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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眼,郁昭就看出来,丹白枫没有认出她来,他现在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治疗师郁昭,而不是神眷者八号。

“治疗师阁下……”丹白枫微微一笑,“初次见面,我是丹白枫。”

对自己的身份力量有自信的人做自我介绍,从来不用费过多口舌,只用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是”,就足够所代表的分量。

“启示黎明的前教皇陛下。”郁昭不动声色地说。

“前教皇?”丹白枫轻声笑了,“看来八号果然是你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我驱逐出去了吗?现在的黎明,是她……不,是你说了算了?”

阴差阳错,他还真说对了。

郁昭也露出微笑,“你也不错,居然能拿到我的头发。”

她警惕性很高,从来不让陌生人近身,能拿到她的头发,那人一定能靠近她的生活。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但她没有露出一点愤怒或者惊慌。

“的确不太容易。”丹白枫说,“不过如果你想现在回去调查,就要徒劳无功了,因为这是我很早就拿到手的,只是到现在我才觉得可以见你一面了。”

“你已经转换信仰,那叫你前教皇应该没什么问题。”郁昭说,“温梓然还愿意让你做新的教皇么?”

丹白枫微笑,“转换信仰?不,我信仰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神明,既然黎明神只是假借深空神的力量才成为我见到的样子,那我所感激的,信奉的,就只是深空神而已,如今我只是回归了吾神的怀抱。”

“宣扬信仰的话就不用说了,我是无神论者。”郁昭说:“你想找我说什么?”

丹白枫站在红月下,以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郁昭。

“百眼灵猫还是要被你带走了,真是可惜,你来得比我预计的要快一些,再差一两天,你来的时候就只能看到它的尸体了。”

“你早知道我会亲自过来?”

“不确定,但因为你出来了,我才能这样见你一面。”丹白枫说,“你那个防护罩的确很有意思,它能挡住的,不只是红月的能量。”

“不要啰嗦了,如果你再不表明你的意图,我就直接毁了这里。”郁昭的神色冷下来,魏鸣野现在正和那个阴晴不定的猫单独待在一起,她不能再耽误下去。

她周身开始涌动能量,幻境的天空上逐渐出现雷鸣。

“你以为你成为了超越者,就能对付我了吗?”

“真是好霸气的一句话。”丹白枫目光奇异,“之前我还不信你能越级……罢了。真正想见你的人不是我。”

郁昭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温梓然正站在她身后。

天上雷鸣声阵阵,郁昭没有收回能量。

“郁昭,好久不见。”温梓然温声说,态度一如从前,好像她还是那个温柔的私军队长,“你瘦多了,大统领果然不太好当吧?”

郁昭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没有应声。

温梓然笑了笑,抬手把耳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我以为你也想要见我一面呢,毕竟之前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急促,我们都还没有好好说两句话。”

“温梓然,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郁昭终于开口,“和你有话说的是塔伦,是海曼谢维尔,是信任你又被你洗脑控制的白塔人,至于我,只是和你立场相悖论的敌人,我们之间只有不死不休,没有话可讲。”

“只是立场相悖的敌人?郁昭,你是这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温梓然说。

郁昭反倒奇怪,“那不然呢?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温梓然突然笑了,不是一直假装的温柔微笑,而是畅快的大笑。

“你说得对,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啊!”温梓然笑着说,“太可惜了,我无数次这么感叹,郁昭,你怎么会和我不是一条路呢?你明明都明白,如果没有阿利比希斯,这个世界将无药可救,你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唐归帆的脑子都已经被触手给占满了,如果他不是意志坚定,他就会成为你的傀儡,你管这叫拯救?”郁昭说,“你就是把这种情绪灌输给沈一明的么?”

“沈一明啊,他是个很好用的棋子,可惜他被发现得太早了,我在他身上布的局都没来得及回收。”温梓然一点都没有可惜的样子,她只是望着郁昭,“其他所有人都无所谓,只是你,郁昭,我无数次为你的想不开而惋惜,我想只要有你帮我,伟大的阿利比希斯早已带给这个世界重启和新生了。”

“温梓然,你想要的新生究竟是什么样子?”郁昭不得不感到困惑,“你现在作为邪神切开这个世界的那把刀,你能够给其他人洗脑,掌控他们的命运,你迷恋这种仿佛是神的感觉吗?但是你凭什么认为阿利比希斯不再需要你之后,不会把你也变成这种样子?”

“你以*为我是沉迷掌控他人的感觉吗?”温梓然说,“不,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只是代为行使这种权力,郁昭,受到控制的人没有彻底失去自我意识,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对于神明的信仰而已,只是付出信仰,就能获得神明的庇佑,从而让所有人都活下来,这难道不是救世吗?”

郁昭沉默两秒,“你认为这是救世?”

“为什么不是?难道像你在做的这样,妄图付出无数人的性命去阻挡神明,这才是救世吗?”温梓然的眼神明烈起来,“你弄出那些防护罩,号召人类抵抗,你已经为此而牺牲了多少人?还要填进去多少人?而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那是神,你居然以为低等生物的力量能够阻拦得了祂?”

“低等生物?”郁昭荒唐地笑了,“温梓然,你也是人类,你认为你的种族是低等生物?”

“正视现实吧,郁昭。”温梓然望着她,“神明已经盯上了这颗星球,那么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办法就是顺从祂,我们和神相比,如何不是低等生物?祂远在宇宙之外,兵不血刃就把我们的星球改造成这种模样,你用什么去和祂争?用祂施予我们的这些能量吗?”

“觉得争不了,那就不去争吗?如果人类历史上人人都是你这种想法,那人类早就不知道灭绝过多少次了。”郁昭毫不退缩,她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极重的力量,“因为是废土人,所以见识思想都被限制住了吗?让我告诉你,纵观人类的历史,天灾人祸,战争,瘟疫,洪水,地震,那么多次危险,没有哪一次是靠下跪和顺从才活下来,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战斗和抗争!你要把存活的希望寄托给神的怜悯吗?如果祂不是只想要我们的信仰呢?那时候祂已经来了,无法再把祂赶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办呢,温梓然?你准备好做这个星球的罪人了吗?”

“是罪人又怎么样?郁昭,你就能保证自己才是对的吗?难道在你决定站出来领导这场战争之前,你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成为人类的罪人吗?”温梓然的神态语气皆是傲然,她只有坚定和一往无前,没有一点羞愧、迟疑或者退缩,“你预料到有这种可能却还要这么去做,难道我就会害怕么?郁昭,你以为我的意志和坚定不如你么?”

两个年轻的女性都狠狠地注视着对方,像两只争夺领地的母狮在进行对峙,她们打量着彼此,评估着彼此,时刻准备着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在这一刻她们都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决意,她们都深深地意识到,她们永远都不可能说服对方。

“那就看看吧,郁昭。”温梓然轻柔地说,“用尽我们所有的力量去达成我们的目的吧,最后的结果会证明我们的对错,历史的评说会证明我们的对错。”

“正合我意。”郁昭说,“我会杀了你,也会阻止那个神,这就是这颗星球的历史,他日你转世醒来,可以见证一下。”

她们一定会杀死彼此,不是她杀死她,就是她杀死她,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这个结局。

温梓然笑了,郁昭也笑了,空明之境在她们的大笑中坍塌。

郁昭回归到现实,她第一时间确定了魏鸣野还安全,然后她神思一动,傀儡那边立刻动作。

“怎么了?”

他们正在寻找大地上深空神信徒的踪影,保护其他人能安然撤离到绿洲之眼,她突然一个激灵,旁边的塔伦被吓了一跳。

“走!”傀儡郁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人要来抓我了,被发现你也活不了,我们先找地方藏起来,再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第216章 黑白天平106

郁昭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他们身后正追着一只恐怖的巨兽,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他们都吞下去,说完她拔腿就跑,压根没给塔伦反应的时间。

塔伦的确愣了一下,但他也反应很快,何况他还是身体系,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两人玩命地跑了一阵,郁昭才放缓速度。

他们冲进了一片废墟,有了遮挡物的掩护,郁昭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单纯论跑步,身体系的确要比其他系都要厉害,塔伦脸不红气不喘,只是有点紧张地问郁昭。

他是知道郁昭是个支配者的,能让她突然这么玩命地逃命,情况肯定不简单。

郁昭正在看联络器,闻言抛出一个炸弹:“丹白枫没死。”

“……什么?”塔伦被炸到了。

“他现在已经加入星辰之眼,和温梓然达成同盟,所以他们现在信息共享了。”郁昭迅速把联络器翻了一遍,没有异常消息,“温梓然会知道一旦抓到我或者郁昭,就会马上事半功倍,他们抓郁昭困难,肯定会把目标放在我身上。”

“……等一下,信息量突然有点大。”塔伦目瞪口呆,“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或者郁昭阁下?这……和郁昭阁下有什么关系?”

郁昭把联络器关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戴着面具,塔伦看不见。

“丹白枫知道一个秘密,只要有人的精神力够高,就能把那个人做成最明亮的灯塔,甚至能打通邪神降临的通道,让邪神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出现在这颗星球上。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研究的事情。”

塔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向她。

“这个世界上能达到这个要求的,只有我和郁昭。”郁昭面不改色地说,“可惜了,当初我做梦都想直接把丹白枫搞死,结果他命大,还是活下来了。”

“所以,你真的是……启示黎明的教徒?”塔伦愣愣地问。

郁昭动作一顿,“你们都以为我是蒙混进来的?天真,启示黎明的高层哪有那么容易混进去,我能成为神眷者,自然是展现过对神明的狂热和忠诚。”

她的话里莫名有一种阴森森血淋淋的气氛,塔伦感到一阵颤栗从脊背涌上后脑,他没有继续追问。

无论神眷者以前做过什么,她的目的都和他们一致,就凭这点,她就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他现在已经是超越者了,所以我得跑。”郁昭平静地说,“但你的目标没有那么大,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你回绿洲之眼去。”

“那你呢?”塔伦问。

郁昭看向他。

“既然他们对郁昭阁下没有办法,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绿洲之眼?”塔伦恳切地说,“如果知道了你做过什么,郁昭阁下一定不会在意你以前的身份,她会庇护你,就像庇护任何一个人类一样。”

“这么肯定吗?”郁昭说,“你一个自由聚落的,能代替她做决定?”

“我不算很了解郁昭阁下,但我知道她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的人。”塔伦说,“这是一条最安全的路,如果她真的不能接受你,那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郁昭沉默两秒,语气古怪起来,“和我一起离开?”

“是呀,你救了我的命,我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塔伦笑得像个矜持的贵公子,白牙却露了出来,“如今你有危险,让我单独去逃命,我塔伦谢维尔可不是这样的人。”

郁昭欲言又止,然后她生硬地把话题拉回来,“我不能去找郁昭。不是她不接受我,事实上,我和她的关系比你想的要紧密得多。”

她语气有点古怪,但这时候塔伦完全注意不到,只是焦急地说,“那你要做什么?你没法和超越者对抗的呀!”

“谁说我要和丹白枫硬碰硬了。”郁昭眯起眼,“在离开黎明圣殿之前,我把留在他那的把柄毁灭了,他现在想要找我,也要靠自己亲自出来找。他知道我的能力,所以他一定会亲自出来找我。”

塔伦认真地听着。

“他出来了,白塔就没有超越者了。”郁昭语气一变,“现在温梓然还没有成为超越者,白塔的兵力都分散出去攻打防护罩了。”

“你想去偷袭白塔!”塔伦快速接上她的脑电波,语气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现在的白塔就是一个空壳子,你是超越者,说不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它给抢回来!”

郁昭笑了一下。

“能不能抢回白塔不重要,我不是郁昭,没法解除他们被控制的状态。”她说,“但我可以让温梓然死。”

塔伦眼神暗淡一瞬。

“让我加入吧。”他说,“最想让温梓然死的人,除了你和郁昭之外,应该就是我了。”

“会很危险。”郁昭说,“我们随时都可能被丹白枫发现,可能会一去不回。”

“那就一去不回。”

……

在傀儡和塔伦一起疯狂逃命的时候,郁昭本体也重新回到现实,让人惊讶的是,魏鸣野正好端端地待在外面,那只猫也老老实实地蹲坐在一旁,没有趁机对魏鸣野下手。

“郁昭,我没事。”

见郁昭一回来就抓着他查看情况,魏鸣野喜滋滋地展示给郁昭看。

他的确什么事都没有,郁昭简单一检查就放下心,“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进入幻境了吧,你的身体突然不动了。”魏鸣野说,“那种东西应该困不住你,我就安心在旁边等着了。”

他的做法是正确的,郁昭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幻境这种攻击方式,早就对此有所准备,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想攻击她的身体,倒霉的一定是那个攻击的人。

但这只猫居然也没有动作。

看到郁昭的目光,白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说:“我现在攻击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帮了我一次,现在我也保护了你的身体一次,我还你了。”

郁昭没多解释自己根本不需要保护,她淡淡地看了白猫一眼,和魏鸣野转身就要离开。

这次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逗猫。

然而他们一动,白猫也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它拦在两人面前,昂起下巴。

“我要跟你们走。”

“什么?”魏鸣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那么讨厌人类,还想跟我们回人类基地?你想去我们还不敢带你呢,万一你突然发狂大开杀戒怎么办?”

“你身边这位应该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吧。”白猫的鸳鸯眼看向郁昭,“她连自己的仇人都敢收留,多一个我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只是,”郁昭话音一转,“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白猫一愣,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不是来说服我加入你们的吗?”

“那么你会加入我们吗?”郁昭说,“你只是害怕那边的人,想要让我庇护你而已,既然是求人,就拿出一点求人的态度吧。”

白猫愣住了,它看起来又委屈又生气,嗓子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它看着郁昭,显然陷入了挣扎。

郁昭却不惯着它,说完之后她换了个方向继续向前走,走出去几步之后,身后传来白猫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答应你!”百眼灵猫大喊,“你带我回去,我帮你打架!只要不是之前那个黑袍男,打谁都行!喵!”

情急之下,它居然发出了声原始的叫声。

郁昭嘴角露出微笑,“成交。”

白猫立刻跟了上来,一边走,还一边喵喵叫,“我可不是怕了他,只是他的能力很麻烦,这世界上有几个异化物能对抗幻境啊!喵!”

“郁昭就可以啊。”魏鸣野说,“你也学了那么多能力,郁昭也学了那么多能力,她会你却不是,这不是菜吗?何况郁昭还用不着吞噬,都是自己学会的。”

白猫猛地盯住他,咧开的嘴里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小男孩,我加入你们,不代表谁都能踩到我的头上。”

如果是以前,魏鸣野面对这种话一定会加倍挑衅回去,反正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不服就是干。

如今他只是笑得开心,一点都不在意猫在说什么。

“让你再狂几天。”他说,“等我成了支配者,看我不把你揍得喵喵叫。”

……

回去当然也是用的飞行翼,白猫由魏鸣野负责抱着,这两个家伙仿佛天生不对盘,凑到一起这一路可太热闹了。

但是在吵闹中,白猫对他们的隐晦敌意也不知不觉间消减了许多。

它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加入郁昭的阵营,它只是被郁昭给镇住了,眼见差点要了它命的超越者在郁昭那里也是来了就被打回去的份儿,它不得不做出这种妥协。

郁昭也知道这点,她也没指望过白猫的忠诚,把它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几天后他们抵达绿洲之眼,远远地看到防护罩还完好无损,郁昭就放下心来。

上次她离开基地,回来基地就差点被攻陷了,还好这次没有出问题。

温梓然现在忙着找神眷者和攻打那些阵眼,想必也分不出精力来对付绿洲之眼。

防护罩当然不防郁昭本人,但他们也不能躲开基地的巡查系统,因此但他们一靠近范围,就被基地里的人发现了。

他们在城墙上降落,郁昭落得轻松而灵巧,而另一边就热闹多了。

“啊我的头发!你这只蠢猫,说了多少次不要伸出你的爪子!肉垫呢?”

“啰嗦的人类,我要是不勾着你就掉下去了!说过多少次不要碰我的肚子,女孩子的肚子你也敢碰!”

“我要抱着你啊姐姐,你说说我不碰你肚子怎么抱你?我要单独抱你前腿你又要抓我!”

“谁愿意单独被抱前腿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前肢上不会痛吗你这个蠢货。”

“你自己那么重怪我咯?”

“该死的小鬼你说谁胖啊!”

这种争吵几乎持续了整个旅程,郁昭被吵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她习以为常地收起飞行翼,正要往城墙下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郁昭,听小孩子们吵架,是不是比留在基地里开心?”

郁昭背脊一僵。

坏了,她怎么把沈一煜给忘了。

“哟,沈一煜。”魏鸣野马上转移炮口,“不就是离开几天没和你说吗,堂堂大统领身边第一秘书,摆出一副怨夫样也太难看了,多大点事儿啊。”

郁昭干咳两声,转过身来。

“对不起。”她面色诚恳,“这个决定做得有点匆忙,我觉得兵贵神速……”

她有点编不下去了。

她就是知道沈一煜肯定会劝她,离开之前才没告诉他,而对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扯双方都知道的谎言,未免也有点尴尬。

毕竟她是真的突然离开,一下子把所有的事都甩到了沈一煜头上。

“对不起。”郁昭垂头丧气地说,这次就只剩真诚了。

沈一煜正黑着脸看着她,见她这样,他缓缓叹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

“我该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吗?”他说,“幸不辱命,基地里一切正常。”

郁昭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起来。

突然一个人强行插进两人中间,还抱着一只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大白猫。

“叙旧往后放放,现在这么大一个支配者在这里,怎么还有心思说别的啊。”魏鸣野的脸都被埋进了白猫的长毛里,还在发出大叫。

白猫被气得喵喵大叫,回头一口咬住魏鸣野的头发。

“这是……百眼灵猫?”沈一煜全凭猜测,询问地看向郁昭。

郁昭点点头,“把尤金叫去我办公室,现在灵猫来了,有些事要重新安排。”

沈一煜应声,这时白影一闪,白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郁昭腿边,它拱起背脊,对魏鸣野龇牙。

“我不要再和这个小鬼待在一起了!”它尖叫,“我跟你走!”

郁昭也没反对,她让魏鸣野先去修整一下,转身和沈一煜上了车。

从城墙到守望塔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尤金赶到那里要快得多,等郁昭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尤金已经坐在里面了,身边还坐着乐乐。

郁昭带着猫进来,和带着狗的尤金面面相觑。

“呀!”

最先有反应的居然是白猫,它优雅地一个起跳,就落到了乐乐身边,它们两个差不多大小,并且因为白猫的毛长而蓬松,看上去甚至比狗还要大一圈。

白猫粉色的鼻子凑上前去闻了闻乐乐,“你就是那只从旧历时代活下来的狗吗?叫……乐乐?”

乐乐无措地看了眼自己的主人,尤金点点头。

“是我。”乐乐说。

“你长得真帅气,是牧羊犬呀,我喜欢牧羊犬。”白猫踏着猫步,在乐乐身边蹭来蹭去,“认识一下,我叫柔柔,出生于新历二年。”

这话一出,郁昭也惊了一下,这居然也是一只二百多岁的老猫了。

“和我出去玩会吧,和这些人类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白猫柔柔说,“我在过来的时候看见下面有一个好大的广场,你们狗不是最喜欢这种地方了吗?”

乐乐就像一只狗雕塑,只有黑黝黝的眼睛里显露出几分渴望,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尤金摸了摸它的头,说:“先下去玩吧。”

得到首肯,乐乐立刻站起来,柔柔欢快地喵了一声,两只实力超凡的动物直接从守望塔的窗户跳了出去。

“其实乐乐一直很孤单。”尤金看向郁昭,“以前它只是一只单纯的狗,它的世界里只要有我就很开心了,但它现在更像个人了,在这个时代它没有同类,也没有朋友,对喜欢热闹的狗来说很难过。”

郁昭走回自己的座位,“坐。”

尤金坐下来,“你还是在怪乐乐。”

“我为什么不能怪它?无论原因如何,顾玥因它而死,那么多人因它而死,我怪它是应该的。”郁昭说,“尤金,我没杀它是因为我还没疯,这理由也可以用来解释我为什么没有杀你,你不能连我的仇恨都试图消灭。”

尤金沉默下去,半晌才说:“我知道。”

“我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我知道我对你还有用,你需要高等级的战力,不是吗?”他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你叫我过来,是因为能用上我了吗?”

“你要做的第一步,是把乐乐和你自己分开。”郁昭说,“超越者非常重要,但是如果两个超越者只能捆绑在一起,那能起到的作用就大打折扣,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是,我明白,你有没有发现,乐乐已经没有那么依赖我了?我一直在试图转变它。”尤金怅然地望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乐乐和柔柔互相追逐的身影,“你知道,它被关了很久,没有人教过它性格观念,它只是……太恐惧了。现在它有了新的朋友,会越来越好的。”

郁昭一眼就看出来,“你舍不得?”

尤金笑了笑,“是啊,我舍不得。无论我理智上再怎么告诉自己,乐乐也是唯一还认识我的生物,这种孤独感你应该明白,郁昭,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只能在乐乐身上汲取到一点熟悉的感觉,否则就像做梦一样……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旧历时代是梦,还是如今这个末日时代是梦?郁昭,你分得清吗?”

郁昭静静地看着他,只有面对她的时候,尤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相信只有郁昭能懂。

郁昭的确能懂,那种举目四望没有一丝真实感的孤独和绝望,她在其中挣扎了很长时间。

但是……

“我从来没有把它们混淆过。”郁昭说。

尤金看向她,两人对视片刻,尤金自失地一笑。

“对了,你一直都比我坚强,我能看出来。”

“你留在绿洲之眼,把乐乐派出去吧。”郁昭说,“这里全都是憎恨它的人,把它留在这里才是一个隐患。”

之前乐乐闯入基地闹得惊天动地,对乐乐仇恨交加的自然不止有郁昭,尤金也清楚这点,他干脆地答应下来。

“给它一个联络器,如果可以,启示黎明那个神眷者会成为它的搭档。”郁昭说。

傀儡前往白塔的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他们要一路躲避丹白枫,路线变了又变。

事实证明郁昭的玩命逃命非常及时,他们刚离开原来的地方,丹白枫后脚就赶到了,因此郁昭决定不直接前往白塔,否则就是直接把丹白枫引回去,她开始迂回战术,一边故布疑阵,一边曲折前进。

即使是沈一煜和魏鸣野,在这之后也不能经常见到郁昭,她用更多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小楼里,没人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而在这个期间,整个世界血雨腥风。

世界的格局已经很明显地分成两个阵营,所有人想要活下去,必须在文明联盟和白色巨塔之间二选一,在顶尖强者默契地没有在明面动手的情况下,先对拼的是中低层的战力。

十一个阵眼,每天都有战报通过特殊线路传递回绿洲之眼,守阵眼的人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挑选的阵眼位置都易守难攻,并且郁昭往种子里储存的能量里也有治疗能量,这让他们即使人少也能在前期占据优势。

但是深空神的信徒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信仰,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能够在战斗中自我屏蔽痛楚,随着时间的过去,即使战士们也舍身忘死,也终究会出现疏漏。

第一个噩耗传回基地的时候,魏鸣野刚刚成为支配者,他握着战报站在郁昭的小楼前,眉眼坚毅,神色沉静。

第217章 黑白天平107

很快,沈一煜就赶过来,看到魏鸣野的身影站在这里,如同一把顶天立地的长枪,他目光一凝。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沈一煜说,“你要出去必须有郁昭的同意,但她已经闭关半个月了,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允许你就这么冲进去。”

魏鸣野盯着他看了一眼,“沈一煜,你真的很傲慢,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任性自我的小孩吗?”

“我不是针对你,这时候这里站的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说,这就是我职责所在。”沈一煜说。

魏鸣野说:“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么推崇秩序循规蹈矩的一个人?”

“因为这秩序是郁昭想要维持的,你和我就都应该为此而努力,这就是她把我们两个留在这里的理由。”沈一煜看了眼他手里的战报,语气叹息些许,“回去吧,我已经把消息传给了郁昭,如果她觉得应该出来的话,她会自己出来的。”

魏鸣野仰起头看向小楼,大喊:“郁昭!”

“魏鸣野!”沈一煜呵斥他,“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进去的,不要在这添麻烦了!”

魏鸣野居然就真的没再喊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然后猛地转身回来,照着沈一煜的脸就揍了过去!

“今天这门我可以不进,但是你我必须揍!”魏鸣野说。

沈一煜躲不开身体系支配者的攻击,就像上一次阻挡魏鸣野一样,他在身前凝聚出一个风旋,但是这一次魏鸣野已经变成了支配者,即使他已经加强了防御,却也没能完全抵挡住,他向后倒飞出去,白发凌乱地散到眼前,显得有些狼狈。

“起来。”魏鸣野把拳头捏得嘎嘎响,“你就这点能耐吗?别整得像我要故意欺负你一样。”

沈一煜擦擦嘴角的血迹,看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幽光,“我没有和你动手的理由,现在形势紧急,我们应该团结协力,而不是在这里增添麻烦。”

魏鸣野大笑出声,这笑声里还有几分狠意。

“少来了!从我来到这个破基地开始,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是不是真当我蠢,以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是个误会。”沈一煜说,“我凭什么要针对你?”

“凭什么?”魏鸣野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沈一煜,现在郁昭都不在这里,你跟我装什么?都是男人,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吗?”

他突然靠近,弯腰凑近沈一煜的眼睛,那双黑得没有任何高光的眼睛里,让他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楚。

“你能看到你自己现在的眼神吗?”魏鸣野笑得越来越猖狂,“你在嫉妒我呢,你自己发现了吗——”

他话音没落,迅速一个后空翻向后撤去,在他刚刚停留的地方,插着一根尖锐的风刃。

风刃化成风粒子消散,两个男人都望着那个地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一煜瞳孔震颤,似乎在为自己的失控而感到震惊,他慢慢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也在轻轻颤着。

“你终于装不下去了。”魏鸣野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样子,他眼神发沉,是从来没有在郁昭面前表露出来过的一面,“你嫉妒郁昭对我的特殊,天天看着郁昭和我关系亲密,你是不是要恨死了?”

“闭嘴!”

风旋呼啸着冲向魏鸣野,被魏鸣野用胳膊挡掉,沈一煜站起身,发丝衣角都被狂风席卷着,他身后缓缓出现一个龙卷风眼。

“这就对了。”魏鸣野说,“你看我不爽,我也看你不爽,何必要装出真诚友善的样子?用这股嫉妒和恨来攻击我吧,我也会回你同等的嫉妒和恨。”

“你嫉妒我?”沈一煜轻声说,“你从一出现起,郁昭的眼神就很少放在别人身上,她关注的你的感情,关注你的成长,愿意为你考虑和妥协,魏鸣野,你真的知道你得到了多珍贵的东西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所以说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仗着郁昭的在乎胡作非为是吗?”魏鸣野狠狠地瞪着他,“那你看看你呢?从认识以来,郁昭唯一一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联络的人是谁?她最信任你,我多么努力地想要变强,想要强到能成为她的骄傲,她的后手,她的依靠,但她依然还是最信任你!”

情绪被彻底引燃,两个男人瞪视着彼此的眼神像两头愤怒的公牛,长久的压抑,幻境的逼仄,战意在迅速升腾,沈一煜背后的龙卷风膨胀到三倍大,魏鸣野抽出了他背后的长刀。

就在这时,就像魏鸣野刚来到这个基地那天在这个楼门前发生过的那一幕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吱嘎一声,小楼的门被打开了。

能从这个楼里的人,只有郁昭。

两个男人身形都是一僵,但是没有一个人主动撤回攻击,他们还是像两只斗鸡一样瞪着彼此。

按照郁昭的实力,她只要挥挥手就能让这种程度的攻击消弭于无形,但她只是抬头看了眼龙卷风,说:“你们打算把我的楼拆了吗?”

沈一煜抿起唇。

魏鸣野说:“郁昭,我和他注定要打这一架,你不用管。”

但是沈一煜慢慢地把龙卷风散去了。

“你干什么?沈一煜你别做个孬种!”魏鸣野急了,“好不容易把你从乌龟壳里揪出来,你居然就这么缩回去了?”

沈一煜不再理他,他连眼角都不再往那边瞥,他转向郁昭,仍然是恭谨严肃的姿态,相比之下,魏鸣野的不依不饶像是蛮横无理。

“沈一煜!”魏鸣野气得大喊。

“可以了。”郁昭说,她看了眼沈一煜,转身进门,“你去忙你的。魏鸣野,你跟我进来。”

魏鸣野立刻噤声,他恶狠狠地瞪了沈一煜一眼,快速跟着郁昭进了门。

小楼的一楼是客厅,虽然是郁昭住的地方,但她闭关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所以没有人进来打扫,她显然疏于清理这些地区,在阳光下浮动着飘飞的灰尘。

整个屋子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味,和高阢、宋铮、金碧丝等人在的时候天差地别。

一番沉默后,魏鸣野主动开口:“郁昭,诺兰德死了。”

早晨刚传来的战报,当初李文诺提议让顾玥和楼玉灵去守的那个阵眼,郁昭后来在沈一煜的举荐下,派出了两个可以信任的七级过去,现在居然成为了第一个被攻克的阵眼。

“他是个白玫瑰,但是最后也算对得起你的信任,他是战死的,到最后都在死守阵眼,但是对面人多,还有支配者。”魏鸣野说,“这样一来,那个阵眼就被占据了,防护罩会出现一块纰漏。”

郁昭背对着他,她没有回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身旁的餐桌一角。

她消瘦的背*影仿佛要被吞没在朦胧的光影中。

“郁昭,让我去吧。”

魏鸣野说。

郁昭的肩头微微一松,似乎她一直期待又恐惧的话,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已经是支配者了,我能去把它夺回来。”魏鸣野说,“你知道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郁昭抬头看向窗外夹杂着绯色的阳光,还是没有说话。

“郁昭!”魏鸣野上前两步,又突兀地停下来,“你快决定啊,暴露的是时间越久,你不是越危险么!”

“为什么不过来说话?”郁昭半回过头,“你站得太远了。”

“我不敢靠你太近。”魏鸣野说,“我会舍不得。”

郁昭轻声说:“舍不得?”

“我会舍不得离开你,会变得不坚强,不坚定,那样就对你没用了。”魏鸣野说,“我现在就是对你最有用的状态了,你可以尽情地使用我。”

郁昭转过身来,魏鸣野倔强坚定的表情忽然一变,他顾不得什么,大步上前。

“郁昭,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苍白?”

刚才在屋外阳光太大,郁昭逆着光,他没看清楚她的脸,现在看清了,郁昭的白得像纸片。

“你舍不得我,就没有舍不得你自己的命吗?”郁昭说,“魏鸣野,你也会死的。”

“谁都会死的,郁昭。”魏鸣野说,“如果我是为守护你而死的,那就是我最满意的死因。”

郁昭又沉默下去,她嘴唇发白,眼睛很干,魏鸣野却破天荒地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让他欣喜若狂的信息。

“郁昭,你也在舍不得我妈?”他露出笑容,“你不想放我走,是因为怕我也像他们一样死去吗?”

郁昭望着他,半晌说了一句:“魏鸣野,我也是有私心的。”

压根没想到会得到郁昭的承认,魏鸣野一下子被震惊傻了,无数绚烂的烟花从他身体内部炸开,他忘记了反应,忘记了语言,只会傻笑。

“如果可以,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这里,只有把你们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能真正放心。”郁昭说,“我不是无心无情的神,我很矛盾,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不想承担失去的代价……”

魏鸣野把最后一步距离吞没,用力地抱住了郁昭。

“你不会失去我们。”魏鸣野说,“即使我们都死在这场战争里,你也没有失去我们,因为我们都爱你。”

郁昭干涩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些许湿润。

“我出生在极乐之宴,现在这个组织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谁在乎——你知道这个组织,它信奉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考虑过去,也不考虑未来,我看过太多男男女女的朝夕爱欲,他们今天和这个人亲密,明天就和另一个人亲密,并对爱嗤之以鼻。”

魏鸣野的语气很温柔,也很欣喜,像在讲述一个童话。

“但他们没有发现,他们寻寻觅觅努力追寻的东西,其实就是被爱的幻觉。”他拥紧郁昭,叹息一声,“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过别人,因为他们会笑话我的……我一直认为,爱是最能绵延古今,不会为任何事物断绝的东西。”

郁昭抬手回抱住他,她没有任何声音,身上蔓延出一股轻柔深镌的悲伤。

“我爱你,所以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魏鸣野用脸蛋贴贴她的头发,“郁昭,你的存在给了我很强大的力量,我也希望我的爱能带给你一点力量,好不好?”

“……好。”

“何况我肯定不会死的。”魏鸣野又露出一点熟悉的狂妄,“那些人会死,因为他们都很废物,我才不会和他们一样呢,你要相信我啊,郁昭。”

是真心说的还是在特意安慰她,郁昭当然能听得出来。

郁昭还是同意了魏鸣野的主动请缨,但是要延迟两天才能出发,因为她还没做好新的阵眼种子。

两天之后,就像之前送任何一个队伍,郁昭亲自把魏鸣野和两个七级率领的队伍送出城墙。

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他们反而什么话都没有多说,魏鸣野最后对郁昭敬了个滑稽的礼,带着如十六岁那年般张扬璀璨的微笑离开了。

郁昭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然后她拿出联络器,给魏鸣野发了一条他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看到的留言。

【如果等一切结束后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怎么样呢?郁昭也不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她把这件事捋得更清楚了,她只是有一股强烈的感觉,应该说点什么。

因为走出了绿洲之眼的信号覆盖范围,这条消息转了两圈,停留在发送中的进度。

郁昭抬起头,看向光线刺眼的天空。

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生疼。

第218章 黑白天平108

从那一天开始,牺牲的战报一直如雪花般传来。

郁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的小楼里,出来的时间就会去办公室,听沈一煜和其他人告诉她又发生了什么。

其实牺牲的消息不用特意来告诉她,她在每个人的体内都放入了自己的能量,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这些能量会保护他们,而当他们死去,这些能量会有一部分回到郁昭的体内,同时带来他们牺牲前最后的记忆。

郁昭能看到每个人牺牲时的景象。

沈一煜一开始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当然注点到郁昭的状态不太好,但是郁昭一向不会告诉别人她在干什么,他也只能把没有用的话咽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说完事之后准备离开办公室,郁昭忽然出声。

“你知道吗?如果人被拦腰斩断,并不会马上死亡,要先经过失血、器官衰竭、神经系统反应,然后才会会呼吸停止,心脏停止跳动,如果倒霉的话,整个过程会持续几分钟之久。”

沈一煜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郁昭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文件,就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类似于“今天的午饭好难吃”。

沈一煜却忽然感到背脊发冷。

郁昭合上文件,抬头看向他,说:“苏星辰被腰斩了。”

冰凉的汗水从沈一煜后背冒出,他手指有点发麻。

“你怎么知道?”他问,“丰宁城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我看到了。”郁昭指指自己的脑袋,“他的能量反馈得很快,如果丰宁城的阵眼没被攻破,大概晚上消息就能穿回来了。”

沈一煜失语了,他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郁昭似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郁昭。”沈一煜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郁昭头也不抬地说,“我没事,不用多说了。”

“你知道我不是要说这个。”沈一煜走回到办公桌前,隔着桌子看着郁昭轻轻颤抖的睫毛,她表现得再冷静也终究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这种暴露出来的细节只会令他更加心痛。

“不要再接收这种能量了,你承担得已经够多了。”沈一煜说。

郁昭闭上眼,伸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一场也许没有结果的战争,他们会背井离乡死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她哑声说,“总要有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们都会记得他们,记住每一个牺牲的战士。”沈一煜伸手按住她的肩,“就让死亡留在纸面上吧,我们都没有那么无坚不摧,亲眼见证那么多死亡,你会受不了的。”

“不用多说了,这是我的个人行为。”郁昭拿下手,她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我知道该做什么,这不会耽误我们的计划。”

“计划。”沈一煜说,“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个计划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你知道我的立场,这点不会变。”郁昭说。

“那你自己呢,郁昭?”沈一煜的语气有些激烈起来,“只要能达成你的目的,你对自己做什么也毫不在乎吗?”

郁昭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沈一煜在说什么。

当时在会议上,郁昭同意了魏鸣野提出的计划,不使用自己作为吸收污染的容器,转为用深空神信徒代替,魏鸣野太信任郁昭了,对她说的话毫不怀疑,但沈一煜不信。

魏鸣野离开得早,他一直留在郁昭身边,她哪里有一丁点找其他人代替的样子,她越来越憔悴的面容,波动越来越大的能量,都显示出她的状态没有那么稳定。

这再猜不出来郁昭在做什么,沈一煜就是个傻子。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之后,郁昭先移开了目光。

她看向窗外的落雪,说:“今年的雪季格外长。”

本该在一个月前就结束的雪季,到现在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今天早晨还下了一场大雪,好像这个世界知道又有英勇无畏的战士离开了,在用一场大雪为他们送行。

沈一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郁昭。

郁昭收回目光,转而望着自己的手指。

“你听说过沉没成本这个概念么?”她问。

“我没有听过这个说法,不过可以凭字义猜测。”沈一煜说,“是说已经投入的成本都沉没下去了么?”

“没错,已经投入的成本都沉没下去了,这个时候继续往前还是壁虎断尾,是一个艰难的抉择。”郁昭说,“这场战争的牺牲已经太大了,我原来太过天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或者说我那时候太过傲慢,没有想过自己面对这种情境会怎么样。”

“郁昭,你要坚持不住了么?”沈一煜轻声说。

郁昭笑了一下。

“就算你们全都死了,我也会坚持下去的。”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和阿利比希斯的仇已经越来越深了,这每一笔血债,我都会记到祂和温梓然头上。”

沈一煜已经明白郁昭的意思了。

“到了这一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后退了,方法是我提的,战争是我指挥的,温梓然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难道在站出来之前我没想过会有成为人类罪人的可能吗?她的确是很坚定的战士和指挥官啊,也许她诞生觉悟要比我早得多,在我还迷茫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了。”郁昭定定地望着前方的虚空,仿佛温梓然正站在那里,“到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了,所有人都是博弈的棋子,包括我自己,我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我不能输,你明白么?”

她一旦输了,输的不只是自己的意志和尊严,更是所有人的信任,整个星球的未来。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令人心惊的执着,沈一煜无法再说出一句劝阻,他的神思为这种执着和强大的意志而震撼。

他深深地低下头,单膝跪在了郁昭面前。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他说,“我尊重你的一切意志。”

……

很快入夜,对非深空神的信徒来说,一旦进入夜晚,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恐怖副本,那些信徒的能量会在夜晚达到顶峰,甚至超过他们真正的实力,因此所有人都知道,夜晚才是真正需要警觉的时候。

傀儡郁昭爬到一棵积雪覆盖的大树上,把一根粗壮树杈上的积雪扫落,转身坐到上面,茂密的树冠遮挡住红月的光芒,她抬起头,塔伦也在她后面的树杈上坐了下来。

“感谢常年不败的老榕树,不然今晚上我们就要倒霉了。”已经七级的塔伦笑着说。

郁昭正了正脸上的面具,她举目四望,天地间苍茫一片,因为白雪的反光,连天色都显得亮了一些,冲淡了几分危险的红色。

而那红色的月光洒落在雪上,像是泼满了鲜血。

塔伦递过来几个果子,郁昭伸手接过,一起上路的这几个月,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默契,塔伦会回避郁昭需要摘下面具的时刻,夜晚也会一人睡觉一人守夜。

郁昭把面具微微上移,咀嚼着果子的时候,听到后方塔伦有些粗重的声音。

“在这里很勉强么?”她问。

“有一点,树冠没法完全遮挡住红月。”塔伦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比较轻松,“这种程度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曲线赶路,一边接近白塔,一边不让丹白枫发现他们真正的线路,真正操作起来,这个行动比郁昭最开始想象的还要艰难一些。

她自己都觉得辛苦,但塔伦一句退缩都没说,从来没有表露过担忧或者不耐,甚至还能在气氛低沉的时候说几句笑话逗郁昭开心。

“你现在是不是又苦着脸了?我真的没事,如果你能回头,我还能给你跳个草裙舞。”塔伦说。

郁昭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在苦着脸?”

“因为你呼吸又沉下去了。”塔伦说,“每当你情绪不好的时候,呼吸都会比平时沉一些。”

郁昭沉默下去。

塔伦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他研究出自己一套对郁昭情绪的判断方法,这种用心程度,郁昭又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塔伦。”

“哎,哎,如果你又想表达你不喜欢我,那就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郁昭刚一起话头,塔伦就摆摆手,“我早就说过,不要把我看成一个追求者,看成你手下就行。”

“我说过,你可以随时离开。”郁昭说,“现在也依然是这样。”

塔伦无声片刻,轻笑一声,“我不是在为了追随你出现在这里,你要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如果我的感情给你带来了困扰,那我可以离开,不过我自己也会去白塔的。我要杀了温梓然。”

突然,他耳朵一动,神色霎时收敛起来,他一动作,郁昭也紧跟着起身。

“有情况?”

“有人在接近。”塔伦侧耳听了听,望向西边的方向,“那里有人。”

郁昭心里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两人都坐起来,做好了随时主动进攻的准备,随着一道身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近,塔伦疑惑地“咦”了一声。

“是个小……女孩?”他的语气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小女孩?

一个名字出现在郁昭脑海中,随着那人的走近,郁昭也看清了她的轮廓。

幼童样貌,一只手打着伞躲避红月的光芒,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大玩偶,这种特点只会是一个人,林祭司七巧。

塔伦也认出了她,他看了郁昭一眼,见郁昭没有进攻的意思,他也就暂且按兵不动。

他们看着七巧走到他们所在的大榕树下面,她左右张望一下,又低头掏出联络器。

这棵榕树的树冠十分茂密,上面还覆盖着雪,如果不是精细地去找,很难发现上面藏着两个人,七巧还抬头看了一眼,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郁昭想起来,因为以前启示黎明对教徒的控制,他们的联络器都是可以互相定位的。

在七巧摆弄联络器的时候,郁昭和塔伦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直到脚踩到厚重的雪上发出咯吱的声音,七巧才悚然回过头。

看清郁昭脸上的面具,七巧眼中露出一丝惊喜,“神眷者阁下!”

郁昭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七巧毫无准备,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然后她惊愕地发现,在自己刚刚站的地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坑洞。

“你被人跟踪了。”郁昭低声说。

“你还是这么敏锐,八号。”

仿若撕裂了虚空,一袭黑袍从半空中突然出现,缓缓飘落。

第219章 黑白天平109

“丹白枫!”

塔伦惊悚地看着黑袍人凭空飘落,好像他不借助任何外力协助就会飞,心脏被立刻拧成了一团。

哪怕表现得再洒脱无畏,丹白枫也是超越者,他面对对方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在死亡的威胁骤然降临之时,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的人。

等级同样不如丹白枫的神眷者微微向前踏出一步,若有若无地将其他两人护在身后。

“教皇陛下。”郁昭说,“好久不见,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死了。”

丹白枫微笑,“显然你的愿望落空了。”

“也许现在不应该再叫你教皇陛下了,毕竟你身上深空神的味道都溢出来了。”郁昭说,“还是说,他们仍然愿意尊称你为教皇?”

丹白枫没有回这句话,而是说:“看来你对自己的重要性心知肚明,八号,想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七巧的踪迹,还不知道要被你躲藏到什么时候呢。”

这时,惊呆了的七巧终于反应过来,她惊疑又惊喜地望着丹白枫,暂时惊喜占了上风,“教皇……陛下?”

“七巧。”丹白枫友善地回应七巧的问候,“好久不见。”

“……不,不对。”强烈的感情冲击过去,惊疑占据理性的上风,七巧脸上惊喜的神色收敛起来,她望着周身浮动着红月能量的丹白枫,表情被愤怒所取代,“你背叛了启示黎明!你背叛了黎明神!”

“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这一点。”丹白枫笑着说,“不过让我纠正你一个观念,我从来没有信仰过黎明神,我的信仰自始至终都只有深空神一位神明,所以不存在背叛这种说法。”

“骗子!”七巧愤怒地大叫,“黎明神那么信任你,祂让你做祂的教皇!你对得起当初面对神明画像的发誓吗?丹白枫,你活该下地狱!”

丹白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苍白的雪地里像是翻倒的浓墨,他静静地注视着七巧,郁昭提前意识到不好,却只来得及说了声:“住手!”

下一秒,七巧的眼神空洞起来,她的灵魂被拉入空明之境了。

郁昭瞳孔皱缩,然而她来不及做任何事,只是在眨眼之间,只听见“咔嚓”一声,七巧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

浓郁的鲜血从七巧的眼睛,鼻子和嘴里渗出来,她瞳孔颤动,费劲所有力气想要看向郁昭,却只发出“咔咔”的响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渗人。

郁昭当时没有毁掉七巧的头发,她还在丹白枫的掌控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连郁昭都还没反应过来,塔伦一把将她扛到肩上,大喝一声:“跑!”

他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扛着郁昭拔腿就跑!

他们的头发都不在丹白枫那里,丹白枫无法强行把他们拉进空明之境,这是他们唯一逃脱的可能!

只要被他近身拿到头发,他们两个全都会死!

郁昭也很快意识到这就是唯一的方法,她屏住呼吸,能量在手中凝聚成实体的利箭,投掷向后面不断逼近的丹白枫。

丹白枫是混沌系,就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非身体系的异化者一样,他也疏于提升身体的素质,即使他有一些手段能加快速度,但是在身体系的主场里,即使他是超越者也稍差一筹!

但超越者毕竟是超越者,意识到无法在速度上取胜之后,丹白枫也不取短舍长,他逼近一些距离,果断地用出一般情况下高等级异化物对低等级异化物绝对的压制:位阶威压!

扑通一下,塔伦马上被压制得跪下来,他竭力在失去控制前没有直接把郁昭扔出去,他手臂一松,郁昭落到地上。

郁昭的动作已经非常快,但她的手刚刚碰触到塔伦的衣服,阴影就接踵而至,笼罩在他们上方。

郁昭动作一僵,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丹白枫的眼睛。

他逆着绯色的月光,脸上没有分毫笑意,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郁昭,眼中杀意蔓延。

“我一直有所怀疑,现在终于能够确定了。”丹白枫拉住郁昭的手腕,逼近她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你不会受到位阶威压的影响,是不是?你和治疗师早就达成合作关系了,她给了你这种特殊,我说的对吗?”

郁昭不会受到位阶威压,是因为她曾经直面过神明并且活了下来,那种高维度生命的注视在她的精神层面留下了烙印,和源于血液的能量不同,所以和郁昭本体共用能量的傀儡也能够免疫这种攻击。

丹白枫猜错了,但这毫不影响他带来的威胁,没有了治疗能量,单单只是他的注视,就让郁昭浑身发寒。

“到此为止了,八号,跟我回去,和我一起迎接神明的莅临吧。”

“……不——”

被压制住的塔伦穷尽力气,居然有一瞬间被他冲破束缚,发出嘶哑的大吼。

与此同时郁昭迅速转动手腕,伴随着嘎嘣一声,她硬生生地扭断了自己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强行把手腕拔出,然后转身就去捞塔伦!

但是丹白枫也反应很快,他的头发骤然疯长,每一根头发都化成一根活跃的触手,它们铺天盖地地延伸开来,呈包抄状向郁昭袭来!

傀儡的身体无法承担超越者的重击,这种范围下塔伦也必定会遭殃,郁昭咬紧牙关,不得不放弃塔伦,转身在雪地里翻滚躲避。

丹白枫阴影般紧接而至,郁昭拔出短剑,一边躲避,一边和他的触手厮杀起来。

塔伦眼睁睁地看着郁昭在雪地里狼狈地翻滚,还在试图向他接近,他目眦欲裂,眼眶渐渐发红。

“别……”

别管他了,走啊!走啊!!

塔伦竭尽全力想要嘶吼出声,但是刚才强行冲破压制已经让他能量逆流,内创严重,他情急之下一头栽倒在雪里,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在吐出这口血之后,他突然有了点力气,于是大喊出声。

“快走!”

郁昭听见了,但是当下的情况根本不容她过多考虑,密密麻麻的触手像是从天而降的牢笼,她躲得过一根躲不过十根,砍断了十根挡不过百根,她凭借满天星训练出来的优秀身手躲过了几轮攻击,但还是有所疏漏。

一根触手从她的肩膀处穿透,把她死死钉在了一棵大树上,她艰难地伸手握住它,第二根,第三根……五根触手分别穿透她的双肩,小腹和双腿,她霎时变成了一个雪人,像是殉难的上帝。

痛,剧痛,郁昭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纯粹折磨的疼痛,她用力地咬住嘴唇没有叫喊出声,但她还是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是塔伦。

丹白枫脚步优雅地走近,犹如一个降临的魔神,触手在他的头皮上蠕动,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不要再挣扎了,乖乖跟我回去,你能少受一些皮肉之苦。”丹白枫说,“我们没有治疗师那么特殊的能力,要是你真的把自己弄死了,也是很麻烦的呢。”

“你要……咳咳,你要变成邪神的傀儡了。”刚一张口,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嗓子里冒,郁昭只能吐出血来,才能嘶哑地出声。

她一边说话拖延时间,一边艰难地感受着身体里的能量。

丹白枫显然不是想杀了她,穿透的都是能够限制她的行动力又不致命的地方,她的双手和双腿都无法使出任何力气,傀儡的能量本来就是和本体共享,而不是这身体本身产生,现在伤到这个样子,能量已经很难再这具身体里凝聚起来……

糟糕透了。

但即使是落到这种境地,郁昭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恐惧和惊慌,这傀儡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超常发挥,大不了就死在这里,只要能把塔伦送出去,那就没算白死。

她盯着丹白枫,眼睛里越痛越凶狠,看不到丝毫濒临死亡的痛苦,只有最凶悍的杀意。

“真棒的眼神,我都忍不住被你震慑了。”丹白枫说,“我的危机意识告诉我,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但是为了更伟大的计划,我需要忍住。”

郁昭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暗地里拼命地凝聚剩下的能量,甚至过多地从本体那抽。

傀儡无法越级打败丹白枫,但不代表她没有办法拖住他,当初顾玥能够击退乐乐,如今她自然也能击退丹白枫,甚至能够将他重创!

“毕竟一旦把你抓住,以你的重要性,治疗师说不定还会冒险来救你呢。”丹白枫微笑着说,“这也是为数不多能够把她引过来的机会。”

“原来你还在打着这个主意啊。”郁昭低低地说。

空中刮起呼啸的风雪,丹白枫没有听清,他说了句:“什么?”

郁昭猛然抬起头来,她的面具已经被血溅满,几乎变成了一张血红面具,丹白枫从风雪的间隙中窥见到她眼睛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眼眸一凝,刚要动作,一道身影却猛冲过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撞到了他身上!

是塔伦!

这变故同时超乎两个人的意料,郁昭一愣,下一秒就意识到了塔伦在做什么!

塔伦的身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膨胀,并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这种现象郁昭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她曾经教给顾玥,现在也打算自己使用的自爆!

“塔伦!”郁昭惊愕地出声。

塔伦四肢紧紧缠住丹白枫,他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矫健修长的身体很快膨胀成一颗大球,这颗球里挤出完全失真的声音。

“快……走!快走……走!”

郁昭眼睛瞪到了最大,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丹白枫发出愤怒的吼声,但是迅速扩大的塔伦把他完完整整地挤压起来,他无法腾出手来获取塔伦的头发,而他的触手扎破塔伦,却无法使他毙命。

因为塔伦的五脏六腑,骨骼筋脉已经全都错位了,他扎破的只是皮囊。

这也是郁昭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自爆的过程不是一瞬间,而是要经过漫长的痛苦。

自爆这个能力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下来,到了这种时候,哪怕是郁昭本体在这里,也无法阻挡自爆的进程了。

“塔伦。”郁昭喃喃地叫出他的名字。

“不要……看我,就让我,以最好看的样子……死去吧。”

塔伦已经膨胀到一幢楼那么大,他的声音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和他本人一点都不相同,但是铺天盖地,仿若包裹着郁昭。

失去了丹白枫的控制,郁昭掉落到地上,她眼前发昏,耳畔嗡鸣,只有那一声声焦急的失真的声音分外明晰。

“快走……快走……!”

不能再犹豫了。

郁昭咬紧牙关,从本体那里抽取来的能量全部包裹住断裂的四肢韧带、肌肉和骨骼,将她像破布娃娃那样勉强地拼好,然后她踉跄地爬起来,拔腿就冲!

她不能回头,不能停下,即使那痛苦的嘶吼和期盼的目光像千万钧铁一样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她也不能停下来!

她顶着风雪冲上山坡,离开了爆炸的范围,她终于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膨胀到小山大小的人脸孔正朝向她的方向,那已经算不上一张脸了,是巨大扭曲的五官扭曲地分布在被抻平的皮上,她已经完全认不出那是俊美如油画雕塑般的塔伦了,但她依稀又看清了他的眼神。

他在痛苦,在期盼,在笑。

“一定要……帮我……杀了温梓然啊。”

自爆的进程来到终点,生命的丧钟在爆炸中敲响,漫天寂灭的粉尘中,留下了塔伦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痛苦结束了。

第220章 黑白天平110

绿洲之眼内,守望塔内,大统领办公室,郁昭站起来就向门外冲。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猛然停了下来。

她凝视着自己的手,瞳孔在颤动,因为被抽取了大量的能量,她眼前阵阵发黑,连她自己的手指轮廓都看不太清,她和傀儡共感,那些锥心的疼痛,逃亡间风雪灌进她的肺腑造成的窒息,她统统都同步感觉到。

塔伦死了。

她的大脑循环播放着这条信息。

塔伦是为她而死的!

一道更大的声音压过那些嗡嗡絮语,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砰咚狂跳,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寂静,只能听见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让事情落到这种境地?

她失策了,她不够坚定,如果她能提前把塔伦赶走,或者提前做好更周全的准备,也许不会走向今天这个死局……

在疯狂的自我责备中,一缕清明艰难地挣扎着爬到她的大脑里,她蓦然意识到,她慌了。

她在反复思考的都是对自我的责备和如何避免塔伦死亡的结局,因为她惊慌失措了。

不是第一次面对牺牲,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有人为她而死。

她的理智迅速列举出许多反驳,塔伦做出这种选择不是单纯感情行事,他也知道傀儡的重要性,所以他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让她落入到深空神信徒的手中……但无论他出发点如何,他是“为了郁昭*”而牺牲的。

她还是想得太少了,因为本体一直能保护周围的人性命无忧,所以她没有正视过塔伦跟在她身边的危险,当她的目标摆在眼前,那就是她唯一重视的的东西,为了达成目的,她甚至可以牺牲她自己。

但这不该是其他人挡在她面前的后果。

郁昭心乱如麻,她忽然有点恐惧自己,当有人为她而死,她居然真的能逃得那么干脆,她之前从来没有面临过这种考验,当危险来临,她能大马金刀地坐镇后方,挡在她前面的人比全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安全。

然而现在塔伦死了。

——你当时只能跑,否则只会浪费他的牺牲。

但是塔伦死了!

郁昭捂住耳朵,试图屏蔽嘈杂的声音,但那声音来自她的心底,她阻挡不了,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腰撞到了桌角,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这种拉扯一直持续着,直到一个临界点,她的脑中轰鸣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唯有一个念头格外强烈。

她要杀了丹白枫,杀了温梓然。

郁昭冲过去开门,门一拉开,露出沈一煜怔愣的脸。

沈一煜抬着右手,似乎正要敲门,他迅速地在郁昭身上扫视一圈,神色严肃下来。

他按住郁昭的肩,轻柔地将她推回进门里,回手把门关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轻声问,“是……又看见了谁的影像吗?”

看见影像就等于看见死亡的场景,他清楚这一点,但在这时候他没有问得那么直白。

郁昭的状态太糟糕了,她冷汗满溢,简直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他碰触到她的体温,触手冰凉。

郁昭定定地看着他,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抗,沈一煜的心沉了下去。

“塔伦死了。”郁昭说。

那颗心沉入到无法触及的深渊,沈一煜有些木然地站在这里,足有一分钟后才说:“是吗?”

“是丹白枫。”郁昭说,“他为了掩护……神眷者逃走,自爆了。”

又是一段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然后沈一煜说:“是神眷者那边传来的消息吗?能……确定吗?”

郁昭听懂了他的潜意思,两人默默对视,郁昭说:“你知道,神眷者就是我的人。”

所以她不会说谎,不会背叛,塔伦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沈一煜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又慢慢地自己恢复平缓,他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郁昭更早地平静下来,她把沈一煜拉到椅子上坐下,沈一煜怔怔地望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我们真的能赢吗?”沈一煜突然问。

郁昭抚摸他的白发,用上很久没有用过的,独针对沈一煜的精神安抚。

沈一煜又问:“什么样的结果,才能称为胜利呢?”

“让这颗星球能够继续存在下去,让人类这个种族继续存在下去,就是我们的胜利。”郁昭说。

“那我们呢?如果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是渺小的,不值得在意的,那为什么这么多渺小的人汇集成的集体就有了存在的必要?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沈一煜看向她,“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有这种想法,父亲告诉我和小明,联盟的作用就是维护文明的延续,可是文明究竟为什么要延续下去?这一代人死绝了,新一代人会诞生新的文明,就像曾经的文字已经消失了,但现在仍然有通用语一样。父亲也是,你也是,我们把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挤压得那么渺小,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好像每个人都能义无反顾地牺牲自己。”

郁昭明白了,这场战争就像逐渐拉紧的弓弦,这弦越来越紧,所有人的承受限度都要达到极限了。

沈一煜平时冷静自持,以郁昭的需求为第一,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能做的事,是她最好用的帮手,但在他的内心,也同样承受着一场接一场的牺牲。

他甚至是所有消息的第一过滤器,有些噩耗,是他筛选后才上报给郁昭的,他才是整个文明联盟运行的枢纽。

他也要坚持不住了。

“……对不起。”

看到郁昭沉默的目光,沈一煜眼神猛地一颤,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他脸色苍白,露出愧疚的神色。

“……请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沈一煜近乎请求地望着郁昭,“不要让这些话影响到你,好吗?”

郁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是这样的!”沈一煜激动地说,“你承担着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大的压力,我明明知道的……我怎么能这么说呢……”

“那让我们都不要互相道歉了,好不好?”郁昭说。

沈一煜哑然,他望着郁昭,郁昭的脸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

他冰凉的手被人轻柔地握住。

“我不能保证战争的结果,但我会尽力让每一个牺牲都有意义。”郁昭说。

……

宋铮战死的影像传回来,比郁昭预计得更快。

文西岛阵眼没有支配者镇守,却迎来了超越者的进攻。

对方只出动了一个异化者,他们的老熟人,曾经的支配者乌蒙。

在红月能量的维护下,它已经彻底恢复,并且成为了超越者,在外面的乐乐和柔柔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但乌蒙能力特殊,速度极快地使文西岛沦陷了。

乐乐和柔柔赶到的时候,文西岛的上空已经浮现出一个红色满月的标志,岛上所有人都死了,正有深空神的信徒在登岛,其中还有另一个超越者,石脊獬。

这是双方超越者第一次正式开战,有了两个超越者的围攻,石脊獬寡不敌众,它和刚刚登岛的深空神信徒们全部被杀死在文西岛,覆盖在他们刚刚屠杀的尸体上。

但是根据战报,乐乐和柔柔没有发现乌蒙和宋铮的身体,怀疑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只有郁昭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年在蓝天城,周若烟交给了宋铮一管尤金的血,那时他差一点就要用上,被郁昭及时阻止,后来他们感情逐渐深厚,郁昭又阻止过一次,那管血在混乱中丢失,她以为真的丢了,没想到还是被宋铮捡了回去。

第一次使用的时候,宋铮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而这一次他打开那管血,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那天夜晚文西岛在下雨,海上翻涌着狂涛,红月的力量很强,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宋铮让其他人去休息,自己守在瞭望塔上。

乌蒙就是在这种时刻降临。

面对超越者,郁昭设的屏障作用非常有限,乌蒙打的就是速战速决的主意,它吸取了当年在蓝天城的教训,一句废话都没有,降临即开战,黑色的羽毛被雨水打湿,以极快的速度降落,大部分人都直接在睡梦中死去,宋铮和另外两个七级凭借郁昭留在体内的防护勉强支撑住了第一轮攻击。

但是面对超越者,他们三个七级没有丝毫反击之力。

在最后的时刻,宋铮取出那管血,他抠开自己的皮肉,把那管血注射进了自己的血管里。

那是顶级异化者的血液,宋铮第一时间就发生了异变,但他居然维持住了自我意识,他控制着异变后的身体,无数触手和增生的血瘤死死缠住乌蒙,把它拽下了海底!

最后传来的影像里,大雨滂沱,整个世界都晦濛一片,只有宋铮的嘶吼响彻天地。

他变得十分庞大,就像塔伦临死之前膨胀的那样,那小山般的黑影嘶吼着冲向乌蒙,折断了它的翅膀,掰断它的鸟喙,把它全身的骨骼都挤成肉泥,最后在自己失控之前,拖着它沉入了大海。

郁昭看到了他拔出注射器时脸上的决然,看到了他异变时的痛苦,听到他在脱离人形之前最后一刻呐喊出的声音。

“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第二次的。”

这就是支撑他的信念,郁昭仿佛听到他沉入海底之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

“老师,我做到了吗?”

郁昭坐在办公椅上看完了这段记忆,她以为自己这次没有失控,但当她回过神来,她的掌心满是斑驳的血印。

被她自己的指甲生生割破的,她的能量也忘记了自己运转,让这些伤口流出了血,但郁昭一点都没有感到疼痛。

“又一波。”她用很轻很哑的声音低声说。

文西岛阵眼算是守住了,乐乐会在那里等待增援的人过去,但谁能保证明天没有下一个?

如果以战略眼光来看这一场攻防战,是温梓然那边损失惨重,她一下子折损了两个超越者,而郁昭这边只死了几个七级,想必温梓然现在已经要气疯了。

但这无法衡量郁昭心里的痛和恨。

她以为自己会在一个个死亡的噩耗里逐渐麻木和习惯,但她现在知道了,她永远都无法麻木和习惯,她会永远痛苦,永远愤怒。

她的本体仍然在做应该做的事,而傀儡那边,终于在一个夜晚来到了白色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