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谁还不知道温梓然的心思,为了在谈判中占据主要话语权,做了点以为没人会知道的隐瞒,这不算什么罕见的事,但是被当面戳穿还是不够好看。
沈一煜有些僵硬的脸色缓和下来,他主动说:“当时我和塔伦只是一点小争执,他建议我去末日之刃发展,比继续做流亡者安全,但我拒绝了他。”
温梓然抿起唇,很多人都知道塔伦是个脾气暴躁的大少爷,会为朋友拒绝自己而大发脾气完全是他可能会做出来的事,如果是在刚才,还能质疑沈一煜是否在避重就轻,现在沈一煜主动说起这段,就是在给她台阶下了。
沈一煜释放出了一个信号,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想和你们为敌。
温梓然接到了这个信号,她沉默片刻,说:“你当时不应该同意塔伦使用飞行翼,他没有你的同意无法使用文明联盟的用具,这个责任你没法逃脱。”
“我也不打算逃避这个责任。”沈一煜直视温梓然,“我同意塔伦使用飞行翼,在你们看来是两个基地之间的责任交涉,但是对我们两个而言,这只是朋友之间的一次租借行为。这件事是我的个人责任,和联盟无关。”
两方都默契地没再提之前的话题。
郁昭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李文诺小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和乌蒙的一战之后可能是亏损太多,郁昭精神一直没能缓过来,日常脸色也苍白,这会傀儡那边还在飞行,精力消耗有些大。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郁昭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臂上,没精打采地摇摇头,示意他们继续。
沈一明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自己处理。”
郁昭换了个方向,转为枕着胳膊看着温梓然的方向。
温梓然本就挺拔的身形更加僵直。
她不去看郁昭,只是盯着沈一煜:“你以为你能和文明联盟彻底切割吗?”
“温队长,这件事联盟会负起责任,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塔伦上将,风信子,满天星和剑兰军都已经启动,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沈一明温声说。
“前提是,塔伦还活着。”温梓然说,“被那些邪教徒抓走,我们都知道他可能会经历些什么。”
气氛压抑下来,沈一煜的脸色阴沉难看,如果不是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允许他离开基地,他已经沿着塔伦失踪的路线去找了。
沈一明看了看哥哥,暗自叹了口气,“温队长,联盟已经给出来了承诺,会对塔伦上将负责到底,如果自由聚落和末日之刃对这个承诺还不满意,那么贵方的意见是什么呢?要在一切还不明朗的时候,让我哥哥’杀人偿命‘吗?”
他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异常犀利,一时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这个只有十七岁的男孩,他面容平静,气度沉稳,虽然坐的不是目前还在空缺的主位,周身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领袖的影子。
这直白的话让温梓然也愣了一下,她轻轻捋了下耳边的发丝,说:“起码要确保沈一煜不会私自离开基地,等待事情有个结果。”
“我哥哥现在就坐在这里,还是说你们想把他关进禁制塔才更加放心吗?”沈一明说。
“不敢。”温梓然温温柔柔,“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希望沈少爷能戴上这个定位装置,这也是我们两个基地的请求,免得到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再生出什么误会。”
她取出一只手环样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向前推去。
郁昭也随着看过去,根据外形描述,她认出这是剧本里提到过的禁制手环,戴上之后不只有定位功能,还能同时最大限制地扼制异化者体内的能量流动,被关进禁制塔里的异化者四肢都要戴上这个,戴上之后的痛苦程度,看之前的方霄就知道了。
第一个出声反对的是顾玥,“给没有失控的人戴上这个,和宣布慢性死刑有什么区别?哪怕塔伦谢维尔真的牺牲,直接凶手也不是沈一煜,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举动的目的是不是有点昭然若揭了?”
李文诺说:“这不合适。”
沈一明直视温梓然,“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不是不相信联盟的承诺,只是在联盟没有打算采取任何行动的时候,我们需要自己加一层防护。”温梓然柔声说,“按照自由聚落和末日之刃的规则,牵连杀人的话,家属是有资格报仇的。”
沈一明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语气不再平静:“这是在文明联盟!”
露怯了。郁昭在心里说。
到底还是年纪小。
温梓然轻易地堵回来:“只是在确定塔伦的状态之前佩戴而已。”
塔伦若是活着还好,要是塔伦已经死了,她在前一句话已经说了他们的做法。
气氛僵持间,沈一煜轻轻叹了口气,“我可以……”
他的话头还没出来,郁昭有点懒散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在塔伦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只要保证沈一煜跑不了就行了,是吧。”郁昭胳膊一伸,把那个手环捞到手里观察。
温梓然的笑意有点发僵,“……是。”
“简单,沈一煜这几天跟着我,我做这个担保。”郁昭啪地一声把手环扣在桌子上,直勾勾地盯着温梓然,“就是不知道自由聚落和末日之刃相不相信我了。”
温梓然张张口。
谁敢说不相信郁昭?无异于指着当世最好的医生的鼻子让她滚。
温梓然轻咳一声:“自然……如果郁昭阁下愿意做这个担保,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她伸手把手环收了起来。
接下来作为联盟官方,沈一明和顾玥又做了一些表态和商讨,最有冲突的事已经被郁昭解决了,剩下的就只事走个过场而已。
这么一等,天边就亮起了晨曦的鱼肚白。
作为满天星的总军长,顾玥本人就在蓝天城,她负责主持主要的指挥工作,离开得风风火火,等其他人陆续离开,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郁昭和沈家两兄弟。
沈一明的脸垮下来,小声说:“我不喜欢这样。”
郁昭打个大大的哈欠,“什么?”
“塔伦出事了,明明我们每个人都认识塔伦,但是为他着急这件事不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第一重要性上,塔伦的生死变成了筹码,谢维尔议员明明是他的亲生父亲,却要利用他的命来对付哥哥。”沈一明垂着眼,重复,“我不喜欢这样。”
“你又心软了,小明。”沈一煜捏捏鼻梁,面容疲惫,他没有说几句话,但他毋庸置疑是全场最担心塔伦的那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更大的作用,父亲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你坐在这个位置,就不要让儿女情长占据首位,比如刚才因为让我戴手环而失态,发生这件事你最先做的准备,就应该是牺牲我的一些利益去求稳。”
沈一明头低得更低,身形越加紧绷,郁昭在旁边看着,伸手想搭上他的肩。
沈一明猛然抬起头来,“我是容易心软,那是因为我不想亲哥哥因为允许朋友使用一下飞行翼就要丧命。在你们眼里人命就应该是筹码,是随便能摆到天平上去衡量的东西,但对我来说不是!哪怕在这个世界里人命如草芥,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小草。”
他颤抖着站起身,错开了郁昭的手。
“也许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才是异类吧,这么多年只有郁昭姐说过和我类似的想法,你们全都觉得作为领袖不应该这么天真心软,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我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你们是想要我,还是想要一个贴着大统领标签的父亲的复制体?”
啊哦,吵起来了。
郁昭有点纠结,是不是应该先出去,不要打扰他们兄弟两个,但是又因为刚成了沈一煜的担保人,一时有些犹豫。
这一犹豫,沈一明就转身冲了出去,他压根没打算等沈一煜回话。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郁昭默默转头看向沈一煜,说:“不是彻底没有脾气,挺好的。”
沈一煜僵硬难看的脸色微微缓和,他搓了把脸,沉默片刻,“虽然联盟大统领的职位不是世袭,但大统领的孩子仍然是第一选择,他从出生起,所有人就在大统领继承人的身份关注他,我也是。”
“嫉妒吗?”郁昭问。
沈一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母亲怀孕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恐慌和嫉妒,这个和我同父同母的孩子出生后将和我有天壤之别的待遇,我有的他都会有,我没有的他也会有,我甚至阴暗地想过,如果这个孩子也和我一样就好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后仰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唇边露出微笑,“但是当他出生之后,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这是我的弟弟。我应该保护他,拥簇他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血缘真的很奇妙,明明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就想保护他一辈子了。”
郁昭轻缓地眨了下眼,说:“没有血缘也可以。”
沈一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郁昭站起身,“你们兄弟俩缺乏沟通,但现在,先跟我去睡觉吧犯人,我是你的牢头了。”
灿烂的朝阳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沈一煜仰头感受着脸上的暖意,今天第一次笑出来。
……
塔伦被人像个垃圾袋一样拎在手里,一边祈祷自己的衣服够结实,一边尽力记下沿途的方向,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七级,他不敢出声,直到天空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现在一动都不能动,连仰头看看这人兜帽底下的脸都不行,察觉到速度减免下来,情绪骤然紧张。
未知是最可怕的,他不知道*这人抓自己过来是做什么,一时间脑子里掠过了曾在资料中看过的,邪教徒用来折磨人的种种手段。
他们开始下降,塔伦连忙观察底下的景色,废土上大部分没有人居住的荒芜地界外貌都差不多,塔伦转动眼珠,突然在高耸的群山间看见了一座耸立的白色高塔,他心中一震,瞪大了眼睛。
自由聚落的两座基地之一,白色巨塔!
就在距离白色巨塔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藏着一个邪教的据点?
他们是怎么躲过自由聚落周遭盘查的?
带着震撼他们缓缓降落,还没等落到地面,他身体骤然一松,硬挺挺地砸进了地里。
还好他是个身体系,否则这一下他就没了。
邪教徒果然歹毒,从这时候折磨就已经开始了是吗?
因为抓人抓了一晚上而手麻不小心松了手的郁昭紧跟着落下来,眼见塔伦被没摔死,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顺手解除了位阶威压,塔伦当即趴在地上,吐出一口摔出来的淤血。
顶着他警惕如雪豹般的眼神,郁昭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就是一片荒地,目之所及只有苍茫的积雪,怎么看怎么不像有据点的样子,但艾丽娅给出的坐标位置就在这里。
她刚想发信息询问一下,忽然地面震动,郁昭警惕地向后撤了一步,就见眼前的地面向上拱起,在塔伦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扇金属门从地底升起,出现在两人面前。
门被打开,没戴面具,穿着短装的艾丽娅走出来,带着一股热气走向郁昭,对她张开了手臂。
“宝贝,你终于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因为塔伦趴着的地方就在郁昭脚边,艾丽娅嫌他碍事,直接一脚把他踢开,然后抱住了郁昭。
第117章 黑白天平7
这一脚突如其来,郁昭也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塔伦被踢飞出去三四米,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不动了。
郁昭:……
她僵硬地被抱住,一瞬间在脑子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想法,连身份暴露这种最坏的准备都想好了,因为她不认为艾丽娅会真心关心她,根据传言,她能爬上大主教的位子是靠取得前一任大主教的信任后又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启示黎明内部允许这种“竞争”方式。
郁昭都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艾丽娅却自己放开了她。
郁昭一直低着头,艾丽娅也没特意去看她的脸,她拍拍她的肩,转而半蹲下身去看塔伦。
塔伦别说受了伤,完好状态下他也反抗不了一个七级,眼睁睁地看着这外形太具有特色的女人掐起自己的下巴,轻佻得像在端详个什么玩意儿。
“我说你回来得这么慢,我看养伤是假,是沉迷温柔乡了吧。”艾丽娅露出暧昧的笑容,“眼光不错,这脸蛋,放整个废土上也是数一数二。”
八号不应该回应这种无聊的问题,郁昭说:“我的面具裂了,需要一个新的。”
“小问题,都给你准备好了。”艾丽娅示意让人出来送面具,还在盯着塔伦的脸看,“这个真的是极品啊,等你玩腻了,给我也玩玩怎么样?”
郁昭动作一顿,塔伦突地露出笑容。
他五官深邃古典,一双蔚蓝的眼睛看毒牙鬣犬都深情,蜷曲的银发凌乱地搭在脸颊,他唇边含血,这一笑散发出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你是启示黎明的艾丽娅大主教,对吗?”他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一直听说你三头六臂凶神恶煞,没想到居然这么令人神魂颠倒。”
郁昭刚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艾丽娅挑了下眉,“小宝贝,你认识我?”她视线下撇,“末日之刃的衣服,你是去参加联合会议的军官?”
塔伦又虚弱地笑了一下,“是的,久仰艾丽娅大主教的名讳,你们启示黎明是靠颜值选人的吗?早知道你这么美,我就不选末日之刃那个净是脏男人的地方了。”
艾丽娅哈哈哈地笑起来,她眼波流转,扭头对郁昭说:“八号,怪不得你赶路还非要带上一个累赘,这还真让我有点喜欢。”
她一边妩媚地笑着,手指却从塔伦的下巴移到脖颈,她体温很高,碰触到颈间脆弱的皮肤,引起一片颤栗。
塔伦被迫扬起脖颈,背脊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他双手悄然握紧,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艾丽娅散发出来的杀意,虽然不知道哪一句话触怒了她,看她非常喜欢她这张脸,也许还可以……
“别杀他。”郁昭从完全不敢抬头的教徒手里接过新的面具,她转过身来,迎着艾丽娅“你舍不得?”的戏谑目光,说,“他是塔伦谢维尔,自由聚落谢维尔议员的亲生儿子。”
艾丽娅搭在塔伦脖颈上的手停顿一下,发出一声惊讶的:“咦?”
塔伦脸上虚弱破碎的笑瞬间消失,还是在艾丽娅的手中,唇边又勾起轻浮的轻笑,似乎完全不把致命的威胁放在眼中。
“什么啊,我以为是冲着末日之刃来的,结果你居然认识我?人长得太帅真是让人烦恼,连邪教徒都惦记着可怎么办。”
两道目光同时望过来,艾丽娅笑得更加开心:“这还有两幅面孔呢。八号,你把谢维尔的儿子弄回来干什么,准备对那玩意儿做点什么吗?”
她撇了下下巴,方向正是肉眼能够看到的白色巨塔。
塔伦的喉结清晰地耸动一下。
就在白色巨塔的领地范围内,启示黎明堂而皇之地建立了一个秘密据点,甚至还藏了一个仅次于教皇的大主教在这里,而自由聚落似乎毫不知情,这件事光用假设都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抓他过来的这个神秘人,虽然没听过她的名号,但是实打实的七级实力,以及大主教对她的态度,想也知道她在启示黎明的地位不会低,现在白色巨塔旁边聚集了两个危险的七级,塔伦极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和额角不受控制地被冷汗浸湿。
在他警惕的目光中郁昭走过来,她状似要仔细观察塔伦的脸,顺势把艾丽娅的手拿开,“他还是沈一煜最好的朋友。”
塔伦还在漫不经心笑着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艾丽娅发出惊讶的声音。
最后的担心也变成现实,塔伦笑容彻底不见,精丽的眉眼间流露出沉沉的锐气,声音也压低下来,“你要做什么?”
“啊呀,终于不装了,看来你很清楚八号把你弄过来是要干什么。”艾丽娅在旁边事不关己地笑着,“八号,我还是小看你了,这招妙啊,沈一煜不好抓,就先把他的好兄弟抓过来,就算没法把沈一煜吸引过来,让他们兄弟阋墙,也是一出好戏啊。”
艾丽娅每说一句话,塔伦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已经面无表情,他冷冷地看了眼面前两个能把他搓圆捏扁的七级,吐出两个字:“休想。”
想让他成为伤害沈一煜的利刃,诱捕他的诱饵,休想。
然而即使态度坚决,深沉的绝望还是从心底浮现,这是两个七级,已经拥有颠覆一个中大型基地的力量,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靠他引出沈一煜而已吗?
无论如何,他都会成为这个计划的一个关键棋子。
塔伦眼中忽而闪过一道决绝。
艾丽娅完全没把塔伦的愤怒当回事,她正要笑着继续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小心!”
在她发出警告的同时,郁昭动作极快地把手指伸进塔伦口中,千钧一发之际,六级身体系毫不留情的咬合力闭合在郁昭的手指上,因为速度太快,郁昭防御刚树立起来,即使挡住了塔伦的牙齿,才避免了手指直接被咬断的命运。
如果她没有伸手,这时候咬断的就是塔伦的舌头。
血液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塔伦瞳孔收缩,他没想到郁昭会突然这么做,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解脱机会,当着两个七级的面,他再也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格了。
浓重的绝望袭上心头,塔伦眼睛发红,他狠力地继续咬下口中的手指,然而已经包裹上的能量怎么会让他突破,他无力地任由郁昭把手指抽走,嗓子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响。
“杀了我。”他定定地说。
在一旁看戏的艾丽娅轻笑,“怎么样,先剁下点他的什么东西吧,反正只要别让他死就行了。”
塔伦还是说:“杀了我。”
郁昭看了看还在淌血的手指,随意地站起身,“把他带进去。艾丽娅,这是我要用的东西。”
算不上警告,只是一句提醒,艾丽娅就意会了她的意思,她耸耸肩,不管无力跌倒在地的塔伦,上前亲亲热热地揽住郁昭的肩,郁昭废了很大力气,没有让身体紧绷得太明显。
艾丽娅是一条温热的毒蛇,当她缠上来,很难判断她是想和你亲热,还是想绞断你的脖子。
“要去看看那个刚抓回来的叛徒吗?”
按照人设,郁昭眉头一皱,刚想说还没杀了吗,就听见艾丽娅又说。
“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和星汉骑士团的人在一起,她说她叛逃的原因是妈妈生病了诶,你说幼不幼稚。”艾丽娅笑着说。
郁昭面具后的眼睛倏然睁大一瞬,呼吸差一点就错乱。
艾丽娅说着已经带郁昭走进门中,里面像是密闭的电梯,郁昭还想听艾丽娅再说一些,艾丽娅却在不悦地指责搬运塔伦的教徒把血弄到了地上。
刚才郁昭看见有个教徒给塔伦注射了什么东西,他现在已经晕过去了,脸庞无力地垂在一边,艾丽娅盯着他看了一会,说:“别伤到他脸。”
然后就像忘记这回事似的,电梯向下运行,艾丽娅心情很好地哼起小曲,寂静的电梯,缓慢流淌的鲜血,轻柔的女声小调,就这么来到地下一层,电梯门打开。
艾丽娅:“一层是我们的居住区,可以下去了。”
郁昭缓缓地看了眼二三层的按钮,说:“带我去看看那个叛徒。”
艾丽娅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终于也感兴趣啦,走走走,我最喜欢惩罚叛徒了。”
郁昭一言不发,艾丽娅也不在意,电梯一直下到最底下的三层,艾丽娅兴致勃勃地解释:“为了不让自由聚落发现,这个据点建得地方小得很,不过基本的设施都有,三层是监牢,配备的东西也还可以,可以玩一阵子。”
塔伦也被带了下来,他将也会被关在这里。
电梯门打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道袭来,走廊上沾着不明的血迹和人体组织物,所有人都没有对此表示出不舒服,艾丽娅更是陶醉地深吸口气。
“这是掌控生死的味道。”
郁昭面无表情。
艾丽娅带着郁昭往前走,语气轻快:“那个叛徒我刚才说到哪了来着?对了,因为这种原因背叛黎明,还不自量力地想保护那些人,实在很不像话,为了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当着她的面把其他人都杀了。”
她们停在一扇封闭的牢门前,一旁跟随的教徒立刻按下开关,金属门向旁边拉去,露出透明材质的挡板,然后猛然一下,一张狰狞的脸庞扑到了挡板上,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艾丽娅,嘴唇激烈地动作着,发出外面听不见的咆哮。
郁昭凝视着这张年轻扭曲,曾经由她亲手浇灌出希望的笑容的脸,艾丽娅轻笑着补全最后一句话。
“那些人当时死的样子,可比你母亲凄惨多了啊,你说是吧——梅?”
第118章 黑白天平8
这个被抓回来的叛徒,不是郁昭一开始想的文明联盟的卧底,而是当初为了给妈妈治病不惜背叛启示黎明,甘心被方霁利用的少女梅。
当日匆匆一见,发生了很多事,梅的母亲意外死亡,所有人都在等郁昭做出选择,她拒绝了梅的跟随匆匆启程。废土里人各有命,郁昭自认不是永远的救世主,在道别的那一刻就放飞了自己拯救过的生命。
她不是没想过梅万一被抓住会有什么后果,但这个代价太大了。
曾经青涩的少女表情惶恐地对郁昭说,她害怕,她不是天生就是坏人,但是因为启示黎明对信徒的控制手段,她不敢逃,于是郁昭解除了她精神里的危险暗示,让她起码逃得没有后顾之忧。
可惜这只小鸟终究没能飞出牢笼,她被剪去了翅膀,血淋淋地被重新关回了笼子里。
艾丽娅轻笑着又按了下什么,透明墙壁上出现几个传音孔。
撕心裂肺的声音传了出来。
“艾丽娅你不得好死!启示黎明不得好死!你们会遭到报应的,所有人都会死得比你们杀死的人凄惨几百倍几万倍——”
艾丽娅啪地一下又把声音关上,嘶吼的咒骂再次被隔绝,只有厉鬼般的脸在面前晃着,梅一次次用力地击拍着这道无法逾越的防线,手腕上骨骼暴出,透明墙壁上鲜血叠旧血淅淅沥沥往下流淌,眼神恨不得啖其肉咽其骨。
那样满含恨意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艾丽娅反而发出愉悦的笑声。
“八号,你知道最令人愉悦的是什么吗?就是看到别人恨你恨得要把你抽筋剥骨,却拿你无可奈何。”艾丽说,“这就是伟大的黎明神赐予我们的力量,这就是神的恩赐,怎么会有人蠢到去背叛神明呢?”
郁昭一直盯着梅,看上去就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无动于衷,这时问:“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见到她?”
虽然不排除艾丽娅想让她一起享受一下“惩罚”的乐趣,但梅显然已经被抓住有几天了,一个小喽啰,让一个大主教特意留一条命到现在,怎么都有点蹊跷。
艾丽娅挠挠脸,脸上露出堪称娇憨的表情,语气也甜腻起来,就像在撒娇一样,“这丫头和那个治疗师有点关系,我觉得她可能会对你有用诶。”
郁昭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技能挺特殊的,能操控血液进行战斗,刚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我还挺对她寄予厚望的,可惜了。”艾丽娅说。
郁昭:“你捡的?”
当初梅说是被启示黎明抓去的。
“四五年前的雪季里捡的,那么瘦小一只,猫崽子似的趴在雪里,我还以为能直接埋了呢。”艾丽娅说,“我那时候正忙着计划杀欧莉文,把她扔给了七巧训练,结果就给我训练出这么个东西。”
欧莉文是艾丽娅杀死的上一任大主教之一,杀死她之后艾丽娅成功上位,而七巧则是现任林祭司,被称为千面魔女,之前梅说是梅派她去的那里,一切都明了起来了。
梅的母亲的确不是自杀,是千面魔女对梅的警告,可惜那时候她没有看出来,从那时起千面魔女就察觉到梅有叛变的意图了,梅从来都没有逃离过笼子,她一直都是瓮中之鳖。
启示黎明对教徒的控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那季亚影……
“你要现在做点什么吗?”艾丽娅说。
“我累了。”就算要做什么,也不能当着艾丽娅的面做,郁昭自然地说,“回头我自己过来。”
艾丽娅没有意见的耸耸肩,又亲热地挽起郁昭的胳膊,宛如一对亲密的姐妹花,“走走,我带你去看看生活区,这个据点看起来脏兮兮的,里面布置得还不错呢。”
郁昭顺从地转过身,跟着她们的教徒把最外面一层牢门重新关闭,这下连无声的挣扎都看不到了。
郁昭眼角余光看向其他一扇扇紧闭的牢门,在这些门的后面,是否也关着这样一个个痛苦的灵魂?
艾丽娅带着郁昭来到最上面的一层,这里空气清新很多,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地方看起来也更宽敞,艾丽娅兴致勃勃地对郁昭介绍。
“这里是起居室,这里是卧室,那边是仓库,这一层只有这个据点的负责人能住,我已经把他赶下二层去了,所以这层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啦。”
郁昭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默默走到沙发上坐下。
艾丽娅眯了眯眼,去冷藏柜里取出两瓶酒,右手化为一把刀,直接把瓶口部分削掉,放到郁昭面前一瓶。
“喝点,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两个身体现在都很疲惫的郁昭停顿一下,将面具上推露出口唇,拿起酒毫不犹豫地开始灌,一口气灌进去大半瓶。
艾丽娅盯着她,见状拍手叫好。
“为什么把据点设在这里?”郁昭戴回面具,“就算很隐秘,就在自由聚落总部的眼皮底下也太危险了。”
“就是为了他们才建在这里。”艾丽娅压低声音,“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们真的被这些人压着打吗?教皇陛下说这叫韬光养晦,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全是地雷咯。”
郁昭心中一沉。
她试探着问,“这么说,这个基地的作用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艾丽娅笑得妩媚,沾了水的手指在桌面上滑动几下,赫然正是几大人类基地的所在方位,“黎明想要的,都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远在蓝天城中,还没有入睡的郁昭猛地看向窗外,在不远处打个地铺,也同样没有睡着的沈一煜坐起身,在黎明的曦光中轻声问:“怎么了?”
逐渐升起的日光落在郁昭的瞳孔里,她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等这边的事结束,我要去绿洲之眼。”郁昭说。
沈一煜目光闪动一下,应声:“好。”
“你不能跟我去。”郁昭又说。
沈一煜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他沉默几秒,眼神黯淡下去,“嗯,经过这次的事,我的处境会更麻烦,不带我会给你省很多事。”
“你再麻烦,能有我麻烦吗?”郁昭想都没想地说,“你一直有自己想做的事吧,因为要跟我来蓝天城已经耽误了很久,是时候去行动了。”
沈一煜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你是说?”
郁昭纳闷地看他一眼,“你的事你问我?”
沈一煜卡了一下,露出一丝微笑。
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沈一煜就不应该出现在蓝天城,他要去认识一些人,经历一些关键的事,才能变成郁昭计划里能用的那个人,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
“你现在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只要别直接招惹支配者,应该死不了。”这就是郁昭给沈一煜加上的保障,她不能接受男主意外死去,“如果快死了,什么都别管,马上到我身边来。”
沈一煜眸光柔和,没有为了彰显自己可靠说“相信我吧”这种话,而是轻而坚定地应了一声。
“等塔伦回来,我就启程。”他嗓音低下去几分,刚才的柔和被凝重取代,“我之前在绿洲之眼的卷宗里查到一些关于邪神最早出现的资料,更多的因为破碎之日被埋在了上个时代的城市遗骸里,虽然你说以前出现的邪神是我们自己的神……但这是和那种存在有关的唯一线索,我必须要去看看。”
这正是他原剧情里所做的事。
郁昭的思维歪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问:“在卷宗的记载里,这个世界在经历破碎之日之前是什么样的?”
沈一煜目光定在郁昭脸上,郁昭脸上不是正常讨论问题或者闲聊时候的表情,她看上去有点恍惚,有几分失神,更多的情绪他甚至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在这一瞬间她似乎遁入了另一个世界,他穷尽力气也碰触不到。
“我只是好奇。”郁昭轻声说,比起在告诉沈一煜,更像是在向自己强调,“以前这个世界还没有污染的时候,和现在区别很大吧?”
“很大。”沈一煜说,“记载以前生活的资料在联盟内部也很少,破碎之日发生得太突然,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保护,根据那些只言片语,我拼凑出一个……童话一样的世界。”
“童话一样。”郁昭重复一遍这个形容。
“嗯。”沈一煜的眼神也有些悠远,“在描述里,一年不只有常季和雪季,而是有四个季节,很冷的季节只有冬天,还不到四个月,那个叫夏天的季节热到只能穿露出四肢的衣物。”
他停顿一下,“不到四个月的雪季,人和作物能多活下来多少,穿露出四肢的衣服,该怎么防范污染和风沙?我想象不到,但是听起来真好。”
郁昭放在被子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紧了。
“图上画的动物和植物都很陌生,它们都很……可爱。”沈一煜继续说,“植物以绿色为主,而不是现在的紫黑色,江河湖海也不是红色,而是随水里的生物呈现出绿色或者蓝色,人们不用随时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在追求和思考的东西我看不懂,比如哲学这个名称。”他回忆着,“城市的样貌和现在也截然不同,他们的楼很高,人们出门的原因不是因为家园沦陷而不得不逃命,而是去……旅游,应该是这个词,好像只是为了看看风景,或者见见想见的人……郁昭?”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他恍然间似乎看到郁昭的眼睛过于晶莹,就像是……泪水。
他整个人瞬间从地铺里跳了出来,超长的腿两步就跨到了郁昭床边,担忧地在床边坐下来,他伸出手,又在她脸前顾忌地停下,只是这么看着郁昭。
他以为郁昭会哭,但郁昭没有,她转过脸来的时候神情是平静的。
“听起来很让人向往。”她说,“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里的人,会很幸福吧。”
“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幸福。”沈一煜说,“如果不是联盟里有老人说那就是过去的世界,我都不敢相信,世界可以那么美丽,人能那么轻松地活着,阅读那些资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生机。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的人类真的算在活着么?只是在苟延残喘。”
“所以你才想杀死阿利比希斯,是么。”郁昭说,“不只是因为你倒霉地听到那些声音。”
这次沈一煜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没有那么伟大,郁昭,这两重原因加起来才是我的动力,如果我只是一个活在这个时代普普通通的异化者,我不会有对抗邪神的想法,这个念头说出去都会让人惊惧,我也害怕。”
郁昭说:“你害怕的是邪神的力量,还是渺茫的希望?”
沈一煜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在你的面前,我总是感觉自己没穿衣服。”
郁昭扯了下嘴角。
“我的确很害怕,但我不会后悔,曾经我产生过幼稚的怨怼,如果世界上有邪神,为什么没有真正的神明?如果有什么神能救我,那我就会成为祂最忠实的信徒。”沈一煜很深地看着郁昭,“但是没有,没有神救我,我认为我被神抛弃了,于是再也不信神。”
郁昭若有所感地看向他的眼睛。
“我不信神,但是如果我要向一个存在祈求胜利,”沈一煜说,“我会向你祈祷。”
不同于魏鸣野的鲜明热烈,宋铮的扭曲决绝,沈一煜迎着朝阳说出这样的话,从神色到动作都克己守礼,但他的眼神那么深,像是孤寒地降落在山顶的积雪,度过漫长的长夜和寒冬,终于迎来了灿烂的朝阳,哪怕他这抔雪马上就会融化在本不属于他的阳光里,他也愿意用那么久的时间换这一瞬间的温暖。
郁昭先是有点发呆,然后猛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无措,又马上故作平静,这丝神色过去得很快,但沈一煜一直在看着她,怎么会错过。
“……你只是因为我帮你解决了没人能解决的麻烦。”郁昭差点磕巴,“你小时候还觉得能帮你的就是神,我的唯一性很特殊,但……”
沈一煜平静地听着,在她卡壳的时候还捧场地追问:“但?”
“……人的感情很复杂,当很多兼具唯一性和独特性的感情落在同一个落点上,会让人迷失真正的感觉,因为你针对的更像是’概念‘,而不是我。”郁昭叹了口气,懊恼地说,“我应该装傻的。”
“你不会装傻的。”沈一煜说,“你有多早知道,就会多早地拒绝我,而不会一直装傻拖着,就像你拒绝魏鸣野那样。”
郁昭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能否定我,郁昭。”沈一煜说,“你不是我,怎么能武断地把我的感情归结为迷失的错觉?我虽然愚笨木讷,但我从来都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郁昭被噎住,“你愚笨木讷?”
沈一煜微微垂下眼,这个动作沈一明经常做,那双下垂的狗狗眼每次这样做都看起来分外令人怜惜,这是郁昭第一次看见沈一煜这个角度,她惊觉这不愧是亲兄弟,完全不同风格的长相,居然能散发出类似的气质。
“我如果不愚笨木讷,现在就不会让你产生这种怀疑了。”沈一煜轻声说,“还是你只是单纯不想信我?”
郁昭噎得更厉害了。
就在她脑子难得卡壳的时候,两人的联络器同时震了一下,她连忙如蒙大赦地掏出来,虽然在掏出之前她就知道内容会是什么了。
沈一煜看了一眼,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但还是皱起眉。
“是塔伦的联络器发过来的,他们要我和你单独前往雅曼柔海峡,三天为限,晚一天就砍断塔伦的一条四肢。”
第119章 黑白天平9
在本体这边思维宇宙升华的时候,傀儡这边也在维持高强度的思维运转,艾丽娅虽然不够聪明,但她够狠,这样的人对郁昭而言是另一种危险,理智的人会深思熟虑,而这种人抓不住逻辑。
面对艾丽娅,郁昭从来不敢放松过。
艾丽娅双脚翘在桌子上,大腿修长有力,肌肉分明,动作夸张地扭过腰身的时候野性妖娆感扑面而来,“八号,你现在手里有了这么好的一张牌,打算怎么打出去?”
郁昭没有马上回答。
艾丽娅眼珠子转了一圈,向她凑近,“你脑子好使,我想什么也瞒不住你,有没有把我们两个的目标一起勾出来的打算?”
“塔伦的筹码不够。”郁昭说,“他和沈一煜是朋友,治疗师只认识他几天,她非常谨慎,不会这么容易露面,文明联盟也不会允许她冒险。”
艾丽娅撅起嘴,不太乐意地抠了两下指甲,说:“最近有些传言从蓝天城传出来,你之前就在蓝天城,有听说过什么没有?”
郁昭微微侧了下头。
“传言说,我们黎明信奉的不是真正的黎明神,而是本土的伪神,那个新生的教派才是真正的神使。”艾丽娅压低声音,神色间冷冽起来,“教皇陛下那边没有任何指示,这都是放屁,对吧?”
在这个互通信息十分奢侈的时代,这种重大消息传出去的速度也比郁昭预想中要快,启示黎明这边果然也得到了消息,郁昭不动声色地观察艾丽娅的表情,她显然是不相信这种传言,周身散发着血腥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传出这种流言的人碎尸万段。
“如果真是这样,教皇陛下肯定早就有所行动了,还有你这个神眷者,你们两个都没什么反应,足以证明这传言就是狗屁。”艾丽娅盯着郁昭,“八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艾丽娅。”郁昭摩挲着酒瓶细窄的口,“你信仰黎明神,信的是什么?”
艾丽娅一愣,随即双眼危险地眯起,“八号,如果你不是身份特殊,光凭这句亵渎之语,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对外人设是狂信徒的神眷者阁下沉默了。
狂信徒表示你们过于狂热了,她还得继续学习。
“我的提问自有我的目的。”郁昭毫不心虚地说。
艾丽娅眼睛又睁大,她考虑了几秒钟,眼里忽然闪烁出激动小女孩般亮晶晶的光,“莫非你早就收到了黎明之神的神谕,这就是你对教徒的考验,对不*对!”
郁昭:……
沉默就是肯定,艾丽娅瞬间露出“我懂我懂你不用解释”的神色,正色:“我是被教皇陛下捡回来的。”
这下换郁昭一愣。
“在我还不是异化者的时候,大概是七岁?雪季,异化兽袭击了村子,整个村的人都死光了,我被妈妈藏在房子窄小的缝隙里,才让我活了下来。”艾丽娅回忆着,“我好冷啊,又饿又怕,外面的血味很快就消失了,雪季里的温度他们连腐烂都很慢,整个世界就像只剩下了我自己。”
郁昭轻声接话:“是丹白枫救了你?”
“嗯哼。”艾丽娅甜美地笑起来,“教皇陛下那时候也只有十几岁,但已经是五级异化者了,他把我带回黎明,才让我活了下来,他告诉我,我们,这个世界所有人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都仰仗着黎明之神的伟大和仁慈,祂赐予我们力量,才能对抗这残酷的世界。”
“我信仰黎明之神,信仰教皇陛下,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我存在的根基。”艾丽娅说。
郁昭沉默下去。
艾丽娅在三观形成的重要阶段进入了启示黎明,她的整个思想全都是启示黎明灌输的,如果是这种程度,她的逻辑自洽将无懈可击,从内部瓦解她的信仰的方法将不可能成功。
眼前忽然凑近一张明艳妩媚的大脸。
“怎么样,我合格了吗?我通过考验了吗?”艾丽娅期待地问。
郁昭垂下眼,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艾丽娅看起来不太满意,但没有过多纠缠,而是用撒娇般的语气说:“真的没办法把治疗师也引出来吗?要不然我直接去抢人好了,反正蓝天城现在乱成一锅粥。”
“你是想直接开战吗?”郁昭严厉地说,“现在蓝天城能战斗的七级起码有四个,更别提还有治疗师本人在,你想直接找死然后让文明联盟有理由发动战争?”
艾丽娅懵了,也许连丹白枫都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过她,但她没有生气,反应过来之后甚至缩了下脖子,静悄悄地把高高翘起的腿放了下来。
“我知道了。”她乖巧地说,“你认为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郁昭悄然放下提到最高的防御。
艾丽娅想要进攻的话不会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伪装,她会像猎豹那样直接暴起咬断对方的脖子,她的试探成功了,在多重信息差的脑补之下,艾丽娅对郁昭的底下已经大幅度降低。
“他们不会来,但话还是要说,如果真的来了最好。”郁昭拿起塔伦的联络器,找到熟悉的人名,“要见面的话,什么位置合适?”
……
突如其来的信息打断房间里令人手足无措的气氛,郁昭看了沈一煜一眼,对方没有丝毫犹豫和挣扎,一脸严肃地站起身,“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吗?”
他的脸上只有凝重和担忧,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刚被拒绝。
郁昭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刚要说话,沈一煜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先让顾总军长来接我,你休息几个小时再去吧。”沈一煜说,“无论怎么讨论他们都不会同意让你去,现在你过去也只是听无趣冗长的官话而已,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再去也来得及。”
郁昭被逗笑了。
这提议正合她意,她一掀被子就蒙头倒了下去,“我睡三个小时,你加油撑住。”
郁昭不在场,沈一煜将要承受的压力程度可想而知,他浅浅地笑了一下,低头回复顾玥的消息。
三个小时之后郁昭准时苏醒,经过深度睡眠的调整她的力量恢复了许多,但她还是感觉精神不济,甚至坐起来的时候有种晕眩的感觉。
【你的能力无法治愈精神方面的亏损,郁昭,你最近同时在做多少事,自己心里有数吧。】系统说。
郁昭捂着头坐在床上,闭着眼喃喃:“时间不够了。”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在被危险推着走,乌蒙的出现无疑是最响亮的一口警钟,她想做的事太多了,现在已经被推到悬崖边缘,没有退路了。
【既然这不是你的世界,你为什么要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在你心里,这个世界已经能和有江芍药处在的世界媲美了吗?】
系统的语气忽然有点古怪,只是郁昭此刻精神不好,又没有防备系统,没有听出来。
【这不是可以对比的东西。】郁昭说,【生命从来都不是该用来比较哪头轻重的东西。】
系统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当初找到你的时候,没发现你会这么……无私。】
【无私?】郁昭笑了下,【是人都有私心,别把这种名头挂在我头上,我能到现在为止还这么冷静,恰恰是因为这不是我的世界罢了。】
系统传达出诧异的情绪。
【因为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所以我可以冷静地思考,计算得失,哪怕我真的失败了,那也不是不可接受。】郁昭说,【这听起来就不够无私了吧,以人类的道德观念来说甚至有点冷酷,我必须要把感情和理智切割开才能筹谋这一切,否则我可能哭得比谁都惨。】
系统沉默下去,但它没有断开连接,不断起伏的情绪代表它不那么平静。
郁昭倒是挺平静,【没想到我会这么想吗?我本来就不是不计得失的大圣人,说白了我就是没那么在乎而已。】
她停顿一下,【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刻意避免去追问这个世界以前的模样,如果太像的话,我就分不清了,但果然,还是很像,以后要注意一下,不要再问了。】
系统:【原来……这是你第一次问这个世界以前的模样。】
【我要是真想知道,直接问你不是更方便么。】郁昭平静地起身换衣服,“一时没有忍住。”
“什么一时没有忍住?”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郁昭衣服穿到一半,和进来的人面面相觑。
进来的人歪了下头,右手上的鸟头也同时一歪,“你没忍住干什么?”
郁昭从怔愣里回过神,自然地继续穿衣服,“没什么,我做梦呢。”
她早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鲜少有人有“个人隐私”这种概念,尤其是常年在外生活的流亡者,这也符合社会环境,当人们连活着都变成困难,哪有人会讲究个人礼仪。
尤其是高阢这种,以前和队友出生入死,干什么都不会避讳,后来自己流浪,脑子还浓缩成个鸟脑袋,和她计较这个只会气死自己。
高阢也没当回事地走进来,也不负众望地没有丝毫避讳,就直勾勾地看着郁昭换衣服。
郁昭:“你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要去绿洲之眼。”高阢气势像个理直气壮的流氓,语气却有点可怜巴巴的,“能带上我吗?”
郁昭把斗篷的扣子系好,转头看向她,“你不害怕了么?”
高阢之前不回人类基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害怕很多东西,其中最怕的是自己控制不住污染。
高阢低着人类头颅,鸟头探向前,轻轻碰了下郁昭的脸颊。
“我害怕。”她说,“但我相信你。”
第120章 黑白天平10
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高阢的鸟脑袋有些秃,新长出来的绒毛又很软,贴在郁昭的脸上温温热热的,i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突如其来,一时愣在当场。
高阢也有些别扭,即使人类头颅的五官都只是装饰,她也低着它不看郁昭,“就当我是拿你当借口吧,我确实很害怕,郁昭,你早就看出来我在怕什么了,是吧?”
郁昭侧脸轻轻蹭了一下高阢的鸟头。
这个举动给了高阢偌大的鼓励,她抬起头看向郁昭,“我说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污染会伤到其他人,但我更害怕自己会受到的伤害。”
郁昭轻声说:“我知道。”
人在诉说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美化自己,让自己在道德层面不会处于太被动的位置,这是人之常情。高阢之前一直看似站在他人的立场上考虑,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在看到文明联盟是怎么对待失控异化者的之后,这谁会不恐惧呢。
郁昭一直都明白,她从没有点破过,两人维持着这种默契,共同保护着高阢的恐惧。
高阢叹息:“你果然知道。”
“我口口声声说要带队长他们回家,但我却逃跑了。”高阢的声音低下去,“我害怕被关进禁制塔,害怕自己会在暗无天日中痛苦地死去,所以我不敢回联盟,不敢被发现。我太懦弱了,郁昭,我对不起用命保护我的队长,也不配做满天星。”
“我不觉得怕死就是懦弱。”郁昭说。
高阢鸟头歪了一下,困惑地看着她。
“对死亡恐惧是生物的本能,高阢,成为异化者,成为满天星,人也依然是人。”郁昭抚摸上小小的鸟头,垂首和它额头相抵,“你比我勇敢。”
高阢整个人颤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问:“你居然说我比你勇敢?”
“在失去那么多之后,你仍然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郁昭用力按了下想要说话的高阢,堵住她的话,“没关系,没有勇气也没事,在毒牙峡谷的时候你和我说,从遇见你之后我做的事就是事实,无论我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没有抛下那些人——你说我不是冷漠的怪物。”
鸟头脖颈上的绒毛湿润了,高阢哽咽着说,“可我甚至不是自己有勇气回来的。”
“但做出决定去绿洲之眼的是你自己。”郁昭说,“我不是冷漠的怪物,你也不是没有勇气的懦夫。”
几个月前高阢对郁昭说的话,郁昭一直记着,它是一个人真诚质朴的理解和善意,在今天圆满地回到高阢的身上。
高阢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郁昭。
郁昭眼神转柔,她轻轻拍拍高阢的背,说:“我找人帮你把头骨找回来。”
高阢被抓得突然,她最宝贝的那些骨头都还留在毒牙峡谷里,既然她的她的首要目的就是带队长他们回家,自然不能忘记队长他们。
高阢哑声说:“有人把他们带给我了。”
郁昭一怔,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正不确定间,高阢低声说:“你那个流亡者协会的学生,不是你让他带给我的吗?”
猜测尘埃落定,郁昭微微叹了口气,摸摸高阢的人类脑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们就启程。”
“我相信你,郁昭。”高阢把郁昭抱得很紧,“我相信你。”
郁昭正待还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古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魏鸣野站在打开的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
郁昭和高阢一下子分开,高阢低头擦鸟头流的眼泪,郁昭抬手扒了扒自己凌乱的头发,自然地问:“什么事?”
“……奈亚让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魏鸣野说,“沈一煜那家伙好像被围攻得蛮惨。”
奈亚如今也算李文诺半个学生,知道这种机密会议的情况不奇怪,郁昭哦了一声,高阢擦干净眼泪,语气有点紧张。
“我耽误什么大事了吗?”
“没事。”郁昭说。
她脸上的确没有任何出什么大事的痕迹,了解她的人一看就会放下心了,这代表事情都在她的把控之中。
郁昭对高阢挥挥手,转身和魏鸣野出了门,还没走几步,憋不住气的魏鸣野不负郁昭所望吐露惊人之语。
“原来女孩也可以吗?”
郁昭捏了下鼻梁。
“虽然喜欢女孩的女孩也不是没有,但你之前好像没有这个迹象啊。”魏鸣野咕咕哝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卡在了嗓子里,让郁昭听不清楚,“这我要打败的人不是超级加倍了吗……”
“别胡扯八道了。”郁昭说。
她语气有点严厉,魏鸣野一下子安静下去,他老实了几秒,忽然快走几步,拦在郁昭面前。
“郁昭,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在意你什么,因为我现在什么也不是。”少年眼眸晶亮,满是打不垮,不服输的倔强,“但我不会永远什么都不是,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正视我了,再重新看看我,可以吗?”
郁昭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魏鸣野最受不了她这么直视着他,他从耳根到脖颈都红了个透,气势却分外不减。
“你之前说的理由我不信,但我尊重你。”魏鸣野说,“你说我还小,自己还不清楚,那我就先长大,要是你觉得长大后的我也不行……那就再说。”
顶着郁昭有些怪异的目光,他脖子一梗,“在你觉得我长大了给我正式的回应之前,你随便和谁好,我都……不在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嚼碎了吐出来。
郁昭又捏了捏鼻梁。
“魏鸣野。”她很认真地叫出这个名字,“你知道我没有义务等你长大,给你这个回应的吧?”
“……嗯。”魏鸣野的头低了下来,声音里掺入些祈求,“郁昭,其实你怎么样都可以,我被你拿捏得死死的,本来也反抗不了,现在我说的这些都只是在安慰我自己而已,你让我安慰安慰我自己好不好?要不然我就要被嫉妒给啃透了,你摸摸,我的心好疼。”
他抓起郁昭的手往自己的心口放,他还是不喜欢穿厚衣服,斗篷底下就一件单薄的衣服,少年炙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一起传入郁昭的手掌心,魏鸣野眼睛直勾勾的,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柔软可怜得惊人,里面甚至有一些晶莹闪烁的东西。
郁昭说不出话来了。
她收回手,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绕过魏鸣野继续往前走,准备来接她的车就在前面停着。
魏鸣野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跟着郁昭上车,称职地做一个安静的保镖,安静得像一只小虾米。
两人一路安静地来到碧空阁,守在会议室外面的居然是奈亚,门里还隐隐能传出争执的声音,难怪奈亚能派出魏鸣野去找郁昭来控制形势。
奈亚倒是没什么紧张的样子,在看到郁昭之后,百无聊赖的表情立刻变得高兴起来,冲郁昭挥挥手。
“郁昭,休息得怎么样?”
郁昭没左右瞥了眼,“季亚影呢?”
奈亚明白她在问什么,“因为在战斗里的表现,他们没限制她的行动,但是亚影觉得混沌系在这里太扎眼了,自己不愿意出来。”
“也好。”郁昭想到也许蓝天城的周围也埋藏着启示黎明的据点,在时刻盯着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刻意叮嘱,“告诉她,最近不要出来。”
季亚影在这次的战斗里太高调了,虽然赢得了文明联盟的正视和尊重,但同样也把她自己推上了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多方看见。
跟着郁昭时间久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郁昭特意嘱咐什么事情,后面的原因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奈亚若有所思地看了郁昭一眼,没多说就点头答应。
她帮郁昭推开会议室的门,屋子里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唰地扭过头,看到郁昭后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同的神色。
郁昭把众人脸色尽收眼底,她走进来,这次她没有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代表蓝天城主的主位前,她伸手扶着椅背,抬眸看向其他人。
在场的人比昨天审判沈一煜的时候还要多,除了那几个之外,还有以宋阳为首的几个蓝天城的重要人物,此时每个人都在看着郁昭,有打量,有惊喜,如出一辙的是所有人脸上相同的惊愕。
人类社会里只要有超过两个以上的人存在就会诞生权力,几千几万年的斗争都是为了谁有权掌控这份权力,现在郁昭一个外人握住了蓝天城象征最高权力的椅背,没人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但郁昭停留了几秒,居然也没有人来阻止她。
他们好像默认了郁昭的权力,只要她想,她现在就可以打开椅子坐下去。
郁昭慢慢地看过每个人的神色,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她旁边就是沈一明,隔着主位的第二顺次位坐着顾玥。
整个过程都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大气都没有人喘,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郁昭坐下来,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氛围安静得吓人。
“继续啊。”郁昭敲敲桌面,“怎么我进来就都不说话了?说到哪了,让我也听听。”
她遥遥望了眼沈一煜,因为他的“罪人”身份,他坐在比较偏的方向,他和郁昭对视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
沈一明轻咳一声,清润的嗓音有点沙哑,可见这些天说了多少话:“郁昭姐,哥哥想以自己为筹码去换塔伦。”
郁昭说:“吵得那么厉害,大家都不同意吗?”
这句话说完,场中的气氛更加奇怪了些,有人神色怪异,郁昭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说:“哦,看来不是不同意沈一煜去,是不同意我去吧。”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用激烈的语气,和她对上目光的人,无论等级职责高低,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不敢正面和她对视。
这就是权力,即使郁昭现在一个头衔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正式加入文明联盟,但通过这场震惊世界的战斗,她向全世界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和价值。
越级重创支配者,同时几乎保护下全城的人没有污染和异化,这种战绩放眼整个废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使她手中什么都没有,只要她一声令下,甚至只要露出一个眼神,有多少人愿意前赴后继地扑上前完成她的想法,哪怕只为了让她多一点眼缘?
谁敢说自己敢干涉她的想法,哪怕大统领本人在这里,恐怕都不敢直言反对郁昭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