫瑰把守的大门,自动忽略“我又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会特意到这里来找你”这种标准答案,魏鸣野也不是带着脑子问的这个问题。
“顾玥在这里?”
“在。”提到顾玥,不开心的神色又浮现在少年脸上,连珠炮般对郁昭抱怨,“顾玥真的很啰嗦,一会非让我用武器战斗,一会又说太过散漫浪费天赋,大晚上把我叫过来训一顿,她不是应该很忙吗?”
原来顾玥当了老师居然是这种类型?郁昭歪歪头,一阵见血,“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魏鸣野心虚地移开目光。
郁昭就这么看着他,不出两秒钟他的就缴械投降。
“好吧,今天有个人对我叽叽歪歪,我看他不爽*,把他揍了。”魏鸣野蔫蔫地说,还偷偷抬眼观察郁昭的表情,“我本来想忍的,但那家伙已经连着对我挑衅好几天了,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真的试图忍了。”
他面上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忐忑,最近基地里很乱,各种建设事情繁忙,郁昭让他跟着顾玥,肯定是想让他尽力多帮点忙,结果他还在惹麻烦,这一瞬间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基地里和宋铮打架的那一次,郁昭发了对她来说好大的火。
“郁昭。”他忐忑地开口,“对不起……”
“是有人不满意你能直接跟着顾玥做事么?”
魏鸣野的道歉和郁昭的声音同时响起,魏鸣野愣了一下,倒是不奇怪郁昭会猜到,反正郁昭总是这么聪明,他沮丧地点点头,“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郁昭的嘴唇已经抿了起来,闻言反问:“给我丢脸?”
“我是你担保带进来的,我的行为也代表着你吧?如果他们因为我惹祸而误会你怎么办?”魏鸣野忧心忡忡。
郁昭定定地看着他,“你因为这种事挨骂,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魏鸣野不明所以,“我和人打架是破坏了这里的规矩吧?这些人类基地就这点最烦人,一点都不自由,但我都进来了,破坏了规矩挨骂也正常,这种事无所谓啦。”
郁昭抬手摸了下他的脑袋。
魏鸣野比郁昭高出大半个头,却乖乖低下头任由郁昭随便呼噜他的头发。
“有人侮辱你,敢揍的话就揍回去。”郁昭说,“但要是就这么被打死了,我也替你申不了冤,明白吗?”
魏鸣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郁昭,你不怪我给你惹麻烦?”
“第一个惦记的应该是你的小命,在外面可以仗着四五级的实力呼风唤雨,在文明联盟可不行。”郁昭好笑地揪了下他的耳朵。
被她碰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魏鸣野忽然变得讷讷,“也,也没关系。自然界里本来就是优胜劣汰,技不如人被杀了,也怨不得别人。”
郁昭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回去睡觉。”
魏鸣野摸着自己的耳朵,眼巴巴地看着她,“你要去找顾玥吗?我能在这等你出来吗?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在文明联盟的基地里要是能出事,最着急的就是文明联盟。”郁昭抬腿往收容处里面走,守卫的白玫瑰对她行礼,“回去吧,明天要是没事,一起吃晚饭。”
刚刚耷拉下去的脑袋马上抬了起来,魏鸣野开心地嗯了一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踮着脚尖走了。
白玫瑰输入密码,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开启,幽深的走廊两旁只有稀疏的光源,像是通往神秘危险的古墓。
鉴于收容处的特殊性,整栋楼都是由废土时代后才合成的特殊金属制成,一打开门冰冷的气息从脚底蔓延而上,向里面望去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重压感。
郁昭拢了拢斗篷。
冰冷的气息不是形容,镇压这些污染物的技术手段会带来低温的负面效应,里面的气温比雪季的外面还低,有人提醒了郁昭这点,她出来的时候换上了最后的斗篷。
她走进去,在外面看来这里像古墓,走进来后发现更像是监牢,每一个紧闭的房间上都贴着标签以及非允许严禁入内的字样,放在一层的都是相对最安全的污染物,而乘坐电梯向下,楼层越深,污染物的危险等级越高。
这动楼的整个上半部分都是办公区域,真正的收容处其实是地下。
郁昭用一个手环感应打开向下行的电梯,最底下一层是负三十层,她直接按下去。
电梯门一打开,炽白的灯光扑面而来,郁昭一时不习惯地用手臂遮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她看向这即使在文明联盟内部都鲜少有人有资格进入的禁地。
和上面分隔出的一个个房间不同,收容最危险污染物的负三十层是一个巨大的整体的空间,冷白的灯从近十米高的天花板上洒落,林立在这里的是一个个顶着天花板的大型柜子,柜子里分隔出一个个空间,里面装着的有一部分都是郁昭已经很熟悉的东西,种子。
这么多年来满天星从外面带回来的高等级种子,就这么分布在文明基地四个基地的收容处里,这一层的温度也比其他楼层都要冷,郁昭走过洁白的地面,鞋底的温度和地板上的冷空气瞬间凝结成了霜。
她绕过一排排柜子,看到了顾玥和周若烟。
周若烟的几块尸体装在一个棺材样式的箱子里,棺盖透明,虽然残缺不全,但找回来的部分都被拼在了该在的位置,显然做这件事的人非常用心。
顾玥盘腿靠坐在箱子上,低垂着头颅,短发遮盖住她的表情,她手边就是她的刀,仿佛一个忠诚的护卫守护着逝去的王,但凡敢靠近的都会被斩落在她的刀下。
郁昭没有减慢脚步,以七级身体系的五感,在她进来的那一刻顾玥就应该知道了,她没有出声驱逐,就是默许了她的靠近。
郁昭毫不怀疑顾玥是故意选在了这里,有权力下到这一层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能下来的也不会冒然去挑衅她手里的刀。
待走到五步之内,顾玥抬起头来,即使是以她的身体素质,在这里待久了也冻得脸庞发紫,但她面容平静,岿然不动,眼神依旧清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郁昭坦然地走到顾玥身边,就像没感受到她手中那把刀上散发出的,比空气还要凛冽的寒意,一屁股坐在了顾玥旁边。
顾玥眉梢动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郁昭会这么做,随即郁昭伸手往斗篷里掏,顾玥也就这么看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掏出了两瓶……酒。
酒?
“你从哪里搞来的?”顾玥嗓音沙哑。
“偷来的。”郁昭面不改色地说。
顾玥默不作声地盯着她,任由她塞西瓜一样,把整瓶酒都塞进她手里,还往里面怼了怼,“你知道非休假期间,联盟士兵禁止饮酒吗?”
“说得好像不禁止就能随便搞到一样。”郁昭研究着这个时代的酒瓶怎么开,“这可是个稀罕东西,我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那经销商还逃跑了,这两瓶是从周若烟的库存里翻出来的,且喝且珍惜。”
顾玥沉默几秒,“你去查她的东西了?”
“是希望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但她太小心了,真的什么证据都没留下,更没有什么线索。”郁昭找到打开方法,但冻得手指不太听使唤,掰了好几次都没掰开。
顾玥单手伸过来,没看清怎么用力的,瓶盖就飞了出去,在大厅中惊起回声。
周围似乎发出风声般的嗡鸣,郁昭抬头看向周围高大的冷藏柜,“我先问个问题,这些东西不会突然进化成精跳起来打我们吧?”
“不会。”顾玥说,“但它们的确无法灭活,我们现在的技术只能把它们封印在这里,等待技术革新再彻底处理它们。”
这话没有吓到郁昭,她咕嘟咕嘟灌了几口酒,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看起来有点想吐。
顾玥看看她,没说话。
郁昭好不容易把那口涩口的酒咽下去,脸上立刻浮现出几丝红晕,“喝吧,我不告密。”
顾玥还是没吭声。
郁昭说:“你姑且还算是个怕冷怕热的碳基生物,冻了这么久你脑子还在转吗?我不和傻子说话。”
顾玥盯着她半晌,叹息着打开了自己的那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郁昭歪头看向她,“这是你第一次喝酒吗?”
“不是。”顾玥的声音变得更凝实一些,“上次喝是七年前,我来蓝天城看文诺和若烟,我们三个坐在城墙上,一人喝了一瓶酒。”
她垂眸落在手中的酒瓶,一贯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我们中最喜欢喝酒的就是若烟,在绿洲之眼的时候她还有个私人的酒窖,里面全是她珍藏的酒,离开的时候她很心痛,把酒分给了战士们。”
“七年前我问她,你现在是城主了,酒窖是不是比原来更大了?她说成为城主了哪还有时间喝酒,这几瓶都是我看着眼馋才存下来的,她说喝酒误事,蓝天城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几乎没有为自己活过,到了最后,也不是为自己而死。”顾玥看向郁昭,眼白有些发红,“郁昭,我很多年没有问过这么幼稚的问题了,但事情凭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她怎么会是这种结局。”
第113章 黑白天平3
这个问题不用郁昭回答,顾玥说完之后眼神恍惚了一瞬,自己回答自己:“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被骗也好,死亡也好,什么样的因种什么样的果,没有人逼过她。”顾玥轻声说,“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郁昭在手心哈了口气,蜷缩起冻僵的手指,“后悔吗?”
“后悔?”
“如果之前早点发现周若烟的异常,可能她就不会落到这种下场。”郁昭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就只是单纯的分析,“作为朋友,你在自责,对吗?”
如果顾玥不自责,就不会违抗命令把周若烟的尸体护下来,哪怕顾玥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在她心中责任也必定占据一席之地,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在其他人眼中代表着什么信号。
顾玥这次沉默良久,才有些恍惚地说:“掌军将近二十年,这是我第一次公然违抗联盟的命令,我这几天一直在问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不会复活,就算留下这残缺不全的尸体也什么用都没有,我只是想这么守着她,只是想多看几眼她,原来这是在自责啊。”
郁昭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顾玥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一下,眼睛更红几分,“郁昭,在刚猜到她做了什么的时候,我以为我不再认识她了,现在我明白了她被什么欺骗,突然发现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他。”
她握着酒瓶的手轻轻发着抖,“一个真正的神明赐予的真正的进化机会,如果没有你,没有高阢,我真的会一点都不动摇吗?我动摇了,郁昭,在乌蒙刚说完那些话之后,我也动摇。”
郁昭沉默不语。
“那是——机会啊。”顾玥仰起脸,一滴泪顺着眼角流到她的下颌,“两百年来这颗星球都挣扎在可怕的污染中,人类为了留存纯粹的人类基因历经艰难,想要对抗污染就必须先成为污染,你知道在异化药剂诞生之前,主动选择成为异化者需要多大的勇气吗?那是九死一生的抉择,一旦选择成为异化者,就代表从今往后你只有守护者这一个身份了。”
她看向郁昭,“你听过联盟异化者的宣誓吗?”
郁昭摇头,这些细节剧本里没有写过。
“’我自愿成为异化者,从今往后舍弃纯粹人类的身份,以守护者之名守卫人类基因,为家园而战,为生命而战,为后世而战。‘”顾玥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联盟的每一个战士,都是为了牺牲而存在,一旦发生极端情况,异化者会是最先被放弃的,为了保护人类的火种,联盟会不惜代价。”
郁昭的呼吸忽然有点重。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很难,她也多多少少听过和见过这个世界的人表现或者诉说这种难,但是顾玥此刻展现出来了这个世界上人类的另一种决意,带着沉重和绝望,郁昭仿佛看到时代巨大的车轮从所有人的头顶碾过,声音轰隆,在被碾碎的那些生命的粉末中有人颤巍巍地站起,做出艰难的抉择。
一部分人必须要成为异化者才能保护普通人,自然污染的人太不稳定,于是需要研制出更加稳定,相对安全的异化药剂,人为地增加“异类”的比例,才能保证种族的存活。
郁昭被这种强悍的决意震撼了,一口气含在嗓中,很久都没有吐出来。
“在选择成为异化者的时候,联盟会对申请者进行评估,如果基因优秀,会驳回请求。”顾玥说,“很多人不理解,但从筛选异化者到成立满天星,联盟需要的也不是理解。所有人都在这样的世界里挣扎太久了,那样的方向就是一个新的希望,就像当初定下联盟守则的先辈们,他们在那个时刻也不知道这么做今后会怎么样,只能相信自己。”
“我想若烟也选择了相信自己。”
郁昭张开手臂,抱住了顾玥。
顾玥愣了下,低声说:“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种温情的举动。”
郁昭轻声说:“这些话你和李文诺说过吗?”
“没有。”顾玥摇头,“我们三个中,若烟心思缜密,文诺感情细腻,在我和若烟偶尔吵架的时候,都是文诺在我们中斡旋,她连和我一起看着若烟都不敢,只会比我更难接受这一切。”
顾玥抓住郁昭的手臂,流露出强烈的情绪,“就只能这样了吗,郁昭,我不甘心。”
她已经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了解这世界的任何规则,她无比清楚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她只能说出一句“不甘心”。
“变强吧。”郁昭说。
顾玥一怔。
“神明随意地予生予死,不够强大的人死在争斗和污染中,在这个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但正常的世界本该允许弱者的存在。”郁昭的声音很平静,顾玥转头望去,却发现她的下颌是绷紧的,“支配者只是更强大的异化者,神也不是永远不死不灭,顾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顾玥的身体震颤起来,她猛地转过头,脸上是深深的震撼,“郁昭,你是想?”
“我想,并且在这么去做。”郁昭露出微笑,“产生这种疯狂念头的人类可不只是我自己,沈一煜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联盟不会认为他在单纯地放逐自己吧。”
顾玥沉默下去,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我原以为升级到支配者,去找乌蒙报仇就已经够大胆了,论敢想敢做,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人。”她忽然停顿一下,眼中流露出感慨,“当年,我们也是这么年轻,觉得什么都能做到。”
刚决定好是否成为异化者的那天下午,年轻的三个女孩站在学校最高的地方,扎着双马尾的文静女孩说:“以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呢?”
单马尾的女孩说:“我要走仕途,可能会成为一个分基地的负责人吧。”
双马尾女孩惊叹地说:“好厉害啊,等你成为负责人,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你们也变强不就行了。”单马尾女孩说,“我当负责人,你们当我的驻城守护者,我们就连死都能死在一起了。”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双马尾女孩忧心忡忡,“不过起码要六级以上才能有资格选驻扎基地吧,玥玥肯定没问题,心灵系的升级好难,我担心我到不了。”
在一旁看书的短发女孩回过头,“你是我们中唯一的心灵系,你如果升不到高级,等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没人能救了。”
双马尾女孩打了个寒颤,一下子坚定起来,“那好,我死也要升到能救你们的等级,你们等着!”
时过境迁,顾玥站在周若烟的棺材前,泪珠在低垂的睫毛上凝成了冰晶。
“后来,你成为蓝天城主,文诺成为你的驻城君王级,我也做了满天星的军长,被文诺救了一命。”顾玥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描摹周若烟看不出原型的脸庞,“其实一切都早有预料,是吗?我们都做到了当时的诺言。”
郁昭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妨碍这最后的告别。
“在这个世界变好之前,别再回来了。”顾玥说。
郁昭眉头动了一下,突然有种沉闷的酸涩挤在了喉头。
“明天我会把她交给研究处的人。”顾玥说,“所有人都不用担心。”
郁昭点点头,捡起地上的两个空酒瓶,转身离开。
顾玥站在棺材前,沉默如雕塑。
郁昭进入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然后开始在心里默数。
负二十九层,负二十八层,负二十七层……直到抵达一层才停下,郁昭挑眉,不出意外地在打开的电梯门口看到了沈一明的脸。
在这种幽暗的长廊中,再眉清目秀的脸看起来也会有几分被恶鬼附身的感觉,两人默默对视了两秒,沈一明反应过来,侧身让开一步。
郁昭故意说:“你要下去?”
沈一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明明就比魏鸣野大一岁,散发出来的那种少年老成的气质让郁昭总是想起以前高中的教导主任。
“郁昭姐,你别明知故问了。”沈一明说,“我找了你好几天,可算被我抓到了。”
“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郁昭抬腿朝外走。
沈一明跟上去,刚要说话,郁昭拍了他一下,“嘘,你们这里面全是摄像头。”
沈一明条件反射闭上嘴,然后反应过来,“这些是没有声音的,能录音的装置很麻烦,只有十五层以下才有。”
郁昭哦了一声,“隔墙有耳,去外面再说。”
沈一明张开的口又重新闭上,看着郁昭的眼神有些微妙,如言乖乖地安静到了出门。
深夜的蓝天城仍然很热闹,沈一明挨得郁昭近了一些,让声音压低也能让她听清楚。
“你打算让我隐瞒到底么?”
两人心知肚明说的是什么,沈一明被郁昭救了条命,也因此成为了异化者,在文明联盟“异化者不可为王”的规则下,他这个大统领继承人的身份显得格外讽刺。
郁昭反问他:“你为什么在之前没有自己说呢?”
沈一明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真诚地说:“当时我已经为联合会议做好了准备,联盟调不出另一个更合适的人来参加会议了,而且当着其他两个基地的面,我爆出来是异化者会让情况变得混乱,不助于军心稳定。”
“当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我害怕。”
沈一明停下脚步,郁昭转头看去,少年眼眶晶莹,轻轻咬住下唇,求救地望着她。
“郁昭姐,我从来没有为成为异化者做过准备,我没想过会成为异化者,我害怕。”
第114章 黑白天平4
两人站在午夜的街道上,周围还有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碎石,不远处有不算嘈杂的人声,沈一明站在一盏路灯底下,照得他每一根发丝都纤毫毕现,他那么望着郁昭,在这个全世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面前,他终于能说出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没有宣过誓,没有放弃人类身份的觉悟,我真的很害怕。”沈一明狼狈地垂下眼,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转了又转,如今开了个口子,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一直被当成继承人教导,我所学的全都是怎么治理基地,怎么做一个领袖,但现在我没有资格了……我不敢说,父亲会对我感到失望,那么多人都会对我感到失望,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
沈一明怔住,因为郁昭大步走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沈一明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臂回抱住郁昭,抓紧她背后的斗篷,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炽热的泪水融进郁昭的衣物。
“……我不知道我以后还能做什么……”他声音湿润哽咽,“姐姐,我前十七年学的东西都没用了,以后我该怎么办?让那么多人失望之后,我还有资格做联盟的守护者吗?”
郁昭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死了,能安慰人的道理那么多,她一条都说不出来。
在今晚之前,她对沈一明变成异化者之后的处境理解,是他成为异化者之后将失去大统领继承人的资格,她不知道在联盟的教育体系下,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成为异化者代表着在他们内心深处要舍弃些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傲慢。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融入过这个世界,以一种旁观者甚至高高在上的视角注视着这个世界的生灵,她想要活下去于是赋予了自己一个看起来艰难又伟大的责任,她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做这些事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为这个世界做什么,为这些人做什么不是她的责任,这只是她为了活下去给自己找的理由,人活着总要抓住点什么目标,否则眼前就只有一片漆黑,像是躺在深邃无际的海面随风漂流。
但是那些理由足够坚定,却不够凝实,她对这个世界始终缺乏一些真实的存在感,哪怕理智和系统的存在提醒她这是真正的世界,落差感巨大的环境还是让她心中割开一道鸿沟,她总是觉得这像是一场梦,当她醒来之后还在孤儿院的床上,小花在旁边穿衣服,门外飘来院长妈妈做的早饭的味道。
在这一刻郁昭抱着沈一明,嗓子里那团沉重的东西慢慢地落进了胃里,她仰头望着路灯,眼眸的颜色如琥珀般清透。
“我会帮你。”她说,“我向你保证,有一天异化者的身份不会再成为人类的阻碍。”
沈一明倏然睁大眼睛。
“在那之前,你可以隐藏好自己。”郁昭接着说,“那一天不会太晚。”
沈一明的呼吸屏住,他慢慢地抬起头,带着泪痕的眼睛望着郁昭,小心地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真的吗?”
“要不要相信我,你自己决定,我只是给出我的承诺。”郁昭抬手擦擦他的眼角,“不要哭了,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沈一明侧脸去碰她的手,乖巧地嗯了一声,像是刚找到妈妈的小蝌蚪,眼神里有几分孺慕之情,“姐姐,我……”
“你们在做什么?”
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回头,魏鸣野正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郁昭愣了下,刚要收回手,沈一明突然抬手握住她,就像没听见魏鸣野的声音,低声说:“姐姐,你的手好凉。”
郁昭心里冒出两个大字:坏了。
果然,魏鸣野沉默一瞬,眨眼间就来到两人旁边,挨得极近,几乎把脸怼到了沈一明脸前,脸色和声音都极其阴沉,“我说,你们在做什么?”
郁昭说:“魏鸣野……”
“郁昭你别说话,我不是在问你啦。”魏鸣野扭头对郁昭露出灿烂的笑脸,转回去时瞬间阴沉下来,“沈一煜他弟,我忍你很久了,天天姐姐长姐姐短,你和郁昭很熟吗?”
沈一明的脸上丝毫不见刚才的脆弱,只是比起魏鸣野的盛气凌人,他气息柔和,天生有些下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楚楚可怜。
“纠正一下,我叫沈一明。”沈一明平静地回望,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我和郁昭姐熟不熟,是我和郁昭姐的问题,还是说你觉得你有资格过多干涉她的事?”
论打嘴仗,十个魏鸣野也打不过沈家两兄弟,只一句话就切中最关键的要害,魏鸣野敢说自己能干涉吗?他拳头握紧,郁昭都听到了指骨挤压发出的声音,他下颌绷紧,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暴起打人。
然而魏鸣野没有动手,他的气焰突然间削弱下去,也没有看向郁昭,冷不丁地说:“你当时说我太小了。”
郁昭看向他。
“但是这家伙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魏鸣野盯着沈一明的脸,“十六岁不行,十七岁就可以?还是说只是我不行?”
郁昭觉得不能再任由误会这么发展下去了,“魏鸣野,你想多了,事情不是那样。”
这话说完她忽然产生了偌大的滑稽感,想起当时坐在客厅里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看电视,里面的男主角被女主角误会的时候第一句话永远都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当时觉得这些台词太没水准,是什么样你直接说啊,没想到立场换成她自己,她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这算什么,男主竟是我自己。
这件事发生得意料之外又啼笑皆非,郁昭也难得脑子有点打结,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马上就理清了思路。
她拦住还要说什么的沈一明,把魏鸣野从沈一明脸前拽过来,魏鸣野一点都不抗拒,顺从地靠近郁昭,离得近了郁昭才发现,魏鸣野始终没把脸转过来,是因为他的眼睛红了。
郁昭准备好的话又沉默下去。
“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出乎意料地,魏鸣野没有发脾气,和郁昭说话的声音甚至还挺温和,只是就是不看她,“我就是不放心你自己回去,回来看看,现在这基地里太乱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魏鸣野轻轻从郁昭的手里抽回胳膊,垂着睫毛,不等郁昭回答就转身飞快地离开了,郁昭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一明说:“不去追他吗?”
郁昭诧异地看向他,“你让我去追一个快五级的身体系?”
沈一明一愣,有点忍俊不禁,“如果你有追这个动作,他说不定就停下来了。”
郁昭摇摇头,魏鸣野不是真的需要她处处把控的小孩子,她追上去他可能会停下听她说话,但追上去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未必不明白郁昭和沈一明没有什么。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沈一明停了一下,说:“他很喜欢姐姐。”
少年的感情鲜明热烈,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不长眼睛的只要碰触到他望着郁昭的眼神,甚至会被那炙热的温度灼伤,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郁昭没有继续这个问题,“之前你说你父亲想和我谈谈,什么事?”
说到正事,沈一明神态认真起来:“父亲希望你能前往绿洲之眼,那里有如今经验最丰富的支配者阁下,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郁昭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保护我的安全?”
“虽然不那么单纯,但的确有这个原因。”沈一明叹了口气,“新的教派崛起,对方还有乌蒙这种支配者,很难说其他支配者的立场,你挫败了他们崛起的第一次锐气,在他们的名单上,你无论怎么算都很危险。”
郁昭的神色冷淡下去,她将两只手收拢在斗篷里,淡淡地望着远处清扫积雪和垃圾的人群。
沈一明小心地看了看她,“有很多事,我还不够资格和你谈,郁昭姐,我知道你对联盟还没有那么信任,但是你愿意选择来到这里,就说明你愿意来了解联盟,对不对?”
“小明,你看看他们。”郁昭对人群抬抬下颌,沈一明茫然地看过去,“你觉得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们需要……”沈一明沉默片刻,“在变成异化者之前,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被公平地对待,纯人类也好,异化者也好,联盟的基地也好,其他的基地也好,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一定要分得那么清楚呢?从进入废土时代之前人类之间就在互相争斗,即使在这么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也仍然四分五裂,资源,武力,信仰,不同的思想诞生了太多会起争执的因素,我觉得真正适合人类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公平和包容的世界。”
随着他的诉说,郁昭脸上的平静也逐渐瓦解,她惊讶地看着沈一明,沈一明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小声问:“怎么了?”
“看不出来,你的理念居然是天下大同。”郁昭说。
“天下大同?”沈一明呆住,他细细地咀嚼这几个字,猛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这叫天下大同!对,就是天下大同!”
郁昭深吸口气,追问:“现在呢?成为了异化者,你也仍然坚持这种观点吗?”
“在今晚之前,我一度要放弃这种坚持了,因为异化者的确会受到污染的影响,即使我还只是个一级,我也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异变的结局。”沈一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郁昭,“但是姐姐你说,你能够让异化者不再受到污染的影响,那么我可以继续坚持自己的理想了,对不对?”
郁昭复杂地望着他,“天下大同的乌托邦只存在于幻想中,*你提过的那些,资源,武力,信仰,只要人存在思想,就必定会有争端,没有哪个群体能保证所有人思想一致,除非是被洗脑的邪教。”
沈一明的眼睛黯淡下去,他露出微笑,“我知道,郁昭姐,我不会天真到认为只要我开放联盟的资源,其他基地就和我们共享公平,也不认为异化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真的消失,隔阂也会马上随之消失,但这就是我的理想,我会为此而努力,在保证联盟安全的前提下,这才是我的职责。”
他又看向劳碌的人群,声音轻下来,“在成为异化者之后,我才看到一些我曾经看不到的东西。异化者得到了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令人着迷又恐惧,人类容易因为力量而迷失,联盟压制异化者是对的,这是不得已之举,也是出于多方面的最优考虑,人类不应该只靠武力来解决问题,但是更不能因为恐惧而放弃另一种可能,郁昭姐,你就是那另一种可能,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带我看到这世界的另一种模样。”
他轻而颤抖地对郁昭伸出一只手,“这世界不会永远处于废墟之中,我们能把它重建,我们能在这里共存,对吗?”
郁昭看着他,伸手傲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尽力。”她说。
沈一明眼中含着泪水,开心地笑起来。
郁昭没有在此时说更多了,沈一明的想法听起来天真赤忱,但他不是真的天真,能在这种世界里拥有理想是一件痛苦而奢侈的事,她不需要举出种种例子来反驳这种理想在她的世界里失败了多少次,只要他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就算抱着一个幼稚的理想直到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接下来沈一明要去帮助还在干活的人们,郁昭欣然跟上,然而没走两步她眼神一凝,继续面不改色地和沈一明说话,将主要精力转移到傀儡那边。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我说,把兜帽摘了,把头转过来。”
含着轻浮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穿军装的身影堵在巷口,把外面的些许灯光遮得严严实实。
傀儡郁昭在小巷深处,对着墙面壁。
几分钟之前她迎面遇到了在帮忙工事的塔伦,本着只要自己不心虚谎言就是真的这种概念,她从容镇定地低头和他路过,本来一切都平安无事,都已经走出去了几步,谁知道塔伦的哪根筋突然反应过来了,转头就朝她抓了过来,压根没有询问这个步骤,看起来是想先抓住她直接把她斗篷给扒下来。
简直和剧本里写得一样轻浮又暴躁!
郁昭暗骂一声,当然不能被他抓到,于是拔腿就跑,塔伦“哟呵”了一声,也立马追了上来,还好郁昭是个七级,在特殊技能的加持下没有马上被抓到,但不小心跑进死路这种事怎么想怎么有点丢脸,她一时僵在这里,不是很想面对。
军靴踏过石板路的声音传来,塔伦在大喇喇地走进巷子。
“看来你不是很想听我的,因为我不是蓝天城的?你听谁的,我把他叫过来。”
为了避免麻烦,郁昭早就换掉了那件白玫瑰的斗篷,在塔伦眼里就更可疑了。
塔伦停在郁昭身后,微微眯起漂亮的蓝眼睛。
“你不害怕我,那你跑什么?难不成是看我太帅了,怕露出脸来自卑?”
话好多。
郁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是很想暴露“八号”已经到了七级,但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她就只能使用位阶威压把他带走了。
塔伦本来就是她跟来蓝天城的目的,比起暴露等级,更不能在这里被塔伦看见她的脸。
她眼神一动,感觉到身后气流发生微弱变化,大概是塔伦对她伸出手来,不能等了。她正要开启位阶威压,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塔伦?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温梓然的声音默下去,看到巷子里的情况,不确定地说,“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说什么呢,”塔伦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看到一个感觉很奇怪的人……咦?”
就在这瞬息之间,郁昭背后张开一对折叠金属翅,正是文明联盟军队的飞行翼,这东西启动极快,并且不需要缓冲,眨眼间郁昭原地起飞,塔伦飞快往前一扑,也只是嗤啦一声,扯掉了斗篷的一个角。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温梓然一脸惊愕。
塔伦定定地站在原地,凝视着手里残破的布料,嘴角缓缓扯开一抹笑意。
“想跑?”他轻哼一身,转身就向外走。
“塔伦!”温梓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谢维尔议员的话,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等我回来再说!没看见我要去追人吗?”塔伦大步流星地摆摆手,一边掏出联络器给沈一煜发消息。
“兄弟,给我整个你们的飞行翼。”
第115章 黑白天平5
塔伦跟上来了。
郁昭真正和塔伦相处的时间不多,只能按照剧本里出现过的性格去估计,察觉到身后由远及近的呼啸风声,郁昭在心里微微松一口气。
她的傀儡冒险进入蓝天城的目标就是塔伦,在剧本中塔伦被原身所抓是个重要剧情,沈一煜四处求助无果,因此下定决心要去争夺力量和权力,也因此正式决定要对付启示黎明,这是个重要的转折点,郁昭现在已经不怕被邪神发现了,但是对于这种重要情节她暂时不敢完全忽视,不知道会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今晚撞上塔伦是计划之外,她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行动,既然遇上了就只能临时改变计划,赌一把塔伦会追上来。
如果他不追上来,就得等他启程返回末日之刃的时候再找机下手了。
郁昭放心地加快了些速度。
既然来都来了,就索性利用这段剧情顺便干点好事吧。
身上的联络器一直在震,她抽空掏出来看一眼。
艾丽娅:你怎么还没回来?伤还没好吗?
之前和艾丽娅约定了在哪里碰头,她谎称自己在兽潮中受了重伤,暂时无法移动,这种野兽舔伤般的行为得到了艾丽娅的理解,越强大的人越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受伤的模样,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她,并告诉了她据点位置,让她能行动了就回来。
怎么正好在这种时候。
郁昭来不及回,很快下一条信息又跟进来。
艾丽娅:抓到一个叛徒,是我先处理了,还是留给你玩玩?
郁昭动作一顿。
启示黎明的叛徒,有可能是联盟安插的卧底暴露,而艾丽娅所说的“玩玩”,恐怕也不是什么团结友善的行为。她抿了下唇,按照八号的人设回复。
八号:正在赶路,叛徒杀了。
八号的性格不应该主动要求处理叛徒,她对此唯一的回应就是直接杀了。消息发出去之后郁昭凝神等待几秒,艾丽娅的回复来了。
艾丽娅:既然是神眷者阁下的命令,那这只老鼠就留给神眷者阁下亲手处置了。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郁昭还有机会救一下那个可怜蛋。
耽误了这么一小会时间,身后的风声更加明显,塔伦正在快速靠近,郁昭索性停在半空,她转过身,身后映着一轮硕大的月亮,斗篷衣角飞扬,这么静静地望着前方。
塔伦停在她的身前,两人间隔五米左右的距离。
“你这架势,还挺能唬人。”塔伦的军帽已经飞了,一头银色的长卷发随风飘扬,不同于在基地中的随意,他注视着郁昭的目光十分凝重,“你是故意引我出来的?”
郁昭颇为意外,她压低嗓音,吐字嘶哑:“不是你主动跟上我的吗?”
“真当我是傻子吗?你知道自己可以,还非要那么大大咧咧地走在大街上,还正好撞到我面前?”塔伦轻嗤一声,眼神锐利起来,“你到底是谁,启示黎明?还是那只破鸟在基地里合伙人?”
实际上只是因为睡觉的地方被施工了不得不大半夜换地方的郁昭:……
这就是做坏人的感觉吗,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不但一露面就被盯上,还被脑补各种阴谋诡计。
郁昭配合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笑,“既然你都猜到了,还敢单独跟着我出来?”
“如果你真打算做什么,当然要把你赶出基地咯,免得不小心伤到基地里的花花草草……何况你能对我做什么?”塔伦带着微笑,眼中的警惕越加浓郁,“难道为了对付一个蓝天城,你们不但派出了一个支配者,还有一个七级压阵?”
郁昭隔着兜帽静静地盯着他,说:“不用试探了,你猜得不对。”
塔伦目光一闪,“你……”
“你赌错了。”郁昭说,“你等的援兵来不及救你了。”
塔伦脸色骤变。
他会自己追上来不是因为什么自大的少爷脾气,他不认为对方毫无危险,正相反,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非常危险的气息,正因为如此,他才认为对方和最近的新教派有关,不是没想过对方可能高过六级,但这种几率很小,全世界的七级一共只有几个?他也来不及等蓝天城去调度,为了不让对方就这么离开,他是很合适的人选。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光自己追上来,蓝天城调兵需要时间,但也不会太慢,只要他能拖住对方几分钟……
思维没在脑中转过几圈,当窒息的威压覆盖全身,塔伦脑子里只留下几个大字。
他赌错了!
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潜伏在蓝天城的家伙,居然真的是个七级!
塔伦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身后的机械翼失去控制,他直挺挺地向下栽去,随后身体一轻,后领被人牢牢抓住。
“你居然……真的是七级。”
在位阶威压的压制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塔伦咬牙发出声音,他一边说话转移郁昭的注意力,一边竭力挤压小指上的肌肉,他的小指上戴着一枚伪装成戒指的定位器,重力按压释放出的信号是“我这里危险”。
郁昭就像没感觉到一样,一言不发地拎着塔伦向前飞。
另一边,蓝天城。
沈一明安抚了几个住所被战斗摧毁,半夜无家可归的民众,让人带他们去避难所统一安置,转头看见郁昭在低头看联络器,抬腿向这边走来。
“郁昭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郁昭说:“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沈一明立刻取出联络器,快速看了几条消息,瞳孔一缩。
“塔伦出事了,自由聚落和末日之刃在同时向我们询问情况。”
“塔伦在基地里发现了刻意的人,为了不让他逃跑,选择自己追上去,同意他使用基地飞行翼的是沈一煜。”郁昭说,“现在负责支援的队伍跟丢了,塔伦的定位器又传回来了遇到危险的信号,那个人强过塔伦,很大可能是个七级。”
沈一明脸色发白,神色还算镇定,“塔伦的定位器是他父亲给的,所以自由聚落那边先收到的消息,现在两个基地一起施压,让我们给个说法,哥哥有麻烦了。”
塔伦离开之前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沈一煜,沈一煜还同意了,这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偏偏塔伦还真的出事了。
自由聚落议事团首席议员的小儿子,末日之刃派来参加联合会议的塔伦谢维尔上将在文明联盟的地盘上出事,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个交代。
话还没说完,沈一明的联络器又震动起来,他手指僵硬地拿起来看了看,“温梓然已经到哥哥那了,还有立川阁下。郁昭姐,我要赶快过去。”
“我和你去。”郁昭转身跟上他。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坐上车后沈一明眉间忧虑,“塔伦身份特殊,末日之刃第一年有资格参加联合会议特意派他来,就是想利用他的身份快速取得话语权,无论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还是什么,我和温梓然都不会为难他,现在他出事了,这两个基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郁昭和他一起坐在后座,观察他的表情,“你担心的好像不只是这样。”
沈一明飞快地看她一眼,深吸口气,“自由聚落一直想让哥哥死。”
郁昭眼神一凝。
“当年哥哥出生,谢维尔议员是最反对让他活下来的人,他的妻子死在启示黎明手里,面对祂的’神眷者‘,他一直想杀了哥哥。”沈一明低声说,“郁昭姐,就算你告诉我们哥哥听到的不是真正的邪神的声音,但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世人没有那么容易接受的,塔伦是谢维尔议员唯一的孩子,新仇旧恨,他一定不会放过哥哥,温梓然就是他的私军队长,他的心腹现在她就在这里,我还没有兵权,我怕我保护不了哥哥。”
郁昭说:“你父亲那边有什么反应?”
“想办法救人。”沈一明说,“关于塔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他没提关于哥哥的事。”
他又看了郁昭一眼。
有些事大统领没提,他也不敢特意提,郁昭也不提,然而三方都确定彼此心知肚明。
大统领想看看郁昭会怎么做。
此刻的蓝天城形式复杂,虽然沈家两兄弟在暂时管事,还有顾玥和李文诺两个七级压阵,但大统领没有在明面上赋予他们管理蓝天城的身份,因此并没有一个像之前周若烟那样的存在主持大局,可以说是群龙无首,这种环境最容易滋生混乱和暴力,只是在这之前塔伦不会做什么,温梓然看在塔伦的面子上更不会做什么,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在这种时候,唯一一个手里没有任何权力却能够压得住场子的人,只有郁昭。
郁昭会选择为沈一煜做到什么地步,这是此刻整个废土得到消息的人都在观望的。
沈一明非常忐忑,如果郁昭是一个愚钝的人也就算了,偏偏郁昭不可能不明白大统领的试探,沈一明担心这会冒犯到郁昭,在心里破天荒地对父亲产生了些许怨愤。
在这种诶复杂的情况下不优先解决问题,保护哥哥,反而去试探为基地做了那么多的郁昭。
沈一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握紧,面容凝重,反而是郁昭安抚地拍了拍他。
“我知道了。”她说。
两人快速赶到碧空阁,最顶楼的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除了温梓然和沈一煜,顾玥,李文诺,言墨青和宋阳等人也在,虽然在会议室但是没有人坐着,沈一煜站在最里面,顾玥和李文诺站在他身边,隐隐有把他保护起来的架势,而在他们对面,温梓然带着立川和他们对峙。
大门打开,门里所有人都向门口望来,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氛。
沈一明顶住压力率先进入,神色自然地说:“大家怎么都站着,不管要说什么,都先坐下吧,半夜起来辛苦了。”
“对,大家都坐下说话吧。”李文诺说,“人都在这里,你们想让谁给交代,一个人都跑不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温梓然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意,语气却有些发冷,“我们势单力薄,末日之刃更是将商谈的权力委托给我,我不得不小心一些。”
沈一煜没有说话,他目光越过众人,安静地落在郁昭身上,在她出现开始,他周身那股谁都打不破的冷漠气质就开始消融,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一煜安分地垂下眼睛。
眼见着气氛僵持住,郁昭往前走了几步,先挑了个位子坐下。
她仰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要我这么和你们说话吗?”
僵持的气氛立刻被打破,顾玥也坐下来,众人互相看看,也都陆续坐下,温梓然抿了下唇,还是没有正面驳郁昭的面子。
即使刚才会议室里都已经快要打起来了,但此时郁昭坐在这里,指尖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所有人莫名就安下心来,觉得局势再糟糕也不至于糟到哪去。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尽快找到谢维尔上将的位置,他还能发送信号,也许人还有救。”顾玥作为在场最有实权的人,率先表明态度,“到时候我会亲自前去救援。”
温梓然并不为所动,“这件事应该追究的不仅于此,根据刚才沈一煜所说,塔伦是在蓝天城内发生了可疑的人,所以选择自己追了上去,这里是蓝天城,塔伦作为末日之刃的上将,会选择自己追上去吗?我对这种说法存疑。”
“你的意思是,我们故意对塔伦做了什么,然后对你们说谎?”顾玥毫不留情地说,“对不起,但是我们有什么必要这么做?联合会议因为意外而暂时中止,在这时候伤害参加会议的成员,难道我们是想和全世界开战吗?”
联合会议在整个废土上都是大事,哪怕不是属于这几个大基地的人,也都观望着联合会议的结果,在会议上几大基地会商议接下来几年的发展规划,以及交流各自的新型研究成果,这些都可能成为福泽其他小基地和广大流亡者的福利,因此人人都很关注,敢在联合会议上找事的人,会面临整个世界的缴杀。
温梓然温温柔柔地一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不能只思考一方面的可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沈一煜之前和塔伦有过一场很大的争执吧,是这样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大家都看向沈一煜,在对方摆明了找茬的时候,如果真有这种事,不解释也不行了。
然而这时郁昭忽然开口。
“真奇怪,塔伦是不是因为追人出去的,这基地里应该没人比你更清楚吧,温队长?”
第116章 黑白天平6
惊愕的气氛在蔓延,其中最惊愕的无非是温梓然本人。
其他人不知道沈一煜和塔伦曾经有过争执,在这种时候提出来就有了一种意有所指的意味,另一个当事人不在,哪怕沈一煜再舌灿莲花,都无法保证让所有人相信他讲的都是事实,温梓然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这脏水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然而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郁昭这话是疑问,但是谁不知道她如果不是确定,怎么会说出这种疑问?
当时明明确定了周围没有其他人,怎么会……
温梓然笑意淡了淡,试探地说:“郁昭阁下,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郁昭单手撑着下巴,好像有些困倦,问得漫不经心,“你确定你不知道吗?”
温梓然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