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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安车沉默片刻,说:“传说祖姥姥在后期已经疯了,她给自己亲手建造了一个坟墓,然后就失踪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究竟是死是活。”

有人悚然地问:“不知道是死是活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亲眼见到她的死亡。”江静安回答其他人的问题明显就没有那么耐心了,“谁都知道如今文明和科技的传承是断代的,科技先锋也不例外,谁知道创立先锋的那个人究竟给自己留了个什么后路?”

他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

“你是说……这个海下的空间,就是先锋初代首领的……坟墓?”

所有人都看向投影里的图片,一股阴冷恐怖的气氛蔓延开来。

一片寂静之中,郁昭站起了身。

“沈一煜,这地方的坐标发我。”她说,“我要亲自去一趟。”

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沈一煜露出有所预料但还是十分震惊的表情,默默点头。

郁昭无视掉所有的声音,直直地看向大统领,“这是她的字。”

只是几个字,大统领就露出了叹息的神色。

“你确定要亲自去吗?我们可以配备最专业的深潜满天星小队,我也在一直试图联系顾军长。”大统领说,“郁昭阁下,我们会尽全力把资料带回来,你没有必要亲自涉险。”

“我说,我要亲自去一趟。”郁昭说。

大统领就不说话了。

看到两个地位最高的大佬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而大统领显然是妥协的那一个,其他人互相交换一下惊愕的目光,也都不敢发表什么意见了。

“防护罩我会留下能运转两个月左右的能量。”郁昭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做任何异常举动。”

说完,她转身离开会议室,金碧丝立刻跟着她离开,沈一煜虽然没动,但眼神已经暴露出他的想法,大统领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暂时散会。

“郁昭!”

沈一煜追上郁昭,“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和你去。”

郁昭没回头,“你刚回来,受伤还严重,需要静养。”

“但是如果有一个带路的,你可以减少很多危险。”沈一煜说,“其他人都不合适,我是不二人选。”

郁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沈一煜这次没有掩饰眼中的担忧。

“我不放心你以这种状态去极暗海。”沈一煜打量着她的脸,“我已经快要七级了,即使是支配者,也不会拖你后腿的。”

只能说不愧是主角,一旦开窍了不但能坐火箭一样迅速升级,还自带越级战斗buff。

郁昭收回目光,“三天后出发。”

沈一煜没再继续追上去,他原地转身,大步走向大统领办公室,他要弄清楚郁昭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到住处,宋铮还在这里,郁昭一边拆着手腕上的绷带一边走近,“去给我找十支补血剂,十支造血针。”

宋铮目光一凝,“您这是要做什么?”

“姐姐,我不赞同你这么做。”金碧丝终于忍不住了,抓住郁昭的手,“你不能仗着自己能力特殊就随便折腾自己啊!”

宋铮立刻暴躁起来,“老师想做什么?”

金碧丝把郁昭想留下两个月的能量然后去极暗海的事告诉他,他头发都几乎炸了起来。

“您说的能量,是指您自己的血吗?”他眼白差不多红了。

郁昭只是说:“宋铮,你这次不能跟我去。”

宋铮顿在原地,他看上去真的快要爆炸了。

“你留在这里,在我离开之前也不要离开基地。”郁昭看向他,*“你要帮我保护金碧丝。”

“姐姐!”金碧丝叫道。

“你也不能跟我去。”郁昭说,“我现在能量有问题,保护不了你们。宋铮,你的领域是天空,不是海底,去了海底你只会成为累赘。”

察觉到宋铮还要开口说话,她直接把他给堵死。

宋铮整个人都灰败下来。

郁昭轻轻握住他的手。

“宋铮,这个基地里够强大又能让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你要帮我保护好金碧丝。”郁昭轻声说,“我会把我的事告诉你,金碧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你。”

宋铮的手发起抖,然后全身都跟着抖起来。

“我,我真的可以……”

“你当然可以。”郁昭说,“跟我进来。”

……

离宋铮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天色完全黑下来,窗外交织着白色和红色的光芒,如果忽略其中的危险,居然还有几分绚烂梦幻的感觉。

可惜这绚烂带来的是末日。

郁昭靠在床头低下头,把另一支造血针推入自己的手臂,在她床边还散落着两根注射器,里面的药剂已经打空了。

在推着的时候,金碧丝过来敲门,“姐姐,沈一煜来了。”

“让他进来。”郁昭说。

她之前拒绝了金碧丝来帮她打针的要求,现在也不打算让她进来,于是沈一煜一个人踏进房间,一进门就耸了下鼻子,看向她周围的药剂。

他慢慢地走过来,站在郁昭床前,“你说要留下防护罩的能量,就是用这种方式留吗?”

郁昭没理他,慢慢地把药剂都推进去,才说:“我有心魔了,能量流动变得阻碍,沈一煜,就算你跟着我去,我也不一定能保护你了。”

沈一煜在她床边坐下来,“郁昭,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郁昭看向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和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差别真大啊,那时候的沈一煜瞳孔黑得像死寂的墨水,他承受着莫须有的骂名和牵扯到人类命运的压力,将自我放逐,他绝望阴郁,看似理智却仿佛已然放弃了他自己。

而现在,这双眼睛如同光华流转的墨玉,它们注视着郁昭,像是有一个坚定温润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苏醒了,即使世界在逐渐死亡,他却在慢慢地活过来。

郁昭问:“你现在,还能听到那些声音吗?”

沈一煜摇摇头,“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了。”

即使沈一煜一定一定从大统领那里得知了全部的事情,他也没有要和郁昭讨论那些事的意思,他和郁昭敲定了一下离开的细节,确定这趟行程的只有他们两人,他短暂地笑了一下,又提起另一件事。

“之前拍的资料都已经交给父亲了,然后我还问了他关于启示黎明那个神眷者的事。”沈一煜说,“父亲否认了她是我们线人的可能,他应该没有说谎。”

当然不是线人,没人比郁昭更清楚那个神眷者是个什么东西了。

想到因为最近她的颓废,正缩在某个废墟里养伤的傀儡,郁昭平静地点点头。

“实在是可惜了。”沈一煜还在说,“如果她还活着,对于启示黎明的残党会起到大用。”

“最近见过启示黎明的人吗?”郁昭问。

“一盘散沙,有一些残党被丁宙大主教召集起来,虽然不成气候,但是在这种时候还是得尽量避免节外生枝。”沈一煜说,“如果她真的是我们的同盟,那一切都会好办了。”

郁昭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起蓝天城是否在撤离了。

本来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沈一煜却犹豫了一下。

“父亲没有多说这件事,我也没有追问,但我想小明还在蓝天城,父亲一定不会不上心的。”

郁昭直觉有些不对劲,但这时候她有些虚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这件事,想到大统领谈到两个儿子时的神态,大统领明显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沈一煜也是基于这种感觉才没有追问吧。

三天之后,郁昭和沈一煜启程上路,向北边的极暗海出发。

在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郁昭仔细地研究过世界地图,她最开始没有一点怀疑,就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版图和以前完全不一样,那场毁天灭地的战争毁掉的不只是一个文明,还有曾经的地形。

现在知道了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世界,郁昭就开始把现在的地名和从前作比对,但是变化实在太大了,再加上现在绘制地图的局限性,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车在越发荒芜的大陆上行驶着,车里很安静,沈一煜在开车,郁昭在副驾驶上看着地图。

“我们也算是幸运,崇东大陆是离极暗海最近的陆地,从绿洲之眼出发,顺利的话一周之内就能到。”沈一煜回头看她,“因为有红月,所以晚上我们最好不要移动,这时间也估计得很宽裕,你没必要一下子留下两个月的能量。”

郁昭的左手腕上缠着纱布,一看就知道她干了什么。

见郁昭没有吭声,而是盯着极暗海的位置看,沈一煜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在以前,极暗海是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有个猜想。”郁昭这次回答他,“在到达之前我不想谈这个问题。”

第197章 黑白天平87

只有这两个人的行程没有任何任何拖慢脚步的可能,他们理智强大,沉默而高效,在第五天清晨就抵达了极暗海的区域。

还没等靠近,一股浓郁的污染味道就拂面而来,混合在有些变冷的清晨空气里,依然腥臭得惊人。

一个牌子插在地上,上面简单地写着“极暗海-一级污染区-支配者须鲸塞壬的栖息地”,他们开过这道警示线,算是正式进入了塞壬的领地。

一旦进入雪季,气温就会下降得很快,郁昭已经体验过这个时代的温度,这次出门除了更加专业的潜水装备,还特意带了厚斗篷。

沈一煜还在开车,郁昭探身从后座上把斗篷够过来,窸窸窣窣地给两人披上。

“去年的雪季我在赶路,今年的雪季我也在赶路。”她说。

这几天她很少主动说话,难得说几句,沈一煜很珍惜,他正想着该接点什么话能让郁昭有聊天欲望,郁昭自己接了下去。

“还记得之前有一次,我们讨论过一年中本该分为四季吗?”

“……记得。”沈一煜说。

“我和这个时代很多人说过四季,只有你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神话。”郁昭裹上斗篷。

“那是一个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美好时代,是吗?”沈一煜说,“即使我看过一些记载,我也仍然难以想象那样一个世界。”

“你们也本该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郁昭说。

“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不是吗?”沈一煜柔声说,“郁昭,我经历过很艰难的时候,全世界都把我当成罪人,我也认为自己是个罪人,那种自己想要做什么又无力又没有资格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了。”

“但我问心无愧地说,我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直到世界毁灭。”他转头看向郁昭,“你也不是会停下脚步的人,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的灵魂里有弯不下去的强硬和韧劲。”

郁昭若有所思,“第一眼?”

“是你从混沌中醒来的那一刻。”沈一煜露出微笑,“就是你把手插进我心脏的那一次,你的面具挡着脸,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郁昭回忆了一下,“怪不得从第二次碰到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原来你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把你和之前的那个人分开。”沈一煜说。

这么多天以来,郁昭第一次露出一抹笑意。

“郁昭,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当我在经历那些的时候,有人说过理解我,我觉得他们并不能,所以对于你的经历,我也无法真正理解,我知道孤独和绝望的感觉,但我认为这些都无法涵盖你得知真相之后的感觉。”沈一煜把头转回去,他没有看郁昭,而是认真地看着前方,略长的白发扫过他高挺的鼻梁,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可靠的又超脱的气质。

他说,“我希望你好,但我又无法克制内心深处一丝卑鄙的庆幸。我庆幸你能在这个时代醒来,让我可以见到你。”

郁昭坐在那里,心中一丝剧烈晃动的感情将坚冰碰撞出一条缝隙,缝隙很小,被封住的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奔流出海。

沈一煜爱她,这份爱里也许有一些独特的意味,但他就像这个世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以一种赤诚的感情爱着她,在他们眼中她那么好,她能力伟大,她舍己为人,她宁愿消耗自己也要在这荒芜的大地上建立起唯一的庇护所,让流浪逃亡的人有一盏不灭的灯塔,但他们没人知道郁昭在这个世界究竟是一个什么角色。

沈一煜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她得知这一切之前,她不是也对沈一煜的境地抱以高高在上的审视吗?何其相似啊,她曾经对这个时代的一切都抱以高高在上的视角,对他们的苦难感到抽离的漠然,如果他们得知她可能产生的影响,这高高在上的评判转瞬就会落到她的身上。

她真的一点迹象都没有看出来吗?郁昭仔细地回想过,系统几次的欲言又止,在她的刻意试探下保持沉默,通用语里和过去的语言相似的发音,除了季节和污染,和曾经别无二致的世界。

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询问真相,在系统还回应她,她还有人可以询问的时候,但她屈从于内心的懦弱,刻意避免了去思考这个可能。

曾经的她看似在孤军奋战,但她心理是有依靠的,她的依靠是系统,是记忆中的小花,但是一夜之间,他们都不在了。

系统骗了她,而小花……

曾经她坚信不疑地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情就是小花会做出的选择,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人都会变,她来到这个世界短短不到两年,就觉得小花要认不出自己了,她和后来的小花相隔了几十年的时光,她真的还了解小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小花真的变了吗?

这种想法在她的脑中反复煎熬,她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十七岁的小花羞涩甜美的笑容,那可是小花啊,只是因为她是她捡回来的孩子,宁愿放弃被领养的机会也要留下来照顾她的小花,怎么会是那个提出牺牲一半生命计划的人?

她把郁昭教得多好啊。

难道她把郁昭教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却自己变了吗?

郁昭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

看郁昭又陷入怔然,眸光里像是碎掉的星星,沈一煜心疼地拧起眉,却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那种举目四望,天地浩瀚却孤立无援的绝望不是说说就能体会的,但他也知道,没有人能真正地帮助到郁昭,连他自己,都是在见到郁昭之后才得到真正的救赎。

郁昭能够救赎所有人,那么谁来救赎她呢?

“孤独和爱是人类宏大的命题。”沈一煜的声音轻得像窗外吹过的风,“我在你面前一直像个无知的幼童,但我现在想说……你会真正长大的,郁昭,我相信你。”

……

须鲸塞壬虽然栖息在极暗海,但它不是每个地方都会出现,红色的海水平静地拍打着礁石,郁昭和沈一煜站在礁石边,都穿着文明联盟提供的最优质的潜水服和氧气瓶。

他们在做着最后的确认。

“那个位置在水深下一千八百米左右,对于非身体系的人来说,这已经超过极限了,我们在潜水衣的帮助下也顶多支撑两个小时左右,所以郁昭,如果在那个深度我们一下子没有找到,千万不能留恋,先上岸,然后明天再下去。”沈一煜不放心地叮嘱,“这里毕竟是塞壬的栖息地,上一次我们运气好,它没有多纠缠,这次我们再入侵,它就不一定那么好脾气了。”

“它的好脾气就是你们全都缺这少那,方霁甚至丢了一只手?”郁昭说。

“……”沈一煜在头盔底下苦笑,他又调整了一下耳机的频道,“我们在海下能联络的最远距离只有五百米,海底的情况瞬息万变,我们千万不能分开。”

这些内容其实沈一煜在路上都交代过了,他们全都不是身体系,郁昭又没有过深海潜水经验,沈一煜整个人都很紧张,这紧张在他们要下水之前终于爆发了,体现在他突然变得特别啰嗦。

郁昭即使已经听过了,但还是点点头,她也调整了一下头盔,沈一煜的声音从她耳麦中响起。

“准备好了么?”

郁昭和他对了个眼神,两人同时起跳,跃入猩红的海水中。

郁昭的确没有过深水潜水经验,这在她的时代也是只有富裕的人才能享受的活动,但她本身会游泳,并且她现在是超人了。

她将能量控制得精准到微毫,覆盖到四肢上让身体得以更好地对抗水压,她的治疗能力则在为他们兜底,虽然她现在能量阻塞,未必能直接面对塞壬,但这种程度还是不成问题。

前五百米,两人都游得十分顺利,到五百米之下,光线消失得更加彻底,眼前变成漆黑一片,两人打开头盔上的灯,照亮一串血液般红色的水路。

打灯的确有被发现的风险,但如果不开灯他们就会失去方向。

“郁昭,你还好么?”沈一煜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多了几分质感。

“没事。”郁昭说,“你随时校准方向,在这里迷路就麻烦大了。”

沈一煜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两人摸索着继续往下游,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旁边蹿出,两人同时一侧伸,一条看不清长相的鱼紧贴着他们游过,把他们冲散了。

那条鱼许是没见过这种生物,它调转方向朝郁昭游来,郁昭在水中翻滚,灯打出的光柱下照出一张狰狞的脸和一双惨白的没有眼珠的眼球。

即使已经在废土上摸打滚爬许久,郁昭也还是难以接受这些东西的长相。

她拔出短剑,几招之内将它插入这条大鱼的腮部,这时沈一煜赶来,两人几下就将它杀死。

在塞壬的领地,他们不想随便开启位阶威压,一路上就是这么从拦路的东西中间杀过来。

两人成功汇合,彼此比了个手势,继续往下游去。

压力越来越大,还在不停地战斗,郁昭的呼吸也粗重起来,氧气含量大幅度下降,就在郁昭以为今天就要无功折返的时候,耳机里传来沈一煜急促的声音。

“到了,郁昭,就是那里!”

郁昭的心脏漏跳一拍,在面对邪神本尊时都没有过的忐忑瞬间全部涌上,她在水中停止了游动。

看着下方那一方海水被隔绝的方块,现在还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郁昭却感觉自己似乎要窒息了,她一步都无法迈动。

“郁昭,郁昭!”

沈一煜游到她身边,“你怎么样,如果很难受,我们就立刻上岸,你还要保存体力游回去!”

“我没事。”

郁昭不敢向前,却又感到自己一分钟都无法再继续等待,她深吸口气,率先向下方游去。

很奇妙的感觉,一游入那单独隔离的方块,她就一下子被重力重新召唤,从上面掉到下面,郁昭紧急调整姿势,但是因为氧气瓶和潜水服,她还是偏离了方向,重重撞到一个东西,然后跌落下来。

“郁昭!”

沈一煜幸运一点,他迅速脱下潜水装置过来扶郁昭,却发现她浑身颤抖得厉害。

沈一煜心里一凛,马上摘下郁昭的头盔,露出她苍白的脸,她恍惚地看着周围,仿佛大梦初醒。

沈一煜明白了,他故意出声,引回郁昭的思绪,“你认识这里,是么?”

郁昭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她连装置都来不及脱,一把推开沈一煜,颤抖地摸上刚才她撞上的东西。

这是一棵树,在海底,突兀地生长着的一棵树。

它枝叶已经落光了,但它的确还活在这里,被郁昭撞了一下也没有倒塌,它的根还在。

郁昭察觉到潜水服碍事,她几下撕扯下来,拿出功率更大的手电筒,打亮了整个空间。

他们后面有一幢房子,郁昭看了一眼,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身在树下摸索,找到一个位置后她动手开挖,沈一煜见状也蹲下身帮忙,两人几下挖出了一个铁盒子。

郁昭定定地看着这个铁盒子,发出似喜似悲的叹息。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有一张纸条,郁昭将它取出,上面用和科技先锋保险箱里的信一样的笔迹写着:给十年后的郁昭。

“这是我写的。”郁昭抬起头看向沈一煜身后破败的房屋,“这是我的家。”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她想了那么久,终于回家了。

第198章 黑白天平88

“小昭,你听说过时光信箱吗?”

“什么东西?”

“就是我们现在写信,写给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自己,写一些自己对未来的希望或者什么,等我们十年二十年之后再把信拆开,看看我们的希望达成没有,是不是很有趣?”

“现在写了愿望,就要按照那个愿望去做吗?”

“哎呀,不一定是要愿望,也不一定是要做,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总之就是长大之后我们再看看小时候的自己,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人长大就会变得不认识以前的自己了吗?”

“不知道呀,我也没有长大过。”

“但是……”

“我想写,你陪我写嘛,写嘛写嘛。”

“……好吧,我们写完投哪个信箱?我从来没见过有信箱可以寄给十年之后。”

“唔,我们不用真的寄出去,就埋在一个地方,等很多年之后我们也能记得的地方……院门口的那棵榕树怎么样?”

十岁的郁昭和十一岁的江芍药把写好的信埋在了榕树底下,那一年正值盛夏,郁昭埋完铁盒子后抬头看去,榕树枝叶芃芃,鲜亮又茂盛,仿佛永远都不会凋零。

如今时光置换,郁昭身处幽暗死寂的海底,榕树的树叶早已脱落,只剩下残留的枝丫不甘地向上延伸,似乎还要像郁昭小时候那样,给郁昭遮挡出一片浓郁阴凉。

郁昭看着自己手中的信,还很稚嫩的字体整整齐齐地罗列在上面,大部分已经晕染开模糊不清,能够认出的部分显示在手电筒的光芒下。

“十年后的郁昭,你好。”

十岁的郁昭显得老气横秋,她没有像江芍药一样写那么多,她没有那么多畅想,但她把自己最真挚的心愿写上去了。

“希望十年之后,你已经解决掉了自己的麻烦,考入首府大学医学系,并且依然和小花,院长妈妈她们在一起。”

郁昭的手指在发抖,她放下自己的信,又拿出小花的。

“十年后的江芍药亲启:

十年了,你还在做小昭的小花吗?”

轰然一声,郁昭的世界陷入宏大的寂静。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体验过这世间最惨烈的剧痛,在她猜到自己正处于自己的世界中,而小花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几乎跟着死去了,那是连她呼吸都剥夺的惊悸和惨痛,她在那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存在的意义,觉得自己就要在那一刻死亡。

然而此刻这龟裂的蛛网一样在她身体里裂开的缝隙是什么?

她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痛哭失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动,能听到沈一煜在一旁紧张地呼唤她的名字,但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死寂。

小花死了。

她的小花死了。

她宁愿用命去换来的小花,再也不在了。

她第一次这样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事实,真实得再也没有借口回避。

十年后的郁昭就在这里,就在这棵榕树底下,那十年后的江芍药呢?

郁昭确信江芍药在十年到达的那天也一定会站在这棵榕树底下,像她一样,没有彼此,只有自己一人。

她们都没有失约。明明她们都没有失约。

她想要张口说不要叫了,她没事,但她从脸颊到四肢全都一片麻木,她只能维持着原本的状态一动不动,仿佛她的内里已经一寸寸地腐败成碎肉,这张人皮是唯一体面的完整,只要她一动作,就会哗啦一声破碎,那些腐烂的碎肉和尘埃流淌一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昭才勉强听见自己的声音。

“……沈一煜。”她说,“我好疼。”

她好疼。

有温热微凉的液体落到她脸上,她缓慢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沈一煜搂在怀中,落在脸上的是他的泪水。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沈一煜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湿润,“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知道这一切的本来就不多,我们去找楼军长或者李文诺阁下,给你下一个心理暗示,你回到之前的样子,当这些都不是真的……”

郁昭慢慢地眨了下眼,她有些惊异自己居然一滴泪都没有流,她不是不想哭,而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心口堵住了,她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是你说,我迟早都会长大的。”郁昭说,“如果自欺欺人,那我永远都不会长大了。”

“那就不要长大了。”沈一煜的泪水一滴滴地落下来,“如果不长大能让你不那么悲伤,就永远都不要长大了。”

郁昭抬起手向上摸索,沈一煜立刻将之紧紧握在手中,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他的脸很凉,也很湿,如果这时候郁昭抬头,也许会看到沈一煜有史以来最狼狈的样子,但她没有动,她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像刚被带回家的流浪猫,贪恋着一丝脆弱的温暖。

两人安静地彼此支撑,在这一刻没有身份区别,没有性别差异,没有残酷相隔的时间,只有一颗疲惫悲恸的心,以及另一颗向着这颗心的心。

半晌,郁昭用手掌擦去沈一煜的眼泪,从他怀中直起了身。

她把两封信细心地收回玻璃瓶,又装回盒子里,她的手没有再抖了,装回去之后用衣袖把盒子上的土都擦干净,把它抱进了怀里。

沈一煜还在祈求:“我们回去吧,不要再继续了。”

“我要继续。”郁昭说,“我要看看,小花留给我了什么。”

如果江芍药一直都知道郁昭只是昏迷,那么她绝对不会不留下任何东西就这么离开,如果她真的连这点都变了,那现在连这片独特的海底空间都不应该存在。

沈一煜劝不住她,只能看着她抱着铁盒,一步步地走进这幢陌生的建筑。

这种建筑对废土时代的人来说当然很陌生,但对于郁昭来说,熟悉得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她只是出去旅了个游,或者上了个学,如今放学回家了。

除了荒凉破败,孤儿院里的装潢没有任何改变。

那场浩劫不是没有留下痕迹,但这里变得再破,再废墟,郁昭也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家。

郁昭走在废墟中,对她来说不过一两年的时间,这里却已经度过了将近三百年的光阴,明明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还那么清晰,就像所有的事在昨天刚刚发生,今天却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

这个孤儿院就只是一个套楼,一整幢房子里分为不同的房间,郁昭站在客厅的中央,周围倒着灰尘遍布的沙发和坍塌的墙体。在十三年前,她就这么站在这个位置,到处是伤,浑身滴水,倔强地仰着头看着每一个人。

郁昭向前伸出手,仿佛握住了十三年前江芍药向她伸出的手。

沈一煜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在无法劝阻郁昭之后,他就决定这样沉默地陪着她,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郁昭回到了只属于她的过去。

那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无法参与的时光。

郁昭走过了很多房间,她就只是看一看,没有任何拍照的打算,似乎笃定这些地方不会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来到曾经院长妈妈的办公室,这里唯一还算完好的是办公桌,水的波纹从坍塌的墙壁外投射进来,微波粼粼,仿若幻梦,郁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头发花白,脾气不好但会为他们付出最大耐心的女士坐在这里,一看见郁昭进来,就抬起头用一副“你又闯什么祸了”的眼神看过来。

郁昭露出一丝笑容。

她把楼上楼下都转了一圈,沈一煜估计着时间,看郁昭又回到一楼,似乎在发呆的样子,轻声说:“我们停留的时间够久了,是时候上去了。”

“等一下。”郁昭深吸口气,“最后,我最后再去一个地方。”

沈一煜看着郁昭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站在门口一下一下地用力吸气,他明白了什么。

这是郁昭和她朋友的房间。

房门上的泡沫板还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长发,一个短发,两人脸上都是大大的笑容,在对镜头比耶。

郁昭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准备,原本已经有些平静的情绪再度翻涌起来,她放到门把手上的手指又开始颤抖,她眼前有些模糊,于是用力眨了下眼睛,咔哒一声,她推开房门。

那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江静安说江芍药给自己准备了坟墓,如果这就是她选择的地方,那么她以为她这一推门会看到小花的尸体。

但是没有。

只有两张床静静地留在这里,郁昭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连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的失望。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看到小花腐烂的枯骨。

她在屋内走了一圈,最后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躺下,双手交叠,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沈一煜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不放心郁昭一个人行动,但他也不想侵入只属于两个女孩的空间。

江芍药死了,但她的情谊和感情会一直陪着郁昭,这何尝不是一场久别重逢。

郁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不由有些失望。

如果小花留给她了些什么,那只可能在这里,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能再继续耽误时间了。郁昭从来没打算放任自己沉溺在过去里,如今最后的念想也已经达成,她呼出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的前一秒,天花板忽然波动了一下。

郁昭动作一顿,她以为是自己心绪不稳产生了幻觉,但她看到沈一煜也一脸警惕地看着天花板,她立刻就躺了回去。

天花板上出现了几道电流似的电光,然后浮现出一张巨大的雪花屏。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这是只有前文明时代才有的东西。

郁昭瞳孔一缩,随即有一道红光扫向她的身体。

【掌纹认证,成功】

【虹膜认证,成功】

【DNA比对,匹配成功】

【连入者:郁昭,身份已确认】

郁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短暂又极其漫长的两秒钟之后,一张即使产生些许变化,郁昭也绝对不会认错的脸出现在天花板上。

“小昭,好久不见,我想你还能认出我,对吧?要是认不出我可就尴尬了。”

比十八岁的江芍药成熟许多,长发温婉地挽在脖颈一侧的江芍药对着郁昭微笑。

郁昭怔怔地看着她,一直没能落下来的泪水轰然决堤。

“小花。”她向天花板伸出手,“小花。”

令人震惊的是,屏幕里的小花也向郁昭伸出手,她温柔地笑着,眼神仿佛真的看到郁昭正在她的面前。

然而她比郁昭先收回了手。

“我猜如果你见到我,一定会对我伸手,所以我回应一下,没猜错吧?”江芍药向屏幕眨眨眼。

郁昭已经泪流满面。

“你没猜错,你那么了解我,你怎么会猜错。”

江芍药拢了下头发。一股成熟女性的风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彰显出她如今和郁昭的年龄差距。

她穿着白大褂,背景像是在实验室里,一片惨白的灯光。

“小昭,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当你看到这个视频会是什么年代,只有你能打开这个视频,*如果人类就此毁灭了,那就当作是我和你的告别吧。”

江芍药的语言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算快也不算慢,语气温柔,自带一股让人甘愿聆听的威严魅力,却不会给人压力。

“现在是蓝星历2894年,我今年三十岁。”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三十岁,曾经的我们看来好远的年龄,其实经历起来也就一眨眼,我原以为失去你之后我会度日如年,但我要做的事太多了,原谅我,小昭,我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甚至没有多少时间怀念你。”

果然,这是在破碎之日之前录的视频,根据小花提供的时间,这时候距离破碎之日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江静安说小花最后疯了,所以郁昭猜破碎之日之后小花应该不会是视频里这种状态。

说完这句话,江芍药凝视着镜头许久,似乎真的在透过镜头看着什么人,然后她揉揉眼睛,轻声叹息。

“好吧,其实是我不敢想你啊,小昭,我好想你。”

郁昭的泪水流得更凶,浸湿了她下面的枕头。

几秒钟之后,江芍药重新面对镜头,“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视频,如果这个世界还是这个样子,或者变得更糟,那我希望这个视频能够帮到你。”

重点来了。

“你出事那天,一个金发男人出现了,他自称埃德加·尤金,是黎明神的信徒,他说他能救你,这个世界也许会有一场末日,到时候会需要你的力量。”江芍药说,“我亲眼看着他让已经停止呼吸的你重新恢复了心跳,所以我同意他把你带回那个叫启示黎明的组织,只有那里才能保住你的身体机能,以当代医学难以解释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叫做异化能量。”

“异化能量会催生个体差异化的特殊能力,尤金的特殊能力叫空明之境,据说这是启示黎明的首领特有的能力,可以将人的灵魂拖入梦境,我也有自己的能力,不过很弱小,对战斗帮不上忙,科研也帮不上忙。”江芍药笑了一下,“所以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躲起来保全自己。”

郁昭心里一紧,想起来在破碎之日之前,世界曾经混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小花这时候已经接近破碎之日,也就是说她亲身经历了那场混乱。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也许这就是末日吧。”江芍药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镇定,“在你出事之后的第二年,异化能量大量爆发,这世界没能坚持多久,很快就陷入混乱,我会留下一份完整的年历,嗯,就放在你的枕头里吧,这样你就能一起拿到了。”

郁昭摸向自己头底下的枕头,果然在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本子。

江芍药还在说话:“我猜你现在已经找到它了,那我就继续说。记住我说的话,小昭,尤金不可信。”

郁昭一惊。

“因为你的出事,我没有继续念法学,而是转去研究医学和生物科学,虽然对于对抗这种超能量无济于事,但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江芍药沉下声音,“那些能力特殊的人,和进阶很快的人,散发出的生物信号要高于平常人,尤金想把这些人全都聚集起来,他说根据黎明神的指示,这样可以阻挡邪神的出现,但爆发出了超级强烈的生物信号,与此同时我天文局里认识的朋友说,有异常信号接入进来,但是那种信号十分恐怖,第一个收到信号的工作人员现在正在精神病院,所以,从很早我就怀疑,尤金的做法不会阻挡邪神,反而会成为引导邪神的路标。”

她深吸口气,“我怀疑,尤金已经被影响了。我提醒过他,小昭,提醒过很多很多次,在事情发生之前,但他即使真的见到了后果,他也仍然在一意孤行,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尤金了,这场战争,我们也许,已经失败了。”

小花没有神的指引,她在那个混乱危险的年代里靠自己推理出了这件事。

“生物信号越强烈的人,越容易受到祂的影响,每诞生一个这样的人,祂就会距离我们更近一分,真正的末日迟早都会到来。”江芍药说,“我会试着去唤醒尤金,但人类的力量比起神来说太渺小了……太渺小了,小昭,人类的科技和科学体系全都没有用了,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屏幕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轰炸,江芍药没有惊慌,她稳稳地坐着,掉落的碎石间还能露出微笑。

“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先到这里吧,小昭,下次再见。”

屏幕噼啪一声变成雪花屏,郁昭大喊一声:“小花!”

她刚要起来,雪花闪烁间又有画面浮现,郁昭立刻回来躺好,她紧盯着天花板,忽然啪的一下,一张大脸猛地怼到了镜头前。

还是小花,但是这时候的小花和之前那个沉稳温柔的研究员大相径庭,她头发变得花白凌乱,眼睛暴突,缩小的瞳仁死死盯着镜头,画面昏黄晦暗,清晰度比起之前差了很多,甚至看不清她身处在什么环境。

“没有用!一切都没有用!完了,全都完了!”

她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干涩的眼白布满血丝,她注视着镜头,泪水潺潺流下。

“尤金说过,成为超越者才能知道真相,现在我成为了,我看到的却只有……谎言!”

“不要醒来,小昭,不要醒来!”

第199章 黑白天平89

这状若疯癫的模样把沈一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立刻看向郁昭。

郁昭没有被吓到,她惊愕心痛地望着屏幕里这张苍老憔悴了太多的脸,猛地坐了起来。

按照江静安所说,小花到去世的时候也才四十七岁左右,却已经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江芍药在屏幕里嘶嚎,嗓子里发着凌乱的音节,有她们的母语的,也有类似于如今的通用语的,郁昭紧盯着她尽量收集信息,推测小花也许参与了最初通用语的修订。

她似乎真的疯了,她抱着屏幕大喊大叫,肆意嚎啕,甚至用头部撞起了屏幕。

砰,砰,砰。

她没有丝毫留情,镜头很快变得模糊一片,上面全是血的红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

“小花……”郁昭焦急地喃喃,“谁来帮帮她,快来帮帮她啊。”

就像是有人听到了她隔空的呼唤,一个人从镜头边缘出现,她喊了一句什么,被江芍药的哭声盖了过去,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江芍药,一支药剂注射进了她的颈部,她渐渐安静下来。

“小昭……小昭……”

江芍药对抗着药性,艰难地眨着眼看向镜头,混沌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清明。

“我从来没有这样期盼你不要醒来。”

说完这句话,她双眼彻底闭上,一头栽倒下去。

“小花!”

江芍药没有栽到地上,一双手臂温柔地接住了她,将她抱起来,暂时离开了镜头范围。郁昭焦急地等待着,几分钟之后,那个人回来擦拭镜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屏幕前。

圆脸圆眼睛,长得和金碧丝有七八分相似。

女人把镜头擦干净,重新摆正了一下摄像角度,然后在之前江芍药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郁昭阿姨,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江冠英,是江芍药的女儿。”

果然。江冠英看起来也已经二十多岁,管如今还不到二十岁的郁昭叫阿姨,郁昭心里蔓延上一丝异样。

这是小花的亲生孩子。

“我没有去启示黎明见过您,很遗憾第一次见面要用这种方式。”江冠英笑了一下,她长得和江芍药并不像,但这么一笑倒是有几分她的影子,“如您所见,我妈妈心智已经失常,没办法说出任何符合逻辑的话了,所以接下来的内容由我来说。”

“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郁昭低声说,“小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首先是我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您真的能看到这段录像,我想这一定是您最想知道的问题。”江冠英说,“妈妈她成为异化者之后一直在用自己做实验,她试图用人类的科学找出一个方法,来净化异化者体内的污染能量,她猜测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异化者,那么邪神就会失去坐标,无法找到我们了。”

郁昭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傻瓜!”

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但是这的确是小花啊!是小花会做的选择!

她压下复杂的心情,继续专注地听江冠英讲话。

“但是她失败了。”江冠英静静地说,“她没有办法祛除和净化污染能量,但是她发现了一个方法,能够把污染能量集中起来。”

郁昭心中一紧,来了。

“她成功把包括我在内的五个异化者的污染能量全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最后她成为了超越者,而我则变成了普通人。”江冠英说,“郁昭阿姨,我们的的确确重新变回了普通人。”

郁昭瞳孔地震。

那个实验……居然已经成功了?!江静安和金碧丝不是都说这只是一个没完成的实验吗?小花居然已经成功了!

“但是代价就是,我妈妈疯了。”江冠英的声音轻下来,镇定的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痛色,“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担超越自身容纳限度的污染能量,而且在不属于自己的能量接入时会产生免疫排斥反应,我妈妈她现在只是疯了,还没有死的原因是她的身体污染容纳量很高,如果换成其他人,在第一个人的能量注入他体内就可能会死了。”

“这不是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这是一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江冠英说,“这个方法绝对、绝对不可以流传出去,尤其是绝对不能落入文明联盟的那些人手中,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守护人类文明,牺牲一部分人去保全剩下的部分,一点都没有超出他们的信念。”

“我本来应该把那个实验的所有资料全都毁掉,毁得彻彻底底,但是这是我妈妈一辈子的心血,我不忍心就这么毁了它,所以我把这个实验和方法留给了你,放在现在的欧罗大陆东边,靠近他们改名为白玉海的地方。”江冠英说,“同时为了掩人耳目,我会装作实验没有完成的样子,并制作出一份假资料,让所有人以为这资料还在科技先锋。”

原来……如此啊。

郁昭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她回忆了一下如今的世界地图,欧罗大陆正是蓝天城所在的大陆,白玉海甚至离蓝天城并不远。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关于尤金的事情。”江冠英还在继续说,“说实话,我不太清楚妈妈和尤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些事很少和我说,我只记得在破碎之日之前他们两个闹掰了,在破碎之日之后妈妈亲自把尤金交给了文明联盟,并留下了控制和抑制他能量的药,然后告诉文明联盟的人,只有用这个药,才能保证尤金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又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郁昭已经有点麻木了。原来尤金泡着的那些药剂是小花亲自安排的?尤金不是得救了,而是被囚禁了!他被小花给囚禁了,从此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二百多年。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妈妈告诉过我,绝对不可以把他放出来,所以郁昭阿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妈妈说过你比她聪明一百倍,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打算吧。”

郁昭鼻头酸涩,胸口堵塞。

她哪里比小花聪明了,小花凭借一己之力创立了科技先锋,做出过这么多成就,而她甚至连真相都没有勇气面对。

“我知道的事就这么多,郁昭阿姨,我们要说再见了。”江冠英凝视着镜头,“在妈妈还清醒的时候,说过很多很多关于您的事,她最喜欢做的就是和我说您,如果可以,我真想见您一面啊。”

然后还不等郁昭反应,屏幕噼啪一下就黑了。

郁昭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还看着天花板,这次没过几秒钟,屏幕又亮了起来。

她瞳孔一缩。

花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仿佛变成了八十岁的江芍药坐在镜头前,这次的背景就是此刻郁昭所身处的房间。

她的眼睛已经昏黄浑浊,但是看着镜头的眼睛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温柔神色。

郁昭一眼就看出来,她快死了。她印堂发黑,弥漫着只有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腐朽死气。

江芍药瘦得惊人,她缓缓地抬起手抚摸镜头,温柔得就像在抚摸郁昭的脸,袖口下露出来的手腕仿佛只剩一副枯骨。

只是一个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就喘息起来。

“小昭,小昭。”她低声念着郁昭的名字。

“我在,小花,我在。”郁昭一声声地回应她。

“小昭啊。”江芍药叹了口气,微微地笑了,“我清醒的时候不多,难得清醒的时候,思绪却总是被你占据,我总是回到十八岁的那年,如果那年我多信任你一点,多听你的话一点,你就不会出事了……”

行将就木的江芍药终于吐露出她一辈子都没能释怀的遗憾和愧疚,郁昭一下子泪流满面。

“是我不好,小花,是我不好。”她说,“如果不是我自视甚高一意孤行,就不会把你拖进那种境地。”

“我在梦里一次次地反杀那些人,在现实中却只能把他们全都送进了监狱。”江芍药叹息着说,“我那么想你,却不敢去见你,任由尤金使用污染能量把你封存起来,控制在他手中,这是我犯的第二个大错。”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些话,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小昭,我希望你不要再醒来。”

郁昭仔细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江芍药突然激动起来,她粗粗的喘息声像是拉响的风箱,“尤金他骗了我!从一开始他找到你,就不说为了要救你!如果你只是一个精神力高的异化者,他作为启示黎明的首领怎么会跟踪观察你那么长时间?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你!他早就受到邪神影响了,祂要找你,是祂要找你!”

郁昭呼吸急促起来,事情又推翻了她的猜测,她本以为自己只是高精神力者的一员,能给邪神提供锚点作用,原来邪神的最终目标就是她?

她想起她曾经亲口对系统说过的话。

“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连祂都无法觊觎的存在?”

而当时系统说: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郁昭忽然浑身发冷,一阵悚然。

系统会不知道?祂从头到尾都在参与,祂怎么会不知道?

祂不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她!

阿利比希斯想要……她?

江芍药的胳膊胡乱地挥舞,在桌面上摸索,她摸出一支注射剂,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手臂,几秒钟之后,她渐渐恢复镇静。

她落下泪来。

“我在推测中看到了一种可能,小昭,只会在你身上诞生的可能。”江芍药悲伤地看着镜头,就像在看着郁昭的眼睛,“成为超越者之后,对这个世界会有种本质的直觉……我发现祂对你的觊觎,因为你既可能毁灭祂,也可能使祂进化……没错,神明也在不断地进化,祂很强大,比黎明神更强,但祂之上也仍然有比祂更强大的神,祂在找你。”

郁昭的心沉沉地向下坠去,坠往任何人都无法碰触到的深渊。

找……她?她才是导致这个世界变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不,这不是你的错,小昭。”江芍药就像看见了郁昭此时的样子,用力地摇头,“祂本来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现你的,普通人的信号太弱了,即使是你,祂也无法在茫茫宇宙中找到你,只要你平安长大,安然老死,当你死去,你这个可能就不会存在了!这本来就该是你的结局,本该是这个世界的未来!但是……但是!只要你被污染能量浸润,你就会直接沾染上祂的气息!而祂的气息都是祂的触手,祂会立刻知道你的位置!”

“所以是尤金……尤金早就知道你的特殊性,他是故意要在你重伤濒死的时候出现,让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这样他就顺理成章地把你带走,用能量把你污染……导致这个世界末日的是埃德加·尤金,而不是你!”

郁昭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荒诞的真相。

邪神要找……她?她究竟凭什么?

“小昭……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用了一生的时间来研究该如何让你醒来,并在等你醒来,但我现在却是最不希望你醒来的人,只要你醒过来,你就会向祂发射信号,祂就会找到你,这是一个死局,人,是不可能战胜神明的。”江芍药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她那么痛苦,痛苦又温柔地看着镜头,蕴含着能将人摧毁的悲哀,“但是如果你真的能醒过来,我也希望你不要自责,这世界上生物信号强烈的人,现在的说法是高精神力的人,都会给祂提供信号,你是祂真正想找的那个,但你本身并没有错,你从来都没有错。”

“小花……”郁昭低低地说。

“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回到了孤儿院。”江芍药突然说,“我在那棵老榕树下站了一天,我期盼你能来,但你当然没有来,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如果你能来,你就一定会来。”

郁昭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下。

“我来了,小花,我也没有失约。”

“我要坚持不住了,也许这就是我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了,小昭。”江芍药渐渐虚弱下去,最后瘫在了椅子上,她用尽全力,对镜头挤出一抹郁昭熟悉的微笑,“顺便,尤金的那只宠物狗乐乐在他之后也成为了超越者,它一直留在了启示黎明,我这个超越者是揠苗助长,没法去杀了它,如果你醒来,要,小心它……”

她的气息逐渐消失,眼睑越来越无力地向下闭合。

“我呀,这一辈子连你的醒来都不能期盼的话,也就没什么心愿了,我回到了我们的家里,但我不会让我的尸体留在这的,不然万一你进来吓一跳怎么办……”

“其实我的特殊能力是避水空间,很没用的能力,不过这是它最有用的一次,我会把我的身体化成能量守护着这里,你来也好,不来也好,我都不会再离开了……”

“小昭,我好想你,小昭……”

“再见。”

郁昭眼睁睁地,看着江芍药微微起伏的胸口停止了。

几秒钟之后,砰然一声巨响,江芍药消失了,整个屏幕也都消失了。

郁昭望着恢复黑暗的天花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沈一煜等了片刻,还是不放心地踏进来:“郁昭……?”

他听不懂江芍药都说了什么,但他无法不担心郁昭现在的状态。

他慢慢地伸出手,然而还没等他碰到郁昭的肩膀,郁昭就猛地翻身站起。

“上岸。”她简洁地说。

沈一煜一惊,他看着郁昭,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这次回到基地见到郁昭开始,她身上就弥漫着浓浓的绝望和死气,即使知道郁昭不会真的那么傻,但有几个瞬间他真以为郁昭就要这么死去。

而现在的郁昭,即使在这场隔空的视讯里她也崩溃地哭泣,也露出过绝望和震惊,他甚至在看到江芍药死去的那一幕时会担心她接受不了——然而这没有发生,她好像一下子少了一些什么,又多出了一些什么,这种多出来的东西连之前的郁昭都比不过。

她好像从一个游离的圣人,变成了狂怒的战士。

郁昭的眼睛闪闪发亮,燃烧的除了悲痛,还有更明显的怒火。

“我知道发生什么了。”郁昭说,“小花没有变,从来都没有变,既然她想保护这个世界,既然我已经醒了,那我就这么去做。”

“——更重要的是,那些个算计我的东西,怎么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她明白了很多东西,为什么明明系统说只要按照剧情发展她就不会被邪神发现,却还是出现了温梓然那些人,她一直不知道温梓然是在什么时候联系上邪神的,现在全都知道了。

但邪神没有把自己真正的目的告诉祂的信徒,否则温梓然拼尽一切也要抓住她,这也许是神的傲慢,也许是邪神另有打算,总之这给了郁昭发展的时间。

——准备复仇的时间。

她的一切都被邪神夺走了,明明她当时做的准备那么万全,为什么还会发生小花被盯上的事?尤金,真是神的一条好狗,还有他那条狗,都夺走了她重要的人。

导致顾玥死亡的那只异化兽,就是尤金的宠物狗乐乐。

它之所以向着文明联盟前进,就是为了去找尤金。

这太好了,它迟早还会去的。

郁昭的心中燃烧着要把她自己焚化成灰的火焰,原本阻塞的能量仿佛冲破了什么桎梏,重新运转起来,比之前更浩瀚汹涌,流畅运行。

郁昭用力地握了下手掌。

她感受到力量在她体内升起,为了她自己,为了小花,也顺便为了这个世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认输。

人无法战胜神?那让两个神都兢兢业业地算计的她算什么?要来就来试试看!

“郁昭。”沈一煜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郁昭霍然转头,定定地望着沈一煜,沈一煜露出笑容,猛地一把拥抱住郁昭。

“太好了,郁昭。”他说,“你好像,已经长大了。”

郁昭愣了一下,笑着拍拍他的肩。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绿洲之眼。”郁昭说,“那个超越者恐怕还会再去。”

沈一煜一怔,立刻点头,郁昭从枕头里拿出一个本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就在他们要出去的时候,整个空间轰然一震,似乎受到了什么猛烈的撞击。

郁昭和沈一煜同时心里一紧,两人刚一对望,又一下巨大的撞击传来,几百年的脆弱房屋簌簌地震动着,窗外缓缓游弋过一道不见天日的影子。

郁昭脸色大变。

第200章 黑白天平90

沈一煜已经全身僵住,他瞳孔颤动,露出几分恐惧。

看到郁昭脸色也变了,他知道她也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塞壬。”他从牙根里挤出声音。

怎么会是塞壬?它怎么会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

郁昭当然也有了这种猜测,现在得到沈一煜的确认,她只是眼神更沉,但并未惊慌,她伸手抓住沈一煜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沈一煜看到她的眼睛,曾经在一次次险境中磨炼出的信任让他也冷静下来,一股熟悉感蔓延全身,沈一煜忽然觉得面前是什么敌人都不可怕了。

他们熄灭手电筒,希望塞壬只是恰好路过,撞过去就走了。

一片寂静中,郁昭和沈一煜眼球转动,跟着窗外巨大的黑影移动。

然而事与愿违,塞壬虽然没有继续撞向房子,但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它在外面缓慢地游弋,阴影在两人瞳孔中蔓延,沈一煜感到郁昭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在心中叹息一声。

郁昭肯定知道继续躲在里面是当前最保险的方法,但郁昭不会忍受这房子被撞塌的可能,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主动出击。

也罢,本来出来这一趟就是舍命陪君子,沈一煜做好了心理准备,只等着郁昭一声令下,他就会直接冲出去挡在郁昭前面。

郁昭看懂了他的眼神,她心中感动,面上却不显,她凝神注视着外面,心中盘算着最佳攻击时机,他们两个虽然都不是真正的支配者,却都能越级战斗,面对真正的支配者虽然凶险,但也绝对不是必死之局。

就在气氛紧绷一触即发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里面的两个人类,你们还打算躲多久?”

郁昭和沈一煜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是……塞壬在说话?

巨大的阴影又游过一圈,再次开口。

“快出来吧,我想找个说话角度有点费劲,要是再不小心撞到房子就不好了。”

郁昭和沈一煜都不可思议地瞪着对方,几秒之后,郁昭抱着铁盒和本子慢慢地从窗户直接钻了出去。

她终于看见了须鲸塞壬的全貌。

她上一次见到的支配者是乌蒙,乌蒙体型小巧,不比真正的乌鸦大多少,塞壬则是和它截然不同的类型。

塞壬的体型遮天蔽日,郁昭一出来都没能一眼看全它的身体,直到它在空间之外慢慢地游开,郁昭才渐渐看到它的尾巴跟着游过去。

就像乌蒙一样,它的外貌也没有像普通异化兽那样变得狰狞诡异,除了体型大了一些,它看起来就像郁昭所熟悉的鲸鱼,然而直到它的头又转回来,郁昭才发现它的头部长满了长长的须子,在海中缓缓飘荡,像人类的头发。

接着郁昭眼睁睁地看着这颗庞大的头颅靠近,靠近……然后穿过空间的阻隔,伸进了这没有水的独立空间。

须鲸的满头须子湿哒哒地粘到它的皮肤上,它张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对它而言只是普通的一声叹气,对郁昭和沈一煜而言却不亚于迎面吹来一股飓风,还带着腥臭的气息。

郁昭:……

沈一煜:……

这是什么情况?

“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真好,海底很多年没有过人啦,我讲话那些鱼又听不懂。”

塞壬说话的时候须子也在颤动,有过长的几缕还扫到了郁昭脸上,郁昭默默地把脸上的须子拨开。

沈一煜在旁边目瞪口呆,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

郁昭说:“你不想攻击我们?”

“我为什么要攻击你们?”塞壬说,“我只是想要找个合适的角度把头伸进来,不然我说话的声音你们听不见,这房子不太解释,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一些,不好意思哦。”

郁昭从来没有这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

塞壬的声音像个老头,苍老中透着和蔼,但它说话的语气和内容,简直比郁昭和沈一煜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要是活泼多了。

“……你叫我们出来,有事吗?”几秒钟之后,郁昭说。

塞壬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向前了一点,更多的须子耷拉下来,郁昭没有躲。

“我又听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但你不是她。”塞壬说,“那个弄出这个空间的小女孩,你们认识她吗?”

这是郁昭万万没想到的问题,这鲸鱼认识小花?

“我认识她。”郁昭谨慎地说,万一塞壬对小花不是认识而是有仇就麻烦了,虽然按照塞壬愿意为了不撞毁房子而调整姿势这点来说可能性不大。

“你认识她?”

须鲸问了一句,忽然大笑起来,它的笑危险又恐怖,万千长须一起震动起来,耳旁仿佛响起了音爆。

“说谎!”

郁昭立刻用能量护住自己和沈一煜,稳稳地说:“我没有说谎。”

笑声停止,须鲸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苍冷威严。

“这种能量波动……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只有两个人却敢来到这里,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在我面前说谎。”

郁昭说:“你怎么确定我们在说谎?”

“那小女孩死去已经二百多年,人类怎么可能拥有这么长的寿命?你们连支配者都不是,还敢说谎!”须鲸说,“除非你们变成支配者,甚至超越支配者,否则想要打破寿命的界限,只是痴心妄想。”

看来它真的认识小花,并且存活的时间比人们以为的要长。

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郁昭不闪不避地仰起头,“我没有说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确来自那个年代,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须鲸愣了愣,“你真的来自……那个年代?”

郁昭说:“我和她在破碎之日之前认识,现在我来这里赴一个几百年前的约定,这里是她的家,也是我的家。”

须鲸一时没有说话,它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突然,它再次出声:“什么季节的大闸蟹最肥美?”

“……”郁昭沉默片刻,“秋天,十月份左右。”

须鲸的须子颤了颤,“鲅鱼和带鱼什么季节最好吃?”

郁昭经过前一个问题的考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冬天。”

“你真的是来自那个年代!”须鲸惊喜地说,“我的大海,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些名字了,而且因为冬天变得太长,海里渐渐变得只有带鱼带鱼带鱼……我真是要吃够了,我想吃螃蟹。”

他们说的是通用语,沈一煜从头听到尾,越听越眼神空白。

这个老顽童一样的东西真的是曾经掀起过无数海难,甚至还把他们搞得遍体鳞伤的须鲸塞壬吗?

郁昭看着显然有些兴奋的大鲸鱼,突然用自己的母语说:“你听说过这种语言吗?”

须鲸停下声音,它似乎在分辨郁昭的发音。

“很久没有人讲过这种语言了,上一次我听到,还是那个小丫头。”须鲸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了,女孩。”

它凭空飘荡的须子降落下去,又扫到郁昭的头上和身上。

“见到我之后这么镇定的人类,你是第一个。”须鲸说,“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存在,那你的确有直面我的资本。”

沈一煜忽然有点不安,他安慰自己,对方说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治疗师的存在。

郁昭知道它在说什么,江芍药说过,成为超越者之后会触及到更本质的一些东西,支配者虽然不是最高,但到达这种境界,隐隐约约意识到一些什么也不奇怪。

她问:“你和那个女孩认识吗?”

“算不上认识,也算不上不认识,她是三百年里唯一和我说过话的人类。”须鲸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怀念,“她说话很好听,让我感到舒服,在她死后我有时候会想起她,感觉有点可惜。”

郁昭沉默下去,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和她一起怀念小花的人,居然是一头鲸鱼。

她心情很复杂,她可以想象出残烛暮年的小花是怎么坐在窗前,语气温柔地和这头巨大的鲸鱼聊天,也能想象到方霄和方霁的父母是如何在面对它时破釜沉舟,不得不和整个世界诀别,更不用提之前沈一煜他们刚刚差一点就被弄死。

而这全部的一切,放到眼前这头鲸鱼身上似乎都很割裂,它和蔼又活泼,却又同时残酷而凶恶,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它?

“塞壬,你对人类本身没有恶意,对不对?”郁昭在密密麻麻的长须中仰起头,“你不是因为我特殊而对我特殊,你面对那个女孩的时候也没有攻击。”

须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往后退去,将自己完整地缩进海里,就这么静止了几分钟,郁昭没动,它又将头钻了进来。

“我并不讨厌人类,女孩。”

它似乎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说话的时候仍然显得很困惑。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只是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鲸鱼,那时候一切还没有发生,我在海里游啊游啊,能碰见很多钢铁做的船,大的,小的,可多了。”须鲸说,“那时候我最喜欢靠近那些船,从我的呼吸孔里喷出水来,把船上看着我的人类浇个遍。”

“很少有人类不高兴,他们都会笑着看着我,还会帮我清理身上的藤壶,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是人类给我的。”

郁昭考虑了一下,谨慎地提问:“拥有智慧之后,你就不再喜欢人类了吗?”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须鲸说,“智慧是一道分水岭,它让我骤然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你们是什么,生命是如何存在,死亡又是如何发生,后面的问题的话,我回答你是的。拥有智慧之后,我很难再发自内心去喜爱另一个智慧生物,包括我自己,一切都改变了,其实我并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做一条快乐的小鲸鱼,无忧无虑地生,无忧无虑地死,’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是曾经一个船员说的,我就想过这样的生活而已。”

“我没有那么喜爱人类了,但我也并不讨厌人类,我知道异化兽里讨厌人类的部分占大多数,但我认为智慧生物的局限性固然存在,然而罪恶并不独属于人类这个物种。”须鲸的声音温和起来,“事实证明,任何物种握住屠刀后都不会甘愿吃素,人类天生拥有智慧,他们也不是原罪。”

“既然如此。”郁昭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杀人?”须鲸说,“我不是素食者,我吃鱼,也吃人,女孩,你认为剥夺人的生命比剥夺鱼的生命更难以原谅吗?智慧生物的傲慢,在你们曾经把鲸鱼肉端上餐桌的时候,会为你们的屠杀感到惭愧吗?”

“原来是这样。”郁昭平静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须鲸反而困惑起来,“你不感到义愤填膺吗?一个曾经的低等生物反过来凌驾在人类的尊严之上,把人和鱼等同而论。”

“你这么说是想要激怒我吗?我的确不生气。”郁昭说,“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人类的智慧才叫智慧,不是只有人类的想法才被允许存在,我不生气,不代表我认同你,也不代表我反对你。”

“是个狡猾的小女孩。”须鲸笑了,须子再次震动着漂浮起来,它似乎很愉悦,“好吧,我挺喜欢你,所以我告诉你,刚才我说的话半真半假。我的确是那么想的,但我不吃人。”

“啊?”沈一煜终于没控制住自己,发出了一个惊愕的拟声词。

“人肉哪有螃蟹好吃?连带鱼都比人好吃,我不缺食物,为什么要吃淹死后泡发的腐肉?”须鲸嫌弃地说。

因为说得太有道理,郁昭一下子笑了出来,沈一煜也沉默地低下头。

他犹豫半晌,还是坚定地说:“塞壬前辈,我不是想质疑您,只是如果真如您所说,您对人类没有兴趣,为什么会造就那么多海难,导致许多人类丧生?”

他话音刚落,忽然一根纤细的长须变成一根粗壮的触手,这触手动作极快地伸出,卷住沈一煜的脖子,将他拎到半空。

沈一煜的头穿出了海底空间的范围,完全浸没在了海水里,他试图挣脱,更多的触手缠上来死死包裹住他。

“小子,我的特殊能力是这个,不是呼风唤雨,你真当我是海神,可以随意操纵风浪?”须鲸无视挣扎的沈一煜,又对郁昭说,“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这么信任我不会杀死他吗?”

“有我在,他死不了。”郁昭说,“何况只是这种程度的攻击。”

“哦?”

得到郁昭的暗示,沈一煜周围的海水波动起来,它们汇集成一条血红的海龙,咆哮着向须鲸的触手撕咬。

须鲸“咦”了一声,一圈圈地松开触手,让沈一煜顺势落回到地上。

“咳咳咳!”沈一煜剧烈地咳嗽着呛进去的海水。

“有意思。”须鲸说,“怪不得你们两个人还敢来我这里。”

“还?”沈一煜嘶哑地说。

“你和其他人前几天才来过这里,这么快就忘记了吗?”须鲸说,“我那时候以为你们是来破坏屋子的陌生人,看你们自己跑了我才没继续追。”

“原来……是这样。”沈一煜叹息着说。

即使知道一切都是误会,但谁在遇到传说中的须鲸塞壬的时候能像郁昭这样心平气和地和它聊天?

郁昭把沈一煜扶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前辈。”

“你还有什么问题?”须鲸饶有兴趣地问,它好像很喜欢和郁昭聊天。

“如果连小时候的事都能记得那么清楚,那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也许并不难。”郁昭说,“大概在二十年前,有一艘文明联盟的船来到这片海域,根据船上的人传递回去的消息,他们是在见到你之后全部死亡,你记得这件事么?”

“二十年前……”

须鲸呢喃着又退回海里,这应该是它独特的思考方式,几分钟后它又回来。

“我想起来了,是有一艘船,船帆上有满天星的花纹。”它说,“是的,它沉了,从那之后就几乎没有人类来这里了,直到最近。”

“那艘船的沉默,和你有关系吗?”郁昭单刀直入。

吓得沈一煜惊愕地看了她一眼。

须鲸没有在意,它诧异地说:“当然不是,我这么大,它那么小,还没我的侧鳍大,我把它整个吃了能顶几分饱?我当时只是恰好出水呼吸而已。”

郁昭沉默了,沈一煜也沉默了,不过今天得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消息,以至于一头和善的鲸鱼也让人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那么,”郁昭说,“你也不会阻拦我们离开,是不是?”

“这就要走了吗?”须鲸一下子变得非常失望,须子垂落得更多,都要把两个人给埋起来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郁昭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示意沈一煜穿戴潜水装置,须鲸就这么看着它们,虽然看不到它的眼睛在哪里,但就是能感受到它的依依不舍。

“前辈。”郁昭在戴上头盔之前说,“不喜欢人类,就永远不要参与到人类之间的斗争里来。”

须鲸静静地浮动着长须,没有说话。

“最近来找你的那些人,抱着你不会喜欢的心思。”郁昭说,“这不是你们需要参与的战争,我会尽量终结它。”

“我不喜欢他们。”须鲸说,“如果你能时不时回来和我聊天的话,我就答应你。”

郁昭露出一丝笑意,“那一言为定。”

温梓然在试图联合异化兽支配者,之前须鲸说最近有人出现,她就意识到是温梓然那边的动作。

看来她也要等不及了,不知道死亡裂谷里的百目灵猫有没有被收服,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颓废了这么多天,是她的疏忽。

“最后一个问题。”郁昭心里盘算着毁天灭地的事情,口中颇有些笑意悠然,“塞壬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嗯?不是。”须鲸说,“是之前有一个船员,说塞壬是执掌整个海洋的王,我很适合这个名字,我觉得这不错,怎么了?”

郁昭轻笑出声,沈一煜疑惑地看她一眼。

“塞壬”当然不是执掌海洋的王,而是魅惑水手的海妖。

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不告诉它也无妨。

“没什么。”郁昭扣上头盔,“如果你想改名的话,’波塞冬‘也不错,【须鲸波塞冬】听起更有气势,不是吗?”

……

出海的时候天上红月妖艳,他们居然从清晨待到了黑夜。

郁昭爬上岸,正在脱潜水服的时候看见沈一煜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方向,她也跟着望去,看到一道白色身影。

“联盟的白鹤?”郁昭说,“好像受到影响了。”

“白鹤求救。”沈一煜脸色发白,严峻地看向郁昭,“基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