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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阢的声音很嘶哑,很不好听,她一旦提高声音,有时候都会让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此时字字句句吐露得无比清晰,声音没有很大,却振聋发聩。

郁昭慢慢地看向高阢,高阢的人类假头在对温梓然怒目而视,真正的鸟头却转过来飞快地对她眨了眨眼,然后捏一捏她的胳膊。

“现在背叛人类,投奔邪神的人是你,别想拉郁昭下水。”高阢对温梓然说,“我回答自己的问题,你不配。”

“是我小瞧你了,郁昭。”温梓然只是看着郁昭,好像在这里只有郁昭有资格和她对话,“看来我们的例子都可以证明,虚情假意的确可以换来真情,只要你给予的东西够对他们有用,他们为了维护自己所拥有的,会不遗余力地为你申辩。”

“够了。”

温梓然眼神一动,终于看向说话的塔伦。

“不用再用你自己的认知去概括别人了,用虚情假意换来信任和忠诚很让你骄傲,是不是?”塔伦轻声说,“郁昭阁下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芸芸大众是什么样的人,不敢当你们这些尊贵的深空神信徒来点评。”

“你长大了,却还是这么幼稚,塔伦。”温梓然温声说,“深空神的信徒也是人,也是和你们根出同源的同胞,我所说的我们种族的每一个缺点,我们自己也有,坦然认识缺点,才能改正缺点,这也是我从小就教给你的道理,不是吗?”

塔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你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为了扩张信仰,在我们的土地上大肆洗脑,屠杀,甚至还……这么对待视你为女儿的人,你这是要改正缺点吗?你这是承认我们都是你的同胞吗?”

“塔伦,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当初周若烟可以为了自己的地位接受她认为的邪神的指示,你的父亲为了自己的目的能够牺牲你这个亲生儿子,世人汲汲营营,都会败给自己的欲望和私心,这个世界已经救不回来了,这个种族的精神已经塌了,想要救我们的同胞,只有接受更高维的物种的改造和救济,那就是——神。”

温梓然的脸上浮现出冷酷和狂热交织的神色,又充满怜悯。

“只有深空神才能给予我们想要的一切,力量,友爱,忠诚,在宇宙中的地位,否则我们凭什么加入宇宙残酷的竞争法则?这一切都是深空神赐予我们,而不是那个一直占据祂的信仰资格的伪神。”

“祂不是伪神。”

间隔许久之后,郁昭终于开口,顺利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祂是真正的黎明神。”就像高阢无比坚定地维护她一样,她语气平淡,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坚决,“温梓然,你口口声声人类没救,人类没有资格参与宇宙竞争,可是如果没有那个深空神,我们的星球何必要参加残酷的竞争?这颗星球原本多么美丽,它绿树成荫,山河绵延,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它春天万物生长,夏天繁盛芃茂,秋天凉爽云高,冬天白雪皑皑,它有一个爱万物生灵像爱自己孩子一样的神——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黎明神,也没有见过祂呕心沥血想要恢复原本模样的世界有多美丽,你们没有经历过,所以只能鼠目寸光。”

众人怔愣,不禁为郁昭所描绘的神和那个世界的美好而晃神,而这种彻底的否定和轻蔑让温梓然发出冷笑。

“我知道你们这些正派人士是怎么说神的信徒的,但是你这种论调何尝能确定不是被神哄骗?”温梓然说,“祂描绘的那种世界,难道你就亲眼见过吗?”

第176章 黑白天平66

那样美好的世界,难道你就亲眼见过吗?

郁昭想要笑,酸涩的情绪不断地涌上她的喉咙,她何止是亲眼见过那样的世界,她曾经在那里出生,在那里生长,她见过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感情,感受过不用时刻担心自己随时会死的生活,她见过绿色的树,彩色的花,蓝色的海,和清澈的河,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见过了。

然而郁昭只是淡淡地说:“都装成自由聚落的私军统领了,还没受过教育,也没读过书么?这些在文明联盟都有史书记载。”

她记得沈一煜说过,他在书里看到过这些内容。

“文明联盟?看来你真的被他们讨好得很合心意,他们编出来的东西,你也真的奉为圭臬。”温梓然完全不信,“你见过了苏星辰,见过了奥维拉,居然还愿意相信他们给你精心塑造的美梦?你是真的被那些感情冲昏了头脑,不愿意醒吗?”

如果此时有了解情况的联盟人在场,比如沈一煜,想必绝对不会任由她这么大放厥词,可惜在场的都是被联盟除名的,无论方霁,高阢还是苏星辰,哪怕想为联盟说点什么,也完全不了解这些内幕,只能对温梓然怒目而视。

郁昭闭了下眼睛,她没有对这个问题过多纠缠,而是维持着仿佛和自己无关的冷漠,把问题导向回来,“不用扯这些了,事情到了这一步,让我们彼此把事情都弄清楚吧,你想杀我,是因为我和你站在了不同的阵营?”

温梓然也没有多纠结口舌之争,干脆地点头,“没错,我观察了你很久,一开始并没有对你下杀心,甚至我以为有机会拉拢你到我们这边,直到现在,这个选择我也仍然为你保留,只要你加入我,我们就会成为最有力的朋友。”

“——但我觉得,你不会更换信仰了。”

郁昭低低地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

即使她和系统没有渊源,她也不可能加入温梓然,看样子温梓然现在还不知道精神力高的人可以作为邪神定位的锚点,否则她绝对不会想拉拢她或者杀死她了,而是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她控制在手中,

但她迟早会知道的。

郁昭没有天真自大到认为自己今天能在这里把温梓然杀死,她只是想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揪出来,否则后面一旦海曼谢维尔身死,她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下一任议长,然后把自由聚落剩下的一半也拱手让人,而在这一步之前,她代表自由聚落和文明联盟相处,又不知道她会多做多少手脚。

总而言之,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至于她会不会死在这里,其他人会不会死在这里?郁昭脑中冷漠地略过这些信息,好像从没考虑过这些一样。

她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自己对此漠然视之。

“之前乌蒙进攻蓝天城那天,有人在基地里代表乌蒙和周若烟接洽,那个人就是你?”

“是我。”温梓然大方地承认。

“你对周若烟的影响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早,你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周若烟,让她做出真正的她不会做的选择。”郁昭说。

温梓然只是笑了下。

“在我离开蓝天城之前,沈一明的情绪不对劲,也是你做的?”郁昭皱起眉,“你的真正能力,是和思维影响有关?应该不是直接控制,否则当事人不会表现出异常,会看起来更像是他们个人意愿做出的决定。”

“那就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郁昭。”温梓然温柔地说,“目前还没有能力能直接操控人的思维,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郁昭盯着她看了几秒,周若烟,沈一鸣,奥维拉在某一瞬间的异常全都在脑中反复播放,忽然她明白过来。

“是和情绪有关。”她肯定地说,“你的能力,是影响情绪。”

啪啪啪。

温梓然鼓起掌来。

“你太聪明了,郁昭,你不能加入我们,我真的很遗憾。”她脸上的确很遗憾,“没错,我的能力是情绪影响,能够放大和缩小其他人的某种情绪,甚至能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这是个不那么傻瓜的能力对不对?使用起来得用点脑子,但很好用。”

一切都明白了。

对周若烟,温梓然放大了她对联盟的恨以及对守护的执念,对奥维拉,她放大了她对丢脸的不甘和愤怒,而对沈一明……

“你放大了沈一明的什么?”郁昭问。

“那不重要了,你们不需要知道了。”温梓然彬彬有礼地说,“因为你们都回不去了。”

目前只有他们这几个证人,只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温梓然的身份还能继续隐瞒下去。

这心态很容易让人猜到,众人也没有人天真到认为只要有郁昭在那就万事无忧,嗅到大战在即的气息,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温梓然也不再啰嗦,她刚抬起手,塔伦就向她扑来,她没有选择硬接身体系的攻击,而是腰肢一弯,整个人柔若无骨地从缝隙中滑出,直接跃下了蝙蝠。

这可是几百米的高空,塔伦没猜到她这个路径,瞳孔一缩,再出手去抓时就已经脱了手,让她跳了下去。

她没再隐藏自己,这一下气息的暴露让众人都感知到她等级。

七级!

郁昭抬起头,落下去的气息没有一直坠落下去,而是向上转移,在几声压抑惊呼中,温梓然身上没有装置,也没有翅膀,就那么悬空浮在了空中。

“看来,不只是你一个人有一些特殊的保命技能,是不是?”温梓然温然浅笑着,她扎起来的黑发被风吹散,眼神悲悯而柔和,让她看起来像降临于世的慈悲观音。

她挥动手臂,下方出现声音,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整个地面已经被身穿星空蓝衣物的人包围,之前空无一人的塔顶也有人出现,待看清塔顶最中间那个人后,塔伦尖锐地倒抽一口冷气。

“唐归帆。”他咬着牙,字字句句含着恨意,“我说白塔怎么会沦陷得这么轻易,原来是你。”

郁昭心中浮现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唐归帆,隶属于自由聚落的支配者,他地位超然,和议事团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看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倒向了温梓然。

算上之前的乌蒙,温梓然这边起码有了两个支配者,他们此次选择白塔作为根据地,恐怕对旁边那个百目猫也有些想法。

“少主。”唐归帆是个脸色苍白,没有头发的中年人,他有一张颇为正气的国字脸,说话的态度也一板一眼,“多年不见,没想到在这种形势下重逢。”

塔伦已经要疯了,他的父亲被吊在踏上生死未卜,被他视为亲姐姐的温梓然是策划这一切的悲剧源头,从小伯父般看着他长大的前辈如今也站在残害父亲和子民的对立面,这个容光斐然的年轻人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又失去了所有的光辉,一头璀璨的银发枯萎下来。

“罢了。”他惨笑一下,“就当是信错了人。”

“不用再挣扎了,正如之前乌蒙所说,新的时代已经到来,这颗孱弱的星球即将得到强大神明的拯救,这是历史的更迭,时代的车轮,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

有支配者压阵,任谁都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温*梓然唇边挂着奇异的微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郁昭。

“郁昭,我知道你很强,但作为人类,再强也是有上限的,你执意前来送死,是你命该如此。束手就擒吧,作为欣赏你的人,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是吗?”郁昭说。

所有人都向她靠近,面对这番场景,哪怕是对郁昭最深信不疑的高阢也咬紧了牙关,对这场战斗的前景不抱什么希望。

“昭昭,有你在的话,我们能不受到支配者的位阶威压来着,是吧?”高阢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自由聚落这个七级是身体系,没有远程控制的能力,一会我尽量拖住他,你快跑!”

高阢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其他人更是如此,他们视死如归,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郁昭没有说话,空气极致压缩的一秒钟,她忽然眼珠一动,看向唐归帆的身后。

一个硕大的空间洞在瞬间开启,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后出现,即使是支配者也一时怔然,而在顶尖高手不涉及位阶压制的战斗中,不足一秒的怔愣也足以产生影响!

“就是现在!”郁昭厉喝。

有人缠住了唐归帆,最大的威胁被牵制住,其他人也都看见了空间之门的开启,对郁昭的命令驾轻就熟,所有人立刻动作,宋铮六翅齐出飞向天空牵制住温梓然,塔伦蓄力已久奋力一跃,身形如猎豹般矫健优美,双手吊在了塔楼的边缘!

战斗爆发,空间门中出现的不止那高手一个,更多统一着装的战士从里面涌出,穿着所有人都熟悉的黑灰拼接的军装。

满天星军队。

郁昭手指点上自己的额头,曾经在生死之战中出现过的,连接住众人的生命之线数以万计地从她指尖溢出,金光粲然,那一刻她身后映着即将陷落的夕阳,通身被金光笼罩,宛如真身下凡的神佛,圣洁凛然,不容侵犯。

看到这一幕,温梓然惊呆了,她躲闪着宋铮的攻击,第一次失去了从容温柔,气急败坏地大吼:“这是怎么回事?顾玥是怎么出现的!”

塔顶之上,笼罩住最多金光的身影在和唐归帆交手,郁昭看了高阢一眼,高阢心领神会,她抱起郁昭猛然一跃,带着郁昭来到塔顶之上。

三人将唐归帆包围,顾玥百忙之中回头凌厉地一扫郁昭。

“动作快一点!”顾玥说,“郁昭,我们救不了白塔的其他人了,带着几个议员赶紧走!”

两人短暂地对视,顾玥眼神犀利,但隐隐带着焦急,显然事出紧急,她之前也没和郁昭沟通好,现在担心她轴劲上来,非要把唐归帆和温梓然干翻。

虽然可以不受位阶压制,但越级战斗哪有那么容易?唐归帆是身体系的支配者,哪怕是顾玥,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几个伤痕,郁昭还要同时支撑那么多人的生命,这么耗下去先退败的肯定是他们。

而且此时还尚不知道,温梓然还有没有其他底牌。

怀着这样的担心,顾玥看到郁昭干脆地点头,随即她往后退去,在金光加持下,高阢也加入战斗,和顾玥一起牵制住唐归帆。

眼见自己的位阶压制毫不管用,而两个低等级的异化者居然真的能牵制住自己,唐归帆脸上的惊愕就没有消失过。

“这就是治疗师的威力吗?”他喃喃,“如今算是领教到了。”

“你为什么要投奔深空神?”郁昭突然开口,“你也认同温梓然的理念吗?”

“我认同——深空神是最强大的。”唐归帆在战斗中向郁昭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治疗师阁下,无论你描绘的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它都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唯一的路就是继续走下去,靠深空神变得更强,这样才有活下去的一线之机。”

“是么?”郁昭轻声说。

这时塔伦,苏星辰,方霁以及几个满天星战士带着昏迷不醒的几个人爬上塔楼,顾玥立刻下令。

“准备撤退!”

空间门再次开启,顾玥对高阢说:“快把郁昭拉进去,就现在!”

她还是被郁昭的我行我素给搞怕了,哪怕郁昭都答应了她,她也还是不放心,高阢显然也和她有同样的担心,她二话没说转身扑向郁昭,郁昭愣了愣,立刻说:“等一下,如果我离开了,就不能对抗位阶压制了。”

高阢一停,顾玥已经下令其他人撤离,塔伦抱着自己的父亲,发红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郁昭一眼,跨进了空间门里,然后是其他人和满天星军队。

“先把金碧丝带进去。”郁昭对高阢说,“她身手不好,很容易出危险。”

高阢急声说:“但是……”

“这门不是单向的,你还能回来。”郁昭说。

高阢眼睛一亮,也没问郁昭是怎么知道的,干脆地调头去找金碧丝。

天色越来越暗,散发着红光的月亮开始露出轮廓,这些身穿星空蓝衣物的人实力大盛,郁昭很快看出来这红月就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她的声音也急促起来。

“动作快点!”

顾玥也越来越吃力,即使有郁昭兜底,她也伤痕累累,治愈速度远远赶不上受伤的速度,郁昭抿唇,乳白色的能量覆盖住四肢,郁昭已经顾不得隐瞒本体也会这种能力,就要上前帮助顾玥,其他人这时撤离完毕,郁昭已经看到高阢要冲回来,下一秒顾玥霍然转身,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郁昭霎时明白,她不做反应地被顾玥抱进怀里,一头栽进了空间门里。

这头晕目眩的感觉该死的熟悉,只是之前体验这种感觉的都是傀儡,这次轮到她的本体了。

空间门在她们身后关闭。

看着他们消失,唐归帆仰头看向还浮在天上的温梓然,温梓然面无表情。

“归帆,既然已经做了星空神的信徒,就要明确自己的立场,无论自由聚落还是文明联盟,即使是塔伦,也都是我们敌人了。”温梓然说,“如果下次你再这样手下留情,那我将以神眷者的身份代神明降下神罚。”

唐归帆低下头,“是,神眷者阁下。”

而在另一边,郁昭缓了一下短时间内大量消耗能量的脱力感,看向静坐在地上默默回复体力的顾玥。

第177章 黑白天平67

顾玥在流血,自从之前在蓝天城战斗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郁昭第一时间帮她止住了血,她看了郁昭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眼神。

撤离的地点是之前顾玥就选好的,郁昭打量周围,是一座废弃的建筑内部,把红月的光芒隔绝于外,只是由于没有光源,整个空间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幽光,看上去有点瘆人。

然而很快,光源就在人群中亮起,满天星们都有着丰富的废土生存经验,这点小事用不着顾玥特意安排,他们安静地在建筑里行走,把散发光源的装置放在合适的位置,角度巧妙,一时间整个空间都恢复了视野。

这么一看,让郁昭愣住了。

这座建筑历经风霜雨雪,也能看出来显然不是废土惯用的风格,龟裂发霉的木地板里延伸出形状迥异植物,阶梯状的座位大面积地倒塌,金属栏杆锈迹斑斑,天花板和墙壁保存得还算完好,除了小部分的坍塌,钢梁裸露在外,有些坑洞能看出曾经应该是装灯的地方。

而在他们所在的场地两头,两个高大的金属架扭曲变形,破破烂烂的球网还挂在上面,好像有人刚刚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扣杀。

这里赫然是一个室内篮球场。

废土里没有篮球这项运动,这座体育场,是在破碎之日前留下来的,它苍凉破败,空旷压抑,在这一刻却仿佛在郁昭眼中被补全,她站在这里,一时耳边人声鼎沸,有人在追逐和大笑,有人在为运动员的进球而欢呼。

“昭昭……昭昭?”

郁昭晃神地看向高阢,几乎没有认出她来,这种眼神把高阢吓了一跳,她脸色一变,“昭昭,你怎么了?”

郁昭是何其重要,高阢这一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郁昭摇摇头,又再次看向周围,她这次回到现实中再看这里,只觉得充斥在这里的满天星如此违和。

场地的边缘还有随意扔在那里的废弃帐篷,也被微生物蚕食得不成样子,但郁昭一眼就认出来那也不是废土惯用的样式。

也是前文明的遗迹。

郁昭有点难以接受,怎么会像到这个程度?这个世界的前文明和她自己的世界,相似到破败成这个地步还是能让她一眼认出来,宇宙中真有两个平行世界几乎完全相同吗?

高阢看着她,突然失语了。

金碧丝小声说:“郁昭姐姐,你的表情有点可怕……”

连顾玥都起了身,“郁昭,有什么问题吗?”

郁昭还是摇头,她现在丧失了所有说话的欲望,她转身就走,大家面面相觑,高阢对其他人摇摇头,自己跟了上去,其他人也想跟,被顾玥拦住。

“这座建筑我们提前查看过,没有危险,让郁昭自己去吧。”她顿了一下,还是问,“她怎么了?刚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不太对劲。”

金碧丝和方霁也茫然地摇头,苏星辰对郁昭还不了解,更是说不出什么来。

顾玥转身坐回去休息,特意看了苏星辰眼。

……

郁昭没有冒着危险跑出去,她只是走远了一些,去看边上的篮球架。

她取出一只小手电,走在杂草丛生的边缘,那些隔着栏杆的座椅离她很近,她能闻到铁锈的味道。她仰起头,看着篮球架上的篮筐。

她听到高阢就在身后跟着她,但高阢没有出声,还隔着几步的距离,这时高阢轻声问:“这个东西有危险吗?”

“没有哦。”郁昭说。

见郁昭愿意回应她,高阢有些开心,她往前走了几步,“那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以前满天星发现了几个和这里类似的地方,其他的里面不是这个东西。”

“其他的还有什么?”

“有的没有铁架子,有的有长得不一样的铁架子,位置也不一样,在中间的位置,很长,上面也有这种线织的网。”

那是排球场或者羽毛球场吗?

郁昭没法确认,只是这么听着,被强烈的不真实感所笼罩。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觉得自己像一缕外来的孤魂,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或者是这些外来者侵入了她自己的世界,他们才因此相遇,她突然分不开了。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郁昭声音极低地喃喃。

高阢说:“昭昭,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一种娱乐游戏的设施,应该有一个球,然后把人分成两队,两边人追逐这颗球,只要把球投进这个篮筐,就能得分。”郁昭换回通用语。

高阢打量了一下篮筐的高度,又看了看整个球场的大小,“那这个游戏,身体系肯定不能玩。”

那得分也过于容易了。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身体系。”郁昭低声说。

她心中凝聚着越来越重的怅然,关于世界的困惑,不被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都汹涌而来。原来人类创造出的文明真的如此脆弱,只要无人传承,只是断代几轮,曾经所有人耳熟能详的东西就会消失了,不在了,无人知道了,也许篮球的存在不足以重要到让人类在那场灾变中花心思保存和传承下去,所以此时她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出她描绘的那个景象。

就像他们无法想象出蓝色的海和绿色的树,就像他们无法想象出一个没有污染和杀戮的世界。

“昭昭……”高阢愣住了,她第一次胆怯起来,只能怔怔地看着郁昭。

她看到一滴泪从郁昭的眼角滚落下来。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高阢惊慌地说,“都怪我,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你别难过,你别哭……”

郁昭摇摇头,她转身走到栏杆处,仰头看向倒塌垒叠的观众席。

钢铁冰凉的触感传入掌心,把她从刺激里微微拉回。

她静静地看着满座空寂的观众席,等她转回身来的时候,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像异样压根没有发生,她也没有落下过那滴泪。

“回去吧。”她说,“还有一堆伤员呢。”

……

郁昭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异样,她注意到其他人明里暗里的关注的眼神,但她没有回应,她先看了一下顾玥的情况,然后去看塔伦的父亲他们。

顾玥已经活动无碍,她跟了上来。

“谢维尔议长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脱水,脱力,受了点折磨,但没威胁到生命。”郁昭回答她,也在回答眼巴巴看着他的塔伦,“我们来得很快,他们应该没能来得及做什么。”

塔伦脸色一喜,又很快阴郁下来。

来到安全的环境,还救下了父亲,那些在紧急情况下没能反噬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塔伦垂下眼,遮住里面刻骨的恨意。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甚至得知从来没有付出过真心,这种恨意在啃食着他,一念成佛一念入魔,他身上的能量波动不太稳定。

在给其他人都治疗过后,郁昭把塔伦单独叫了出来。

他们就站在另一边的篮球框下,郁昭在周围转了一圈,搬起一块大一点的石头,抛到塔伦怀里。

塔伦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试试抛上去。”郁昭做了个投篮的姿势,“用这个姿势,把它抛进上面那个框里。”

塔伦不明所以,但还是学着郁昭的姿势摆出来,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在他手里轻若无物,轻轻一抛,石头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入到篮筐里。

“好球!”郁昭欢呼雀跃地鼓掌。

塔伦更加不明所以,但看着郁昭难得这么活泼的样子,脸上还是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什么游戏?这东西就是这么玩的吗?”他抬头看看篮球框,“向里面扔石头?”

“正常来说扔的是一种球,弹力很强,在地上一拍就能弹起来。”郁昭满意地打量塔伦,“帅呆了,如果你出生在破碎之日之前,打篮球也能成为最亮眼的球星。”

塔伦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她那种欣赏的眼神看出来了,他精美如雕塑的脸有点僵硬着发红,明明是从小就习惯受到的赞誉,他却一时连手脚都忘记了怎么摆。

这一来一回,那种要把他心脏啃食殆尽的恨意也稍淡了一些。

“谢谢你,郁昭阁下。”塔伦当然明白郁昭不是在觊觎他的美色,“这种方法不像你会用的,但我心情好多了。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郁昭也捡了一块石头,向篮球框里抛去,“你又不是机器人,不用以那种标准来要求自己。”

这个时代没有机器人,但塔伦根据这个组合词的字面含义猜了出来,他苦笑一下。

郁昭又捡起一块石头,她没说话,也没让塔伦回去,塔伦不敢自己回去,出于私心,他也想和郁昭多待一会儿,别人都说郁昭疯狂,但他总觉得在她身边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稳定感。

他回头看去,人群离他们不远又不是很近,灯光到这里暗淡些许,让气氛朦胧却更加柔软,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梦境外面,离他远去了,而身边只有一个扔石头的郁昭。

塔伦心脏漏掉一拍,他蓦然转头,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以一种柔和的方式流露出来。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他说,“我不明白……那么多年的相处,她杀掉的那些人,有多少是曾经每天和她过招呼的,有多少甚至做过她的手下?我仔细地回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神态,说到死亡,她一丁点都不为他们难过。”

“但是她明明教过我仁心礼义,告诉我上位者最需要的是怜悯。”塔伦脸上流露出清晰的痛苦,让他俊美的脸变得扭曲,“人真的能演戏到这个地步吗?”

郁昭把手里的又一个石头抛进篮球框,这次她磕到了后面的架子,石头和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叮咣。

“她没有在演戏。”郁昭说,“她曾经教你的这些,是她的确曾经这么认为的。”

“我不相信!”

没控制住声音,塔伦狼狈地移开眼神,“对不起,郁昭阁下,你说她把这个身份伪装得完美无缺,在她被揭穿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变了一个人,我认识的她,的确一直不是真正的她。”

郁昭停下捡石头的动作,转身看向他。

“她不会对我说谎,就像她能看穿我的情绪,我也能看出她是不是在说谎,面对我的时候,她很谨慎。”郁昭说,“塔伦,曾经跪下来求我救你的那个她,就是真正的她,无论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她的确不希望你死。”

塔伦怔愣当场,瞳孔震颤。

“没有人只有单纯的一面,在为深空神做事的这个身份之后,她也在用一部分自己和你们相处,她否认了全部,但你可以相信自己的感觉,语言可以骗人,感觉不会。”郁昭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不再恨她,塔伦,如果你对她只有全然的恨,你反而更容易受到她的操控,对你自己百害无一利。”

“……我知道了。”塔伦低声说。

“正确地认识敌人,才能打倒敌人,听说过一句话么?”郁昭把手中最后一颗石头扔出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石头中空落框,没碰到任何边框。

……

“聊完了?”顾玥看着坐到她身边的郁昭,“你一天天的还真累,不只治疗身体,还包心理医生。”

“只是偶尔,我受不了不稳定的因素。”郁昭毫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拿过一个黑稞饼,“时间紧急,有什么情报赶紧交换。”

第178章 黑白天平68

“……你说什么,魏鸣野正式加入满天星了?”郁昭啃饼的动作怔了怔。

“他十七了,年龄是够了,出来之前他主动来找我,我同意了。”顾玥说,“当时他离五级就差临门一脚,现在说不定都突破五级了,做小队长都委屈了他,但他还是年龄小,我先把他留在了蓝天城,让李文诺再帮我带一带。”

她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家长出门前把自己家的孩子托付给了好姐妹。

“我倒是不意外他的实力,但他居然真的会加入满天星。”郁昭咽下嘴里的东西,想着这个无论发生在原剧情里的魏鸣野还是她认识的魏鸣野身上都十分奇妙的事。

魏鸣野是吹过旷野的风,谁能把风拘束在一个固定的房间里?即使关上门窗,水泥浇筑,他也能找到任何一丝通向自由的缝隙,将自己投回旷野的怀抱。

但是现在,那个魏鸣野居然主动打开了一扇名为规矩的牢笼,并主动钻了进去。

郁昭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但不太确定,她拿出联络器看了眼,上面依然没有魏鸣野的消息,他没有告诉她。

“他还让我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呢,我猜他是因为我没给他一个很高的职衔,他觉得告诉你丢脸。”顾玥脸上突兀地闪过一丝狡黠,“但我没答应他。”

“……”郁昭想了想顾玥冷着脸一言不发,魏鸣野理所当然觉得这么严肃的人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于是满意地转身就走的场面,噗地一下笑了出来。

顾玥看了看她,“年轻人,还是这样笑一下好看,自从我遇见你,就没见你笑过几次。”

郁昭笑意微顿,她反应过来,顾玥原本也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只是顾玥察觉到她情绪有问题,所以故意提到魏鸣野,想让她开心一点。

“时间过得真快。”郁昭轻声说,“他这就十七岁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一年了。

“你也就比他大两岁左右,不要老是用比他大一辈的语气说他,都把自己说老了。”顾玥今天表现得很不一样,话也多了些,“他就是知道你总是把他当小孩子看,才不愿意主动告诉你这些事,还憋着自己不给你发消息,就是不想让你把他当成事事都依赖你的聒噪小孩。”

“……”郁昭回过味来了,意味不明地瞥了顾玥一眼,“堂堂满天星总军长,什么时候也干起红娘的活来了?”

顾玥就像没听见这句打趣,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话说完,“他是还年轻,但已经成年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你也很清楚,他表达得一直都很明确,这份赤诚和坦率……能胜过很大一部分人。”

她的话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郁昭没多在意,她本来处于一股漠然状态的大脑被一张艳丽张扬的容颜侵入进来,一下子将她从游离状态拉回现实,她试图清空思维,但居然没能成功。

那张脸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郁昭沉默片刻,说:“才十七岁而已,他现在想要的,未必以后也想要。”

“我听魏鸣野说过,你好像对十八岁有什么执念?”顾玥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郁昭,人是不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看的不是年龄,而是经历。魏鸣野幼年生在极乐之宴,后来独自在废土摸爬滚打地长大,他吃过的苦,经历过的事并不少,足够他认识自己了,你可以不喜欢他,但要是以这种理由拒绝他,对他反而是一种侮辱。”

郁昭手指一紧,她忽然意识到,原来魏鸣野不再主动和她联系,是因为他感到了侮辱?

怪不得……魏鸣野那么清高孤傲的性格,怎么受得了郁昭一次次用这种理由拒绝他。

顾玥拍了拍她的肩。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和之前刻意上扬调笑的声调不同,略带沙哑的成熟嗓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故事感。

“年少真情,反而才是最珍贵的,尤其是历经磨难后还没改变的真情,郁昭,你没有向任何人伸手,是因为不想失去,但是如果你真的也感到孤单,就试试拥有吧。”

郁昭转头看去,不知是否是错觉,她隐约看见顾玥目光怔然,眼尾流露出一丝怅惘。

“看来,你很喜欢他。”她听不出情绪地说,就像她没有被顾玥看出这么多东西。

“我喜欢重视真情的人,魏鸣野是这样,你也是。”顾玥说,“废土里朝不保夕,明天会怎么样,有时候没有那么重要,你现在想做的事,对你才是最重要的。”

……

后面两人还交换了一些其他信息,现在沈一明是蓝天城的代理城主,李文简也因为当初郁昭留下的能量意识回归,燕静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政治素养,已经脱离满天星,成为了沈一明的第一助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并且在后来方霁的坚持表达下,顾玥也知道了启示黎明有一个地位不低的人在帮助他们。

顾玥知道了,就代表文明联盟知道了。

郁昭那个傀儡的“高人”身份,算是正式在联盟上了名册。

这件事郁昭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她还记得温梓然给沈一明下的情绪影响,顾玥已经告诉了李文诺和沈一明本人,虽然在不知道具体操作了什么的情况下,李文诺也不敢贸然对沈一明做什么,但沈一明本人不是蠢蛋,再加上身边的人都有了防范,想必这件事也不会按照温梓然原先计划的那样实现了。

除了这些,顾玥还带来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大陆上有一种恐怖的东西出现了,目前具体信息不明,但它一出现,就被联盟的探测信号探索到,并发出了最高规格的爆鸣,顾玥之所以亲自带队出任务,并及时响应了郁昭的求救信号,正是因为这个东西。

她负责调查。

郁昭一听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当时她做好了傀儡和丹白枫同归于尽的打算,让沈一煜把本就不稳的封印彻底炸开,她想象中最好的结果是那东西和丹白枫玉石俱焚,却没想到事情偏偏来到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她没死,丹白枫就可能也没死,那个东西就更不可能死。

她已经明白过来,萧莲之所以破格得到资格经常出入圣殿,就是因为他的能力可以帮助丹白枫压制那个东西,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丹白枫自己压制不住它了,所以之前圣殿会出现连锁反应,直接把他们卷进了封印那边。

郁昭缓慢地呼出口气。

“顾姐,那东西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直接打报告回去。”她果断地警告顾玥,“不要靠近,不要调查,我现在就去绿洲之眼,你跟我一起回去。”

顾玥看向她,“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联盟……我是说大统领应该知道。”郁昭语气里带着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让你去调查,但要是你还想活命,就不要管这个命令了。”

“它是支配者吗?”顾玥问。

“不是。”

“那比支配者更危险?”

“对。”郁昭斩钉截铁地回答,“它比支配者更加危险,但联盟应该,不,是一定有压制它的办法。”

“我明白了。”顾玥平静地说,“那我更得去执行任务了。”

“什么?”

“联盟的检测仪器只能检测到异化物能量很强的时候暴露的信号,并不能定位它们的位置。”顾玥说,“既然联盟有压制它的办法,那我就需要去确定它的位置,每一个满天星都会这么去做的,这是我们的职责,郁昭。”

察觉到郁昭要出言反驳,顾玥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然后又缓和下来。

“这个任务听起来更适合我去做了,如果连我都危险,那其他人更危险。”

郁昭沉默地看着她。

“你放心,现在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危险程度,我就有所准备了。”顾玥还反过来安慰郁昭,并对她露出一抹微笑,“你放心,我会自己小心的,只探测位置,不正面硬碰。”

郁昭无话可说,她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你们这些一意孤行的大傻瓜。”

“你也是这种傻瓜,郁昭。”顾玥心照不宣地说。

这是顾玥自己的决定,郁昭会给予尊重。

至于怎么去绿洲之眼,那太方便了,之前的空间门说明了一切。

“沈一煜来消息之后,我顺手就把他抓住了。”顾玥让人把控制得严严实实,还断了一条腿的那个异化者拎过来,正是之前一直在启示黎明的那个。

“郁昭,你要现在就去绿洲之眼吗?”顾玥说,“按照他的速度,你大概两天就能到了。”

郁昭刚要说话,突然她联络器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说:“把他交给我吧,顾姐,明天我先让他带我去见个人。”

顾玥露出了然,她把异化者交给郁昭,还贴心地配备了“使用人员”,她当然不知道郁昭比在场所有人都会使用这个家伙,但是郁昭这次离开就不打算再回来了,于是她装模作样地学了一下怎么掌控这个人,在第二天一早带着自己一行人离开了,因为目的地是绿洲之眼,同时还带上了救下来的几个自由联盟议员,他们现在还没有醒。

第二天中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出现在了沈一煜和季亚影他们的船上,把正在甲板上望着海面的梅吓得惊声尖叫。

“郁昭?”

从驾驶舱里冲出来的两个人惊喜过望,郁昭直接走向他们。

“那个线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第179章 黑白天平69

郁昭会十万火急地赶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救这个废了很多力气才带出来的线人,这几天虽然事情很多,但她还是把每一条消息都认真看过,沈一煜的消息是用梅的联络器发过来的,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傀儡现在还同样在海上漂浮,她只有一个人,速度远远不及沈一煜的这艘,为了规避海里的危险,她连气息都降到了最低,想到之前在圣殿里发生的一切,郁昭还是感到唏嘘。

这也是郁昭第一次以本体的身份见到这个线人,一进船舱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的伤势之重,情态之惨,直接震惊了跟着郁昭进来的人。

金碧丝一把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宋铮和苏星辰脸色也有些苍白。

即使不用医生,但凡有点常识的人看那一眼,都该知道他已经油尽灯枯,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了。

“好强大的求生欲。”高阢喃喃。

郁昭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自己坐在床边,握住了线人仅剩的那只手。

……

等郁昭出来的时候,众人全都聚集在甲板上,她往那边走去,正听到沈一煜在说话。

“……一定会把他带回联盟,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以后他的生活会由联盟负责,即使郁昭把他治好了,也不会再派他出去了,他的生活可以由他自己安排。”沈一煜停顿一下,也许是想到了启示黎明如今的现状,是不是还需要线人这种存在。

他转而问塔伦:“谢维尔议长他们怎么样?”

“有郁昭阁下在,当然没什么问题了。”塔伦低声说,他脸上的笑容比起从前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疲惫和沉稳,“只是郁昭阁下说他们精神方面受了些折磨,等到了绿洲之眼让高等级的心灵系异化者调理一下再让他们醒来。”

“也好。”沈一煜点点头。

忽然塔伦第一个抬起头来,“郁昭阁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并站了起来,郁昭对他们摆摆手,自己也走过去随便地盘腿坐下。

在走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在场的情形扫了个遍,除了几个还在昏迷的议员,其他人都在这里,梅和金碧丝离别的人比较远,梅单独靠在船舷边,金碧丝坐得靠近船舱,郁昭坐下来的位置靠近梅,她察觉到梅身体僵了僵。

甫一见面她已经看出梅的情况不太对劲,她花费那么多心血让她重新找回活下去的力量,让她变得强大沉稳,但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稍微有一点声音就会让她惊恐,这种惊恐不像是害怕别人伤害自己,更像是拒绝对方打破一种脆弱的平衡,而她为了维持这种平衡就已经费劲了全力。

等郁昭坐下来,沈一煜担心地问:“郁昭,怎么样?”

“和自由聚落那些人差不多的情况,但比他们情况严重多了。”郁昭说,“身体很快就能长回来,但我对心灵系的能力涉猎不多,这种情况我不敢贸然插手,等去绿洲之眼吧。”

“也好。”沈一煜说,“等到了绿洲之眼,你可以去找白玫瑰的总军长,楼玉灵阁下,他也是七级的心灵系异化者,并且比起偏向进攻型的李文诺阁下,他的能力更适合安抚。”

郁昭蓦然抬了下眼睫。

在离开体育场的时候,顾玥单独把郁昭叫到一旁,她连给自己的徒弟说媒都说得坦坦荡荡,英姿飒爽,那个时候却显得有些吞吐,好像有一点难以启齿。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郁昭说:“我知道了。”

顾玥一愣,“我还什么都没说,你知道什么了?”

“原来你还没有说啊。”郁昭说,“我以为你已经学会了脑电波传音,正在让我自己意会呢。”

噗的一声,顾玥被她逗乐了,脸上的不自然缓和下来。

“郁昭,绿洲之眼的情况,和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那里形势复杂,在外面人人都敬畏你的身份,在那里未必。”顾玥开了口,“我不能回去,沈一煜和沈一明也不在,你万事都要多小心一点。”

郁昭歪了下头。

“我知道你聪明,但是人的心思深起来,聪明人也会被淹死。”顾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即使是会游泳的人,也说不定会被淹死。”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郁昭说,“他们会用些什么方法来腐蚀我,我还有些好奇呢。”

顾玥扯了下嘴角。

她明白郁昭能懂她的意思,文明联盟是废土上历史最久,最强大的基地,内部势力盘根错节,人心更是咫尺难料,郁昭去了那里,情况又和来蓝天城时截然不同,她不是作为救世主从天而降,顾玥太清楚有些人是什么德行了。

但她也只是点到为止,见她说完了这话还没有放自己的离开的意思,郁昭沉默地看着她,意识到后面的话才是顾玥真正要说的内容。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绿洲之眼真的受到算计,无人可信,那你就去找一个人。”

顾玥抬起眼,她眼中的神色很奇怪,不像是说起她信任的人,比如李文诺时的眼神,她有着清晰的挣扎,好像在质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说这个话。

但她还是张开口。

“他叫楼玉灵,是白玫瑰的总军长。”

意识回到现在,这个名字同样从沈一煜的口中提出来,郁昭就顺势多问了一句:“楼玉灵?”

“也是废土上名声响亮的强者,在这个强者辈出的时代,楼玉灵阁下也能称得上一声惊才绝艳。”方霁的语气有些向往,“在联盟的时候我很敬佩他,他作为孱弱的心灵系,本来是很难成为四大军团里主战斗的白玫瑰的总军长,但他硬凭着自己的手腕爬到了这个位置,其心性和毅力都令人敬佩。”

“楼玉灵,他们说的那个笑面虎?”塔伦插话,“确实名声响亮,无论自由聚落还是末日之刃,都没人愿意去和他打交道,一听要见的人是他,那些横得二五八万的家伙们都退避三舍,互相推脱。”

“这么厉害。”郁昭顺着说,“这算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

“对联盟来说,他当然是好名声,虽然他人缘不太好,但他对联盟的确是尽心尽力,立下过很大的功劳。”沈一煜突然想起来什么,“我听父亲说过,他好像和顾玥阁下认识,但是多年前好像发生过什么,后来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啊?”

这件事让众人都很惊讶。

“嗯。”沈一煜回忆着说,“当时我还太小了,甚至还没有小明,父亲有段时间很担心,好像就是因为他们两个,但是具体发生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种大人物的密辛鲜少有人能听到,沈一煜都不知道,其他从联盟出来的人就更不知道了,只是觉得能让两个大佬闹掰的事,一定是什么严重的大事。

郁昭想起顾玥提到楼玉灵时欲言又止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换下一个话题,角落里颤巍巍地举起来一只胳膊。

“那个……这件事我知道一点。”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金碧丝露出小心的尬笑。

“对啊,这小丫头可是神奇的废土幽灵商人,她不但买卖东西,也买卖情报啊。”塔伦恍然地笑出来,“没想到连这种事你都知道?还是小瞧你了。”

“也只是听到过,我不保真啊,不保真。”金碧丝心虚地叠了好几层甲,然后说,“当年,是他们两个自己吵了一架。”

“什么?”

“据我所知他们两个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楼玉灵阁下在学校里和顾玥阁下他们是同学,楼玉灵阁下比顾玥阁下小几年,他们甚至关系不错。”金碧丝说,“那场争吵应该发生在十六年之前,那时候楼玉灵阁下刚刚成为白玫瑰的总军长——对,那时候他只有二十二岁,就成为了白玫瑰的总军长,七级异化者,在郁昭姐姐出现之前,他是最年轻的七级保持者。”

这些事很少有人知道,每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郁昭眼里也流露出几分惊讶。

二十二岁的七级,靠自己的力量成为这个世界体系里实力地位双顶级的位置,这个楼玉灵着实不简单。

她自己能这么早成为七级是因为有系统的帮忙,而楼玉灵确实实打实靠自己爬上去的。

“就在他刚成为白玫瑰总军长的那年,顾玥阁下和他闹掰了。”金碧丝继续说,“据说那场争执是顾玥阁下主动的——”

“顾玥阁下主动的?”

认识顾玥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顾玥是多么沉稳,自持,不为外物所动的坚定的战士,她居然会主动和人争吵?

但是郁昭并不奇怪,听描述如果楼玉灵真是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性格,那这样的人才不会主动和人起争执,反而是顾玥那种直爽的性格容易和这种人吵架。

“然后呢?”郁昭问。

“那场争执很严重,吵到惊动了大统领,虽然那时候顾玥阁下还不是满天星的总军长,但也是七级了,大统领亲自劝架,他们两个才停下来的。”金碧丝又说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密辛,“但是他们两个应该没有彻底和解,因为后来他们又吵了一架。”

“又吵了一架?”这次连郁昭都忍不住了。

“只是听说,都是听说。”金碧丝尴尬地笑笑,“据说第二场争吵是发生在顾玥阁下成为满天星总军长的那天,那次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即使他们是举足轻重的四大军团总军长,也刻意避免了和对方相见。”

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众人面面相觑。

郁昭问:“知道他们争吵的内容吗?”

“这就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了。”金碧丝说,“其他人发现他们争吵,是因为顾玥阁下气到把房子掀了。”

第180章 黑白天平70

……“哇哦……”

这个说法让众人都很震惊,那个顾玥,这可是那个顾玥,居然也有年少轻狂到和人吵架吵到拆房子的时候。

“关于那件事,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金碧丝又把自己缩回角落里。

关于楼玉灵的话题告一段落,大家对强者尤其是对顾玥心怀最近,没有多八卦这两人的事,方霁沉默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向沈一煜。

“所以,神眷者阁下确定是死了吗?”

这话一出,郁昭感到后面的梅抖了一下。

“我也很希望她还能活着,但是以当时的情况,她能活下来的几率太小了。”沈一煜低声说,“除非那个东西大发善心没有去攻击她,这种几率太小了。”

方霁神色黯然,“之前我还不确定,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那个神眷者,就是当时救过我两次的神秘人。”

“我们几个都是被她救出来的。”沈一煜说,“我回基地之后调查一下,看她是不是早年被派出来的线人。”

方霁满怀期待地点头,郁昭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说:“那个被放出来的东西,顾姐现在负责调查它。”

沈一煜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什么?”

“我告诉过她,那不是她能对付的东西,她会死,但你知道,她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

其他人面露不解,也不明白沈一煜为什么会脸色那么难看。

高阢问:“所以那个东西,真的是个未知的支配者?启示黎明豢养的支配者异化兽?”

“……不。”沈一煜说,“我不止一次地直面过支配者,那个东西,它绝对不是支配者,它更加强大,只是气息的泄露,就让我难以抗拒从基因深处产生的恐惧。”

说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恐惧,在场的人都算了解沈一煜,他连越几级的战斗都敢梗着脖子硬干,而现在他居然会对一个连面都没见到的东西产生恐惧。

众人都有些沉默。

郁昭说:“你要和我们一起回绿洲之眼么?”

沈一煜停顿一下,他显然听出郁昭的言外之意,“之前是这么考虑的,有很多事情我想回去弄清楚。”

他询问地看着郁昭,在问现在应该有什么安排?

郁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敲,“我们不能一起去绿洲之眼。”

沈一煜眼神闪动一下。

高阢急声说:“但大少爷可以站在你这边。”

“我只是一个被放逐的成员,本质上和你们没有任何区别,手里没有实权,即使我用命去保护郁昭,在绿洲之眼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沈一煜平静地说,“郁昭,你希望我在外面接应你?”

其他人露出恍然。

“之前你父亲没有让你知道的事,现在也未必会透露给你。”郁昭意有所指地说,“我不需要接应,你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吧,有些事也许不只在绿洲之眼有答案。”

沈一煜脸上露出震惊,“你是说,父亲早就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我不知道。”郁昭直视他。

沈一煜和她对视几秒,慢慢地点下头,“我知道了,我会按照计划去极暗之海。”

“极暗之海?”

这话让其他人又是一阵震惊,方霁直接站了起来,厉声说:“不可以!”

他完全是反射性行为,显然他之前也这样阻止过别人,反应过来之后他说:“抱歉,但那是须鲸塞壬的栖息地,任何人类过去都会有致命危险!”

须鲸塞壬,异化兽四大支配者之一,掌管着广阔的海洋区域,曾经方霁和方霄的父母把塞壬的信息和定位发送回联盟,然后双双殒命,这个消息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方霁,方霁只是瞪着沈一煜。

“我知道,方霁,不要紧张,我不会深入塞壬的领地。”沈一煜缓声说,“但我必须要去。”

“为什么?”方霁不解,语气有些激烈,“满天星一代一代地用命去探索未知的区域,不就是为了让其他人不要涉足吗?”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沈一煜说,“我之前听到一个可靠消息,极暗海很可能是破碎之日之前,地貌还没改变的时候一个很重要的前人类实验室,那里是全世界最早开始研究邪神的实验室,甚至可能取得了我们这个时代没有的成果,毕竟那个时代的科学技术和我们现在不一样,只是由于破碎之日的那场大爆炸被埋进了海里,所以我必须去一趟。”

方霁脸色苍白地愣住。

“我必须要去。”沈一煜重复一遍这句话,语气格外坚定,“现在已经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了,红月,深空神,新的异教徒,人类第二大基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陷落,下一个会是谁?我们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众人沉默,看着沈一煜的目光夹杂着复杂的敬意。

无论如何,愿意站出来做到这一步的人,都值得尊敬。

“……那我和你去。”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说话的方霁。

“不要拒绝我,拜托你。”方霁脸色依然苍白,神态也坚定起来,“那是我父母牺牲的地方,如果那里有拯救我们世界的钥匙,那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去接下这个任务。”

沈一煜深深地看着他,然后看向郁昭。

郁昭没有看他们,她垂着眼,微微点点头。

“好。”沈一煜站起来,对他伸出一只手,“欢迎加入我们。”

方霁脸上露出微笑,两个男人的手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此时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不要在晚上暴露在月亮底下,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回船舱里躲避,郁昭也站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听到塔伦在低声对沈一煜说话。

“如果不是……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我明白。”沈一煜说,“现在自由聚落变成这个样子,恐怕你得挑起大梁来了。”

“也许我该对末日之刃递交辞呈了。”塔伦苦笑。

郁昭就听到这里,她转进贺松清的船舱,后面的声音模糊不清起来。

虽然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但贺松清现在的情况,她还是想要亲自守在这里。她刚在床边坐下来,船舱的门被再次打开,梅站在门口,看到郁昭时明显地瑟缩一下。

梅犹豫了一下,郁昭怀疑她是想调头逃走,但她还是走了进来。

“郁昭阁下。”她小心翼翼地行礼,口袋里装着的启示黎明的白面具不经意地露出一个边缘,她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想塞回去,惊恐地解释,“我不是……”

“我知道。”郁昭温和地说,“你是联盟的线人,是不是?不用害怕,过来坐。”

梅松了口气,她胡乱把面具塞回衣服里,局促地坐在郁昭身边,目光盯着贺松清。

贺松清的意识被郁昭按入了深层睡眠之中,否则断肢生长的剧痛会让他生生痛醒,而不会睡得这么安稳。

梅轻轻握住贺松清的手指,忍不住向郁昭确认,“他会醒的,是吗?”

“会的。”郁昭说,“这种伤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这要感谢他自己,即使受到这种折磨,他也维持住了人类的意识没有异变,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他。”

“是啊,他那么忠诚勇敢,熬过了那么可怕的折磨。”梅低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和郁昭的地位和关系那么遥远,她本该连郁昭的鞋边都碰不到,但是身在郁昭身边,她居然感到了难以抗拒的熟悉和安心,少年自我保护而封闭起来的内心哗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她居然想要倾诉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折磨……”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交握的手指上,“那时候我真的恨她,无论我多么不想相信,我找了无数的理由为她开脱,可她一点暗示都没有……她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信任。”

郁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不是文明联盟的线人。”梅绝望地说,“她有那么那么多的时间和我单独待在一起,但她什么都没有向我透露过。如果她认出我也是线人,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呢?如果她不是线人,为什么又要救我呢?”

郁昭没法回答,只能沉默。

“我从来没有看懂她想要干什么。”梅低声说,“如果她早一点告诉我,如果她能信任我……”

“你是在怪她吗?”郁昭突然说,“你怪她没有给你信任?”

梅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刺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郁昭,声音尖锐:“怎么会!她救了我!救了那么多人!如果没有她,我们全都会死在圣殿!”

“但你还是在怪她。”郁昭凝视着她。

梅的瞳孔颤抖起来,她呼吸急促,然后突然小声尖叫一声,崩溃地抱住头,哭了。

“我,我不应该,但我好恨她……她怎么能这么做,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却又让我承担杀了她的痛苦……”梅抽噎着,一字一句地往外挤,“我都来不及告诉她,她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爱她……”

梅低着头崩溃地哭泣,没有看到郁昭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柔软和心疼。

郁昭伸出手,轻轻搭上梅的肩,梅转头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郁昭微微一僵,还是没有把梅推开,她把梅揽在怀里,轻柔地抚摸她的背。

“她想让你变得强大,坚强。”郁昭轻声说,“也许在一开始她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所以她不打算和任何人建立情感链接,这不是为你好,是为她自己好。”

“人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呢?”梅哭着说,“明知道可以相信的人就在身边,却还是要把一切都憋在心里,让自己救过的人恨她也无所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我一辈子都成长不到她那种地步,我做不到她那么强大。”

“因为她有想做的事吧。”郁昭的目光有些悠远,“就像沈一煜和方霁一样,渴望活下去,渴望和同类交流,都是智慧生物最基础的需求,但总有些事会高于这些基础的需求,令人趋之若鹜。”

“她想做的事……”梅喃喃,“她会想做什么呢?能在启示黎明伪装到神眷者的位置,她的愿望是让启示黎明毁灭吗?”

“这个世界上所有在反抗的人,反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启示黎明也好,深空信徒也好,都是基于祂的存在诞生。”郁昭说,“我们的敌人只有深空神。”

梅在郁昭的怀里睁开眼,泪眼朦胧中,有迷茫和坚定交错的光一闪而过。

第二天早上,郁昭要和沈一煜分别,带着其他人通过空间门前往绿洲之眼,队伍分开,要留在船上的就只剩下三个人,沈一煜,季亚影和方霁。

空间门刚刚打开,梅突然跨到了沈一煜那边。

所有人都向梅看来,梅只是望着郁昭。

“我要完成她的愿望。”梅说,“这是我欠她的。”

郁昭说:“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你们会从极暗海活着回来,她会救下你的命,就不会要求你这么做。”

“我知道,她只会让自己进入最危险的地方。”这么多天来,梅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映着初升的朝阳,像一株挺拔青嫩的小树,“是我自己想去,我已经决定好了。”

“让她和我去吧,郁昭。”沈一煜居然主动说,“她性格倔得很,当初就是这样,说什么都要去做线人,劝不了她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尽量保护她。”

“你们两个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季亚影默默吐槽。

沈一煜看她一眼,坦然承认,“这可是能单独杀死艾丽娅的人,确实说不定能保护我们几个大人呢。”

去做卧底是去她身边做卧底,这危险程度能相提并论吗?郁昭抿抿唇,但是看到梅灿亮坚定的眼睛,比起昨晚的茫然,她像是终于穿透露水和云层的小树,找到了自己生长的方向。

她还是松了口。

一行人和四人挥别,转头踏入了空间门。

虽然是在使用这个空间门异化者,但为了让他发挥出更大的功用,满天星一点都没亏待他,好吃好喝的,除了断掉的腿特意没给治,他的状态甚至比之前作为自由的黎明教徒的时候还要好。

在三天中午,他们抵达了文明联盟的东方基地,也是最大的主基地——绿洲之眼。

由于郁昭身份特殊,再加上顾玥提前通报过,他们没有从大门正式进入,当郁昭从空间门踏出来,直接就来到了绿洲之眼的腹地,最主要的行政区中最中心的塔楼建筑,守望塔。

像是斗兽场和体育馆一样的阶梯状布局,也许是只有最位高权重的人在场,人数并不多,但声音很大,在郁昭踏出来的瞬间满庭寂静,所有目光都朝她看来。

郁昭淡淡地扫了眼现场,转身让开通道,让其他人跟着进来。

金碧丝紧跟着她,几乎把自己躲在了她身后,似乎很害怕这种场面,高阢和苏星辰浑身紧绷,苏星辰的脸色僵硬得和高阢的假头差不多,宋铮面无表情地站到郁昭身后,塔伦抱着自己的父亲,倒是没什么反应,帮忙护送几个议员的满天星队员则有些局促。

一行人沐浴在全世界身份地位最高的几人的注视中,只有郁昭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站在正中间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英挺,眉眼和沈家兄弟有几分相似,下半张脸的线条更加刚硬,显出一种不容辩驳的强硬感,他也正注视着郁昭,短暂的几秒钟交锋后,他主动上前一步。

“郁昭阁下,我是文明联盟的大统领,沈安忠。你应该已经认识我的两个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