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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伦没有回来,也可能他用不着回来了。”言墨青说。

这话一下子让气氛更加绝望低迷。

用不着回来了……也有可能是死了。

毕竟连七级的魏鸣野都伤成这个样子,塔伦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强烈的低压蔓延开来,有人发出轻轻的啜泣。

“哭什么?”李文诺说,在这里,她一直都是主持大局的角色,“起码我们都还没有死,我刚才还说活着就有希望,你们这么快就急着给自己哭坟吗?”

“没有希望了,我们出不去了。”言墨青哽咽着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啊……现在沈一明已经知道我们不安分了,唯一的希望也快死了,联盟不会知道我们的求救,郁昭阁下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

“别瞎说!”李文简说,“小诺说得对,起码我们还没有死啊!”

“但是也活不了多久了。”言墨青双眼无神,“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我们能坚持多久?第一个就是魏鸣野,下一个就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你……”

咚的一声,有人重重地敲中墙壁。

“我不相信。我始终不相信他会做绝到这个地步。”燕静秋定定地说,慢慢收回流血的手掌,“我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他明明是个善良温软的少年,他心系天下,对生命充满感激和怜悯,他怎么会成为深空神的信徒?他怎么会对昔日并肩作战的朋友痛下杀手?我不相信!”

“这就是事实,谁愿意相信?提前相信的话就不会在这里等死了。”李文简冷笑一声,“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因为意外成为异化者失去了继任大统领的资格,就索性叛变了,不知道他会跪舔温梓然的脚吗?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愿意相信他吧?哈哈哈!”

他的揣测满怀恶意,但是没有人反驳,就在气氛极度低迷之时,轻柔的哼唱在空间里响起。

声音即使沙哑也极为好听,但歌不成歌调不成调,不知道这是唱歌,还是另一种刑罚。

“……奈亚。”李文诺无奈地出声。

“老师。”奈亚应了声,在昏暗中露出一抹微笑,像是盛开在废墟之上的风铃花,“心理作用也很重要,你们就当我用了能力嘛。”

她一如既往的脱线,在这种时候反而能将压抑的空气撕开一道缝隙,让人得到难得的喘息。

李文诺苦笑了一下,眼神依然疲惫而哀愁,空气一时安静下来,血腥味互相交织,也互相体会着彼此的绝望。

突然,李文诺的气窗孔暗了一下,有一团什么东西飞了进来。

“什么东西?”李文简最先察觉到,“小诺不要碰它!”

众人都意识到有人抛了东西给李文诺,注意力全都转移过来,但都十分谨慎,让李文诺不要轻举妄动。

李文诺定定地望着地下的东西,片刻之后,说:“我想,这是一张纸条。”

“纸条?”这个时代用纸不多,这个词组也不常见。

李文诺想要上前,李文简又急得叫她,李文诺说:“哥,没事,我觉得,这也许是有人想传递给我们什么消息。”

“能是谁?整个蓝天城都在沈一明的掌控中了,连七级都翻不起什么风浪,敢来帮我们的,得起码是支配者吧!”李文简说。

然而李文诺已经上前,将纸条捡了起来。

“这真的是一张纸条!是塔伦写的!”李文诺倒吸口气,压制住尖锐的惊喜压低声音,“是塔伦呀,他还活着!”

“什么?还活着!”

众人纷纷惊喜地凑到牢门前,看着李文诺手指有些颤抖地拿着一张纸条。

“’我已经平安逃出,传递这张纸的人是我们的同盟,相信她,全部听她的安排。塔伦。‘这就是塔伦的字!”

压抑到极致之后骤然炸开的惊喜,大家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尖叫出声。

“真的是塔伦!他真的逃出去了!”

“有人来救我们了?是谁?”燕静秋问,“他听起来很有自信这个人一定能救我们,莫非来的是郁昭阁下本人?”

“如果是郁昭阁下,就不用加这一句同盟了,我们谁不认识郁昭阁下。”言墨青说,“只是除了郁昭阁下,我很难想象谁能在这种情况下把我们都救出去。”

“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这张纸条扔进来,来的人一定不简单。”李文诺充满期待地看着气孔,好像有人能突然从那里面钻出来。

然后又有小包裹从气孔里被塞了进来。

气孔很小,一次塞不了太多东西,一口气扔进来了三个,这次李文诺没有犹豫,直接上前打开。

“止血剂,造血剂,消炎剂,稳定剂,强心针……”李文诺一样样地看过去,鼻头突兀地一酸。

“这都是救命的药!”李文简大喜过望。

有了这些药,他们起码可以在没有食水的情况下再撑上个一段时间!

奈亚说:“可是,最需要这些的人没法给自己打针,怎么办?”

众人又是一静。

“我说你们啊……别用一副我已经死了的表情看着我行不行?老子一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已经归西了。”

虚弱嘶哑的声音响起,伤成这样也不减那份嚣张,这声音一出,众人全都喜出望外。

“魏鸣野?”第一个询问的居然是奈亚,“你还没死呢?*”

“让你失望咯,我离死还差个五八百年的。”魏鸣野笑了两声,血呛进他的气管,他很快咳嗽起来,“咳咳……噗。”

咳嗽变成了咯血,李文诺焦急地说:“你别浪了!我把包裹扔给你,你赶紧给自己止血!”

“沈一明那龟孙子想让我死,我还偏偏不愿意死。”

魏鸣野手脚都没有力气,他硬是爬过去把包裹拽进怀里,一边用牙咬开针剂,看都不看地扎进胳膊里,一边笑得艳丽渗人。

“这是催我们快点养一养身体,别在该报仇的时候当个废物呢,明白了吗同志们?”

“受这么重的伤都没让你这嚣张气焰收敛一点,要是玥玥看见,又得说你。”李文诺笑着说他一句,自己也注射上一针稳定剂,她靠在牢门前休息片刻,忽然一低头发现字条上还有字。

“咦?”她一惊,还以为自己头晕眼花看错了,又定睛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奈亚最先感应到她的情绪,“老师,怎么了?”

李文诺脸色复杂地把纸条撕碎,塞进口中嚼化,全部咽下去,才整理好自己震惊的心情,说:“明天一早,里应外合。”

……

傀儡郁昭擦着快亮的天色回来,塔伦还没有睡,她一回来就眼巴巴的看着她。

“强心剂不是万能药,这种肾上腺素是用来临时吊命的,你不休息,是不想要自己的命了吗?”郁昭脱下最外面的厚斗篷。

“我没事,他们怎么样?”塔伦眼睛发红,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地望着郁昭,都显得有些可怜巴巴了,“他们……魏鸣野……还活着吗?”

郁昭没吊他胃口,干脆地点头:“都还活着。”

塔伦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笑得他眼圈彻底红了。

“我把见面的纸条扔到了沈一明的办公桌上,他早上就会看见,明天我直接带人过去。你不许去。”

看见塔伦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郁昭严厉地补上后面一句。

塔伦微微一愣,目光倏然有些奇异。

郁昭心里一突,“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塔伦笑了一下,“当你严厉起来的时候,有点像我最信任的那个人。”

郁昭没有吭声。

“我和她接触得并不多,但每一次只要有她参与的事,我就觉得一定能成功。”塔伦笑着说,“不过她对我而言,更像是神明或者灯塔这种宏伟的意象,而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你就要真实得多。”

郁昭又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你也很强大,比我强大得多,但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塔伦说,“你神秘又坚定,强大又温柔,真的有人能不被你吸引吗?”

郁昭麻了。

怎么这些人连脸都没见过都能被吸引?而且都不是不认识她本人,居然对她本人无感而喜欢她的傀儡?

郁昭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塔伦倒是爽朗地笑了。

“不要困扰啊,废土里朝不保夕,我能有机会把这种心情传达给你,就已经很开心了。”

“……你之前偷到解开禁制环的密码,我也写在纸条上了,字迹会和计划一起浮现,如果李文诺看第一条信息时没有被发现,就一定能看到。”郁昭极其僵硬地直接切换话题,“明天我带七巧去蓝天城,你留在这里,注意丁宙的动向。”

说到正事,塔伦立刻严肃下来,“丁宙有问题?”

“目前没有,但他们毕竟是启示黎明。”郁昭淡淡地说,“我现在暂时稳住了他们,让他们为我所用,但我不相信他们任何人。”

塔伦了然,随即露出敬佩的神色,“你一直都埋伏在这种环境里,尤其是启示黎明还一家独大的时候……真是辛苦你了。”

郁昭再次避开了他的真情投掷。

“今晚我的潜入他们一定能发现,所以我不能只去禁制塔,留给他们修养的时间太少了,明天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郁昭说,“我没有感受到超越者的气息,现在只希望沈一明还没有重要到他们派超越者来保护他。”

“超越者。”塔伦低声重复一遍这个称呼,“真可怕啊,在支配者之上,居然还有一个被隐藏的等级。”

“目前他们应该只有一个实打实的超越者,需要镇守在白塔。”郁昭说,“如果没有超越者,成功的几率就会高达百分之九十,沈一明不会想到我会去帮助李文诺他们,里应外合之下,我有很大概率可以直接劫持他。”

“希望一切顺利。”塔伦说。

……

第二天一早,郁昭带着七巧和十几个黎明教徒敲开了蓝天城的大门。

郁昭在前,七巧和一众教徒在后,他们身穿统一肃穆的黑袍,脸戴白色面具,踏着晨曦的薄雾进入城内,人数虽少,却气势斐然,有种宗教肃穆以及凌厉的气场,所有看见他们的人都不由屏息敛气,唯恐冲撞到他们的气。

郁昭也没想到再次踏入蓝天城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以这种身份,她平静地扫视四周,守卫里除了身穿白玫瑰军装的,还加入了不少身穿深蓝色衣服的,这正是深空神信徒的标志。

沈一明在簇拥下向她走来。

郁昭打量着这个阔别将近两年的少年,或者现在应该叫青年了,他身形抽长,面容俊秀中发育出了和他父兄类似的棱角,眼神乍看上去还是温和通透,却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真诚与温软。

他面带无可挑剔的微笑向郁昭走来,隔着很远就伸出右手。

“欢迎神眷者阁下大驾光临。”他只字不提昨晚郁昭的失礼闯入,“启示黎明有了阁下的带领,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郁昭没有马上回应他,她的目光落在以守护者身份站在沈一明身后的那个人。

唐归帆,之前在白塔短兵相接过,已经确认的超越者。

居然真的在蓝天城。

第207章 黑白天平97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温梓然居然真的舍得派出唐归帆来保护沈一明,看来她真的很看重蓝天城,不想让这里出差错。

既然这样,沈一明以文明联盟的名头接下她的拜访是为什么呢?

事情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郁昭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她怎么都不应该认识他们。她伸出手,虚虚地和沈一明握了一下,就很快放开。

和这些认识的人接触她一向很小心,会尽量避免肢体碰触和眼神接触。

“初次见面。”她低哑地说,“我是八号。”

“八号?”沈一明有些困惑,但没有多纠结,“八号阁下,这位是蓝天城的守卫者,唐归帆阁下。”

郁昭说:“我听说蓝天城的驻城君王级是李文诺和李文简。”

沈一明惊讶地看她一眼,惊讶于她的直白,“没错,的确应该是李文诺和李文简阁下,不过之前总基地有事,已经把他们召回了。”

他说得那么真挚,没有一丝说谎的迹象,如果不是郁昭昨晚亲自去了趟禁制塔,说不定她还真信了。

“八号阁下,请进。”

沈一明礼数周全地把他们迎进城,坐上开往城中心的车。

郁昭这辆车里,唐归帆亲自做司机,副驾驶上是七巧,郁昭和沈一明坐在后面,气氛暗潮流动。

沈一明率先打破沉默,“收到启示黎明的联络时,我是很惊讶的。”

“想不到几百年的老对头还有求合作的一天么。”郁昭说。

沈一明微笑,“阁下是个爽快的人,那我们的交流也可以更方便了。”

“我是个爽快人,那你是么?”郁昭突然转头望向他。

在这一瞬间,沈一明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差点就变了脸色,当他想要细究的时候,郁昭已经转回头去,那股熟悉感也消失不见了。

“……只要是真心,必然以真心相换。”沈一明稳了稳心神,温声回答。

他关注郁昭的眼神明显多了起来。

郁昭说:“你愿意见我,是你有意向和黎明合作,还是联盟有意向合作?”

“我有意向,就是联盟有意向。”沈一明说,“阁下想必也知道,我父亲属意的大统领候选人吧,他很重视我的意见,所以让我先和你们接触一下。”

郁昭几乎要笑出声了。

沈一明啊沈一明,什么时候起,你能把谎话说得这样自然而然了?

你究竟说了多少谎话,这些谎话里,都有多少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

沈一明:“阁下为什么突然发笑?”

原来她真的笑出声了,七巧怪异的眼光也从后视镜里传过来了。

“只是有些感叹世事无常罢了。”郁昭说,“以前谁能想到,我和你会坐在同一辆车里,讨论我们共同的敌人。”

沈一明眸光闪动一下。

“对于神的信徒来说,信仰不同的矛盾真的不能调和么?”

郁昭反问:“你认为,这只是信仰之争么?”

“难道不是么?”沈一明说,“深空神异军突起,抢占了很多黎明神的信仰,阁下和他们不和,除了信仰被抢的不甘之外,还有什么?”

郁昭在试探,沈一明也在试探。

他是在问:莫非启示黎明也变成心系天下安危的纯良组织了么?

郁昭说:“沈一明,你听说过竭泽而渔么?”

沈一明静静地看着她,说:“愿闻其详。”

“留着小鱼的繁衍,才会有大鱼的生生不息。”郁昭说,“你认为深空神信徒对待这个世界的做法,不是竭泽而渔么?”

“什么样的行为算是竭泽而渔?八号阁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个打着神的旗号试图改变世界的是你们启示黎明。”沈一明温和地说,“同样是借助神的威能,把世界变成只有同一种声音,如今更强大的神降临,把你们取而代之,你们受不了了吗?”

沈一明说话一直都是这样,语气温温和和,实则暗藏锋芒,只是这种锋芒从来没有朝向过郁昭。

而他现在锋芒更流露在外了,这锋芒化成利剑,试图戳破郁昭的防线,让他看到她的内心。

成长得真好。

“沈城主,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如果你对我们这么看不惯,这合作是不是可以不用谈了?”七巧冷冷地说。

“哪里的话,是我失言了。”沈一明又变回那副温软的模样,“我年纪还小,初次执掌大权,难免有些做得不周到,神眷者阁下和林祭司不要在意呀。”

沈一明的确年纪不大,但他以前只会撑起自己的身份,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年龄做文章。

他们来到碧空阁,刚一下车,郁昭就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碧空阁是蓝天城最重要的行政中心,也是战略指挥中心,平时把守严密,连只蚊子都不容易飞进去,这同样代表着蓝天城的排面。

而现在整个碧空阁空无一人,似乎……专门为郁昭一个人准备的。

沈一明理所当然认为郁昭不了解这些,于是也没有特意解释,郁昭更不会问,就像什么都没有察觉那样跟着沈一明进入。

在熟悉的办公室里落座,郁昭看着沈一明坐到曾经属于周若烟的那张椅子上,一句嘲讽浮现在她心头。

莫非所有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都要叛变吗?

沈一明说:“这是文明联盟的领地上,第一次以礼相待启示黎明的教徒。”

“寒暄就不用了,你不会马上相信我,我也没法立刻信任你,说些故作亲热的话,也只是在浪费时间。”郁昭说,“这次我来,的确是一个投诚状,在深空神信徒的围剿下,绿洲之眼也一直没有派来支援,蓝天城独木难支,这是我们合作的最好时机。”

“既然阁下也说,我们无法彼此信任,在这种前提下谈这种生死攸关的合作,不是有些儿戏了吗?”沈一明温和地说,“毕竟我们谁都不希望,在战斗的时候被最亲近的盟友从身后扎一刀。”

“既然我们来到这里,就愿意付出诚意。”郁昭说。

沈一明笑了一下,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阁下。”

郁昭抬起眼。

沈一明说:“深空神的信徒的确没有对联盟释放过友好的信号,但是启示黎明是和联盟斗争几百年的对手,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同盟,在你们两方之中,联盟为什么要选择黎明,而不是深空神呢?”

郁昭说:“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你已经在和深空神合作了么?”

不是联盟,不是蓝天城,而是“你”。

沈一明,你真的和深空神合作了么?

沈一明停顿一秒,“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郁昭第一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沈一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郁昭,半晌之后,率先移开眼神的居然是他。

“神眷者,你知道黎明信徒和深空信徒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生命。”沈一明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几百年来黎明信徒一直在做的,是铲除异己,只要不是黎明神的信徒,就要折磨或者杀死。而深空神的信徒,会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活着。”

“活着?”郁昭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强行让普通人感染污染,给所有人洗脑,让这世界上只留下同一种声音。”

“你们又何尝不是让这个世界上只留下同一种声音?”沈一明说,“起码在深空神那里,人还有活命的机会。”

郁昭说:“没有自己的意志和思想,只是一摊会呼吸的血肉,这样也算活着么?”

“对人来说,呼吸才是一切的根本,只有活下去,才能说其他的可能。”沈一明再次对上她的目光,他似乎再一次说服了自己,神态眼神都坚定下来,“这是你们这种狂教徒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郁昭说:“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沈一明安静地望着她。

“这是一个局。”郁昭看向他旁边的唐归帆,“你故意引我到这里,是想替你们的深空神杀了我这个异教徒?”

七巧早就惊呆了,这下瞬间反应过来,捏紧了手中的玩偶,盯着沈一明的表情像一只凶狠的鬣狗。

“我说文明联盟的坯子怎么会这么轻易答应我们见面,原来是早就变成了深空神的走狗!真是想不到啊,你们文明联盟不是自恃文明的传承者,坚持无神论吗?原来还是要靠神来满足你们统治世界的私心!”

“联盟从来没有过这种私心,联盟自始至终的使命,都是守卫人类文明的传承。”沈一明平静地说,“正如我刚才说的,他们只是想要人类的力量,不是想要人类的命,如今大势所趋,顺从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呸!”七巧激动地冲他啐了一口,“什么文明联盟,什么蓝天城主,亏你还是大统领的儿子,也不过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软蛋!”

提到大统领,沈一明眉梢微微一动。

“我的行为,和我的父亲无关。”沈一明轻声说,“也许他不会理解我,也不会原谅我,但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来啊!”七巧说,“想要杀我们,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愤怒至极,但并不算惊慌,毕竟她知道郁昭已经是支配者了,而据她所知,蓝天城是没有支配者的。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杀死我们?”

“就凭他们两个,的确能杀死我们。”

说话的人是郁昭,七巧惊愕地看向她,一直低着头,将面容隐藏在兜帽里的唐归帆终于抬起了头。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认识你,只是我没想到,温梓然居然会这么重视沈一明,特意派你来保护他。”郁昭说。

“我?”沈一明笑了,这笑很漂亮,却没什么温度,“不不不,神眷者阁下,不是我重要,是你。”

郁昭后背一绷,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温梓然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变成敌人。

“温小姐特意下令,一定要活捉你。”沈一明说。

“我都不知道,我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郁昭淡淡地说。

“只要你不反抗,我们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你带来的人,神眷者阁下,你怎么选择?”沈一明说。

七巧说:“神眷者阁下,别听他的!士可杀不可辱,让我们转换信仰,不如直接杀了我们!”

沈一明看着郁昭,“阁下,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郁昭没有说话,只是这么望着他,沈一明叹了口气。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们怎么总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他轻轻一挥手,“唐先生,麻烦你了,抓住她们吧。”

他吩咐得随意,唐归帆也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唐归帆是超越者,神明之下,他没有任何敌手,因此整个碧空阁都没有其他守卫的存在,只需要有一个唐归帆就够了,无论要抓住郁昭还是杀死郁昭,按理来说都不会出任何意外。

唐归帆平静地向前,七巧的警惕已经提升到极点,隐隐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就在这时,郁昭转头望向窗外。

“太阳也越来越红了。”

“所以这是真正的大势所趋。”沈一明说,“投降吧,八号。”

郁昭忽然看向他的眼睛,说:“沈一明,你真的认不出我是谁么?”

沈一明愣在当场,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熟悉感铺天盖地地奔涌出来,他一下子难以招架,艰难地说:“你……”

就在他心神受到冲击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笼罩住整个蓝天城,这精神力带着强烈的攻击性,沈一明显然等级不高,当即吐出血来,连唐归帆也猝不及防之下眼神一散。

刹那之间,郁昭瞬间动作,能量覆盖住四肢,她在这一刻拥有了不亚于八级身体系的速度,直接略过了唐归帆,冲向沈一明!

只要抓住沈一明,战局立刻就能反转,这也是她的终极目的!

然而七级和九级的差距还是犹如天堑,李文诺和奈亚联手的精神攻击也只是限制住了唐归帆半秒的时间,他立刻调头,在郁昭碰到沈一明之前,他一脚踢向郁昭的手腕。

为了躲避他的攻击,郁昭不得不后撤,她给了七巧一个眼色,转身毫不犹豫地撞碎玻璃碧蓝的窗户,从顶楼一跃而下。

唐归帆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把沈一明单独留在房间里,而是拎起沈一明,然后紧跟着郁昭跳了下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李文诺他们自然不可能只是自己逃出禁制塔,而是把所有被沈一明关起来,不愿意接受洗脑的人们全都放了出来,这些人积攒了太久的愤怒和怨气,如今终于可以报仇了。

然而当他们看见一些黎明教徒打扮的人也加入战斗,并和他们攻击统统的敌人的时候,统统都惊呆了。

李文诺阁下的确说他们有援军,但是没说这援军居然是启示黎明啊!

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先把这些穿蓝衣服的杀了再说!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爷爷我又回来了!沈一明你受死吧——”

狂妄的笑声从上空飘过,魏鸣野手腕上射出带钩索的绳子,从一个建筑物顶端勾到另一个建筑物顶端,猴子一样从天空飞过去,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沈一明?沈一明呢?”

魏鸣野不管任何人,只到处去找沈一明,然后被赶过来的李文诺拍了脑袋一巴掌。

“又来了,不许胡闹!”李文诺说,“你去保护奈亚,她现在太虚弱了,让她不要再用能量了。”

“让你哥哥去保护她嘛!”魏鸣野抱着脑袋,委委屈屈地说,“我要去找沈一明那个龟儿子报仇!”

“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同伴的生死重要?哥哥他现在实力不够,这里有七级的身体系!”李文诺舒出口气,“你放心,如果抓住沈一明,一定会送到你面前来的。”

魏鸣野翻了个白眼,看起来还不太满意,但也不再反对,他一边射出绳索,一边嘟嘟囔囔。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心灵系的身体就是脆弱,你可别告诉顾玥啊,不然她又得唠叨我。”

看着他飞远,李文诺脸上逐渐严肃下来。

所有人里受伤最重的就是魏鸣野,他其实只是用大量药剂吊住了命,并不适合再参加战斗,但是这么告诉他他绝对不会罢休,就只能用这种理由让他减少一些消耗了。

顾玥不在,如果她没有保护好她的学生,可怎么向她交代。

想到至今没有一点消息的顾玥,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投入战斗。

忽然,一股强悍无匹的威压从天而降,所有人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地向地下跪去,李文诺惊骇得瞳孔震颤。

这种位阶威压,是……是……

坍塌的建筑,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郁昭跪在地上,唐归帆抓着沈一明站在不远处。

“你很厉害,如果我没有感觉错,你应该是个支配者。”

唐归帆把沈一明放在地上,独自向郁昭走来。

“你的身手也胜过我,如果我不开位阶威压,恐怕还追不上你。”

郁昭垂着头,一言不发。

“首领下了令,所以我不会杀你,我会把你带到她的面前。”唐归帆停下脚步,看着郁昭说,“不要再试图反抗了,如果我不小心杀了你,对你我都不好,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折断你的手脚。”

沈一明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地盯着郁昭。

看着唐归帆对郁昭伸出手,他抿了下唇,出声:“唐先生且慢。”

唐归帆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他。

就在这一刹那,面前寒光一闪,纵然唐归帆敏捷地向后闪躲,但他离郁昭的距离太近了,他还是躲闪不及,险些被切中喉咙,因为闪躲,他被划伤了下巴。

他捂住受伤的下巴,惊愕地望着郁昭,她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眼神如刀锋般冷冽。

“这不可能!”他说,“你怎么会不受位阶威压的影响?”

而在这一刻,后方的沈一明如遭重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直愣愣地望着黎明教徒打扮的人,脸上的神色变得惊愕欣喜,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郁昭没有给唐归帆喘息的机会,她将他们引入这无人的区域,就是为了能不受限制地动手,她不再犹豫,一改之前的逃亡闪躲,直接攻向唐归帆,招招尽是杀招。

唐归帆抬手阻挡,就在此时,他忽然神色一滞,仿佛有一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差点栽倒下去。

郁昭猛地转头,沈一明因为越级攻击,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纤细苍白的手还向前伸着,看到郁昭望过来,他微微一笑,这一笑恍然间有了那个十七岁少年温软的影子。

他认出她来了。

第208章 黑白天平98

郁昭只来得及看了沈一明一眼,就立刻躲过唐归帆的又一记攻击,只凭沈一明想要把唐归帆弄死是天方夜谭,能让他受到影响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郁昭没有任何意外他还有攻击之力。

然而就在她继续战斗的时候,唐归帆又出现了刚才的状态,这次他嘴唇微微发紫,显然连心脏供血都影响到了,这种攻击方式非同小可,而越级影响到超越者,沈一明他……

“住手!”郁昭大喝,“你想死么?”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郁昭来不及看沈一明的状态,而沈一明显然也没有听她的。

“沈一明,我说住手!”郁昭说,“我能对付他!”

她虽然无法像本体一样拥有无限血条,但是可以和本体共享能量!只要在能量耗光之前杀了唐归帆,赢的人就是她!

郁昭从不进必死之局,她知道对方有超越者还敢铤而走险,靠的从来不是赌那万分之一的运气,而是她有这个实力。

但是沈一明还是不听她的,他的声音已经微弱下去,夹杂着湿润的鸣啰音,这代表他的出血已经到了他的肺里,他却还是在笑着,带着一股异样的满足。

“姐姐……还能在死之前见你一面,真好啊。”

唐归帆的眼白也开始发紫,他死死地盯着郁昭,“你到底是谁?”

能和沈一明熟悉到这种程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黎明教徒!

“你又是谁?”郁昭说,“唐归帆,谢维尔父子对你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他们当初救你一命,你早就死在雪季里了,你为什么要站在温梓然那边,险些杀了他们?”

“你怎么会知道!”唐归帆惊愕地说。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你忘恩负义深恩负尽,如今又做出这副忠诚的做派给谁看?”郁昭冷冷地说,“再继续下去,输的人一定是你,你真的要为温梓然拼命么?”

这话戳得唐归帆太痛了,他动作一滞,被郁昭抓到破绽,一刀扎向他的胸口,这一击几乎凝聚了傀儡暂存的所有能量,但仍然没有穿透超越者的肉身防御。

郁昭刺中了,但又失败了,她反而被对方的能量反弹出去,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还是单膝跪到了地上,气血翻涌下吐出一口淤血。

“姐姐!”

沈一明急得不行,他想要爬起来,但又马上软了下去,两人战斗掀飞的灰尘呛进他本就出血的肺里,他咳得惊天动地。

“你果然不是启示黎明的人,你认识沈一明,还知道我的事,你和文明联盟有很深的联系。”唐归帆慢慢地站直身体,回头看了沈一明一眼,又转头看向郁昭,“但你却是启示黎明的神眷者……联盟居然舍得派支配者去做线人?”

“支配者。”沈一明震惊地看着郁昭,随即露出带着些悲伤的开心的笑容。

“你好像对沈一明背叛你们并不意外。”郁昭哑声说。

被沈一明在背后偷袭,唐归帆不付吹灰之力就能把他挫骨扬灰,如果是郁昭本体在场还能够阻止,但是傀儡郁昭对此没有丝毫办法。

然而唐归帆没有动手。

唐归帆垂了下眼,他缓缓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颗……崎岖的光头。

郁昭瞳孔一缩。

唐归帆的头已经不像人类了,他的头皮几乎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包裹着血红筋膜的大脑,而在他的大脑里,有许多蠕动的东西,定睛看去,是数根细小的触手,它们在大脑中穿行,唐归帆就像感觉不到痛意,这些触手已经和他融为一体,成为了他大脑的一部分,即使顶着他的头皮高低起伏,他也面无表情。

“这就是从他们那里获得力量的后果。”他缓缓地说,“我做梦都想获得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得到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我太怕死了,为了这个目的,我能够背叛谢维尔议长。人都想要活着,为什么这世界默认一定要忠于个什么才能活下去?我也好,沈一明也好,甚至你也好,我们都是没有信仰的人,沈一明认出了你,他为了你而攻击我,我并不意外。”

这是一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郁昭和沈一明都看向他。

“也就是说,只要哪边能让你活下去,你就听从谁。”郁昭说。

“没错,之前温梓然让我看到了至高无上的力量,所以我加入了她,她也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让我成为了举世无双的超越者,但是,但是……”唐归帆深吸口气,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我那么想要力量,可是如今我得到了神明之下的最强力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你真的认为变成这个样子之后,你还是你吗?”郁昭看看他,又看向后面的沈一明,这话是同时对他们两个说的,“只要能够活下去,即使掌控这具躯壳的不再是你自己的意识,只是作为行尸走肉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

回答的是沈一明。

沈一明已经虚弱至极,他趴在地上,眼神有些涣散,他直直地盯着郁昭的方向,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不知道是在看着郁昭,还是在看着他想象中的幻影。

“只要停止呼吸……就什么都没有了,姐姐。”沈一明说,“人类的意志真的无法战胜神明吗?我明明亲眼见过反抗的例子。哥哥对抗了神明的意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堕落,你更是从来没有屈从过祂的意志……你们都可以,为什么其他人不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我一定可以,大家也一定可以,大家都会……活下去。”

郁昭捂着疼痛的心脏,慢慢地站起身,“我们都猜测了,沈一明,你不是背叛了联盟,而是想用其他的方法,让所有人活下去?是这样吗?”

她的内心升出难以言喻的情绪,悲喜交加,这一瞬间她甚至希望沈一明否认她。

否认她啊!

“姐……咳咳,姐姐,你还是明白了。”沈一明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咯着血,眼神更加迷离,苍白的脸上露出兴奋的潮红,“我怎么会背叛联盟,背叛父亲,背叛你!我……咳咳咳,我只是找到了另一种方法,一种你们不会理解的方法,没关系,我来保护你们!咳咳咳!”

“沈一明!”郁昭向前迈了一步,又警惕地看向唐归帆。

“我不这么认为。”唐归帆眼神呆呆的,疲惫的皱纹爬满他的国字脸,他全部的战意都散去了,弥漫出来的只有深深的迷茫,“在我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我也以为深空神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大势所趋……但我感到害怕,我不想变成这样子,也不想以这个样子活下去。”

他突然盯住郁昭,“你说——我们最后都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变成行尸走肉,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温梓然没有告诉过你们吧,这些在你的大脑里蠕动的蛆虫,你以为真的只负责给你提供能量吗?”郁昭说,“醒醒吧,你选择的不是让你活下去的路,而是更快杀死你自己的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归帆发出疯狂的大笑,“都是假的,都是骗子!完啦!一切都晚了……”

“还没有晚!”郁昭说,“去绿洲之眼,找治疗师!她能救你,相信我,选择她是这颗星球唯一活下去的可能!”

唐归帆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冲过来抓住郁昭的肩,死死盯住她,“你说真的?”

“我发誓。”郁昭控制住反抗的本能,定定地说,“我认识治疗师,我知道她可以救你。”

唐归帆慢慢地后退,“如果她救不了我,我就把整个绿洲之眼的人全都杀光……我不喜欢杀人,但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一边后退,一边眼神狂乱地看着郁昭,又看看沈一明,接着他不管不顾地一转头,向远方跑走了。

他是超越者,这个基地里没有任何能阻拦他的东西,他会势如破竹地冲出去,冲向绿洲之眼。

只要他能去,郁昭就有办法把他控制住,等治好他,她们这边反而会多出一个超越者。

看着唐归帆离开,郁昭立刻冲向沈一明。

“沈一明!”

她扑到地上,小心地把沈一明的头揽进怀里,一查看他的情况,她就心中一沉。

他的心脏已经破裂了,身体内部已经被大出血给灌满,他现在还能睁着眼和她说话,简直就是个奇迹。

郁昭本体在这里的话能轻而易举地救活他,但现在不行,她不行。

她做不到。

“沈一明,你不要说话,闭上嘴,保存体力!”郁昭咬着牙根,眼前忽然有些模糊,“我带你回去,我能救你。”

沈一明的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他不断地吐着血,他的血染红了郁昭的袍子,他仰头看着郁昭的脸,慢慢地抬起手,摸上郁昭的面具。

“不用了,姐姐。”他轻声说,“我想看看你。”

郁昭顿在原地,任由沈一明微微用力,把她的面具摘了下来。

她的面容完整地坦露在他的目光下,他的眼神颤了颤,“真的是你。”

郁昭垂眼看向他的眼睛。

“姐姐,不要哭,不要……哭呀。”

沈一明的指尖沾了一滴透明的液体,那是她的泪吗?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悲伤。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她说。

沈一明笑了,这一笑又让他涌出大量的血液,他又咳嗽起来。

“你果然……不会理解我。”他说,“没关系,我在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了,所以我……咳咳,谁都没有说。只可惜,我还是失败了。”

“你真的认为这样的你,还是你吗?”郁昭说。

“为什么不是呢?”沈一明笑着说,“我只是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末日之刃的沦陷是你做的么?”

“是我,我们离他们很近,所以我主动做了这件事,才让温梓然真正重视我。”

“派来调查情况的满天星,也都被你杀了么?”

沈一明沉默几秒,“我会用温梓然的方式给他们洗脑,不会故意去杀死他们,我说了,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活下去,姐姐,我不想……咳咳,我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郁昭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想要大笑,嘴角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得她嗓子都嘶哑了,“当我要离开蓝天城的时候,你连面对的黎明教徒都会心软,不忍心开枪。”

“——而现在,你谈笑间也许会让千万人枉死,你也只会说这不是故意的。”

“沈一明,你真的认为这是对的吗?”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姐姐,父亲从小就教我,只要达成目的,统治者应当允许有牺牲发生,在结果来临之前,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是错的?也许错的是你们啊。”沈一明脸颊更加潮红,“他们没有枉死,他们死在这条通向结局的路上,这就叫牺牲。”

郁昭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在他眼中找出一分一毫挣扎的神色,但她失败了。

“沈一明,你真的变了。”

沈一明费力地抬头看她,在这个角度,他又好像变回了那个线条柔软的少年,什么都没有改变,“郁昭姐姐,你真的会杀了我吗?”

“你就是用这样的脸来骗我的么?”郁昭说。

“我也让你失望了,是吗?”沈一明抖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当我告诉父亲我成为了异化者,父亲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我就知道,我又让他失望了。”

“我总是在让他失望……我知、咳咳,知道,在他的心里,哥哥一直是更合适的接班人,哥哥的性情,手段,头脑,都要比我优秀,我只是他最不成器的那个儿子……咳咳咳。”他咳得脖子也开始潮红,“从小,他就在对我失望,’小明,你不应该这么心软‘,’小明,你不应该这么去做‘,’小明,你为什么不能多向你哥哥学一学‘……我只是他迫不得已的选择,他不放心把大统领的位置交给外人,他只能选择我。”

“他是错的。”郁昭说,但她知道,沈一明的执念太深了,这种话对他毫无作用。

“他没有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沈一明突然激动,他又咳出几口血,“是我生在这个身份,又无法和它相匹配,结果让所有人失望……所以我才要这么去做!父亲在我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精力和资源……我怎么能把它毁掉?这是我的错误,我必须要去做些什么,我要弥补这个错误,所以我想出了这个方法……”

“愚蠢!”郁昭说,“沈一明,你太蠢了,太蠢了。”

她一声声说着,比起说沈一明,更像是在说她自己。

“……是我愚蠢,因为我还是失败了,即使我那么努力……想改变什么……我还是失败了。”沈一明苦笑,“如果是哥哥的话,他一定会成功的吧?我只是不甘心,姐姐……我什么都不如哥哥,父亲更属意他,你也更欣赏他,我那么崇拜他……但我还是无法成为他那样的人。”

“你不用成为他。”郁昭说,“你是沈一明,不用变成沈一煜,我看到的只是沈一明,不是沈一煜的弟弟。”

沈一明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太晚了郁昭姐姐……已经太晚了。”他哽咽地说。

“的确太晚了,这是我的错。”郁昭说。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你的异化是我导致的,所以我应当对你有责任。”

郁昭眼前耳边忽然浮现出十几年前江芍药的声音:你是我捡回来的,我应当对你有责任。

她恍惚一瞬,又低头看向沈一明,这个少年的生机在逐渐从年轻的身体上褪去,他脸色逐渐灰败,眼睛逐渐无神,只有无穷无尽的鲜血浓艳得如此刺眼。

“我应该亲自带着你,教导你,告诉你成为异化者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我没有。”郁昭说,“我应该在明知道温梓然影响过你之后就让你到我身边来,但我也没有。你犯错了,我也有责任,小明。”

沈一明急切地说:“不……”

“你太自负了。”郁昭说,“你字字句句都是自卑,但在你的内心支撑你的是一种傲慢的自负,你自负于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坚信自己不会被阿利比希斯真正地影响到,但事实真是这样么?”

“你早已经变成祂爪牙了。”

沈一明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我,我早就……?”

“温梓然加深了你的执念,你败给了心里的欲望,证明自己的欲望。”郁昭说,“小明,你本就不必和沈一煜比较,他爱你。”

沈一明的泪水汹涌流出。

“哥哥……爱我……”他哽咽着,变成嚎啕大哭,但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这声音细弱得像猫的呜咽,“我真的错了,郁昭姐姐,我真的没有那么聪明,我早该想到的,如果这个方法真的有用,你不会选择吗?父亲和哥哥不会选择吗?我错了……”

郁昭把他抱进怀里,她凝视着废墟上一簇燃烧的火焰,感受着怀里的生命逐渐流逝。

来不及了。

“睡吧。”她低声说,“希望你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恢复正常的世界。”

沈一明极力想要说些什么,郁昭俯下身,耳朵靠近他的唇边,听到他气音大于声音的音节。

“温梓然已经争取到四大支配者中的石脊獬,很快他们会拥有下一个唐归帆,阻止她和百眼灵猫……”

“这个世界……会变好吗?我看不到了。”

“对不……起。我还是……让你们失望了。”

沈一明流着泪,在郁昭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209章 黑白天平99

在蓝天城的战斗打响之时,绿洲之眼也在发生一场意外的政变。

大统领沈博安在早上发布公告,称自己突发意外,无力再胜任大统领这个位置,鉴于之前培养的继承人都还不成气候,而郁昭能力出众,又居功甚伟,算是众望所归,所以大统领的职责就正式交给了郁昭。

这个公告一出全城哗然,如果不是如今通讯不便,想必全世界都会惊动。

由于文明联盟的特殊地位,大统领的换届一向备受瞩目,人们大概都对大统领的继任人选有着拖测,这一届如果不出意外,沈一明在二十岁之后应该就会逐步开始接手大统领的工作,直到得到他父亲和其他人的承认,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大统领。

然而现在意外偏偏就发生了。

郁昭成为了新的大统领。

这消息即使在亲近的人眼里,也是神来之笔晴天霹雳,只是一夜之间,联盟就变了天。

对于普通民众以及为了郁昭的名头来到绿洲之眼的人来说,这个消息无关痛痒甚至正中下怀,他们欢呼雀跃郁昭的上位,渴盼也许即将到来的和平,而对于联盟的政治体系来说,这个消息简直突然得让人无法反应。

“我反对!”有人在交接会议上不顾郁昭的身份大声反对,“郁昭阁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大统领的位置不是谁都可以的,我反对郁昭阁下成为新任大统领!”

即使应声了了,但的确有人赞同他,认为郁昭可以身份超然,但是突然成为大统领并不合适。

这个时候郁昭甚至不在场,绝大多数人也并没有出声,大家各怀心思。

沈博安力压众议,坚持说:“如今这种情况,郁昭阁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统领,我不明白!您看起来身体康健,精神正常,为什么会突然宣布退位?”有人终于忍不住说,“莫非这其中和郁昭阁下有什么关系?”

这已经明晃晃地把阴谋论摆到了台面上,让人轻易能联想到郁昭上演了一出逼宫戏码。

沈博安笑了出来,“你认为,郁昭阁下需要这么去做吗?”

那人沉默下来。

是啊,郁昭想要成为大统领,她用得着逼宫吗?她是人心所向,无论是民众,沈一煜和沈一明,自由聚落,甚至如今接任科技先锋首领教授位子的江静珠,谁不知道他们全都是郁昭的支持者?

“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威逼或者利诱,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在清醒状态下做出来的最优选择。”沈博安的目光十分悠远,他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沈一煜说:“父亲已经执意退位,如果诸位有人反对,可以提名自己心目中合适的人选,让他和郁昭公平竞争。”

无人敢说话。

这个时候敢提出谁的名字?和郁昭竞争?怕不是想被提名的人暗杀。

就在这种一片寂静中,郁昭抖着斗篷的雪,姗姗来到会议室里,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她平静地开口:“有什么问题么?”

沈博安说:“郁昭阁下,刚刚去哪里了?”

郁昭说:“去加固了一下防护罩,白天的能量也越来越强了,起码在绿洲之眼的境内,我能保证你们生命无忧。”

沈一煜突然站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统领,”他望着郁昭的方向,口齿清晰地说,“您辛苦了。”

尘埃落定,所有的声音汇集成同样的一句,众人齐齐起立,齐声开口:

“大统领,您辛苦了。”

郁昭成为了文明联盟的新任大统领。

“我以为你会不甘心。”郁昭对沈博安说,“坚持了那么多年的目标,现在被我夺走了,居然还为我说话么?”

“我不是为你说话,是在为这所有人的未来说话。”沈博安说,“我字字句句都发自内心,郁昭,你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文明的传承‘……你亲眼见过那个璀璨的文明,我相信没有人比你有更坚定的决心。”

沈一煜说:“说实话,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郁昭,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你。”

这场谈话发生在早上的公告会之后,父子两人还不知道蓝天城发生了什么,郁昭深深地看了眼他们两个。

虽说成为了大统领,但郁昭不会多在基地事务上费心,沈一煜的确是最合适的大统领人选,他能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让郁昭在这方面烦心,即使这场政变非常突然,他也手段迅速地处理好了一切,仿佛郁昭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许多年那样维持住了局势的平稳。

虽然很大原因是郁昭本身的身份太超然特殊了,根本没有人敢反对她,他本身的能力也可见一斑。

每一个人都被他安排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尤其是之前郁昭聚集起来的那批人各个都是人才,又全都对郁昭忠心耿耿,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发挥出极大的用处,帮助维护局势稳定。

沈博安则被软禁了起来,他也似乎想通了一些事,不再过问基地里的事,而是要看着郁昭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宣布下去,全面进入战争状态。”郁昭吩咐沈一煜,“攘外必先安内,准备一下,先把温梓然那混账干死。”

她鲜少说出这种热血的话,沈一煜有点意外,又觉得有点可爱。

郁昭看着认认真真做笔记,如今俨然是她第一秘书的沈一煜,突然说:“没人敢对我不满,但是有人对你不满,是不是?”

她偶然听到有人在议论沈一煜,说他眼光真好,提前傍上了郁昭,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早年的弃子能爬到这一步,真是脸都不要了。

她知道文明联盟的人一直对沈一煜有偏见,但她以为在沈一煜做了这么多事之后,长眼睛的人都应该看到他的能力,但她错了。

偏见可以源于不了解,可以源于傲慢,也可以源于嫉妒。

沈一煜有些惊讶她居然注意到了这种问题,说:“被说两句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二十多年都是在这种环境下度过,不会影响到我的。”

郁昭没说什么,转头就亲自宣布了一条公告。

“从今天起,’异化者不可为王‘的规定作废,凡是有能力者,无论异化者还是普通人,无论身体系,心灵系还是混沌系,全部可以竞争任何岗位,一切以能力说话。”

这条公告一出,天下哗然。

本身身为异化者的郁昭都成为大统领了,异化者不可为王这条规定早就不攻自破,不过郁昭不会受到心灵系的影响,创立者所担心的事不会在她身上发生,但是其他人呢?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受到影响?

针对这种担心,科技先锋公布了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加强版稳心剂。

郁昭在很久之前就说过:她可以让异化者精神层面受到的影响消失。

在将近两年之后,她兑现了这条诺言。

金碧丝不负她所望,一拿到她给的资料,她马上扎进实验室中不吃不喝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把成功的推演结果交到郁昭手上,人都瘦下去了一圈,看着郁昭的目光,她咧开嘴笑得开心。

“幸不辱命。”她说。

因为有了稳心剂,又有了郁昭本人震慑,异化者不可为王的规定才彻底成为了过去,这样更多的人才投入到了竞争当中,一时基地里甚至比从前还要欣欣向荣。

人人都有上升的机会,就是最好的境遇。

成为大统领之后,郁昭开始接触之前被沈博安特意瞒下来的东西,原来之前派往蓝天城的满天星就只有一队,后来沈博安发现了异常,那个空间异化者真正的目的地其实是西方基地避风港。

避风港的位置要比蓝天城偏僻,蓝天城沦陷,下一个就是避风港,所以沈博安当机立断放弃了蓝天城,而是拯救希望更大的避风港。

算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再有一周左右,避风港的人就会撤离回绿洲之眼了。

郁昭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沈博安并不是心狠手辣,视人命为草芥,他只是取舍得太果断,放弃得也太轻易。

当天晚上,郁昭联系到了蓝天城。

现在个人的联络十分困难,但是文明联盟的几个基地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络方式,沈博安没有说谎,沈一明只要想,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断联太久的,只是其他人不清楚这点。

沈一明死了,发过来的报告是燕静秋写的,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从直达线路发给了大统领。

之前她是离沈一明最近的人,也只有她知道这条特殊的线路。

郁昭以大统领的身份下达指令:任命燕静秋为新的蓝天城主,并整合剩下的民众,等待转移。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郁昭坐在大统领的办公椅上,侧头静静地望向窗外。

敲门声响起,沈一煜抱着一沓资料进来,放到办公桌上。

“这些我都看过了,没有需要你亲自过问的事,已经按照轻重缓急分了出来,你想的话可以看看。”沈一煜比划了一下文件不同颜色的侧边,没有象征最紧急的红色。

郁昭看他一眼,把手中刚打印出来的电报递过去。

沈一煜毫无防备地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内容,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是一片煞白。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移动眼珠,把这些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手上一抖,文件掉落到了地上。

“这不可能。”他说,然后声音突然增大,“这不可能!”

傀儡郁昭在沈一明死后没有逗留,她把沈一明的想法留在了他的联络器上,因此其他人也知道了沈一明是如何一步步沦陷为深空神的爪牙。

这个自卑的少年输给了想要弥补错误和证明自己的欲望,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意志的主人,却因为优秀的心灵系天赋反而受到邪神的蛊惑,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做了那么多好事,也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随着他的死去,那些爱恨也最终归为尘土,风一吹就空落落地散了。

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

“怎么会这样……”沈一煜不愿意相信,他摇着头,语气从来没有这样强硬过,“小明不会背叛联盟,也不会杀人,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他不会这么做。”

“他没有背叛联盟,他只是走错了路。”郁昭说,“他太压抑,也太恐惧了,没有一个人正确地教过他应该怎么去做。”

“我不相信。”

沈一煜低头看着捡起来的文件,泪水突兀地掉到文件上,晕开这个时代凝固性不太好的油墨。

“郁昭,告诉我这是假的。”

郁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就像当初在海底沈一煜抱住了崩溃的她,她也张开手臂,温柔地抱住了沈一煜。

沈一煜立刻紧紧地拥抱住她,很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郁昭的脖颈。

高大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郁昭知道,沈一煜已经相信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我始终记得小明刚出生时的样子。”沈一煜也没有向郁昭隐瞒自己的脆弱,他抓着郁昭的衣服,像无措的孩子,“我们的母亲死于那场生产,小明先天不足,他生出来也差点死于窒息,所以他长得瘦小,后来那么多年都没有补回来。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

这点郁昭并不知道,她轻轻拍着沈一煜的背,听他低哑的泣音。

“这个时代的人注定要面对死亡,但是小明太早了,也许是自己的到来就伴随着死亡,他天生拥有对生命的执着和敬畏。”沈一煜说,“父亲一直认为这是弱点,但我不这么认为,这是他的天赋……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坚定地告诉他?如果我早一些告诉他,他就不会这么怀疑自己了,他就不会为了弥补他根本没有的过错而害了他自己了。”

“你知道,没有人能预料到所有事。”郁昭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我本可以帮他,但我也没能及时发现。”

“你才认识他多久呢,他的性格,弱点,执念,是十几年来父亲教给他的,是这个世界要求他做到的。”沈一煜颤抖地说,“但我也没法去恨我们的父亲,我从来都知道他不是个慈父,我有时候也并不认同他,但他不会想让我或者小明去死的。”

“是吗。”郁昭说。

“当初所有人都想杀了我,他都愿意想尽办法救我一命,他怎么会特意想让小明死呢。”沈一煜瑟缩着抱紧她,“我能感受到他对我们的爱,我不能恨他。”

人真是复杂啊。郁昭想。沈博安在说起放弃沈一明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价值的时候那么冷酷,让人难以想象他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好像他们在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筹码,而这样的父亲,却让两个儿子都真心爱戴。

沈一明绝望之下没有背叛联盟,沈一煜也仍然相信父亲是爱他们的。说到底,他们三个才是至亲血缘,外人无法评价罢了。

因为蓝天城的事迹,启示黎明的合作关系算是在文明联盟过了明路,如果不是黎明神的眷者,那场危机都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让再恨黎明的人都无法在这个关头说出反对的声音。

这几天郁昭很忙,但是所有人都在向着她转,让她想做的事都得以顺利推行,在这期间,深空神信徒不断抓人杀人攻占基地的消息也传入她的耳中。

“这是她在向我下战书呢。”郁昭说,“我还以为暂时处于下风的是我们,没想到先着急的她。”

“虽然明面上看我们在不断失去领地,但是论人数和战力,我们目前是绝对碾压。”来帮忙的方霁把又一摞文件放到柜子里,“大家现在都信心满满呢,对那些杀戮消息和红光都没有那么恐惧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两人抬头看去,沈一煜站在门口微笑着。

“郁昭,你看谁回来了?”

他让开身体,风尘仆仆的高阢和莉莉安扑了进来。

“昭昭!”

郁昭也是又惊又喜,“你们回来了!”

这种时代谁也不知道出去的人还能不能有命回来见最后一面,看见她们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郁昭这才放下吊着的心。

然而看见一旁同样笑着的方霁,高阢和莉莉安高兴的神色却僵住了。

不好的预感在郁昭心中蔓延开。

“……方霁。”高阢主动开口,“对不起,方霄他……没了。”

第210章 黑白天平100

……没了?

郁昭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向方霁,他的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眼中已经浮现出巨大的怔然和悲痛,房间一时安静下来,沈一煜也没想到她们带回来的第一个消息居然会是噩耗,他看向郁昭,眼中浮现出抱歉的神色。

他不是不为方霄的离去感到可惜,但他职责所在,这些事本该是他先弄清楚,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告诉郁昭,而不是让郁昭在本就繁忙的时候还要处理这种场景。

郁昭说:“怎么回事?”

“我们是去幽谷城接应自由聚落剩下的人的队伍,回来的时候路过丰宁岛,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一些满天星的尸体。”高阢犹豫着看了眼方霁,不确定要不要在现在说这些。

“告诉我吧。”方霁轻声说,“我哥就在那些尸体里么?”

出乎意料的,高阢先是摇头,“不,他不在。”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方霁的语气失去平静,“他不在那些尸体里,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死了?”

“他没有尸体,因为他尸骨无存!”

莉莉安哭喊了出来。

方霁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当时事情还没发生多久,还有人没有死绝,他告诉我们,他们是寻找难民的队伍,深空神的信徒袭击了他们,要他们信仰深空神,还要给他们洗脑,在方霄的带领下,他们拒死不从,他们就把方霄抓起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地把他们杀掉。”

莉莉安哭得泣不成声,用充满恨意的声音说着这些,每一个发音都像是在咀嚼深空神信徒的血肉。

“但方霄还是没有屈从。”高阢哑声说,“他让那些人先来洗脑他,不要对其他人下手,因为他才是下命令的人,要他被洗脑成功,其他人才会顺从,否则把他们全杀了也没用,满天星从不畏惧死亡。”

“然后那些人就对他下手了。”莉莉安狠狠抹了一把脸,“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方霄居然会硬撑到死!他一个身体系,硬是在他们的洗脑中撑到大脑破裂,血管爆炸,他说方霄直接就炸开了,当场……尸骨无存。”

最后几个字,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深空神的信徒也没有放过其他人,但有方霄在前,他们个个咬牙硬撑,那些人觉得留着他们也没用,就把他们都杀了,然后把他们救下的难民带走了。”高阢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只是点燃一把火,把他们的尸体烧掉防止异变,然后把种子带回来。在外面遇到死去的满天星,都是这么处理的。”

“种子……在哪里?”方霁幽幽地说,“我哥哥的种子呢?”

莉莉安和高阢都看向郁昭,郁昭轻轻点头,莉莉安从身上取出一枚被封存好的种子。

“这是方霄。”她小心翼翼地交给方霁,眼中满是悲痛和不舍。

郁昭伸手摸了一下,里面蕴含的污染立刻就消失了,现在这枚种子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黑色宝石,静静地躺在方霁手里,沉睡着一个满天星的一生。

“方霁……”莉莉安又忍不住啜泣起来,“你哭出来啊,难过就哭啊,你别这样。”

高阢轻轻拽了拽她,然后看向郁昭,“我们先去做汇报,晚上再过来。”

她拽着莉莉安转身离开,沈一煜最后担心地看进来一眼,退出去之前关上了门。

方霁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掌心里的种子,像是灵魂已经飞了出去,和逝去的亡灵进行着谁也参与不进去的对话。

郁昭看着他,想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说断就断的东西,天往往不会随人愿,想见的念头越强,最后见不到的几率就越大。她和小花都那么想再见对方一面,最后她只见到了她留下*来的影像,一眨眼就错开了几百年的光阴,而之前方霁笑着说他和方霄每一次都错过,这次他不想走了,要在这里等到方霄,却也只是等来一枚冰冷的种子。

好像上天就在告诉人类,人就是不能胜天,人的意志就是这样渺小,微不足道。

郁昭发现自己心中已经很少有悲伤了,她浮上来的是愤怒,她的愤怒有名有姓,有明确的指向,那是对深空神的愤怒,对祂的信徒的愤怒,对这被戏耍的命运的愤怒。

她移开目光,仿佛看到那个眼神文雅干净的满天星站在她的面前,他曾经差一点就发生异变,为了救她这个普通的流亡者,当时燕静秋说:“他不会后悔救了你,正如他不后悔冒险去救之前的任何一个人。”

她又想起方霄说过:“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痛苦,我既没有忠于联盟,又无法保护和照顾被污染的弟弟,为兵,为兄,为人都失败至极,我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但是郁昭认为,他全都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囚禁换来弟弟的生命,作为联盟的战士他到最后也没有丢失气节,以身体系的身份对抗心灵系的倾轧式洗脑直到自爆,那是多么决绝和惨烈的意志,君子死节,他没有辱没自己的坚持。

郁昭什么都没有说,她把手放在方霁的肩上,方霁抬起眼,他的眼白已经爬满血丝。

“这几乎是所有满天星的归宿。”他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哥哥就说过,我们要随时面对父母的死,以后也要面对他的死和我的死,只要选择了这条路,生死就只是一条看得见的界限,他说爸爸妈妈的爱不会随着死亡而消失,他对我的爱也不会。”

“我那时候好怕死啊,在爸妈死之前,我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我已经开始怕死了,因为我隐约意识到,死就代表着再也不会出现了。然后有一天,他们告诉我,爸爸妈妈死了,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

方霁似乎想要微笑一下,像他往常那样,郁昭曾经觉得方霁的笑容很假,但当她和方霄的笑容对上,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方霁的伪装,而是方霄就是那样面对世界的,他温雅乐观,经常爱笑,也许他们的父母也是那样面对世界的,方霁只是在学自己的长辈。

但他这次没能笑出来,他嘴角上扬,眼角却向下耷拉,又像笑又像哭,然后他捧着种子的手颤抖起来。

“以后哥哥也不会出现了。”他说。

……

方霄的死就是一个讯号,亲近之人的死,把原本好像还很远的战争一下子拖到了眼前,郁昭从里面嗅到的是挑衅和不死不休。

正好,她早有这个打算。

当天晚上,高阢又来找郁昭,她看上去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昭昭,为什么你突然变成大统领了?”她挑出目前比较重要又不会刺激郁昭的一个。

“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处理阻碍。”郁昭说。

这是听起来非常单纯而冷酷的一句话,高阢看了看她,脸上有些担忧,郁昭以为她在担心她会沉醉于权力,结果高阢说:“你要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郁昭慢慢地转头看向她。

高阢的人类面容比过去更加生动了,几乎能条件反射地随着她的情绪变化,现在她四只眼睛全都盯着郁昭,看上去忧心忡忡。

“你现在已经成长到我帮不上你的地步了。”她有些落寞,“我也理解不了,你现在遇到的都是一些什么层次的危险,但是你不是会对大统领的位置感兴趣的人,让你做出这种选择,是因为你要做的事真的很危险,你决定自己去做,不打算对别人解释,对不对?”

郁昭没有对自己要做的事多做解释,只是说:“不是一定要做些什么才是帮我,你已经帮到我了。”

高阢歪歪头,不解地看向郁昭。

“高阢,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安慰。”郁昭说。

高阢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几秒钟之后,她的人类面孔面无表情,鸟翅膀却无意识地捂住了鸟头,就像人在害羞的时候情不自禁用手捂起脸一样。

“这,你,我……”她结巴起来。

郁昭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露骨的话!

她是神秘的,内敛的,平静的,她像大海,又像高山,她的情绪会像雪山崩塌,亦或者惊涛骇浪,高阢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种需求和温软的话。

“你不是我的木偶娃娃,我知道你的志向,梦想,执着,所以我不会把你囚禁在我身边,只让你为我提供某种心理上的安慰,虽然如果是以前的我,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去做。”郁昭平静地说着好像很可怕的话,“有人锲而不舍地告诉我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直到她死都在向我展示什么是爱,我已经被她塑造好了,所以我不会这么去做,只希望你向我保证,你会尽量平安。”

高阢认真地听着,她的人类脸上又有了生动的表情,“那个人,就是你提过的朋友,是吗?”

在最初的最初,郁昭还在高阢的山洞里,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高阢问到郁昭的家庭,郁昭沉默很久,说她有一个朋友。

看起来答非所问,一向有些粗线条的高阢却意识到,那个朋友对郁昭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她死了。”郁昭说,“就在上个月,我刚知道,她已经死了。”

“天啊……”高阢瞬间手足无措,“昭昭,我都不知道,天啊,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我曾经很难接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拒绝承认自己是这里的一份子,我将自己剥离出来,高高在上地面对这个世界,要做什么也没有努力去做,说是有目标,却也只是给自己找个理由呼吸而已,我只是在浑浑噩噩。”郁昭说,“直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没有长大,我只是在依赖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活着,我要做的事,是我认为她会做的事,而不是我自己要做的事。”

高阢明白了,“那么,那件很危险的事,是你自己想要做的事吗?”

“是。”郁昭看向她,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眸中瞳色宛如烈焰熔金,“即使这欲望的来源是恨,但它的确产生于我自己。高阢,我最重要的东西被那个神给抢走了,我就要和祂对抗到底,直到我身死道消。”

高阢说:“我明白了,那你就去做吧。”

郁昭眨眨眼。

“你没有把我变成木偶娃娃,我当然也不能用自以为是的担心去束缚你。”高阢说,“死亡不会吓退满天星,也不会吓退郁昭。”

郁昭大笑起来。

“好一个死亡不会吓退满天星,也不会吓退郁昭!”郁昭说,“不过有一件事,我的确需要你来帮忙。”

高阢坐直身子,“你说。”

“不是让你去拼命。”郁昭拍了下她挺起来的肚子,“帮我关注一个人。”

高阢说:“盯梢谁?”

“不是盯梢,是关注……或者说是照顾吧。”郁昭摸摸自己的脑门,“梅。”

“?”高阢没转过弯来,“梅怎么了?”

“我以前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轨迹,只有自己想通的事才算数,但小明的事让我觉得也许不是这样。”郁昭叹了口气,“人长大之后就会忘记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是吗?好像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该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想通……你干森么?”

她的腮帮子突然被人拽住,变形的嘴让她吐字都变得模糊。

高阢捏着她的肉使劲往后拉,“别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放心吧,那孩子的情况我知道,我会帮助她的。”

“别太明显啊。”郁昭把她的手扯下来,“还有季亚影,她最近状态也不太好,这个基地里她熟悉的人只有我和沈一煜,但我们两个都没什么时间,你也多关注她一下。”

“我知道了。”高阢说,“不过季亚影的状态是和启示黎明有关吧?现在黎明和联盟成合作关系了,她一定心情很复杂。”

“你告诉她,神眷者不会因为过去的事对她怎么样的。”郁昭说。

“你能保证吗,昭昭?”高阢犹豫,“虽然现在是合作关系,但那边毕竟是启示黎明……”

“我保证。”郁昭说。

“那好吧。”高阢点头。

“这样我就能暂时放心了。”郁昭说,“后面我会闭关几天,不用担心,别的事等我出来再说。”

她看到高阢瞬间变得担忧的表情,伸手抱住她的肩,两个女孩头顶头地靠在一起。

“会没事的。”郁昭低声说,“我会尽我一切力量去阻止他们,阻止那个神,我保证。”

高阢闭上眼睛,“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过。”

……

谁也不知道郁昭闭关是为了什么,她把每件事都安排好了之后就消失了,她所在的小楼出现了一个能量罩,虽然没有人敢尝试去突破,但想必也没人能够突破那层防护。

她是自己一个人进去的,没有带任何她信任的人,一天过去,大家还没什么,两天过去,大家也算放心,但当一周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有人就开始忍不住了。

有些担忧,但也还算沉得住气。

然后半个月过去……二十天过去……

快要一个月的时候,宋铮不顾沈一煜的命令,开始带头创门。

他和沈一煜在郁昭楼前爆发了争吵,最后以宋铮被镇压收尾,后面沈一煜加强了守卫。

第二十五天,蓝天城撤离的人到达绿洲之眼。

“你们是说,郁昭已经一个人在这里面关了快一个月了,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对吗?”

魏鸣野拎着一把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大刀,大马金刀地往小楼门口一站,忽地抡圆风声,用刀指向门口拦路的人。

“我不想对自己人动手,识相的赶紧让开,谁阻挡我去见郁昭,我就扒了谁的皮。”

“魏鸣野!”

沈一煜匆匆赶来,看这里还没来得及动手,马上松了口气。

“别乱来,这是郁昭亲自交代过的,如果她想被人打扰,就不会弄出这个防护罩了,你应该了解她。”沈一煜说,“你要是强行突破打乱她的计划,她会高兴么?”

“沈一煜,两年不见,你倒是更加婆婆妈妈。”魏鸣野冷笑一声,“少来这套,我当然听郁昭的话,但她留下的话是’一周左右‘,是不是?现在时间都三倍多了,你们居然还沉得住气?给老子让开!”

“她一定是预料到自己会超出时间,才弄出这个防护罩,否则她在这基地里防什么?这防的是我们!”沈一煜严厉起来,“你不听她的话了吗?”

“老子听她的话,前提是她没危险!”

魏鸣野的大刀转变位置,指向了沈一煜。

“老子只再说这一遍,沈一煜,给我让开!”

沈一煜严厉地盯着他,身形一动不动,魏鸣野舔了下唇角,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不耐烦,能看出来他也很不想和沈一煜动手,毕竟等郁昭出来了不好交代,但下一秒他就拎着刀冲了上去。

沈一煜一挥手把旁边的守卫全都震开,风声卷着雪在他身前形成一个漩涡,魏鸣野闪身出现在半空,手中长刀被搅入到漩涡中,一时居然动弹不得。

魏鸣野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梢,“不赖嘛,看来两年白饭没白吃。”

“别闹了!”沈一煜说。

魏鸣野脸色沉下来,他手腕拧起,两人对视,都做好准备下一招就是真刀真枪的杀招时,包裹着小楼的能量罩波动几下,砰的一声破了。

大门打开,一道身影静静地出现在门口,向外面这一出打量一下。

“我是不是出来得不是时候?”郁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