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黑白天平91
那只白鹤安静地伏在草地上,纤长的脖颈无力地垂落,上面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郁昭赶到的时候,它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对自己来找的人置若罔闻,胸口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起伏。
如果他们再晚上岸几分钟,可能就会看到白鹤的尸体了。
“白鹤被驯兽师驯化过,它们受到红月的影响后不会直接被同化,因为它们无法越过驯兽师的指令自己做出决定。”沈一煜在郁昭身边蹲下来,“当它们的自我意识和驯兽师的指令产生冲突,它们就会伤害自己,这只白鹤……应该是一时疏忽被红月影响到了。”
郁昭的右手覆盖到白鹤脖子上的伤口上,白色的光芒闪过,看不见的能量针钻入伤口中,白鹤失神的眼睛很快恢复了神采。
它抖了一下身子,蜷缩起长长的腿跪坐起来,将头拱进郁昭怀中,委屈地轻吟几声。
沈一煜从它的腿上解下一根红绳。
“红色绳索……是最高级别的求救,证明基地有灭城危险。”
他的脸色快要变得像头发一样白。
“你去车里拿东西。”郁昭说,“我们马上启程回去。”
沈一煜二话没说,起身冲向他们的车,很快把重要物品取回,郁昭看了眼自己的联络器,还是没有任何信号,她不再耽误,和沈一煜坐上白鹤,连夜起飞。
飞行自然比陆地要快,第二天傍晚,他们就接近绿洲之眼的地界,不用非常靠近,远远地就能一眼发现基地里出事了。
浓郁的烽烟从基地的方位冒出,天色已经暗沉,炽烈的火焰却将半边天空照亮。
这种火焰范围,怕不是半个绿洲之眼都被烧了?
郁昭和沈一煜对视一眼,神色都极其凝重。
越接近基地,嘈杂声就越加明显,在人赶到之前,郁昭已经释放出治疗能量,覆盖在原本的防护罩之上,笼罩住整个基地。
“能量罩被破坏了。”郁昭说,“该死,我该想到这一点。”
沈一煜纵使心急如焚,还是按捺住急切对郁昭说:“没有谁能巨细无遗地安排好所有事,我敢说如果没有你的防护罩,他们恐怕都坚持不到现在。”
他们已经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气息,即使面临超越者时都没有体会过的威压,来的是什么东西就昭然若揭了。
导致顾玥牺牲的那个超越者,一只叫叫乐乐的宠物狗。
这世界真是荒诞。
郁昭飞快地修护防护罩,已经有大量的人异变,郁昭甚至察觉到一股非常强悍的气息也彻底被污染气息浸染,她心中一沉。
驻守在绿洲之眼的那个支配者,恐怕已经异变了。
怪不得基地里溢散出的污染气息已经堪比一级污染区,原来不只是超越者来了,更因为支配者的异变!
郁昭一刻都不敢停,立刻飞向污染能量最为浓厚,已经形成实体紫黑色雾气的方向。
刚一赶到,郁昭的呼吸差点停止了。
这是郁昭第一次看到那只超越者的样子,它应该是由一只黑白毛的牧羊犬异化而成,体型只是比寻常的狗偏大,更接近老虎的体型,和基本维持原貌的乌蒙和塞壬不同,它扭曲而狰狞,像是碎成几块之后又被人强行缝合在一起,身上盘踞着巨大蜈蚣般的伤口。
它正仰头嚎叫,仅凭声音就能让人七窍流血,沈一煜没有说错,如果没有郁昭的防护罩,恐怕整个基地都已经沦陷了。
郁昭为了以防万一,在离开的时候特意留下了正常情况下足够支撑两个月的治疗能量,正是这些能量挡住了超越者,但最后还是被攻破,就变成了此刻她看到的样子。
超越者之所以没能在基地里大开杀戒的原因,是它的整个身体都被锁住了,锁住它牢笼不是别的,正是基地里的那个支配者异变后从污泥般的尸体里延伸出来的触手!
单凭一个支配者无法牵制住超越者,于是这位支配者破釜沉舟,以自己异变为代价爆发出超越本体阶级的能量,这才把超越者束缚在这里,给其他人争取到救援的时间!
郁昭也被这种决然的牺牲所震撼,但让她呼吸停止的是,宋铮正站在这牢笼旁边。
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瓶,郁昭见过那个,那正是当初在蓝天城的时候,周若烟交给他的尤金的血!
宋铮不知道这只是另一个超越者的血,他只记得郁昭说过,即使是支配者也会被它控制,所以他一定也想孤注一掷。
但他此刻面对的也是超越者,一旦这个瓶子打开,这只狗不一定有事,但宋铮一定会死!
“住手!”
郁昭大声嘶吼,同时不等白鹤降落,直接从半空中跳了下去!
“郁昭!”沈一煜心跳骤停。
郁昭将能量覆盖到全身,硬是凭靠身体的强度强行坠落,她直接落到宋铮的头顶,强悍的冲击力道把他一下撞飞出去,瓶子也脱手滚出。
“老……老师?”
宋铮差点吐血,但当他看清砸到他的人是谁后,他苍白的脸上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郁昭凌厉地瞪了他一眼,“金碧丝在哪里?”
“她没有事,方霁在她身边,只是我要来这里我才没有带她。”宋铮神色有些惶恐。
“别做傻事。”郁昭匆匆向周围望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滚走的小瓶,“你去找金碧丝,把她带在你身边,什么都不要做。”
宋铮看着她站起来,“老师,您有办法……”
“等着!”
郁昭气势惊人,宋铮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看着她大步离开,他也咬着牙一骨碌爬起来。
沈一煜快速跟上郁昭。
他对郁昭要做的事有些猜测,郁昭只有七级,这时候连她都无法对付超越者,而能对付超越者的……自然是另一个超越者。
回到基地后就能接入内部线路,郁昭给大统领发了消息,很快就在老地方见到了大统领和他的车。
看到沈一煜也跟了过来,大统领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车门,“上车!”
郁昭说:“江静安呢?”
“他在白玫瑰的保护之中。”大统领说。
郁昭坐进车里,冷笑一声。
“我说过吧,如果金碧丝出什么事,我就杀了江静安。”
大统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郁昭也懒得多说,她眼神沉凝地望着车外,车速飚到了最快,比之前用更少的时间来到了关着尤金的地方。
走进深邃幽暗的房间,郁昭抬头看着安静地漂浮在深蓝液体中,仿佛已经睡着的尤金,平静地说:“打开它。”
在场的两人同时惊愕。
大统领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把机器停止,然后打开。”郁昭说。
她的坚决和强势震慑到了大统领,面对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颤栗。
“郁昭阁下,如果停止机器运行,尤金先生会死的。”
“他不会死。”郁昭眼眸幽暗,“起码不会是现在死。”
“可是联盟统领历代都谆谆叮嘱,一旦让机器停止运行,尤金先生就会……”
郁昭猛地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大统领哑然两秒,说,“我没法自己打开它,有一部分是由科技先锋负责的,你稍等一下,我去把江静安接过来。”
郁昭没有回话,她这次径直上前,能量汇集到她的右手,她握起拳头,咣一声巨响,她一拳击向容器,整个房间仿佛都震了一下。
大统领和沈一煜都惊呆了。
郁昭半句废话都没有,一拳下去接着一拳,咣咣地砸向这容器,几下下去,容器上出现几丝细细的裂缝。
大统领这才回过神来,他目眦欲裂,“郁昭阁下不要这样!我这就去让它停止!千万不要再砸了……我们没有修复容器的步骤!”
他哪还敢犹豫,立刻冲向控制台,飞快地操作着什么,一边还在冲郁昭大喊:“请不要再砸了!”
容器的裂缝越来越大,郁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沈一煜站在中间,保持了沉默。
这容器虽然坚固,但终究抵不过异化者的力量,郁昭用能量加固后堪比同等级的身体系,在大统领操作完成之前,咔咔的龟裂声清晰地传出。
大统领动作猛然僵住,他缓慢地抬起头来,以一种朝圣中带着绝望的神色,眼睁睁看着随着哗啦一声,整个容器轰然破碎,尤金掉落下来,和液体一起流出。
这种巨大的冲击似乎让尤金苏醒过来,他茫然地半睁开眼,绿色的眼睛里还满是混沌,衣领已经被郁昭拽了起来。
他一惊,瞳孔里已经完整地映出了郁昭的脸。
郁昭的脸离他很近,却没有半分旖旎的气息,她眼神很冷,唇线凌厉,整个人散发着勃然的怒气,让尤金很快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他恍然意识到什么,“我这是……?”
“没有时间给你感慨人生。”郁昭说,“现在乐乐就在外面,它是超越者,你先去把它压制下来,其他的账,我们过后再算。”
“乐乐?”尤金蓦然看向她。
“只有你能压制住它,当然,如果你想看着它把整个绿洲之眼都屠杀干净,那就不用去了。”郁昭说,“我去把它杀了,然后让你们主仆团聚。”
尤金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天呐,真的是乐乐?它也是超越者了?不要杀它!它可能是来找我的,它是一只特别亲人的小狗……”
“那你还不快去?”郁昭厉声说。
尤金立刻要站起来,但他在液体里浸泡太久了,虽然在液体的养护下维持着他基本的身体机能,但他已经忘记了站立和行走的感觉,刚刚直立起来,整个人又软下去,这次有人赶在郁昭之前撑住了他。
“尤金先生。”沈一煜说,“我带您去。”
他看向郁昭,“你需要亲自去吗?”
“不需要,尤金可以搞定。”郁昭说,“被关了二百多年,你还会用你的能力吗?”
尤金有些虚弱地说:“那是乐乐……即使我只是个普通人,它也会像以前那样听我的话。”
“那走吧。”郁昭回头看向呆滞的大统领,“你还要耽误多久?”
大统领如梦初醒,惊愕地看看郁昭又看看尤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尤金先生怎么没有……”
“我说了,他死不了。”郁昭不耐烦地说,“车钥匙拿来,你愿意在这纠结多久就纠结多久。”
沈一煜眼珠一动,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用这种语气和他父亲说过话,而他父亲还一句话都没多说,而是简单抹了把脸上溅上的溶液,快步走在了郁昭前面。
他要去启动车。
郁昭和沈一煜的目光对上,对他一挑眉,沈一煜对她露出个敬佩的眼神。
把乐乐交给尤金郁昭的确不太担心,尤金没有毁灭基地的理由,现在她人就在基地里,如果他们真的要主仆联手做些什么,那她宁死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让沈一煜带着尤金去找乐乐,郁昭看向难得有些无措的大统领。
“去跟我去看看吧,大统领。”郁昭说,“如果江静安今天必须死,那有你见证也不错。”
大统领一阵悚然。
“郁昭阁下……”
郁昭不再听他啰嗦,她取出联络器,看到上面的信息,她冷笑一下,快速回了句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宋铮,方霁和苏星辰浑身鲜血,压着江静安出现在了郁昭面前。
“江静安,你……唉。”大统领见状,疲惫地叹一口气,“你怎么真的……我早和你说过。”
江静安没有说话,他抬起那张和江芍药极其相似的脸,安静地看着郁昭。
郁昭抬腿向他走近,江静安露出一丝暗喜,他刻意将神态调整得柔和一些。
“郁昭阁下……”
啪。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他脸上,所有人都寂静了。
“金碧丝在哪里?”郁昭说。
第202章 黑白天平92
郁昭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蒙了,江静安也一时没能回话。
他沉浸在郁昭居然真的会对这张脸下手的震惊中,瞳孔震颤地望着郁昭。
郁昭倒是气定神闲,江静安需要金碧丝的研究能力,就不可能把她杀了,所以金碧丝的生命安全一定无忧,何况他能动手的时间很短,就算金碧丝在他手里,找到也不会很难。
然而她一派沉静,带给其他人的压力却不是一点半点。
“郁昭阁下,都是我的错。”方霁沉郁地开口,“宋铮把金碧丝交给我,我带着她暂时离开战场,然后江静安来找她,想和她单独谈谈。我就不该让她去的。”
“是我的错。”宋铮白着脸,眼里满是怒火,“我答应过老师,不离开她半步,要不是我……她就不会被这个混账骗了。”
他不是为金碧丝而愤怒,而是为自己没有做到郁昭的嘱托,他盯着江静安的眼神像是择人欲噬的毒蛇,这种神色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了。
苏星辰说:“我们三个分了三路去找,我找到这人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基地了,没有看见金碧丝的踪影。”
他是三人中受伤最重的,已经瞎了的那只眼睛被重新挖开了,失去眼睑无法闭合,望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血腥的空洞。他自己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还对着地上的江静安啐了一口。
“趁人之危,在基地乱成一团的时候做手脚,宵小之辈,恶心。”
大统领欲言又止,他非常想为江静安求求情,但是如今这种场景,让他这种身份也不太敢开口。
“看来人证已经很齐全了。”郁昭好像一个在玩解谜游戏的小女孩,高兴地拍拍手,“江静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的语气里蕴含着诡异的愉悦,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皆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一个开朗的,小女孩,郁昭?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对我祖姥姥的情意,郁昭阁下,你居然真的舍得对这张脸下手。”
江静安还维持着冷静的状态,然而他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响,他另外半边脸也被打了一巴掌,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出来,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身为高高在上的科技先锋首领教授,即使是大统领都不敢对他这样无礼!江静安脸颊胀红,屈辱又不可置信地瞪着郁昭。
“你,你为什么……”
郁昭笑着,慢慢直起身,眸光在背光处散发着近乎金色的颜色,璀璨,却又含着一种非人的冷酷。
“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这种印象,只是靠着一张脸而已,你也敢把它当成筹码,你把我郁昭看成什么人了?”她柔声说,“还点评起了我和她之前的感情,你配吗?”
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真切的杀意,江静安瞳孔骤缩,浑身颤栗起来。
“你想杀我?你居然真的想要杀我?这不可能!”他声音尖锐地说,想要站起来,却被宋铮一脚踹到腿上,他扑通一声又跪下来。
苏星辰压住了他的脖子,他艰难地抬起头,“你真的一点情谊都不顾吗?”
郁昭厌恶地看他一眼,“你只有一次机会,告诉我你妹妹在哪里,否则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无论对你做什么,我都能保证你死不了。你想体验一下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吗?”
江静安颤栗地闭上了嘴。
他就像是第一次认识郁昭一样,将她仔细地看了一遍。
“你一点都不像她的朋友。”
“看来你对你祖姥姥了解得没有你说的那么少。”
“怎么会少呢,我母亲最喜欢讲创始人是如何在那种年代开辟出一条生路,如何从一个外行人变成一手创造出人类生物科学的荣光,江家所有的孩子都必须姓江,江芍药的江,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江静安眼睛里含着泪,露出有些癫狂的笑容,“我们世代都在她的庇护之下,怎么能不完成她留下的遗愿?完成那个计划就是我们一代一代的使命!可惜我自己没本事……但我的亲生妹妹明明有这个本事,却逃脱属于江家的责任,她不配做江家人!”
郁昭静静地看着他,说:“你疯了。”
“我没有疯!这是祖姥姥的夙愿,就是江家所有人的夙愿!”江静安朝郁昭嘶吼,如果不是苏星辰和宋铮都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他都要扑到郁昭身上。
他双目赤红,像是捍卫自己的领地一样,“你离开她那么早,你缺席了她那么长的时间,怎么会了解她的抱负和夙愿?郁昭,你不要想用她朋友的身份对科技先锋指手画脚,你也不配!”
所有人都眼神复杂或者愤怒地望着他,郁昭没有一点被激怒的迹象。
“可怜。”郁昭说。
江静安说:“什么可怜?”
“你们奉她为神明,却从来不知道她真正想做什么。”郁昭说,“她一点都不希望这个计划能真正执行。”
“你说谎!”江静安咆哮。
郁昭没再多解释,她半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妹妹在哪里?”
“她在一个在推算出实验公式之前永远都出不来的地方……”
砰。
郁昭又是一巴掌过来,这次她手掌上覆盖了能量,一下子把江静安的头打歪,他咳嗽几声,吐出几颗牙。
江静安赫赫地笑着,“你们永远都找不到她,直到实验成功……”
郁昭站起身,对他身后的三人说:“随便你们做什么,在他说出回答之前,他不会死。”
平淡又霸气地宣布“他不会死”这个底气,被他坑了的三个人当然不会留手,江静安的惨叫很快响起,大统领再次欲言又止。
郁昭看向他,大统领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大统领识趣地说,“我知道江静珠被你的人保护着,从来没有想过去干涉,如今江静安也算是自食其果,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老奸巨猾的政客三言两语间,不但把自己在江静安那边的责任摘去,还同时摘去了在郁昭这里的责任。
江静珠是你们自己人负责的,我可没有插手也没有捣乱哦。
郁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发作,大统领松了口气。
他看着郁昭随手一挥,奄奄一息的江静安再次呼吸粗重起来,一股深切的胆寒从他心底浮起。
郁昭真的下了狠手,一丁点都没有顾及到江静安的血缘和他的那张脸。
郁昭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抽空问了大统领一句:“蓝天城开始撤离了吗?”
大统领沉默片刻,说:“已经派出去接应了,但是因为通讯失效,还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
郁昭点点头,仍然气定神闲。
就在这时,沈一煜的消息从基地内部线路传来,郁昭低头看看,脸上也没露出多少喜悦。
大统领也和她收到了同一条消息,两人一对视,郁昭点点头。
“沈一煜那边搞定了。”她放声说,好让打成一团的四人听见,“把他带下去吧,我给他留下了能量,怎么样他都死不了的。”
“那好啊。”苏星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基地里有些对付叛徒和邪教徒的玩意儿,可比拳头好使多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江静安的心里防线。
“住手!我……我说。”江静安用虚弱的声音大喊,“她在守望塔下面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搞了半天,人你还没带出去呢。”苏星辰一脚踹过去,“说谎说得跟真事似的,罪加一等。”
“还没来得及。”江静安用胳膊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我打算等那只超越者彻底失控,情况更混乱的时候,再让人把她带出来。”
“你这个愿望永远也达成不了了。”
宋铮已经一转身从窗口飞出去找人,方霁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绳子,把江静安严严实实地捆在了一起。
“郁昭阁下,需要把他送去禁制塔吗?”
“就放这吧。”郁昭的口吻像是在说打包一份剩菜,“等金碧丝自己处理他。”
江静安瘫在地上,目光呆滞,一点都看不见之前的疯疯癫癫。
很快,宋铮抱着昏迷的金碧丝从窗口飞进来,交到郁昭手上。
“老师,人还在。”
人刚出现,郁昭就把她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除了昏睡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郁昭捏了下金碧丝的耳垂,金碧丝很快就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有这么一堆人被吓了一跳,又看到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江静安,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手中被塞入一把短剑。
金碧丝惊愕地看向郁昭,这是她一直在用的贴身武器。
“你来决定他的命运。”郁昭说,“杀死他,或者不杀他。”
“我?”金碧丝发起抖来,“郁昭姐姐,我不想……”
郁昭仔细地观察她的神色,了然地说:“你不恨他。”
金碧丝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恨他,郁昭姐姐,是我违背了江家的祖训,是我逃走了……”
“你没有。”郁昭打断她的话,“江芍药不想完成那个实验,这么多年了,江家只有你遵守了她的遗愿。”
金碧丝如遭重击:“什么?真的?”
郁昭把她手里的短剑拿走,“既然你现在不想杀他,那就把他关进禁制塔,除非有我本人的命令,否则禁止放出,禁止探望。”
紧绷着神经的大统领微微舒出口气,对郁昭鞠躬,“感谢阁下留他一命。”
“我确实不想伤害江芍药的血脉,看在金碧丝没有受伤的份上,可以留他一条命。”郁昭拍拍金碧丝的头,金碧丝还没缓过劲来,但听到江静安不用死,她还是猛然放松下来。
“我没事,郁昭姐姐,他……唉,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金碧丝说,“在这个时代,有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很难,只要有这么个人存在,就好像自己还有个家……”
郁昭示意苏星辰把江静安带走。
“走吧。”
这时候众人突然发现,郁昭从头到尾都在冷静地处理着这一切,冷静得不同寻常。
“我们去看看乐乐小狗狗。”
……
郁昭带着其他人出来的时候,尤金正和那只异化狗抱在一起呜咽痛哭。
乐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却乖巧地蹲坐在地上,身后凌乱的尾巴摇得飞快。
导致顾玥牺牲,把整个绿洲之眼搅动得天翻地覆的异化兽,倒是真的像一只温顺的宠物狗。
郁昭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神一瞬间冷冽下来,只是她神色平静,其他人没有发现。
即使乐乐表现得再温顺乖巧,也阻挡不了顾玥因它而死,而它的主人当初算计了她的“死亡”,让她和小花天人永隔,让这个世界彻底沦陷,这两个在她眼中都是可恨至极,已经被她贴上了必死的标签。
他们发现郁昭一行人的到来,乐乐露出狰狞的犬牙,朝这边大声叫唤起来,叫声不是狗的汪汪声,而是异化兽的嘶吼。
它是超越者,如果没有郁昭在,在场所有人都要七窍流血。
郁昭冷冷地看了一眼,径直走向已经异变的支配者,之前郁昭在离开之前在他身上留下了能量,让他没有继续恶化下去,也许还有救。
“乐乐,安静。”尤金宠溺地抚摸乐乐的毛,乐乐呜呜着又蹲坐回来。
郁昭给支配者注入治疗能量,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尤金转过头来招呼她。
“郁昭,你想摸摸它吗?”
郁昭手下一顿,“什么?”
“你可以摸摸它,这是江芍药送给我的小狗。”尤金怀念地说,“乐乐这个名字,还是她亲自取的。”
第203章 黑白天平93
郁昭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信息能让她再动容了,但乐乐是江芍药送给尤金的这个消息,还是让她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滑稽。
她看向原本应该是一只牧羊犬的乐乐,这种犬种忠诚,聪慧,作为礼物又不失名贵,的确是小花挑选宠物狗的眼光。
它在启示黎明的禁锢下蜷缩在地下漆黑的空间里,几百年来从来没有在阳光下奔跑过,刚一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跑来找曾经的主人,多忠诚的狗,如果顾玥没有因它而死,郁昭看向它的眼神怎么会有杀意。
郁昭神色有些怪异,在尤金的盛情邀请下,她抬手摸了下狗凌乱的毛。
“你好。”
一道小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乐乐狗嘴一张,口吐人言。
“你身上有芍药姐姐的味道。”
郁昭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她控制住了所有将要说口的话,转身继续处理异变的支配者,听到那只狗在后面有点委屈地问尤金。
“埃德加,乐乐做错什么了吗?”
尤金说:“郁昭,异化兽拥有智慧之后需要正确的开蒙,就像一个幼童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好人,在乐乐的成长中缺的就是这种引导,他的确杀了人,但他不知道这是错的。”
郁昭没有抬头。
大统领忍不住,凑到郁昭身边低声说:“阁下,一个超越者的助力,远比一个死去的超越者要强。”
大家都以为尤金在为乐乐开脱,眼神都有些复杂,但正如尤金说的那样,指望一只异化兽意识到杀人是错的吗?在它本身就被人类虐待了几百年的情况下?
尤金向前走了两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这一举动惊到了所有人,还在他面前的人哗啦一下全都散开,不敢受他这一个大礼,只有郁昭没动。
“你这是在做什么。”郁昭说。
“我知道犯了错就要弥补,当年在你们的国家里有一句话叫人命关天,一条狗的命也不够赔这么多人,但乐乐是我一口一口亲手喂大的,他就是我的家人,我要为他负责。”尤金恳切地说,“我是个失职的主人,甚至连他成为了超越者都不知道,这些本来应该是我教给他的,但我没有做到,所以他犯下的错,就由我来弥补吧。”
尤金的令人震惊,所有人都目光复杂地望向他,在这个时代,即使是和异化兽关系再好的驯兽师,也不会做出为它们而死的举动。
从他们出生以来,人和异化兽就是敌人,人和人之间尚且无法坦诚相待,更何况人和异化兽之间。
乐乐迷茫地问:“埃德加,乐乐犯错了吗?”
纯真的孩童声音让这一幕的荒诞意味更重。
人人都在等待郁昭的反应,大统领更是急切地望着她,生怕她非要让乐乐死,这样将直接折损一个超越者的战力。
大统领一咬牙,顾不得许多,把之前瞒下来的消息公之于众,“……郁昭阁下,前几天传来密报,深空神那边,唐归帆已经成为超越者了,温梓然也已经是支配者,据说离超越者也只有一步之遥。”
“什么?”
这消息更不亚于核弹,炸晕了所有人。
连沈一煜都沉不住气,“父亲,这种事情怎么现在才说出来?”
“联盟已经乱成这个样子,再说出这种消息不是雪上加霜吗?”大统领沉沉地叹气,“这段时间我们在归拢人手建立大一统基地,温梓然那边也没有闲着,他们不怕红月,红月就是他们最大的能量来源,所以他们提升实力,开拓地盘,几乎吞并了整个欧罗大陆的中小型基地,据说连末日之刃也……甚至连异化兽的四大支配者中,也有两个已经归顺于她了。”
一片寂静,连郁昭都动作停顿了片刻。
“情况居然已经这么严峻了吗?”沈一煜不可置信地说,“那塔伦去了哪里?整个欧罗大陆都要沦陷了,蓝天城呢?小明呢?”
“你不要着急,塔伦之前随着满天星的队伍出发,带着那个空间异化者去接应蓝天城了,本来这一次就是想顺便让末日之刃也一同撤离过来,只是没想到,温梓然的人恐怕更快一步……那可是超越者啊,整个世界有谁可以匹敌?末日之刃的沦陷也在情理之中。”
大统领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也必须要有超越者,才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之前尤金先生只能起到震慑作用,现在不但尤金先生安全出来,甚至还又多了一位超越者,这一下就能扭转当前的形势啊!”
“这样蓝天城也无法抵挡!”沈一煜眉目凌厉,焦急地回头看了郁昭一眼,抿紧唇。
郁昭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尤金,说:“你还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吗?”
尤金眼里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
郁昭深深地望着他,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丝微弱的神色,半晌她回过头,面容在漫天白色光晕的映照下,如此圣洁悲悯。
“尤金,你该跪的不是我,是所有死在你们主仆手下的生命。”
她信手一挥,洁白的光点如雪花般洒落下来,每一个都散发着浅浅的光晕,连接起来宛如银河洒落,在这光点的沐浴下,人们伤病消失,脸色好转,郁昭又在眼前洒下光点,地上扭曲的异变物快速地向回缩去。
所有人眼睁睁地见证已经异变的支配者慢慢变回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老人睁开眼,看到的是郁昭的脸,以及如梦似幻的天空。
“我死了么?”老人怔怔地问。
“目前还没。”郁昭说。
“张磊阁下!”大统领激动地一把握住老人的手,热泪盈眶,“你没事了!”
“大统领,这……”张磊慢慢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就要对郁昭跪拜下去,“原来是郁昭阁下……”
郁昭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但老人看着弯弓驼背,其实是个身体系,他无比坚定地跪下去,对郁昭磕了三个头。
郁昭无奈地受了这一礼,转头看向愣住的尤金。
“原来,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治疗能力。”尤金愣愣地说,目光从张磊身上转移到郁昭脸上,“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拥有这种能力。”
“郁昭,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虽然几百年了,我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但我仍然记得当我得知真相那一刻的心情。”尤金沉声说,“我记得我以为自己不会被影响,黎明神不会被影响,但先被影响的就是祂,第二个就是我,这件事发生得很早,我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了,但我记得自己在影响下做下了很多杀孽……”
尤金苦笑一下,“也许我本就没有资格替乐乐赎罪,因为我本来就是个罪人。”
郁昭看着他,眼睛渐渐地变红了。
忘了?一句忘了就可以解释他们把世界搞成这种样子吗?忘了就可以原谅让她成为那个原罪,和亲人朋友天人永隔吗?忘了就能这样眼神坦诚地跪在这里,说着想要赎罪,但是为世界大局考虑不能让受害者手刃仇敌吗?
郁昭的心口翻动着前所未有的恨意,在她得知所有的真相时她都没有对尤金产生这样强烈的恨,她那么理智,当然知道尤金也许也并不愿意见到今天这种场景,但是一句无辜就能让整个世界的仇恨落于空处吗?一切的始作俑者当然是那个邪神,但郁昭不是圣人,怎么能把感情剥离得那么清楚,以看无辜者的态度看待把这一切带来的尤金?
但她真的不能就这么杀了尤金。
她想报仇,最大的仇人的确不是尤金,纯粹的泄愤能换来一时畅快,却会让她最大的目的陷入绝望的空茫之中。
好想杀了他们。
不能杀。
太想杀了他们了,想得她浑身颤抖,骨骼都疼了。
但是不能杀。
“郁昭,你怎么了!”
“老师!”
“郁昭阁下?”
郁昭眼前发黑,渐渐地恢复视野后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宋铮的手,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尤金还跪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她,乐乐乖巧地蹲在他身边,伸舌头去舔他的脸。
“尤金,我问你一个问题。”郁昭嘶哑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为了这个世界去死,你会做到吗?”
“我会。”尤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早就不该活着了,为了报仇我才苟活至今,如果我的死真的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那我求之不得。”
“好。”郁昭缓缓地说,“……好。”
……
今年雪季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郁昭独自爬到城墙上,望向白烟苍茫的远方。
基地里的人越来越多,在防护罩的保护下,这里无疑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只是从这里望出去的天都是隔着白色的光晕,视野扭曲而朦胧。
“您在看什么?”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方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
“是……白塔的方向?”
距离乐乐来基地过去了将近一周,这期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温梓然的,蓝天城的,楼玉灵的,虽然郁昭没表现出来,但亲近的人都知道最近别惹郁昭,她心情越来越不好。
看起来在发呆,其实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傀儡那边的郁昭无缝衔接回来,回头看了眼方霁的常服,“你没有加入满天星么?我以为这是你的夙愿。”
方霁看起来有点惊喜,为郁昭居然注意到他这一点,他开心地说,“这的确算是我的执念,不过如果加入满天星的话就要被派出去了,我不是不想去做些什么,但我想这次先等哥哥回来。”
郁昭恍然,“方霄还没回来么?”
“是啊,他已经离开挺久了,但对于满天星的任务来说也很正常。”方霁笑得满含温柔,“执行任务的人迟早还会回来嘛,我在这等着,总会等到他回来。”
“也好。”郁昭说。
方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想逃避什么……只是我一直都很想见见哥哥,现在形势危险,每一天都像是要世界末日一样,我想见他的心情这么多年都没这么强烈过,只要见一面就好,然后我就加入满天星。”
“你不用解释。”郁昭也微微一笑,“有想见的人,并且还可以见到,这不是很好吗,人总要为一些’想要‘而活着。”
“人总要因为一些想要而活着。”方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复杂起来。
郁昭想要的东西,想见的人,已经永远无法达成了。
这时,沈一煜的声音在楼梯处传来,带着焦急。
“郁昭,你在这里!”
他看到郁昭在这里,立刻松一口气,随即凝重起来。
“刚刚收到消息,有人假借黎明神眷者的身份召集信徒,已经汇集了一大批之前启示黎明的教徒了!”
第204章 黑白天平94
“什么!”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郁昭,而是方霁,他眼神有些惊愕,同时夹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惊喜。
“你说神眷者?是……之前的神眷者吗?”
沈一煜没有在意他的失态,“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希望她还没死,那就是她,不,现在还没有确定。”
沈一煜看到他脸色立刻就灰败下来,连忙补充,“现在消息传递很难,几乎都靠人力,目前我们得知的消息就是有人以神眷者的身份在欧罗大陆大肆召集之前的黎明信徒,这个人具体是谁,我们还不能确定,也许是她,也许不是。”
“我明白。”方霁勉强笑了一下,有些失魂落魄,“只是我……唉,我期待这种奇迹太久了,我每天做梦都是希望她能活下来。”
郁昭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她眉梢微微一跳,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一煜显然也不是木头,他也一挑眉,情绪就比郁昭明显堵了,“方霁,你不会是?”
“是,我一直在想她。”方霁坦然地说,“虽然我连她的脸都没有见到,但她的言行气质都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即使之前我以为她已经……现在突然有了一个希望,我太高兴了。”
他望向欧罗大陆的方向,眼眸温柔,带着一点激动的水光。
“一定要是她……那些黎明教徒也不是认谁都是神眷者,是不是?所以肯定有很大可能就是她!”
郁昭和沈一煜对视一眼,为了遮掩自己诡异的神色,郁昭抬手捏上自己的鼻梁,沈一煜就不客气多了。
“他们的确会认错人,因为黎明神真正的眷者是郁昭,除非她真的是另一个神眷者,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人而已。”沈一煜神色缓和下来,“当然,她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知道,无论她是不是真的神眷者,都不会是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你不用担心。”
方霁点点头,又有些忐忑地看向郁昭,“郁昭阁下,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想和我们作对,她这么做,是有自己的理由。”
“你看你,倒是关心则乱了。”沈一煜取笑他,“我们都能想到的事,郁昭当然也能想到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郁昭,去守望塔么?父亲和谢维尔议长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郁昭:“……嗯,去,走。”
她再没看方霁一眼,目不斜视地走下城墙,方霁对两人的背影行礼,然后继续看向欧罗大陆的方向,这次神态间充满了喜悦和期盼。
……
本体那边的冲击,自然也传达到了本体这边,正在听人说话的傀儡眼神飘忽一瞬,被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
“神眷者阁下,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面容还是中年人模样,头发却已经变白的大主教丁宙关切地望着郁昭。
“……没有。”郁昭说,“所以你之前召集起来的人,加上七巧那边的,一共有两万人左右。”
“是的,只有我们的话,号召力实在微弱,但现在不同了,您回来了。”丁宙热切地说,“如今您的名号公布出去,一定能让教众重新恢复信心,从而向我们聚拢!”
一旁的林祭司七巧却没他这么乐观,她撇撇嘴,“一大批贪生怕死的玩意儿早就去投奔深空神了,即使是神眷者阁下召集又能怎么样?他们也不配回来。”
之前七巧和萧莲一起被派出去寻找季亚影,但这倒是郁昭第一次见到七巧本人。
她已经三十多岁,容貌身形却都像个孩童,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布娃娃,被清洗得很干净,这就是她的能力的具象化,她能通过这个娃娃变成任何形象,如今的孩童相貌只是她的喜好而已。
郁昭说:“目前还没有教皇陛下和火祭司德利克的消息吗?”
“还没有,阁下。”丁宙欲言又止,“您……唉。”
郁昭不动声色,“怎么了?”
“阁下,他是想问,那天圣殿究竟发生了什么?”七巧直接说,“那天我们全都不在圣殿,好像一夜之间您失踪了,教皇陛下也失踪了,艾丽娅大主教和萧莲都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七巧!”丁宙小声呵斥她。
“不用叫我,这些事事关重大,直接让启示黎明一蹶不振,险些散教,无论是神眷者阁下还是教皇陛下,本该给我们这些教众一个交代。”七巧直勾勾地望着郁昭,“神眷者阁下,您可以因为我的不训而惩罚我,但疑问是消除不了的。”
“七巧!”
“没事。”郁昭说,“林祭司所说的是事实,高层确实应该给所有教众一个交代,如今教皇不在,这个交代本也该由我来给。”
丁宙惊讶地看向她,七巧眉眼动了动,也露出几分缓和。
“没想到您看起来很冷酷,其实脾气挺好的。”她说,“如果是教皇陛下,一定会惩罚我一下,再回答我的问题。”
“然而纵然我想要给你们这个交代,我也无能为力。”郁昭说,“那天圣殿受到攻击,我被击昏过去,掉落到圣殿的地牢底下,等我醒来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艾丽娅的尸体。”
她的声音更加低沉,“艾丽娅不只是同僚,她也是我在黎明最好的朋友,我比谁都渴望为她报仇,但我自己也身负重伤,所以我只能暂时蛰伏起来。”
神眷者和艾丽娅大主教交好这件事几乎整个黎明都知道,丁宙和七巧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听到她这么说,两人都面露震撼。
“所以,连您也不知道袭击者是谁吗?”丁宙匪夷所思地问,“究竟是什么强者,能同时对付陛下,您以及艾丽娅三个人,还让你们同时大败?”
来了。
“我之前也难以置信,我们三个居然会败得如此凄惨,于是我在养伤中也一直以自己的手段收集大陆上的消息,果然被我发现了。”郁昭面不改色地说。
“是谁?”
“究竟是谁?”
“原来在支配者之上,还有一个更强大,更接近神明的等级,叫做超越者。”郁昭说,“据我所知,深空神信徒那边已经拥有了两个超越者,并且就在这几天,文明联盟的基地也受到了超越者的袭击,所以……”
“所以,还是深空神信徒那帮狗东西干的!”七巧一拍桌子,愤怒地站起来,“他们怎么敢!”
丁宙也眼中冒火,“信仰之争的确残酷,是我们技不如人……这世界上居然有超越者这种存在,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圣殿的惨状,那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郁昭成功祸水东引,又恢复成不动声色的模样,她面具遮脸,只在眼中流露出冰冷的怒意。
“那……我们要怎么办?”丁宙说,既然他们有超越者这种存在,甚至有两个,我们凭什么和他们斗?”
“斗不过,就要干脆认输吗?大主教阁下,要去你去,恐怕区区七级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七巧说。
丁宙的脸色沉下来,“七巧祭司,即使我如今落魄,也不是你态度僭越的理由。”
“我说错了吗?你在启示黎明是威风赫赫的大主教,去了人家那里可就不一定了。”七巧讽刺地说,“作为信徒,本就该为自己信奉的神明拼劲一切力量,流尽最后一滴血,只为维护祂的尊严和荣光,现在都被人家把自家神殿拆了,你还想着能不能斗过的事情!你这个大主教配吗?”
“你!”
丁宙怒发冲冠,直接站立而起,手已经扬起,就要对七巧出手,七巧虽然等级不如他,神色也全然不带恐惧,眼见两人就要当场开打,忽然一阵强悍的威压传来,两人同时身体一软,被迫跪到了地上。
威压一收,他们猛然抬头看向郁昭,脸上皆是震惊。
“神眷者阁下!您,您……”
“您已经是支配者了!”七巧惊喜地大喊出声。
刚才那下能把他们两个同时压倒在地的威压,分明就是支配者!
郁昭之前本就可以升上支配者,只是囿于心结不敢升级,如今她解开心结,真正决定开始拼命,在悄无声息间就成为了支配者。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本就势弱,如果再继续消耗自我,是要不战而降吗。”郁昭冷冷地说。
“是,是!”
两人这下都不再有任何意见,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激动地望着郁昭。
郁昭语气平和些许,“我见到你们还会响应我的召集,其实非常感动,现在深空神的信徒气势汹汹,倒戈的人不在少数,你们能回来,就是我们黎明神信徒的根基,都是黎明神最忠实的信徒,让我们一起努力,哪怕到这个世界的终结,我们也要以心怀对黎明神的忠诚死去。”
这个时代的邪教徒连认字的都少见,何曾听过这种鼓舞人心的热血言论,两人当即被感动得眼泪汪汪,就要再次跪下对郁昭表示忠诚。
郁昭这次托住了他们。
“神眷者阁下,您说该怎么办吧,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办。”七巧说,“如今这种情况,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但您说得对,即使是死,我也要作为黎明教徒而死!哪怕您现在下令去进攻白色巨塔,我也去!”
丁宙虽然没有这么热血,但也默默点头,和之前犹豫踌躇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郁昭酝酿了一下情绪,说:“从现在开始,启示黎明不再与文明联盟为敌。”
一片沉默。
几秒钟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炸了锅。
“这怎么可以!”
“这不可能!”
“神眷者阁下,我们和文明联盟是世仇!当初我们第一代教皇就是被他们抓住杀死,然后一代代的仇恨都是人命堆起来的,怎么可能说握手言和就握手言和?”七巧恨恨地说,“绝对不可以!”
“是啊阁下,这件事万万不可。”丁宙面容严肃,“即使我们再落魄,也不可能沦落到和渎神者为伍!”
第一代教皇被联盟抓住?这说的是尤金吗?郁昭没想到这件事他们都知道,不过这种激烈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平伸出双手,示意他们冷静。
“你们相信我吗?”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低下头,“自然相信。”
“这其中曲折,我当然也同样清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郁昭沉声说,“深空神发展迅速,只凭我们或者只凭联盟已经无法抵挡,文明联盟自保还可以,但是在红月的威胁下,能量和士气此消彼长,纵使他们有治疗师,被耗干净之后落败也是迟早的事。”
丁宙冷哼一声,“即使如此,也不够我们和他们合作的理由。”
“的确不够,但我已经掌握了内部消息。”郁昭停顿一下,“治疗师,其实也是黎明神的信徒。”
这就像一个重磅炸弹,直接把两人给炸蒙了。
“什……什么?”
郁昭严肃地点头,“那位治疗师,也是黎明神的信徒,所以文明联盟不会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七巧和丁宙陷入到久久的震撼之中。
“这……这……”
他们“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这边的联络我来亲自负责,你们目前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召集教众,以及寻找教皇陛下的踪迹。”郁昭说。
两人互相看看,都低头领命。
“还有一件事。”郁昭眼中光芒流转,“既然我们就在欧罗大陆,那我们也许可以试着和蓝天城接触一下了,在深空神信徒的围攻下,想必他们也不好过,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联合起来打破欧罗大陆的封锁,从而破局。”
……
郁昭重新启用傀儡,目的有三个,一是将散乱的黎明教徒汇集起来,让他们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节外生枝,同时避免他们向温梓然那里投奔。二是借助这股力量反过来对抗深空神信徒,第一步就是消除他们对文明联盟的敌意,然后逐渐达成合*作关系,无论今后会怎么样,总得先撑过这场末日危机,才能谈以后。
至于最后一个目的,就是江芍药母女留下的实验数据。
江冠英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了欧罗大陆,郁昭要去把它取回来,这件事她不信任任何人,只能亲自去,因此她和丁宙七巧见过面之后,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他们,独自前往白玉海。
在离开之前,郁昭特意交代两人,要尽快和蓝天城取得联络。
蓝天城失去消息已经很久,大统领每次询问都语焉不详,郁昭想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郁昭的傀儡在清晨一个人出发,忽然她发觉有点不对劲,短暂的疑惑后她猛然抬头,发现了异常的源头。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但天上的红光并没有褪去。
太阳的边缘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一个泛着血色的瞳孔,让白天也笼罩上一层红色的滤镜。
现在只是浅浅的红,后面会变成深红,血红……然后整个世界都会变成一片血色。
同时在绿洲之眼,所有人也注意到了这种异常,郁昭正和大统领一起在他的办公室里,此时抬头看去,大统领的脸色立刻苍白下来。
“郁昭阁下,这是……”
“深空神的力量在逐渐增强,祂离这颗星球越来越近了。”郁昭说,“当这个世界完全被血色覆盖,一切都会结束。”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的确不多了,但郁昭明白,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帮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她自己可以。
白天的红光也会影响到神智,只是程度还浅,郁昭加快速度,在第三天来到白玉海边,她找了整整一天,在当天入夜之前找到了江冠英留下的资料。
资料被装在一个材质特殊的盒子里,埋在地下五米深的地方,郁昭将它挖出来回到车里,那晚车里的灯一晚上没有关。
第二天她启程往回走,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车停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
当天下午,傀儡在休息的时候取出联络器看了一眼,意外发现信号应该短暂连接上了一会,七巧的消息传了进来。
一共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神眷者阁下,蓝天城的城主沈一明答应考虑我们的合作,但他要先和您见一面。】
看到这条消息郁昭先是心中一松,小明能回消息,说明他没事,会考虑和启示黎明合作,说明蓝天城也没什么大事,否则一定会自保为主。
然后下一条,让郁昭整个人都凝滞住了。
【神眷者阁下,我们抓到了塔伦·谢维尔,他原本想要自杀,在听到您的名号之后,说是从蓝天城逃出来的。他想要尽快见到您。】
塔伦,从蓝天城……逃出来?
第205章 黑白天平95
啪的一声,会议室里的人都向郁昭看过来。
郁昭手上的茶杯掉了,在地上滚出很远。
塔伦的父亲海曼谢维尔关切地看向她:“郁昭阁下,您累了吗?”
是郁昭亲手把他的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他醒过来之后就对郁昭十分尊敬。
郁昭看看他,又面无表情地看了大统领一眼,有人很快替郁昭换了一杯水,她手指摩挲着杯把,说:“我没事,一时没拿稳。”
现在人太多,不适合问事情。
但一种沉重的东西在她心中越来越沉,让她的心也难以再静下来。
这场会一直开到了晚上,郁昭中间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晚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一直到深夜,大统领才示意大家都回去休息。
等其他人都走完,沈一煜和大统领的秘书在收拾东西,郁昭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低垂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在这边开会的时候,傀儡郁昭不顾红月的威胁,加快速度回到临时据点,真的看到塔伦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模样,她才终于相信七巧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郁昭尽量装出纯粹的困惑,“他不是和文明联盟交好的吗?怎么会从蓝天城逃出来?”
“我不清楚,阁下。”七巧忐忑地说,“他什么都不肯和我们说,就说要亲眼见到您。我给他治疗伤口了,他是身体系,很快会醒过来。”
郁昭简单查看了一下塔伦的状态,他身上受的伤深可见骨,已经很快将刚换不久的衣服重新染红,说明攻击他的人下了狠手,铁了心要把他杀死。
那可是蓝天城!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塔伦伤成这样逃出来?
“他的伤口怎么样?”郁昭问。
“身上的伤都是外伤,对他来说都不致命。”七巧犹豫一下,“但他说话时的状态……我觉得像是受到过精神上的损伤,我们这里目前没有偏心灵系的能力,不能确定。”
郁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有些不愿意相信自己心里的猜测。
就在这时,床上的塔伦微微一动,眼神虚弱地睁开一道缝隙,立刻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塔伦像是在找什么人,在看到郁昭身影后,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惊喜,拼命地向郁昭伸出手。
“真的……是你吗……”
郁昭说:“你先出去。”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这房间里除了塔伦之外就只有七巧,七巧惊诧又诡异地看了眼塔伦受了伤仍然精致美丽的脸,还是低下头退了出去。
郁昭向床边走近,却没有握住塔伦的手,“是我。”
“我就知道,你那么强大,怎么会就那么轻易死去,我就知道……”塔伦笑得粗喘。
郁昭对他如此兴奋有些不明所以,毕竟在塔伦身陷囹圄的时候,是郁昭亲手折磨的他,不过现在来不及问这些细枝末节,她直奔主题。
“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对么?我不是那边的人。”郁昭说。
“我当然相信你。”塔伦笑得抽搐,“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一说话我就觉得肯定没事了,其中一个就是你。”
郁昭说:“告诉我,蓝天城发生了什么?”
“蓝天城……蓝天城……”
塔伦突然大笑起来,他瞳孔和四肢都不正常地震颤着,郁昭皱起眉,躬身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怎么了?是心灵系攻击留下的影响吗?”
塔伦伸手去握她的手,他笑得狠艳绝伦又撕心裂肺,刚要张口说话,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都落在了郁昭手上。
郁昭眸光一凝,转身去倒了杯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喂给他。
“不要急,有我在。”她说,“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塔伦喝了点水,抽搐得没有厉害,他身上那股疯癫一下子消失了,他一下子虚弱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蓝天城……”他轻声说,“叛变啦。”
郁昭端着水杯的手一颤,“你说什么?”
叛变?蓝天城叛变??
她想过沦陷,想过有人取而代之,结果居然是叛变?
“谁叛变?”
“还能有谁?蓝天城的城主,沈一煜的弟弟,沈一明叛变了。”塔伦抬眼看向她,“你认识他们吗?”
郁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我也不敢相信,他把我关起来我都还以为他另有隐情,直到他真的想杀我。”塔伦笑着说,眼神却是狠辣,“他加入了深空神的阵营,早就已经和他们一条心了,文明联盟就没有一点消息么?”
郁昭慢慢地把水杯放回到桌子上。
“蓝天城的其他人呢?”她问,“也都,死了么?”
“城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被他们给洗脑了,那场景真是可怕,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正常人,但外人看来那就是一群狂热的疯子。普通人是最容易被洗脑的那一批,有些困难的就关起来慢慢洗脑,我应该是属于有些困难的,在禁制塔里,我可是见到了不少老朋友。”塔伦冷笑,“这个沈一明是真能装啊,他居然是个心灵系的异化者,没有任何人想到,又怎么会提防他?”
郁昭的呼吸凝滞住了。
“大家都还活着么?”
“只要不是故意反抗,他应该不会杀人,对他们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他们深空神的养料,一个都不能浪费。”塔伦声音一沉,“但是为了送我出来,很多人恐怕……我希望他还能念着一丝旧情,不要因为他们救我出来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郁昭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打蒙了,她竭力运转僵硬的大脑,声音也如出一辙的僵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听说末日之刃投奔了深空神,我不相信,所以从绿洲之眼出发,想亲自去末日之刃查看情况,末日之刃和蓝天城都在欧罗大陆,在我的消息中,蓝天城也失去消息很久,并且因为周围全是沦陷地,处境更加危险,于是我决定先去一趟蓝天城。”塔伦又笑了一下,“结果呢,怪不得人家待得这么坦然,原来是因为他们才是最先投诚的那一个啊,都是自己人,又怎么会有危险呢?”
郁昭缓慢地摇头,她不信,她不愿意相信。
“我也不愿意相信,沈一明把我迎进蓝天城,我没看见其他人,他告诉我如今城里有深空神信徒的眼线,让大家都尽量少露面,少说话,以免重要信息被监听到,我也是傻,居然真的就信了。”塔伦说,“结果当天晚上,我就被人下了能量抑制剂,扔进禁制塔里了。”
郁昭轻声问:“然后呢?”
“禁制塔里全是老熟人,你应该不认识他们,总之就是之前那些人,倒是一个不少。”塔伦说,“李文诺阁下告诉我,他们已经被关起来快两个月了,所有能量被封住,戴上了禁制器,只要不特意反抗,沈一明就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只是会持续性给他们精神上的影响,他们装作在一点点被影响的样子,勉强相安无事。”
“假装?”郁昭抓住关键字。
“没错,假装。”塔伦的眼神有些惊叹,“本来即使是七级的李文诺阁下,在能量被封之后也没办法帮助众人维持清醒,但那个叫奈亚的女孩,是个心灵系方面的天才。”
“大家到现在才知道,她居然是在没有使用过异化药剂的情况下,直接成为了心灵系异化者!”
郁昭震惊,“这说明她的能量非常纯粹,就像……治疗师一样。”
“没错,就像郁昭阁下一样,郁昭阁下是纯粹的治疗师,奈亚小姐也是纯粹的心灵歌者。”塔伦说。
“治疗师的血可以代替能量。”郁昭说,“奈亚用她的血救了你们。”
塔伦用力地点头。
“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逃跑,而想要逃出来,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一个身体系的人给送出去,李文简阁下在上次的战斗中底子亏损太严重,他们选中的人是魏鸣野。”
又一个熟悉的人名出现,郁昭这次内心的波动更加强烈。
“然后呢?”她迫不及待地问,“因为你的等级比他高,所以他们转为决定把你送出来吗?”
“……不是。”塔伦语气沉郁下来,“魏鸣野已经是七级了。”
饶是郁昭知道魏鸣野的天赋惊才绝艳,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呆住了。
他们分开也不过不到两年,魏鸣野就从四级到了七级?
“如果正常的话,现在逃出来的本该是他。”塔伦抬起眼,面上满是苦涩和自责,“我们的行动被发现了,魏鸣野拼着自己重伤,在最后时刻把我送了出来,他自己因为伤势过重……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郁昭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最后在城墙上看见了沈一明的脸,他都知道了。”塔伦情绪又激动起来,“他一定不会放过魏鸣野,不会放过其他人的!所以要马上传递消息给文明联盟,要去救他们啊!他们都会死的!”
郁昭很难相信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本体还能维持着如此平静的模样。
她和大统领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大统领的目光越过整张会议桌看向她。
“郁昭阁下,有话想对我说吗?”
在收拾的两人动作都微微一顿,耳朵同时竖得老高。
郁昭说:“让他们出去。”
这下三个人去都看向她。
郁昭神色还算平静,她没有看任何人,窗外已经绯红一片,连防护罩都无法将红光过滤掉,映在她的脸上,让人平白心里发寒。
沈一煜和秘书动作很快,他们没有一句多话,以最快的速度把文件整理好,在临出去之前,沈一煜担忧地看了郁昭一眼。
大统领说:“有什么事,连小煜都要避着?”
他的表情也有些紧绷,郁昭这种架势不常见,他想尽量调节一下气氛。
然而郁昭直接无视了他,她站起身,一步步地向大统领走去。
大统领一开始还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然而随着郁昭越走越近,他的笑容逐渐消失,身形紧绷起来,似乎想要随时起身逃离。
郁昭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微微仰头,对上郁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而浓郁,已经几乎变成了骇人的金色。
大统领说:“郁昭阁下……”
“蓝天城的事,你真的一点都知道么?”
单刀直入,大统领沉默下去。
这沉默就是回答。
郁昭想笑,想大喊,想穷尽一切力量发泄出她的愤怒、担忧和愧怍,但她太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里,沉积得她嗓子都哑了。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大统领挺直了身形,沉声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在楼玉灵离开之前,把奥维拉凯特的联系方式留给了我。”郁昭惊诧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编出如此逻辑完美的谎言。
“……原来如此。”大统领叹了口气,“他还是没能完全信我。”
“回答,我的,问题。”郁昭说,“给我一点安抚,否则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杀意,大统领平静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对,我知道蓝天城出了问题。”他说,“只要沈一明想联络上我,他不会没有一丁点办法,在他彻底不再回应我的时候,我就猜到,我大概已经失去这个儿子了。”
“你怎么能,”郁昭仔细打量着这张脸,“你怎么能这么坦然地面对这个消息?你怎么能把这个消息就这么瞒下来?你一点都不担心那里的人吗?他们选择蓝天城,信任蓝天城,都曾经用命去保卫过蓝天城,你就这么……放弃了他们吗?”
大统领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了,为什么派往蓝天城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没了消息,为什么每一次提到蓝天城大统领都语焉不详,似乎完全不着急自己的小儿子正在被深空神的领地包围着,原来他都早就猜到了,他只是放弃了他们。
不只是放弃了沈一明,还同时放弃了整个蓝天城。
整个蓝天城都成为了一颗弃子。
郁昭想起江冠英的话:“这个方法绝对、绝对不可以流传出去,尤其是绝对不能落入文明联盟的那些人手中,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守护人类文明,牺牲一部分人去保全剩下的部分,一点都没有超出他们的信念。”
牺牲一部分人去保全剩下的部分,一点都没有超出他们的信念。
好聪明的小花,好聪明的小英,她们真的猜中了。
“因为现在绿洲之眼自身难保,营救难度过大,所以你即使知道如果尽早行动,蓝天城也许可以得救,你也选择了放弃他们。”郁昭轻声说。“只要还有一部分人没有死,文明就没有断了传承,是吗?真是好一个文明联盟。”
大统领沉沉地望着他,见郁昭全都想明白了,他反而露出一抹微笑。
“这就是我唯一的使命,郁昭阁下,你帮我保住了绿洲之眼,就是维护了人类文明的传承,是我永远的恩人,所以我愿意回答你这个问题。”
郁昭望着这张微笑的脸,鲜少地感受到一丝恐惧。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郁昭说,“你也说过,没有人的文明将毫无意义,你今天为了自保放弃一部分人,明天就会少一部分人参与反抗,你这到底是自保,还是自掘坟墓?”
“只要有你在,这里怎么会是坟墓?郁昭阁下,我能看出来你想要和邪神对抗到底的决心,如今全世界唯一能够活命的机会就是你所在的地方,你怎么会让这里变成坟墓?”大统领收起笑容,平静地说,“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一句古话: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及时止损,不浪费更多的力量,明天才会有更多的力量参与反抗。”
“那是你的儿子。”郁昭说,“你放弃了你儿子的命,同时放任他去杀了那么多人,在你的心里,人命究竟是什么?只是文明的载体吗?只要和传承文明无关的人,都可以被放弃,哪怕是你的亲生儿子?”
“文明的载体……这个说法太棒了,郁昭阁下。”大统领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太棒了。”
郁昭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抿起了唇。
大统领突然转头看向她,“对,就是这样,只要文明能够传承下去,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哪怕我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郁昭冷冷地说。
大统领微笑一下,“也许你是无法理解我的,郁昭阁下,正如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真正地理解你,身怀使命的人,注定都是孤独的。”
“放屁。”郁昭说。
大统领并不在意,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说:“小明是一个异化者,他早就不适合做大统领了,这是我放弃他的真正原因。”
郁昭神色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孩子从小聪慧,就是心软,也不会说谎,他当时很挣扎,但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大统领说,“你也知道这件事,是么?他当初告诉我的时候,我没有掩饰我的失望,那孩子伤心极了,我当时就想,他能力不错,但从心性上来说,他果然不适合这个位置,没有达到我的希望。”
“那孩子把自己的恐惧,不安和彷徨告诉你,得到的回答就是你的失望。”郁昭也莫名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把他派出去做蓝天城的城主,就是已经放弃他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回来。”
“他不适合做大统领,但做个城主还是可以的。”大统领说,“只是我没想到,他还能让我更加失望。”
郁昭用力地摇头。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本可以避免这一场悲剧。”
“我避免不了任何悲剧,阁下。”大统领平静地说,“我只能坚定地执行我的使命,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郁昭闭了下眼。
“把位置交给沈一煜,你是时候退休了。”她冷漠地说,“有反对的,让他们离开基地,我的防护罩不保护他们。”
“他们不会同意小煜的,郁昭阁下,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强权下能够镇压不同的声音,却不会让他们真正信服吧。”大统领说,“这种时候,基地里不能内乱。”
“那就给我。”
郁昭转身就向外走,大统领抬高声音。
“来不及了!”
“我欠沈一明的。”
郁昭说,“这也是我现在没有杀你的理由,但如果你再啰嗦,我会杀了你。”
与此同时,傀儡郁昭握住了塔伦的手。
“向联盟求援已经来不及了。”她低声说,“也来不及等到明天了,你给我写个字条,让李文诺他们相信我的立场,快!”
第206章 黑白天平96
蓝天城的夜晚点燃的火炬和灯光亮起了半天天,和天上红月的光芒相互辉映,灿烂得像末日又像盛世。
即使连偏远的禁制塔里,都能窥见这抹灿烂。
奈亚站在狭窄的气孔前望着从外面射进来的灯光,她金发蓬乱,修长的脖颈上戴着禁制环,这禁制环正在强烈地闪烁着,显示出她刚刚强行试图使用过能量,说不定此时正在承受电击的痛苦。
然而她的灰眸还是一如既往的轻灵平静,她仰头望着,背后是有人嘶哑的呼唤。
“魏鸣野!醒过来!”
“撑住啊魏鸣野!”
“不要死!坚持住!”
“魏鸣野!!”
奈亚转过身来,失去光芒的照射,她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活不下去了。”她轻声说。
众人的声音静止一瞬。
奈亚抬手抚摸自己金色的卷发,露出的手腕和胳膊上都有深深的伤口,这是她反复把自己的血喂给众人,以此来抵抗深空神信徒的洗脑,这些伤口根本还来不及愈合。
“我的血只有维护心灵坚固的作用,没有治疗伤口的作用,他受伤太重了,我已经闻到死亡的气息。”
奈亚眼睛没有看向魏鸣野,即使他的牢门就在她对面,此时那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并且那么活泼的人,此时没有任何声音,即使大家都在撕心裂肺地呼唤他的名字。
“如果郁昭阁下在这里就好了。”她斜上方传来声音,是燕静秋,她声音还算平静,却蕴含着无望的叹息,“如果郁昭阁下在这里……”
“那甚至不会发生如今的事情。”言墨青说,“郁昭阁下料事如神,她一定会提前发现沈一明的异常,让他不会一步步陷落下去。”
“郁昭并不是神,她也没办法料到所有的事。”奈亚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她转过头,“老师,不要再继续了,我们是没办法冲破禁制环的。”
在她隔壁的李文诺一声不吭,片刻之后,旁边传来吐血的声音。
“李文诺阁下!”
“文诺!”
李文简重重一拳击在牢门上,“可恶!你在干什么啊文诺!”
“……唉,果然还是不行。”李文诺虚弱的声音传来,“哥,你也不要激动了,小心你的伤,沈一明可不会好心给我们药剂了。”
一阵强烈的光芒从气孔闪过,每个人都短暂地看到了彼此的脸。
人人苍白狼狈,人人鲜血淋漓。
一天前的那场越狱闹得惊天动地,他们拼尽一切把身体系的年轻人送了出去,在没法使用能量的情况下,只有身体系才有一线可能逃走。
反而天不遂人愿,沈一明对他们的看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他们刚一行动就被发现了,于是战斗,反抗,一片混乱中只有魏鸣野和塔伦冲了出去,他们不知道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只有魏鸣野一个人被抬了回来,却重伤濒死,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既然塔伦没有被抓回来,是不是有可能他已经逃出去了?”李文简说,“我真没用!这种时候居然完全帮不上忙。”
“这不是你的错,哥。”李文诺,“郁昭说过,你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幸运,只要活下去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拜托。”
李文诺的声音里也蕴含着平静的绝望,这种情绪太有冲击力,李文简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