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黑白天平81

如此单刀直入，直截了当，不给郁昭一丁点蒙混过关，含糊其辞的可能。

这个顶级的心灵系异化者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了答案，现在他等在这里，只是等郁昭的一个解释，而不是确定。

避重就轻，避而不答本来是郁昭很习惯的事，而在此时此刻，她大脑中浮现出的所有理由全都消失了，郁昭失去了说谎的力气。

看到她沉默，楼玉灵的眼神也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好像他之前的冷静理智都只是为了等待郁昭的反驳，现在郁昭没有给他他所预设的答案，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片寂静中，楼玉灵站起身，大步走到郁昭面前，他盯着郁昭，伸长手臂到郁昭身后把屋门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后路被封，郁昭避无可避，只能抬起眼睛看向面前似乎还一派平静的男人。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反应。”楼玉灵说，“你应该说：你在放什么闲屁，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去干点事。”

郁昭没有对楼玉灵出言不逊过，在整个绿洲之眼她连大统领都是说怼就怼，但从来没有不尊敬过楼玉灵，现在听到楼玉灵这样说，她仿佛听到楼玉灵心里正在崩塌的世界。

她想了很久，如果到了不得不对楼玉灵坦诚的时候该怎么开这个口，该怎么告诉他，他一直等待的机会再也不会来了，顾玥到死都没有明白他真正的心思，没有认识那个真正的他，但是考虑再多都只是空茫，好像她的大脑潜意识里就认为她瞒不过楼玉灵，所以没有思索出任何应对的方式。

她只是这么望着楼玉灵，楼玉灵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残酷的真相，他脸色蓦然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两步。

“不。”他说。

“对不起。”郁昭说。

楼玉灵盯着她的脸，眸光近乎啼血般凄厉，他似乎在穷尽一切力量，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她在说谎的迹象，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个样子……但他失败了。

他忽然剧烈地喘息两下，弯腰吐出一大口血。

郁昭连忙上前撑住他的胳膊，他一挥手将郁昭打开，整个人明显地灰败下去，像一株枯萎的植物。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郁昭垂下眼，“她追踪着超越者来到崇东大陆，下午那只超越者就在绿洲之眼五百公里之外，顾姐知道基地现在没有力量抵御它，以自爆为代价……阻止它继续前往基地。”

“自爆。”楼玉灵轻声吐字，“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能力，是你告诉她的？”

郁昭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自心口传开，她要呼吸不过来了，但她用肯定的口吻，“是，我临时教给她的。”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强烈的窒息感从喉咙传来，她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被死死卡住，楼玉灵掐住了她的喉咙，手臂青筋暴起。

郁昭本能地去抓他的手臂，却在碰触到白玫瑰军装的布料时突然散去力气，她反而主动扬起脖颈，泪水从憋得发红的眼角流下，分不清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来自她心底的裂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楼玉灵他身上哪还有一丝一毫笑面虎的游刃有余，他暴怒地逼问郁昭，像是孤注一掷又走投无路的赌徒，“你明知道她不是那东西对手，为什么还要教她这种方法？你明知道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它！你到底为什么要纵容她！”

郁昭闭上眼，泪水接连从眼角流淌，她咬紧嘴唇一言不发，也没有用任何能力挣扎，甚至没有使用治疗能力保护自己，排除掉这一切的防护手段，她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脖颈被成年男人掐住，脸庞很快就胀红发紫。

房间里的声音引起了刚进门的金碧丝的注意，门被哐哐敲响。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你们怎么了？姐姐开门！”

屋内的两人仿若未闻，郁昭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她气息逐渐微弱，在接连不断的砸门声中，楼玉灵松开了她。

“我早该知道，即使你的心软像她，但你的性格更像我，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扼制住自己的心软，所有人都是筹码，在你的目的面前，没有人是例外。”

楼玉灵幽明的目光冰冷地望着她，仿佛要冻透她的灵魂。

“你是绝佳的同盟者与合作者，但是郁昭，那些把你放在心尖上在乎和爱你的人，真惨啊。”

郁昭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口中和鼻腔里呛出星星点点的血，她粗重地喘息，听到楼玉灵的话，她低低地笑起来。

“你说得对。”她嘶哑地说，“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在这里反而会害了所有人。”

郁昭的心理防线已经失守，如果是正常状态的楼玉灵，一定能从她这句话里得知某种惊人的讯息，但现在的楼玉灵已经没有理智，他半蹲下身，一把拽过郁昭的手腕，逼她看向自己。

“带我去见她。”

郁昭轻颤着抬头看向他。

“我能找到她的灵魂，红月之下只有你能保证我走到那里。”楼玉灵说，“就现在。”

郁昭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使用飞翔翼直接从窗口飞出，当金碧丝终于找到工具撬开房间冲进来，正好看见他们还没消失的背影。

寻找顾玥的灵魂比想象中容易，他们沐浴在红月之下，不知道楼玉灵和周围的什么东西交流了信息，出了基地之后他们徘徊了几圈，就校准了方向，向基地西边飞去。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方向没错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战斗的废墟。

像是有一把巨斧从天而降，将大地生生挖走了一块，看不到边际的深坑出现在空旷的荒野上，周围鸟兽无声。

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所有的牺牲全都被埋在了土下，大自然仁慈又残酷地掩盖住一切，让后来者连缅怀都找不到踪迹。

郁昭从天上看去，没有看到任何尸体，没有人的，也没有异化兽的。

楼玉灵蓦地向下降落，郁昭在附近看了几眼，也跟着降落下去。

离开她的保护范围，楼玉灵会马上受到红月的影响失去意识，郁昭想要在这里杀死他的话轻而易举，但楼玉灵好像忘记了有这个可能，或者说他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寻找顾玥上，其他的任何事，包括他自己的命他都不在乎了。

降落之后楼玉灵没有站稳，他几乎是扑跪到泥土中，颤抖的手捧起一抔土。

“玥玥？不，不对……”

他放下，又捧起另一抔土。

“还是不对……”

“不对，不对……”

“玥玥，你在哪里？”

郁昭站在他身后，眼神空茫地望向远方。

自爆的威力是将肉身化成粉尘，居然连灵魂都能影响到吗？即使楼玉灵方寸大乱，对于刚死去的人也不该找得如此狼狈。

楼玉灵早已没有工夫管她，他跪在土里一点点地向前爬，时不时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地上倾听着什么，郁昭也跟着他一点点地往前走，忽然他伏在地上不动了。

郁昭意识到什么，猛然向天空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除了灵魂圣殿之外，灵魂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但楼玉灵显然感知到了什么，他混合着汗水与泥浆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又转瞬间归为沉寂。

没人比他更希望找到顾玥的灵魂，也没人比他更不希望找到顾玥的灵魂。

他还抱着微弱的希望，觉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顾玥还没死，但是郁昭知道，顾玥是绝对不可能从自爆中活下来的，连她自己都不行。

现在真的沟通上了顾玥的灵魂，郁昭茫然地眨了下眼，将目光放在了楼玉灵身上。

楼玉灵跪在地上，微微仰着面庞，他闭着眼睛，和某种看不见的物质交流。

半晌之后，他紧闭的眼角流下晶莹的泪滴，然后他像是突然疲惫至极，背脊微微佝偻下去，在妖艳的红月下，他的后背甚至有几分纤瘦，他颤抖着，低低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随即像是被关起来的情绪得到开闸泄洪，空旷的夜风中，响起放肆的哭嚎。

没有语言，也没有收敛，他哭着伏到地上，高挑挺拔的一个人缩得很小很小。

郁昭没有上前打扰，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之前楼玉灵说过，人死之后就不再具备生前的记忆和思维，灵魂中遗留的只有出于惯性还在延续的感情，和灵魂交流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聪慧。郁昭想，楼玉灵足够聪慧，他也会把全部的耐心都留给顾玥。

只是那终究不是活着的顾玥，如果他们还有机会真正地告别，会说什么呢？楼玉灵会解决两人之间的误会吗？在临走之前，顾玥会对楼玉灵说什么呢？

还有李文诺……

顾玥死得太突然了，除了不让郁昭自责的话，她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留给她在人间爱着的人，她会有遗憾吗？

郁昭想着，想着，直到红月的光开始有了减淡的迹象，天空变成青蓝色，楼玉灵才慢慢站了起来。

他双手呈现出托举的姿势，站在不远处那么望着郁昭，只是隔了几个小时，他好像苍老了几倍，伴着熹微的光线，郁昭看到他白天还是乌黑的头发出现了缕缕苍白。

有风吹过他的身体，他原本合身的军装仿佛一下子空了。

顾玥的死带走了他的某一部分，郁昭清晰地感觉到，楼玉灵的身上有什么改变了。

“这里就是她的灵魂。”楼玉灵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空气，“郁昭，你过来。”

郁昭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她的脖子上还留着楼玉灵留下的掐痕。

楼玉灵没看她，而是望着自己的手心，“我很想就这么杀了你，但我知道这是迁怒和泄愤。”

郁昭没有说话。

“即使在找到她之前，我也知道这不怪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不想死，那她总会有办法活着，之前连污染都没能杀死她，她找到李文诺，给自己下了那个心灵暗示……多聪明啊我的玥玥，如果她找的是我，我绝对比李文诺做得更好。”楼玉灵微微地笑起来，眼神有些痴了。

“是我的错。”郁昭低声说，“我该想到她和那个超越者碰面的可能，我没有关于这种可能发生的预案。”

楼玉灵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她，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悲。

“你只是假的神。”他说，“以神明的要求苛待自己，就是自不量力的蠢货。”

郁昭低着头，看着楼玉灵掌心的空气。

楼玉灵也将目光收回，“她最后留下的感情，是满足。”

郁昭轻轻地抖了一下。

“她满足于自己的选择，满足于自己做到的事。”楼玉灵说，“那个东西是陆地动物，不会飞，体型庞大，受到重创后逃跑了，很可能像当初的乌蒙一样躲藏起来养伤。”

“她给人类争取到了时间。”郁昭说。

“是啊，所以她很满足，”楼玉灵的呼吸不畅起来，声音带着颤抖，“她满足了，我就会……也为她……满足。”

“对不起。”郁昭低声说。

如果她没有认识顾玥，说不定顾玥面对远超自己的超越者不会有硬碰硬的可能，因为那只会造成无意义的牺牲，如果她没有主动来招惹楼玉灵，他和她没有任何牵扯，那他就不会得知顾玥死去的消息，再聪明的人也要根据有迹可循的线索加以推测，甚至如果她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说不定邪神就不会再次窥探到这个世界，连这场灭顶的危机都不会出现……

她很抱歉，她不知道在为什么而愧疚，明明她也是被裹挟在其中，从来没有过选择，但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愧疚和痛苦，她要被理智和感情的争执撕裂了。

这是第一次，她的理智无法打败她的感情。

这代价太大了。

楼玉灵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愧疚，他手指微动，像是在轻轻抚摸什么。

“我留不住她。”他轻声说，“活人无法挽留死人的灵魂，如果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不想把她给你。”

郁昭迟钝地抬起头，“什么？”

“你的能量，是通过人的灵魂累积的吧。”楼玉灵看向她，“她最后的愿望，是让灵魂也能帮到你。”

郁昭的眼前迅速模糊起来，“她想……帮我？”

“她知道你在做什么。”楼玉灵说，“是，她想在死去之后也能帮你。”

郁昭控制不住地记忆回溯，在那个夜晚她和顾玥守着篝火，顾玥得知她的目的居然是剑指邪神，那时候她是个连君王级都没有到的，还需要顾玥来保护的弱者，但顾玥没有认为她异想天开，她支持她。

她一直都支持她。

“我可以帮你吞噬她的灵魂，这是她的愿望。”楼玉灵的声音也很哑，“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做到她的希望。”

郁昭重重地点头。

楼玉灵看了掌心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看上去在极力和自己的私欲做斗争，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顾玥的灵魂举起，要没入郁昭的额头。

就在这一瞬间，楼玉灵手中光芒一闪，冲天而起，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两人眼前。

楼玉灵一呆，随即惊恐地大喊：“玥玥！”

他打开飞翔翼就想追，郁昭一把拽住了他。

“你追不上的。”郁昭这次敏捷地躲开楼玉灵的攻击，脸色苍白地说，“我没想到……她应该是去灵魂圣殿了。”

“灵魂圣殿？”

“是黎明神在深空神的操控下，建立起来的灵魂的牢笼。”郁昭说，“已知的一共有三个，这世界上所有人的灵魂都会前往那里，我融合的灵魂也是来自于其中一个。”

楼玉灵眼神变得惊愕，“你是说，我引渡的所有灵魂，全都……？”

郁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下头。

在刚得知他的能力时，她就想到了这一层，遗迹引渡，引出的灵魂却没有往生，而是前往另一个囚笼，她没有把这点告诉楼玉灵，却还是被他知道了。

楼玉灵愣了两秒，突然发出大笑。

“生也牢笼，死也牢笼，这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啊！”他笑得很凄厉，“人到底在为什么活着？这样的世界里，生和死真的有不同的意义吗？那个神真的有趣，还费这一遍力气干什么？直接把所有人一出生都送进那个圣殿里不就好了！”

郁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心里也产生过类似的嘲讽。

天色渐渐变亮，两人身上和发上都落了清晨的露水，漫长的沉默之后，楼玉灵继续拨弄飞翔翼。

“你也不知道其他两个灵魂圣殿在哪里，是吧？”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去找。”

“我去找那两个圣殿，帮你把其他的灵魂带回来。”

“把她带回来。”

郁昭没有试图阻止，她仰头看着和红月竞争天空领地的金色朝阳，“这很危险。”

“所以我才要去。”

钢铁羽翼霍然张开，楼玉灵在朝阳下转头望向她。

“郁昭，玥玥相信你，那我也相信你，她没做完的事，我来替她做，如果是她在这里，她一定会帮你去找那两个圣殿，既然她走了，那么我来去。”

他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坚强起来，支撑他的不是责任，而是顾玥的愿望。

“基地就交给你了，”他说，“如果等我回来发现玥玥想保护的基地受到什么伤害，我就杀了你。”

他自顾自地振翅起飞，郁昭看着他消失在天空，许久发出一声喟叹。

她摸上自己的耳钉，她已经很久没有通过这种软弱的方式汲取力量。

“小花，”她轻声说，“如果你再见到我，还能认识现在的我吗？”

郁昭一个人回到基地，她们三个的住处前围了一圈白玫瑰，她在旁边降落，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郁昭淡淡地问，她还以为是金碧丝向大统领报告楼玉灵把她劫持了。

“郁昭阁下。”为首的白玫瑰对她行礼，没有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反而有些见了鬼一样的惊讶，郁昭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郁昭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这些白玫瑰的姿态不像是要保护她，倒像是来……抓捕的。

“阁下，大统领传话，让金碧丝小姐前去问话，但她坚称您不让她去，我们这才在门外等待，”白*玫瑰说，“您不在屋内吗？”

他话音还没落，二楼郁昭房间的窗户被打开，金碧丝探出半个身子，叫得像杀猪。

“郁昭姐姐——救我啊！”

第192章 黑白天平82

听到这杀猪般的叫声，郁昭和领头的白玫瑰四目相对。

白玫瑰大惊失色：“郁昭阁下，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过金碧丝小姐分毫啊！”

金碧丝还在头顶嚎：“姐姐我不要和他们走啊！我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这么可爱的我了！”

白玫瑰的额头上几乎出现了一颗具现化的巨大汗滴。

郁昭看看他，又抬头看看，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蔓延上来，她诧异于自己还能露出一丝笑意。

楼玉灵和顾玥的道别也弥补了她的缺憾，在那个悲恸的夜晚，她同样也补上了仓促中没有言说的告别。

“大统领找她干什么？”忽视金碧丝的叫唤，郁昭问白玫瑰。

“这就不是我们知道的事了，阁下，我们只负责执行任务。”白玫瑰为难地说，“金碧丝小姐看起不太愿意，您看这事？”

岂止是不太愿意，这白玫瑰简直太含蓄了。

“你们先回去吧，和大统领说我一会带她过去。”郁昭说。

白玫瑰如蒙大赦，冲郁昭行了个礼，列队带队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郁昭又思考起回来的路上就在思考的问题：楼玉灵说走就走，会不会对基地内部产生什么影响？虽然从之前顾玥能够离开基地能看出来，总军长不是必须要留在绿洲之眼，但顾玥当初应该没有走得像他这么突然。

她思考了两秒，转身开门进屋，金碧丝已经噔噔噔地来到一楼，直接扑进了郁昭怀里。

“呜呜呜，吓死我了！”

她紧紧抱了一下郁昭，抬头观察她的表情，“姐姐，你……没事吧？”

郁昭当然不会带着痕迹回来，她已经把自己处理得很干净，金碧丝什么都没看出来。

郁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金碧丝站在她面前，情不自禁地紧绷起来，她意识到，她一直在刻意隐瞒的东西，还是要暴露出来了。

“金碧丝，你应该知道我要问你什么。”郁昭说，“已经到了大统领亲自找你的地步，你再想瞒我也没有意义了，你告诉我的越多，我的筹码就越多。”

金碧丝捏住自己的袖口，“我……知道，姐姐，我不想瞒你的，只是你一直都很忙很忙，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因为一旦告诉你了，你又要为我烦心。”

郁昭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金碧丝深吸口气，用力闭了下眼睛。

“我其实不叫金碧丝，我叫江静珠。”

她停顿两秒，但是郁昭没有任何反应，她刚要解释，郁昭说：“你和科技先锋的首领，江静安有什么关系？”

郁昭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只是之前听大统领提过一次，金碧丝特意等她反应，她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了这个名字。

还是个重要的大人物。

金碧丝苦笑一下，“是我的哥哥。”

郁昭停顿两秒，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金碧丝忸怩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是亲生哥哥……但他现在估计想杀了我，所以我千万不能落到他的手里，不然我死定了。”

根据现有信息，郁昭捋了一下逻辑。

“你说你得罪了一个科技先锋的大人物，这个人就是你哥哥。”看到金碧丝忐忑地点头，郁昭继续说，“你得罪他的理由，和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法有关？”

金碧丝点着头，倏然睁大眼睛，露出崇拜的神色。

“姐姐，你真的料事如神，我果然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只要稍微说一点，你就把什么都猜出来了！”

郁昭在这种沉郁之中也依然涌现一丝无奈，“别给我戴高帽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解释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自己的哥哥也许已经在大统领那里，等着把她揪过去算总账了，金碧丝的脸垮下来。

“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方法，我还没来得及详细说明，你就回房间了。”金碧丝瞥了眼郁昭的脸色，郁昭面无表情，“那是一个很冒险的设想，”她停顿一下，“根据检测，全世界的污染应该是有定量的，但是因为污染能量能够循环，比如异变之后会归为大地，然后再诞生新的污染，所以一直会有异化者诞生。”

郁昭点头表示理解，这和她之前推测的一样，她猜在尤金和启示黎明的异化兽之后再也没有诞生过新的超越者，正是污染能量的浓度和数量的原因。

“所以有人设想，如果牺牲一部分生命，包括人和异化兽，把全世界的污染全都引渡到他们身上……”金碧丝艰难地说，“世界的污染就会消失。”

“……”

“郁昭姐姐？”

郁昭慢慢地抬起眼，“你们已经开始准备实行这个计划了么？”

“还没有，这个设想里还差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哥哥就是在研究这个……然后我把所有的资料全都偷走了。”金碧丝小声说，“哥哥恨死我了，他找了很多人抓我，我不得不改名换姓，还有幸好我的能力是隐身，才一直没有被他抓到。”

“你差一点就被他抓到了。”郁昭说。

“那是我大意了，还好被姐姐你救了。”金碧丝讨好地笑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哥他一定已经来基地了，所以大统领才要找我，姐姐你要救我啊！”

“既然能躲，一直躲下去不好吗？”郁昭说，“你什么都不说就跟着我来绿洲之眼，你之前应该知道江静安就在这里吧？”

金碧丝叹了口气，“我已经被抓过一次了，当时那个研究院未必知道为什么要抓我，但哥哥可能已经知道我就是我了……我也不想躲一辈子啊，郁昭姐姐，实不相瞒，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只有你能救我。”

想起金碧丝第一次见到她时提出的交换条件，“救她一次”……原来这个救不是让郁昭用能力救，而是用她的影响力和地位去救。

金碧丝，或者说江静珠，长着一张无害讨喜的脸，却也不愧是能十几岁就在废土独自打滚的人物。

“姐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金碧丝拽拽郁昭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把我交出去吗？”

金碧丝其实是在问，郁昭赞同那个牺牲计划吗？

如果连郁昭也赞同，那她只能洗干净脖子等着了，但是郁昭的话，她觉得……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那些资料在哪里？”郁昭问。

“只有我自己知道！”金碧丝马上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除了你，谁都没有告诉，我也可以告诉你它在哪里。”

“不。”郁昭说。

金碧丝惊讶地看向她，发现她神色很冷，瞳孔的颜色很深，这一瞬间金碧丝恍然以为自己不认识郁昭。

“谁都不要告诉。”郁昭说，“你记着，即使有一天我冲你要，你也不要给，只有这一刻的我对你说话才是真的，明白吗？”

金碧丝脸色微变，她还不能想明白，但是在一股莫名感觉的催促下，她点了点头。

……

郁昭带着金碧丝来到守望塔，大统领的办公室在塔的顶楼，下面一层就是楼玉灵的办公室。

乘坐电梯来到顶楼，门口只有大统领的秘书，和郁昭也算是面熟了，他朝郁昭行个礼，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

“郁昭阁下，大统领已经在等待二位了。”

金碧丝往郁昭伸手瑟缩一下，郁昭平静地点头。

郁昭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格局布置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区别，走过遮挡的屏风，只看到大统领一个人的身影。

大统领戴着眼镜，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桌面上的屏幕，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我让小李看到你们就直接放进来，却不成想自己看文件入迷了，快请坐。”大统领摘下眼镜放到一旁，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郁昭阁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表达恭喜和感谢，防御罩成功运行了，这对整个基地来说都是一层重要的保障。”

“现在只是初级防护，能量还很稀薄，因为笼罩的范围是整个绿洲之眼，我目前只能维持这些能量正常运转。”郁昭说，“后面我会想办法逐渐加强。”

“这是福泽天下的行为啊。”大统领叹息，“郁昭阁下，不敢说全世界的人，起码在绿洲之眼之内，能活下来全靠你的付出。”

郁昭摆了下头，对这种场面话不置可否，无论有没有人感谢她，大统领是真心还是假意，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直接切入自己的重点。

“我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楼玉灵，他在今天早上已经离开基地了。”

大统领动作一顿，隐藏在关切之后略带探究的眼神落在郁昭身上，“是多重要的任务？让他离开得这么着急，甚至没来得及和我说。”

“事发紧急，我交代他之后他就直接离开了。”郁昭说，“非常重要，如果他能完成任务回来，除非邪神亲至，否则任何东西都不会再对我们产生威胁。”

一旦楼玉灵成功回来，带回的灵魂甚至可能帮助郁昭升到超越者，郁昭一点都没有说谎，而这带给其他人的震撼则难以言喻。

“什……么？”大统领先是惊愕，随即大喜，“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要让心灵系的楼军长去？应该交给更适合跋涉的人，比如顾军长，或者剑兰的埃文军长。”

郁昭垂下眼，“这个任务，只有楼军长能做到。”

引渡灵魂的能力仅此一个，除了楼玉灵，即使是支配者过去都没有用。

大统领冷静下来，“是什么任务，不能说吗？”

郁昭说：“还不是时候。”

灵魂圣殿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郁昭没打算一直瞒着大统领，但现在情况特殊，等她彻底不用受制于人的时候再透露才是最佳。

她抬起眼和大统领对视，几秒钟之后大统领选择妥协。

“我相信阁下。”他将目光转向一直乖巧地假装自己是郁昭挂件的金碧丝，“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一下今天的重点了？”

金碧丝浑身一个激灵，默默地坐直了身体，并勇敢地直视大统领的眼睛。

她总是这样，在事情发生之前怕得要死，但是当事情真的落到她头上，她就会爆发惊人的勇气，对什么都敢正面面对。

“我的事情，郁昭姐姐可以全权做主。”金碧丝僵着小脸，“您有任何话，都可以和她说。”

大统领没什么意外的样子，“郁昭阁下，你身边的人真是卧虎藏龙，我只以为跟着你的是大名鼎鼎的幽灵商人，却没想到，居然还是科技先锋这一代最有天赋的研究员。”

郁昭一挑眉，斜眼看向旁边的金碧丝，金碧丝惊恐地看向她，眼里流露出硕大的四个字，左边写着：哦豁。右边写着：忘了。

她说了那么多，居然忘记把自己也是研究员这点给告诉郁昭了。

“咦，看来阁下也不知情？”大统领有些讶异地说，“这位是江静珠女士，科技先锋首领教授江静安的妹妹，也是科技先锋的首席研究员，她成为首席研究员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当真是少年天才。”

“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郁昭不动声色地说，“她研究了什么？”

大统领笑了一下，“这说起来可不得了，如果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让她把解决污染的方法给研究出来了呢。”

“我没有！”金碧丝急急地的打断他的话，“郁昭姐姐，我是参与过那个研究，但我没有推进它的进度，我只是……”

郁昭单手按在她的肩头，有力而沉稳，金碧丝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金碧丝没有说这点，但郁昭已经把线索串起来了，正因为金碧丝曾经是负责这个研究的研究员，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所有的资料，不是吗。

所以她一点都不意外。

“既然你也知道那个计划，大统领，那么，”郁昭往前倾身，紧紧盯住大统领的眼睛，“你现在找金碧丝，是想继续进行那项研究吗？”

大统领再次和郁昭对视，这次他没有后退。

“无论是否执行那项计划，人类总该有条退路。”

“容我提醒，那项研究的所有先决数据全都来自红月出现之前。”郁昭说，“在红月出现之后，首先污染能量平衡已经被打破，后面的所有假设都没有意义了。”

“但是阁下，在实验中数据也是可以更改的。”大统领说，“只要根据红月的能量修改数据，就会得到数值不同但效果相同的结果。”

“红月的能量还在不断加强，你认为人类的计算能够算到神的上限吗？”郁昭犀利地说，“我是人类中唯一窥探到邪神思维的人，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大统领还要再说，“郁昭阁下……”

“让躲在后面的那个人亲自过来跟我说。”郁昭突然说，“你在这里说这么多，都只是外行人的异想天开罢了，他向你承诺他一定能成功？让他亲自来和我承诺一遍。”

大统领一顿，金碧丝也瞳孔一缩。

郁昭向后靠到椅背上，翘起腿冷笑一声。

“江静安的面子这么大吗，能让大统领做他的代言人？我知道他就在这里，我耐心有限，如果他今天不想见我，那就永远都别再见我了。”

大统领轻轻叹息一声，“静安，我就说，我可能搞不定郁昭阁下，你请便吧。”

他身后的柜子旋转移动，一个青年从里面走出来。

“辛苦您了，大统领，即使隔着一层防护，我也算领教到了郁昭阁下的厉害。”

郁昭看向这个科技先锋的首领，而在看清他五官的瞬间，郁昭脸色大变，她咣当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死盯着江静安的脸。

“你……？”

第193章 黑白天平83

郁昭的超大反应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金碧丝跟着她跳了起来，连再次看见亲哥哥的复杂感都排在了后面。

在场有四个人，反应最小的居然是刚出来的江静安，他虽然也被郁昭惊了一下，但惊容也仅仅维持了片刻，好像他已经预料到郁昭会有这种反应，并为此做了心理准备。

大统领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过，有疑惑也有不解，“你们……认识？”

按理来说他们根本没有认识的机会，金碧丝虽然是江静安的妹妹，但按照之前的紧张关系，她应该不会向郁昭提起江静安，而江静安除了最近离开了一段时间，其他时候全都在绿洲之眼，哪里有时间认识郁昭。

郁昭和江静安的反应都很奇怪，不像是认识，也不像是不是认识，大统领看向死死盯着江静安的郁昭，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郁昭这么失态的样子。

金碧丝也没有见过，她撑住郁昭，用自己挡住其他两人的视线，低声问，“姐姐，你还好么？要回去休息么？”

她一出声，就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静珠，见到哥哥不打声招呼么？”江静安说。

“想打招呼什么都可以。”金碧丝目光躲过他，语气却很坚定，“郁昭阁下不舒服，你们不能阻拦她去休息。”

“当然，郁昭阁下随时可以去休息，只是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留下就可以了。”江静安说。

金碧丝正要说话，郁昭用力按住她的肩，她立刻闭上嘴，担忧地望向郁昭。

郁昭按着她的手在发抖，而她现在居然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掩饰她的发抖，她只是望着江静安，眼珠一错不错，从他的眼睛看向他的嘴唇，似乎连皮肤的任何一丝纹路都不愿意放过，神态像是看见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这若疯若癫的神态让大统领也悚然起来，他沉声说：“郁昭阁下，你需要帮助么？”

“这不可能。”郁昭从牙根里挤出话来。

什么不可能？

其他两人一头雾水，江静安却仿佛确定了什么重要的信息，脸上有着惊愕，不解，震撼，也同样有着尘埃落定的坦然。

“看您的反应，这应该不是一个单纯的巧合。”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金碧丝茫然又焦躁地左看右看，然后郁昭猛然盯住了她的脸。

“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吗？”

金碧丝莫名奇妙，“是，同父同母。”

“但是你们……”郁昭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说这几个字，“长得一点都不像。”

“对，我和哥哥不像，他长得像妈妈。”金碧丝求助地看看另外两人。

“我是在蓝天城一战时第一次看见您的影像，当时我和您一样震惊。”江静安说，“为了确定是不是我的记忆出错，我特意回了一趟总部。”

郁昭慢慢地看向他，像是在逼自己面对一个可怕的噩梦。

江静安说：“那里有一张照片，是科技先锋代代首领传下来的，您有兴趣看看吗？”

郁昭定定地望着他，他取出一张装在塑料膜中的照片，递给郁昭。

郁昭抬起一只手，在碰触到照片之前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扎到，猛地缩了回来。她稳了稳神，用有些颤抖的指尖接过了那张照片。

也许是使用了特殊的保护手段，这张照片边缘泛黄，年代久远，但是颜色没有褪色太多，依然鲜艳分明，就像是昨天的人一个转身，就变成了眼前的这一张照片。

两个女孩坐在夕阳下的校园里的演讲台上，一个短发利落，一个长发飘飘，夏季的风将她们的校服吹得鼓动起来，轻盈得像她们脸上的笑容。

那时夕阳灿烂，落在她们身上，将校服上的校徽照得反光，映在镜头里，显示出清晰的“云兰中学”的字样。

不是通用语，是郁昭最熟悉的母语。

最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成真了，郁昭捏着照片浑身颤抖，瞳孔放大，却又无法切断和现实的联系，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都虚幻起来。

金碧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这……短发的这个，是郁昭姐姐吗？”

江静安说了什么，郁昭就完全没有听见，所有的声音在她耳中都化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她看着眼前的照片，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她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顺着鼻尖滑落，笑得浑身肌肉抽搐，颤抖着往地面蹲下。

她感觉有人用力地抱住了她，有人在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然后才逐渐听到自己的声音。

嘶哑凄厉，仿佛混合着血，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在说：“祂骗了我，祂什么都骗了我。”

冰凉的液体从她颈部注入，郁昭瞳孔震颤，僵硬几秒钟后她身体微软，被扶起来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在这样激动的情况下，仍然没有损伤它一分一毫。

昏黑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郁昭看到金碧丝正蹲在她面前，大统领和江静安都围在她身边，江静安的手中还拿着一支注射器，看起来时刻准备再给郁昭打上一针。

“姐姐，打的是镇定剂。”金碧丝担忧地望着她。

足以把君王级以下的身体系放倒的剂量，却顶多只是让郁昭安静下来。

郁昭垂眼看向手里的照片，小臂的肌肉还在因为药物作用而抽动，拿着照片的手也在发颤。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一个是她，一个有着和眼前的江静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她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那天，小花问她确定要把首府大学医学系作为第一志愿吗？那时候还一切都没有发生，少女们笑得岁月无忧，仿佛夕阳过后就是无限广阔的明天。

那是郁昭最常梦见的一幕，也是她最幸福的十六年，只要有那些记忆，她就能面对任何光怪陆离的现实，哪怕她面前的是神。

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这不是她的世界，她的小花还在好好地活着，她会好好地上大学，好好地工作，好好地谈恋爱，好好地过完她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她的世界属于普通人的一生，在这个世界是多么奢侈的奢望啊，无论她成功或者失败都不会影响到小花，都不会影响到她的世界，她才能以游离旁观的视角去面对这一切，知道这个世界的高能力者有破开时空壁垒的可能，她才下决心去变强和邪神硬刚，甚至因为这个世界神明的救命之恩，她都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如果她欠了这个因果，她宁愿不畏生死去为这个世界搏一个未来。

结果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这时候告诉她这都是骗她的？

这里就是她的世界，这里就是她的星球！

那绝望黑暗的十年小花也亲身经历了，她会不会害怕？她活过那残酷的破碎之日了吗？

系统为什么要骗她，因为怕她知道小花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话就不会有活下去的决心了吗？

太多的问题积累在郁昭的胸口，她抽搐般地艰难地呼吸，江静安要再给她打一针镇定剂，被她一挥胳膊打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神色却极其凶狠，像刚刚失去母狼后独守在巢穴里的幼狼，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是侵略者，对全世界抱有最尖锐的敌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统领愤怒地喝问，不是问郁昭，是问江静安。

江静安低声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嘶哑的声音传出，两人立刻停止争论，郁昭低着头，指尖颤抖地抚摸照片上小花的脸，又问，“她活过破碎之日了吗？”

“姐姐，初代首领在新历十六年过世，享年四十七岁。”金碧丝很快回答。

“新历十六年，四十七岁。”郁昭轻哑的声音说，“也就是说，在那件事之后，很快邪神就出现了。”

她“死去”那年十八岁，小花十九岁，到新历十六年是四十七岁，中间相差了也就十二年，而根据历史记载，在破碎之日之前，邪神就已经影响世界了十余年。

最多两年。就只有两年。

原来她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陪着小花一起经历那段残酷的年月了。

初代首领这个词汇一出，大统领露出惊愕的神色，即使再迟钝，这会也该意识到郁昭的失态是因为什么了。

郁昭……居然和尤金一样，来自破碎之日之前？

这怎么可能？

连身为超越者的尤金都落得如今这种境地，郁昭是怎么保持年轻人的模样活到现在的？

这会没人敢问郁昭“那件事”指的是什么，真正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江静安也无法平静。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用充满研究欲的狂热目光看着郁昭，“科技先锋的历代首领都会继承一个保险箱，只有得到保险箱的打开方法才能知道里面有什么，所有人都会猜那里面会放着什么，让历代首领都细心珍藏的东西，该是多么珍贵的研究资料……然而真正打开保险箱才会发现，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几张手写的文字。”

郁昭猛地抬头，“什么手写的文字？”

江静安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取出联络器，将存储的图片投影到墙壁上。

普通的信纸，普通的中性笔痕迹，在场只有一个人能看懂。

“这是……前文明的文字吧。”大统领说，“我见过很老的资料上有这种文字，据说是那时候最难掌握的文字，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懂了。”

他咽下了一句话，连尤金先生也无法读懂这种文字。

郁昭看着这些字体还十分幼稚的手写信，似乎想笑，泪水却无意识地再次滑落。

“这是我写的。”她说。

得到几双意料之内却仍然感到震撼的眼睛。

郁昭望着最上面的一张纸，“这是我八岁的时候给她写的信，因为我惹她生气了，我要和她道歉。”

她记性很好，八岁的那一天再次浮现在她脑中。那天孤儿院里来了一对和善的夫妻，家庭条件十分优越，他们那种私人小孤儿院一般是不会有这种条件优秀的领养人问津的，所有孩子都很激动，小花也有些期待，院长妈妈很好，但是哪个孤儿没梦想过自己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小花期待，但也很犹豫，因为她放不下郁昭，郁昭看出了她的犹豫，于是在这对父妻面前演了一场戏。

她装作激动的样子，故意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当时小花就在楼梯底下，郁昭知道小花一定会用自己去保护她，而那段楼梯不长，她那时候又瘦小，即使压到小花身上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反而会让那对夫妻看到小花的纯洁善良和舍己为人。

她很成功，小花尖叫着把自己垫在她身体底下，那对父妻也被漂亮善良的小花所吸引，想要收养她。

然而都到了签字的那一步，小花摇头拒绝了。

那是小花第一次对郁昭发火。她气得直掉眼泪，语气却很严厉，她也只比郁昭大一岁，却处处都像个姐姐。

“你以为你用这种方法帮我我会开心吗？你气死我了郁昭！我告诉你我哪儿都不去，我要看着你，免得你老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郁昭挨了骂，却只是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呢？”

小花说：“你是我捡回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郁昭又问：“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家吗？我是装的又怎么样？你的反应不是装的。”

小花说：“我把你捡回来的，我就对你有责任，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帮我，这是不对的，如果我走了，就没人告诉你这是不对的，所以我要留下来。”

郁昭那时候没能明白小花为什么要生气，但她知道小花生气了，所以她连夜写了很长很长的信，放到小花的枕头底下。

还没有被“驯化”的她，都在道歉信上写了什么呢？

郁昭看着自己幼年的笔记，恍如隔世。

一片寂静后，金碧丝期期艾艾地问：“所，所以，你真的是初代首领的……？”

“挚友。”郁昭说，就像这个问题在她这里从来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她是我的挚友。”

又是一片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昭终于把视线移到金碧丝脸上，“你们是她的什么人？”

“她是我们的祖宗，我们是她的直系血脉。”金碧丝也很恍惚，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飘忽，“我们应该叫她……祖姥姥吧。”

“直系血脉啊……”郁昭看向几乎和小花长得一样，只是多了几分英朗的江静安，“难怪是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江静安，江静珠，他们是江芍药的孩子，仿佛有一根线凭空出现，将郁昭和这苍凉空旷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

这句话是用她的母语说的，在场没有人能够听懂，郁昭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经历过那样一场撕心裂肺的崩溃，她居然又恢复了那副冷静漠然的模样，只是比之前更冷。

她用无比厚重的保护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似乎这样就没人能再碰触到她。

大统领还是忍不住开口：“郁昭阁下，你是怎么……”

“她是怎么建立的科技先锋？”郁昭无视了大统领，看向这两个故人之子，“小花以前学的是法学，她想成为为孤儿们伸张冤屈的律师。”

金碧丝和江静安对视一眼，江静安说：“我不知道，这个祖姥姥没有说过。”

“这样啊。”郁昭轻声说，“那么，那个牺牲一半人来拯救后一半人的计划，是谁提出的呢？也是江芍药吗？”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登时凝结起来。

不只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的敏感程度，更因为郁昭的眼神。

第194章 黑白天平84

这种问题大统领不可能知道，但他也避开了郁昭的眼神，他不想去面对里面一些太复杂沉重的东西。

江静安犹豫了一下，说：“关于这点，我们的资料上也没有详细的记载，我母亲，也就是上一代首领提过，这个研究蓝图是从最开始科技先锋成立开始就传下来的，所以很可能是初代首领亲自起草的……”

“不可能！”

郁昭突然的爆发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绝对不可能是她*，我了解她。”郁昭冷冷地说，“这个计划可以是任何人提出的，但绝对不可能是她。”

既然这么坚信不是江芍药，又何必要这么问呢？

在场的人都聪明地没有提出这一点，江静安妥协地低下头，说：“毕竟没有确切的记录，也许不是。”

文字没有留下记载，但……亲身经历过那一切的人，本身就是历史的记录。

郁昭噌地站起身，拽过金碧丝的手腕，“带我去见尤金。”

金碧丝以为是对她说的，“谁，谁是尤金？”

她不认识，其他两人都认识，大统领轻叹一声，明智地不和现在的郁昭争论任何问题，他亲自去准备车，江静安看了金碧丝一眼。

“不用想让我把她留下，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郁昭就像听到猎物声音的鹰，一回头就盯住了江静安，“但凡她在我眼前消失一秒，我就要你的命，无论你是谁。”

江静安默然，金碧丝用湿漉漉的眼神望向郁昭，充满感动和崇拜。

江静安想利用郁昭故人之子的身份做点什么，他够聪明，知道这身份也许会成为偌大的一个筹码，即使郁昭再生气，也应该不至于要他的命，但没想到郁昭上来就把他的可能性给堵死了，让人说不出一点话来。

郁昭没工夫去管江静安怎么想，她现在整个人就像燃烧的一团火，她有太多的事想要弄明白，偏偏那个最能回答她的存在失踪已久，她还能维持理智在这里处理事情就已经超乎她自己意料，她自己都不确定如果事情继续失控下去她会做出什么。

全都是谎言。小花怎么可能提出那种计划？那是自己衣食难全的时候都还想着拖一个累赘的江芍药！她怎么可能接受牺牲一半的人来拯救另一半人这种事？如果真的是她提出的，那她给郁昭灌输了那么多年的信念算什么？她郁昭坚持了那么多年，不断驯化改变她自己，即使在这种世界里也依然坚持下去的信念算什么？

这一瞬间，郁昭有种把江芍药的尸骨挖出来问她真相的冲动，她无意识地把金碧丝的手腕握得很疼，但金碧丝一声没坑。

这种恐怖的低气压延续到来到尤金的面前，金碧丝被联盟掩藏的秘密惊呆了，她呆呆地站在巨大的容器前，看着郁昭走到尤金下方。

“尤金，你认识江芍药么？”郁昭开门见山。

尤金倦怠的绿眼睛望向遥远的虚空，“江芍药，是的，我认识她，你之前问过我，科技先锋是我的组织吗？当然不是，这是江芍药一手建立的组织，就比启示黎明晚一年。”

最后一丝侥幸的可能彻底消失，郁昭闭了下眼睛，眼前有些晕眩，大脑却已经为此做了准备，让她没有再失去理智陷入那种崩溃。

“你是在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她轻声问。

“很早，那时候她还没有进入医学，化学，生物学以及材料科学的领域，如果我没有记错，她那时候学的是法学，是前文明时代的一门学科，现在已经消失很久了。”尤金叹息着说。

郁昭眼神一凝，她仔细地打量尤金，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又出现了。

在她“死去”之前，小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她都知道，尤金的容貌气场都如此特殊，她不可能没有印象，那么他是在她“死后”认识小花的？那这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郁昭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她每次出现这种感觉都预示着她的本能比她的大脑更早地感受到某种讯息，而这种讯息该死的不会是她想要的。

那就问下去吧。她带着针对自己的残酷和冷漠想。还有什么比她预想的最糟糕的结果还要糟糕？

除了思维迟缓的尤金，后面的三人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

她好像是冷静下来了，但让人觉得她彻底疯了。

郁昭抬起头，让面容完整地暴露在溶液熹微的光辉下，“尤金，你认识我吗？”

一片沉默，尤金似乎缓慢地分析出这句话的里的意思，他低下头来，后面的三人也在密切地注视他的反应。

他什么都没有说，郁昭却笑了，她的脸在笑，眼神看上去却在哭。

“你认识我。”她说，“从第一次见到我，你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尤金仍然沉默，金碧丝小心地试图上前，郁昭看上去整个人都要碎了。

却被郁昭突然的大喊吓得停下脚步。

“说话！”郁昭用力一拳捶到容器上，特殊材质的容器没有丝毫震荡，她的手指缝间汨汨地流下血来。

“你认识江芍药那么早，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哪怕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本人，你会没见过照片吗？她连几百年前的照片都留着！”郁昭嘶哑地说，“你在刻意隐瞒什么？是江芍药让你瞒的，还是那个黎明神？”

“姐姐……”

“不要过来！”

郁昭清澈的眼白爬满血丝，“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不要过来。”

大统领向后退了几步，手指按在一枚戒指上，在场只有他是普通人，他必须要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

但郁昭没有继续失控下去，她肩头颤抖着，又重新直起了身体。

“我已经受够谎言了，尤金。”她柔声说，“如果你再试图糊弄我，我就把你弄死，然后转头去找温梓然，你看其他人能不能拦住我。”

确实不能。

一个清醒的郁昭就很难对付，而一个疯了的郁昭，更有着拖全世界陪葬的底气和能力。

“是的，郁昭，我认识你。”尤金终于说。

郁昭脸上露出近乎惨笑的表情。

“是我继续问，还是你自己说？”

“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尤金叹息着说，“郁昭，我见过你本人，但我对你的了解都是来自江芍药，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个聪慧又倔强的人。慧极必伤，你已经因为自己单方面的算计死过一次，看来到了几百年后，你的性格也仍然没有改变。”

郁昭死过一次。

后面的三个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今天受到的震撼。

郁昭只是冷笑一声，“是你把我的身体放到启示黎明去的？”

“是我，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你的假死状态。”

其他人已经震惊到麻木。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郁昭抬起头，看着尤金飘荡在溶液里也仍然绚烂的金发，“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一抹金色，我以为是人死之前的幻觉，现在想来，那就是你，是吧？你早就盯上我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启示黎明最早的建立初衷是搜集精神力高的人，郁昭放到如今也高到离谱的精神力放到那个年代就像黑夜里的太阳那样耀眼，尤金早就关注到她，直到她重伤濒死，他终于抓到机会，名正言顺地把她带回了启示黎明。

“你就是用这种理由说服的江芍药？”郁昭说，“你要保存我的身体，否则我就会彻底死亡？”

尤金默认了这个猜测，他倦怠淡漠的绿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人性的复杂，“你受伤太重，以当时的技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你醒来，只能保存好你的身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真的能重新苏醒，更没有想到你这一醒已经是将近三百年之后。”

“所以，”郁昭慢慢地说，“江芍药之所以会成立科技先锋是……”

“她的最初愿望，是想要救你。”尤金承认郁昭的猜测，“她从法学系退学，重新考上了首府大学医学系，然后双修生物化学，同时还在自己研究材料科学，后来她确实学得不错，她的研究让科技先锋和启示黎明得以在破碎之日保存下来一大部分，当然，她更多还是为了保护你。”

“郁昭，她直到死亡，也一直在等待你的醒来。”

轰然一下，有什么绚烂的光晕在郁昭眼前炸开，她却只看到了一片黑暗。

激烈的情绪之下，她短暂性眼盲了。

但她站得那么笔直，以至于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几秒钟之后，她眨一眨眼，问出今天最主要的目的，“那个计划，是她的意思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心态已经变了。

如果那是小花的愿望，如果这就是小花的想法……

但是尤金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又在骗我。”郁昭说。

“我真的不知道，当她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组织，她就不像之前那样和我交心了。”尤金说，“就像我没想到她是怎么让之前致使你受伤的那个组织消失的，我也不知道后来她身边还有些什么人，只是有一天她突然来找我，告诉我有这么一个构想。郁昭，她后来也变得不动声色了，比现在的你还要善于隐藏，我看不懂她了。”

郁昭很久都没有说话，她能量运转，眼前一点点地恢复清晰。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一开始要瞒着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和立场，如果你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那告诉你也没有任何意义。”尤金说，“她希望你能醒来，又不希望你在这样一个残酷的时代醒来，科技先锋就是她留给你的后路，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能醒来，即使是一个毫无能力的普通人，科技先锋也能保护你一生无忧。只是她没有想到，苏醒过来的你成为了让邪神都为之瞩目的重要角色，科技先锋没有能力护住你了，反而你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覆灭，在这种情况下，又何必告诉你这些，对你而言称不上快乐的过去呢。”

“郁昭，人不能活在记忆里。”

尤金的视线又归为空茫，不知是在对郁昭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郁昭抚摸上自己的耳钉。

希望她醒来，又不希望她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

她果然是小花捡回来的，连想法都一样。

那么小花，你后来真的变了吗？我们真的都变到，让对方认不出来的地步了吗？

第195章 黑白天平85

从尤金那里回来之后，郁昭就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她终于褪去了伪装，变得让熟悉的人都不太敢认识了。

她变得寡言少语，神情冷漠，她之前话也不多，还弥漫着一股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游离气质，但她会说笑也会融入大家的氛围，她在所有人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然而现在的郁昭不一样了，她仍然在做事，每天都去维护和加固防护罩，对人们的治疗也没有耽误，但即使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金碧丝，也很难和她说上两句话。

半个月之后，天气开始转冷，新一年的雪季又快到了，宋铮的队伍回到基地，他第一时间就去广场上找郁昭，刚到达广场，他就愣在原地。

郁昭靠坐在巨大的雕像底下，显得整个人都很小，她身边有几只漂亮的白鸟，小鸟绕着她跳跃走动，但她没有看它们，而是仰头望着天上的防护罩，流动的光晕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波光粼粼，仿若盛着泪水。

只是两个月没见而已，她就清减了很多，下颌线瘦到突出，仰起的颈部线条分明，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反射的光芒都尖锐起来。

宋铮快走几步，白鸟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扑啦啦地全部振翅飞走，走近之后宋铮脸色大变。

郁昭的手腕垂落在雕像的基座上，上面赫然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从皮肤上残留的血迹以及基座上的红色，让人轻易就能猜出来她刚才在做什么。

“老师！”

宋铮大步走过去，单膝蹲跪在郁昭面前，看到她苍白的脸，他露出惊痛的神色，“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起手，想要捋一下郁昭的发丝，她的目光淡淡瞥下来，他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任务怎么样？”郁昭问。

两个月之前宋铮作为外援加入了满天星小队去运输种子，失去监管之后这些种子一旦失控，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

“一切顺利。”宋铮盯着她，“基地里多了很多人，是寒冰堡垒的人到了吗？”

“他们已经到了吗？”郁昭说，“我不知道。”

宋铮神色更加担忧，他没再说什么，而是轻轻捧起郁昭受伤的手腕，“这庇护了千万人的防护罩，就是您的血吗？”

“可以不用血，只是我这两天能量运转阻塞了，为了维持防护罩的正常使用，用血是最方便的方法。”郁昭随意地说，似乎完全不觉得这种举动有什么问题。

宋铮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他急促地呼吸两下，强行情绪压下，轻声说：“我扶您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他几乎是用哄劝的语气。

郁昭迟缓地眨了下眼，好像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回过头，像是在找什么人，宋铮刚要问，金碧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看到宋铮凌厉的目光，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姐姐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她小声说。

宋铮冷冷地看她一眼，扶住郁昭的胳膊将她撑起，郁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漠然地移开目光。

自从那天之后，她体内的能量运转就出了问题，她没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它们，维持着这么庞大的治疗量和防护罩，现在居然连一个皮外伤都没能马上愈合了。

她自己不当回事，落在宋铮和金碧丝眼里却惊天动地，宋铮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他低声说了声“老师恕罪”，腰身一弯，就把郁昭拦腰抱了起来。

郁昭没有反对，她还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即使靠在宋铮的怀里，宋铮也没觉得自己抱住了她，倒像是抱着一束风，或者一朵云，轻得像烟。

到底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铮压下越来越爆裂的情绪，抬腿往郁昭的住处走，金碧丝在后面跟着。

宋铮问：“老师这样多久了？”

“半个月。”金碧丝说，“我每天会给她打补血剂和营养针，但她的消耗太快了，根本就杯水车薪。”

宋铮看了郁昭一眼，以郁昭的性格，这样当着她的面议论她，她肯定会说点什么。

然而郁昭垂着眼，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金碧丝抿抿唇，语气里也掺入些情绪，“如果现在说什么话能让她有些情绪反应，那我什么都能说，但是，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在她圆润的大眼睛里打转。

宋铮没再说话，他抱紧郁昭，把她带回房间里，并安顿在床上靠坐着，他在她们住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就转身出去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医药箱。

他半跪在郁昭床边，用绷带小心地缠上她的手腕，然后给她打了一针造血针。

做完这一切，他把郁昭的手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轻轻抵在了自己的额头。

“老师，是我不好。”他哑声说，“我回来晚了。”

郁昭一直面无表情地任他动作，这时眼神动了一下，垂眼看向他的发顶。

金碧丝默默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临出去之前，还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了宋铮一眼，显然是在期待他的到来能带来一些转机。

“宋铮。”郁昭的声音很轻，“有没有时候，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宋铮抬起头，“在我被剜下肉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太虚幻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痛苦？我一定是犯了错，才来到了地狱。”

“痛到极致就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啊。”郁昭好像明白了什么。

宋铮隐约感觉不对，他用力握紧郁昭的手，渴慕地望着她，“后来我认识了您，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您这样的人？那时候我也分不清真假，也因此做了一些……错事，我还能回到您身边，就已经是我不敢奢望的了，真的假的都无所谓，老师，即使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只要有您在，我就愿意生活在这里，千种苦万般罪，我都心甘情愿地承受。”

郁昭望着他，突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呢？”

宋铮一愣，“您说什么？”

“如果没有我的话，这个世界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不需要躲在防护罩里才能活，或者再往前推一下……也许根本不会出现污染呢？”郁昭说，“你们会在和平年代长大，空气里不是污染物的腥臭，而是太阳和植物的味道……”

“没有……污染的世界？”宋铮难以想象。

“我一直在想，祂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有什么被神明欺骗的资格？每次我问祂涉及到关键的问题，祂都说不知道。”郁昭安静地说，“我想了很久，也许我不是’锚点‘，我是’原因‘。”

“老师，您在说什么？”宋铮没有听懂，但他直觉不能任由郁昭说下去，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小心地送到郁昭手里。

“好想确定一下啊。”郁昭说，“总归都要死的话，找个更有力度的理由才不亏啊。”

宋铮悚然回头，瞳孔震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郁昭淡定地喝了口水。

这时敲门声响起，金碧丝的声音传来。

“姐姐，守望塔那边来消息说，沈一煜回来了，请您赶快过去一趟。”

……

郁昭来到守望塔的时候，谈话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去极暗海的四个人全都在这里，一个都没少，只是没有一个全须全尾的，屋子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除了大统领，还有几个挺眼熟的联盟高层，江静安也在，郁昭没看他的脸。

郁昭挥了下手，然后一皱眉，她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剑，给四个人都划了一刀。

所有人都很激动，沈一煜脸上也带着笑，只是这抹笑在看清郁昭的状态之后就很快收了起来。

“郁昭，才几个月而已，怎么瘦成这样。”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说话的声音轻了下来，郁昭就像没听见，转身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

“这么开心，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么？”

沈一煜看向大统领，大统领微微摇头，点点桌面上的联络器，沈一煜只好暂时压下担心，说正事。

“是，我们在极暗海发现了一些东西。”他拿起那个联络器，“不枉我们和须鲸塞壬擦肩而过。”

郁昭一顿，“你们遇见塞壬了？”

“不算正面遇上，那次实在太幸运了。”方霁举起自己正在缓慢生长的左手，“就是那一次，我失去了这只手。”

“是团长当机立断，砍下自己的左手，用血腥味吸引了塞壬的注意，才把它给引开。”梅说，“否则我们全都会死在那里。”

郁昭看向她，几个月没见，梅是这四人里变化最大的一个，她的右侧肩膀被什么东西给啃没了，掀开斗篷鲜血淋漓，但她面上都没什么痛色，气质沉稳中隐隐透出几分见过血的杀伐气息，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看来她的选择做对了。

“只是侥幸而已。”方霁笑了笑，还是那么温文尔雅。

季亚影没吭声，她还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像一只抱着伤口独自沉默的孤狼，但郁昭能看出来她的状态是四个人里最好的。

郁昭收回目光，“那你们发现什么了？”

说话的声音一停，几人都向郁昭看来，这下不只是沈一煜，其他人也能感觉出来郁昭不对劲了，但她神态气场都很平静，让人无从问起。

沈一煜打开联络器，投影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

“先看一下我们拍下来的这几张图像。”

郁昭抬眼望去。

图上的光线非常暗，虽然打了手电筒，但看起来还是如同吞噬光源的黑洞，影影绰绰的波纹映在上面，显示出这里显然不是正常的陆地环境。

“这是极暗海的海底？”郁昭问。

“没错。”沈一煜惊讶她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有些激动地说，“我们根据地图里指示的方位来到这里，发现这里居然有一部分海水是隔绝的，只要进入这个区域，就可以正常呼吸。”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图片，面露惊叹。

“空间类型的能力？这非常少见。”有人说，“如果这是在破碎之日之前有人留下的，那这异化者的实力强到可怕。”

没人知道极暗海的海底有多深，但是负担着整个海域的海水不塌陷，这实力怎一个恐怖了得。

在所有人都陷入震撼的时候，江静安的眼中闪动着浓浓的惊异，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垂下眼，眼神一动却对上了郁昭的眼睛。

“你认识这里？”郁昭的声音穿越整个会议室。

第196章 黑白天平86

郁昭的声音把想要隐藏什么的江静安给拖到了台面上，江静安嘴角抽动一下，只得平静地对上各方望过来的视线。

大统领也看向他，沉声说：“静安，你有任何发现都可以说出来，只是猜测也没事。”

这句话等于堵死了江静安的退路，他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着，眼神对郁昭闪躲了一下。

“我确实不太确定，所以原本想先去查阅一些资料再向各位言说，既然大统领和郁昭阁下都这么说，那我就先说吧。”江静安说。

郁昭坐直了身子，她直觉江静安吞吞吐吐的原因是和她有关，或者说，是和江芍药有关。

江静安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我的母亲，科技先锋的上一代首领教授曾经和我讲过一个传说，是关于我们的祖姥姥，也就是科技先锋初代首领教授的。”

果然。

“这个传说不能证实。”江静安避开郁昭的视线，“说初代首领的能力是关于空间操控的，她能够在现实世界中开辟出异域空间。”

“什么？”沈一煜愕然地说，“你是说，这片藏在海底的空间是，你们初代首领做的？”

“当然，这种说法即使在先锋内部也没有资料能够证实。”江静安说。

“不！这非常有可能！”沈一煜突然激动起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极暗海吗？因为我曾经在流浪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老人，一个足有八十岁的老人！他告诉我，现在的极暗海，在破碎之日之前曾经是陆地，并且有着当时最先研究邪神和污染能量的研究所！”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科技先锋的初代首领，和研究所，这信息不就对上了吗！”有人大声说。

“沈少爷，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莫非初代首领真的研究出了对抗邪神的方法吗？”

一片嘈杂中，站在郁昭身后的金碧丝小声说：“姐姐，我从来没听说过祖姥姥有其他研究所，我们总部所在地地方，就是破碎之日之前的研究所。”

她的声音虽然小，也被耳朵尖的人听见了，有人疑惑地看向她：“为什么这种会议，一个既不是联盟，也不是联盟合作者的人能进来？”

“陆军长，这是我妹妹。”江静安说。

场中又是一静，包括沈一煜几个人，惊异地目光纷纷落到金碧丝身上，金碧丝缩了缩脑袋。

嗒，嗒。

郁昭扣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沈一煜，你继续说。”

郁昭发话，又看到她摆明了维护金碧丝的姿态，大家一时也都不敢说什么，沈一煜收回目光，继续开口。

“总之我们的确找到了这个地方，并且拍摄了这些照片。”

沈一煜往后翻了张照片，还是一样的晦暗，基本什么都看不清，但是郁昭猛地向前倾了下身子，一股非常熟悉的感觉笼罩住她的全身。

“里面也的确有大量的纸质资料。”沈一煜看了她一眼，“但上面的文字是前文明的，我们都看不懂，纸质资料也无法带出海底，就只能拍下了一部分。”

“但是没来得及拍摄很多，因为我们引起了须鲸塞壬的注意。”方霁补充说，又引起一片吸气。

“须鲸塞壬……”之前的陆军长目光复杂地说，“你们几个还能有命活着回来，简直是老天保佑。”

“是啊，”沈一煜叹了口气，“有很大程度的侥幸，否则我们全都会死在那里。”

“资料的照片呢？”郁昭说，“给我看看。”

沈一煜又看了她一眼，转头往后切了几张图片，放出一张已经发黄褪色，墨水晕开的写着什么的图。

大统领和江家兄妹全都看向郁昭，如果在场的人有一个可能认识这些文字，那就是郁昭了。

郁昭久久地望着这张图，然后转头看向江静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