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家主喃喃说着,声音愈发微弱:“我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抛弃了,为什么我不能成功呢”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辜负我的家人。”
罗恩伸手托住对方软倒的身躯,低声回答。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温热地流到地面上。他将加西亚家主放在了地面上,确认了对方的死亡。
他的确很幸运,一出生就站在其他人的起跑线上。因此他才需要付出更多,来保护自己重要的家人。罗恩注视着自己曾经的友人,将对方的身影映入眼中。
他绝不会沦为这样,他一定会带着家族走向强盛。他一定会…成为强者,保护好他们。
第二天,一个轰动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加西亚家族艾博叛逃,家主畏罪自杀。加西亚家族被驱逐出十二圆桌贵族的行列,暂不予补位。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传遍了帕庭顿。借由无数人之口,继而飞向了人类领地的四方,甚至压过了前者的风声。
议会长在新的十二圆桌会议上宣布,【青岚之木】已死,【黑雾反击计划】重启。
第186章 回家
【黑雾反击计划】是集合人类有生力量、共同反击黑雾的纲领。
在协会的计划中, 贵族协会将会与教会联手,对黑雾发起反攻,杀死大量怪物、铲除至少一位SSS级怪物, 并净化大批土地以供开垦。
一直以来,人类在怪物面前十分弱势。黑雾逐渐侵占着边界, 消耗着人类。想要夺回领地, 一场大战势不可挡。
当【黑雾反击计划】指令下达后,十二圆桌、不, 如今的十一圆桌贵族们窃窃私语,面露担忧。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 脑虫家族的继承人塞维奇自从受了伤便精神不济,前不久还因为意外受伤, 如今正在修养。议会长的弟子艾博反叛, 加西亚家族被驱逐出十二圆桌议会、家主自杀。十二圆桌试炼屡遭受挫
但他们没有否决议会长的决议, 人类早已期盼获得一场胜利, 如今【青岚之木】已死,怪物们正忙于侵占祂的领地,势必有很长一段时间混乱,的确是最好的出击时间。
算上议会长恢复和战略物资调动的时间, 开战被定到了开春。届时怪物们打得头破血流,正适合收网。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 家主们走出中央建筑。等待在门口的马车少了一辆, 莫名显得扎眼。
他们轻轻呵了一口气。白色热气袅袅,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天而降。血脉者们抬起头,纯白的小精灵降落在人类的眉间, 温柔地融化成水液。
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来来往往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顽皮孩童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好奇地吹化成一滴水。更多的雪花从天而降,散落在各处,将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白毯。
北部人提前两个月换上了厚棉衣,迦南从教皇所在的圣堂中走出来时看到外面又在下雪。圆拱型屋顶落满积雪,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蓬松喷香的白面包。
桑托亲自来接他,一边说着宣传取得的成绩,一边催促圣子去换新做的冬季服装。迦南领了他的好意,抬眼时蓦地发现对方鬓间多了几根银发。祭司笑呵呵地看着他,精神气仍旧很好。
银发青年颔首道谢,从他身旁经过时忽的伸手,指尖掠过那几根银丝,注入一股融融暖意。桑托愣了一下,茫然地抚摸着自己漆黑的发鬓。总觉得浑身精力十足,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跟上去感谢。迦南摇了摇头,乖顺地换衣服去了。只留祭司一人心里大为感动,发誓要为圣子做出更多贡献,打垮那群不要脸的贵族。
朔寒的冷风从北部向南吹。早就以帕庭顿城为首的中部地区也开始购买食物、囤积屋子,做过冬的准备。不过这些与马甲无关,红发青年得了允许,近来钻进贵族协会的资料室不走了。
与教会的图书馆不同,贵族协会的资料室储存的都是在任务中获得的情报。他找出需要的文件,又在桌上摊开笔墨。利用现有的情报梳理头绪。
从梅森穿越到这里开始,本体遭受黑雾诅咒,因此重病在床。人们认为是法伊蕾尔,真正梅森的生母在怀孕时参与了太多战斗才使得孩子一出生就身患诅咒。
原主本早该死亡,有一位神秘人来到了克罗斯领地,用某种方法帮助原主活了下来,但当他再次到来就是其死期。此后克罗斯子爵夫妇不断寻找着替代方法,常年不在领地中,直到他穿越到原主身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救人的方法是将圆球装置放到了他的身体里?
那颗显示【汲能中】的金属圆球吸走了原主体内多余的污染,但这只是一时之计。只要神秘人取走或引爆这枚圆球,宿主定会死亡,这也是为什么克罗斯子爵夫妇如此紧张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扎根于人类。飘散的黑雾浓度太低,而人类是世界树诞下的第一颗果实所化,本身就是吸纳黑雾的最好材料。被诅咒者体内含有大量污染,只要能活着什么都愿意尝试,很容易中招。
以本体为样本推断,这些圆球绝非个例。它们汲取污染后运输到黑雾中对应的装置中,再由黑雾信徒进行培育和处理,孵育出更多的圆球装置。实验在二十年前就已开始,老骑士就是其培养皿之一。
最初的圆球装置十分拙劣,必须寄生于人类的灵魂才能成长。后来手艺人带着【最终之物】的计划加入,在失控污染物的帮助下取得了活性化研究的进展。圆球装置因此受益,开始自我繁殖。本体体内的就是这种进化体。
梅森翻阅着贵族协会的文件,黑雾信徒最开始是一群闯入黑雾中却幸存的人。他们从畏惧黑雾变成了崇拜黑雾,主张人类异变成怪物才能适应这个时代。
【青岚之木】的记忆里是【怪物之主】帮他招来了黑雾信徒,共同称其为冕下。也就是说,【黑雾信徒】背后的真正BOSS是【怪物之主】?
这个想法让红发青年的嘴角抽了抽。离谱但有效。议会长说过【怪物之主】就像是黑雾中的神祇,也只有这样的存在才能让怪物与作为食物的人类达成交易,站于同一战线上。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当初没有动手,反而给自己送来世界树之叶。梅森实在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近乎本能的,他对对方提起了最高的警惕心。
黑雾时代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之后必然藏着巨大的代价。
至于艾博——
梅森翻开下一张纸,用汉字哗啦啦地记录起来。
他是黑雾信徒埋在贵族协会中的钉子,根据现有的情况分析,在黑雾信徒中的地位应当不低。有天赋、有地位、又是最靠近议会长的弟子。
倘若黑雾信徒有什么异动,随时可以通过他刺杀议会长。关于艾博的事情议会长没有多说,只是说他会处理。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在罗恩前去处刑的时候,他通过【罗】的意识将全程收入眼中,包括两人的过往如今甚至原主都忘了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罗家族的灵魂们得知他想知道罗恩和加西亚家主的事情,一个个表面不在意,实则将罗恩的内裤掀了个底朝天。
加西亚家主的手段不够光磊,可的确没有背叛的心思。他一心只为家族振兴,为此不惜与旧友分道扬镳。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与黑雾信徒合作的危险性。
因此艾博的合作者肯定是其他人。作为贵族,他堕落的原因肯定是有黑雾信徒接触他。贵族协会中藏着黑雾信徒的同党,问题是那是谁呢?
梅森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下了脑虫家族的名字。
他不觉得脑虫家族是引诱艾博堕落的人,他们和加西亚接触的时间太晚。梅森怀疑的是艾博对他们做了什么,之后的日子肯定要对脑虫家族严加观察。不过在这一点上协会肯定和他想到一起了,说不定可以省心一点。
看着纸上整整齐齐的线索,梅森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用鬼火将其焚尽。
本体晋升血脉者,经过和【青岚之木】的共鸣,他明显觉得自己的血脉掌控能力和身体素质有所提升。留着圆球装置是个隐患,回去就把它解决掉。
奥雷乌斯这个马甲刚好可以送到西部去。一来可以援助西部,抵抗这段时间的怪物反扑;二来瑞克斯正在领地中休养。他对对方隐藏的秘密实在太好奇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呃,说到图书馆,他是不是还差图书馆几本书来着?下次遇到合适的黑雾信徒就带回去吧。
红发青年的眼神有些飘忽,心中默默布置好了接下来的计划。他拂散灰烬,起身离开。刚完成与看守的交接,出门就看到街角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挂着眼熟的家徽。
红发青年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马车主人撑着一把伞下了车。略长的金发松松垂在肩头,搭在雪白毛领上呈现出极柔软的样子,眉眼充满典雅的艺术家气质。
身旁跟着个八九岁的金发孩童,长相出众,蓝眸清澈,见了人出来便大大方方地挥手。
“这边!我们来接你了,奥雷乌斯!”
这两人赫然是阿诺德和丹。
红发青年走过去,随手撸了把丹的乱毛:“你们怎么来了,还有你怎么这样子?”
“我刚刚陪大哥出去了一趟,最近不太安稳,就稍微动了动手。”丹抬起头,这个仰视的角度让他分外不爽。“要不是打过头了,我才不会变回小孩子呢!”
阿诺德语气温和地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本来是要回家的,路上突然下了雪,想到你没有坐马车就来接了。”
对方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什么淋了雪就会生病的病秧子,哪里需要你们专程过来。”
“等你满身是雪回去被人发现,又要有一大群人上门找大哥了。”丹吐槽。“而且你是没听到吧,刚开始下雪先祖们就开始‘啊呀啊呀这么大的雪要是生病了可不得了’,在我们耳边唠叨了好久啊啊啊可恶你们干嘛啊!?”
他话没说完就火烧屁股似的蹿回车上,忙于和血脉中的灵魂谈人生。阿诺德无奈地一笑,将伞往人头顶递了递。
“大致就是这样,走吧,父亲已经在家了。沙肯今天负责带家族的孩子们上课。别看他那样,其实很受孩子们欢迎的。”
红发青年和阿诺德并肩往马车走,听长子不急不缓地说着其他人的事情。他说话的方式让人听得很舒服,像是围坐在壁炉旁,柴火噼啪燃烧,听诗人念起一首古老的小诗。
雪絮絮地堆积在伞上,落下时寂静无声。丹终于解决了暗算他的先祖灵魂,从车门里伸出大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像是一只嗷嗷叫的幼猫,对灵魂们的埋怨呼之欲出却又不敢发声。
青年上车时手痒难耐又撸了一把对方的脑袋,丹差点一蹦三尺高:“干嘛!我都要被你摸秃了!”
对方臭不要脸,已经良好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给祖宗摸一下怎么了。 ”
丹震惊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如此没有下限。阿诺德忍不住勾起嘴角,在弟弟望过来时一本正经地抖去伞上的雪,看起来温文尔雅地招呼车夫行车。
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疑心大家都有问题,可他没有证据。
帕廷顿,黑区,黑森林酒馆。
冬天是酒馆的淡季,人们工作不便,口袋里没钱,来酒馆放松的次数就少了。不过黑森林酒馆并不在意,反正它赚钱的方式又不是靠酒。情报商人们就是最好的招牌。
气温一降下来,白最近便有些懒得动弹,开始时不时打哈欠。他倦倦地翻阅着手下送上来的情报,目光在【智囊因不明原因死亡】这条消息上停了片刻,喉咙中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前段时间,智囊在他的命令下再次试着与上线联系,居然真的得到了对方的回复。可惜那家伙跑得太快,没能留下来。智囊的突然死亡少不了其手笔。
白对智囊的死没感到多大惋惜,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条线断了,以后不好追踪。不过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暴露,就算智囊活着,他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
少年思考着之后该如何向奸商汇报,忽的听到下方传来动静,他额头上的触须颤了颤,隔着厚重墙壁听到外面的人叫嚷起下雪了。
呵,愚蠢的人类。
少年撇撇嘴角,心里满是不屑。这些家伙每年都能看到雪,可每次看到都和第一次见雪一样大惊小怪。真是没出息。
不过下雪的话,那件事也就不远了吧。
这天晚上,前来找白的紫罗兰转了一圈都没发现对方的踪影。当她在屋顶上找到对方时,少年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将睫毛染成了与皮肤一样的白。
紫罗兰哭笑不得地把他拉下来,拿着毛巾给少年擦头发。白懒得反抗,枕在对方的腿上权当自己已经死了。
女人叹了口气,将暖手炉放进了对方怀里。她脱了掩饰身份的长袍,面具搭在额头,神情中流露出些许女性特有的温婉。
“你没事跑到屋顶上做什么?体温比冰块还要低。”
蛇尾从榻上软软地垂落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少年平淡的回答。
“下雪了,花要开了。”
“花?”
“嗯,雪绒花要开了。要在开花之前回去才行。”他停顿了一下,慢吞吞道。“你也可以去,我会邀请你的。”
紫罗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说,随后她微微一笑,柔声说:“好啊,我会去的。”
镇民们全都知道,等雪绒花开时镇里会举行雪绒节。镇里的人会互相邀请去看,白也收到了不少。那么作为新镇的成员,他应当也有资格邀请其他人吧?
白无意识地晃了晃尾尖,漫不经心想到:主人今年会回去吗?应该会吧,虽然帕庭顿很繁华,但他似乎更喜欢那个小镇。
再这一点上,他和主人一样。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新镇同样在下雪。
南部的气温更高一些,细小的雪花刚落地便融化了,地面因此有些泥泞。
等之后气温继续降低,湿润的地面就会结冰。届时下上几场大雪,就算是南部都无法通行。因此在这之前得完成最后一次商运。
拉车的牛咀嚼着最后一口草料,随行的成员检查着车和货物。棕发少年坐在车上,屡次回望着刚刚建好的栏杆,眼中流露出一丝依依不舍。
骑士带着镇民站在镇口,见状不由失笑:“安心回去吧,我会守好这里的。”
奸商亲自率队前往雅安城换来的物资派上了大用场,加上主镇送来的东西,新镇人今年能过个好冬。
望着这座自己亲自参与建设的小镇,梅森一时思绪万千。
“我知道了。”
罗纳德絮絮叮嘱:“回去后不要忘记保持锻炼,可以多呆两天,只要路封死前回来就好。”
“我也会协助罗纳德大人,将这里的商会管理好的。”
罗兰在旁承诺,如今白和奸商都不在,梅森也要回主镇去,他终于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位置,成为了商会的临时负责人。这支队伍也是他选人组建的。
“那就拜托你了,白和奸商应该会在雪绒节之前回来,到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想起那位一提到想追随奸商就瞪自己的异变血脉者,罗兰不由干笑起来。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只希望他到时候别偷偷记恨我抢了位置”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在贵族少年困惑的目光中,罗兰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忙道:“没什么,我是说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
最后一遍检查结束,负责人前来询问是否能够出发。等梅森点了头,驾车的人挥动鞭子,牛哞了一声,慢吞吞扯开步子。
伴随木车移动时的颠簸感,梅森回眸望去,站在镇前的人影逐渐远去、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小朵小朵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沁凉地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少年呵出一口长长的白雾,赶车人忙不迭提醒:“梅森少爷,下雪有些冷,您往车里坐坐。过不了多久就到镇里了。”
梅森收回眼,轻声道:“好。”
牛车摇摇晃晃,驶向久未见面的地方。少年闭上眼睛,意识跟随水滴声沉入深处,再次来到那片神奇的空间。
许久未关注世界树,梅森步入破损的环形建筑,世界树长得更高了。
华盖如荫、郁郁葱葱。翠绿与血肉的两半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它头顶浩瀚广袤的群星,扎根于命运女神的神国中央,俯瞰着命运与历史的变迁。
梅森伸手贴在树身上,似有众生在喃喃祈祷。声音汇聚为洪流,流入世界树中。
世界树在他手下轻轻摇晃,每片叶子中沉淀着洁白的光辉。那是因为马甲们通过改变世界的脉络而提供的能量。
梅森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将这些能量投注在世界树身上,促进它的生长,这会提高他本人的精神力。在成长结束后,世界树会诞生质量更高的果实;二是直接催生新的果实。
少年想了想,选择了前者。随着他下定决心,叶脉中浮现点点微光,仿佛无数萤火虫融入世界树中,使其气息不断增强。
这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眼下情况稳定,长远收益是值得的。
梅森看着眼前的树,心下欣喜而又期待。他睁开眼睛,一行人在泥泞的路上多花了几天,牛车还卡了一次轮。
他利用血脉将车从凹坑里拉上来,看着崎岖不平的路面,心里不由嘀咕之后一定要加快修路。
磕磕绊绊中,车队抵达了目的地。伴随牛铃声响,熟悉的小镇出现在道路尽头。商队中的人兴高采烈地欢呼。
“我们到了!”
梅森抬头看去,除了熟悉的城门,还有一对夫妇站在城门口。男人威严冷峻,女人气质高雅。看到他们的脸时,少年愣了一下,眸中有些迟疑:“…妈妈……?”
在他们看到夫妻二人时,对方也看到了他们。
商队里的其他人立刻低下了头,认出了对方是谁:“子爵大人!”
“不用拘束,我们只是来接孩子的。”
法伊蕾尔笑颜如花,主动走过来给了梅森一个拥抱。她的衣服很冷,皮肤却是温暖的。
“我太想念你了,我的孩子。家里已经做好了饭,我们回家吧。”
第187章 我回来了
在初雪的天气里看到家人站在家门口说:“我回来了。”, 是一件很温馨的事情。哪怕是不同的世界,表达爱意的方式仍是共通的。
梅森忍不住回忆起上辈子儿时背着书包回家,下了晚自习的初中生仰头看到满楼灯光静谧亮起, 在夜晚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影。
穿越到这里已经有小半年时间了,危机接踵而至, 让上辈子的事情显得愈发遥远。人死灯灭, 他在新的世界里得到了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繁忙中偶尔回头,他才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走了这么远的路。
法伊蕾尔捧着他的脸, 眼底浮现出一丝心痛。母亲总是先注意到孩子哪里变了。
“你瘦了,还黑了。”
“因为在新镇里有好好锻炼, 我从大家那里学习了很多。”
栗发少年将脸放在她的掌心里,含含糊糊地回答。站在后方的男人感知到儿子身上污染的气息, 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和罗纳德说的一样, 他的儿子成为了血脉者。
这是一种祝福, 也是一种诅咒。掌控力量就势必付出代价。艾布纳走上前,温声安抚下几欲流泪的妻子,紧接着看向梅森。栗发少年在他的目光下有些紧张,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别紧张, 罗纳德将事情全部告诉我了,你做得很好。”
他从仆从手中接过一条完整的灰狼毛皮披风, 为少年搭在了肩头:“回家吧, 你母亲做了汤, 还在厨房里热着。”
法伊蕾尔恼了他一眼,似是埋怨丈夫将这件事直接说出来。后者满脸老实忠厚:“抱歉, 亲爱的,我是不是破坏你的惊喜了?”
女性血脉者哼了一声, 将注意力放到了儿子身上。梅森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很多余又觉得两人都在看自己。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两人相处,不过对方的关心毋庸置疑。梅森丢弃杂念,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点头:“我们回家吧。”
法伊蕾尔笑颜明媚。她本就气质端庄,这样看起来更加动人。艾布纳陪着两人登上马车回到城堡,仆人们早已准备好迎接小主人的归来。
“地毯全都铺好了吗?门口放上擦拭靴底雪水的软垫,大厅的地毯换掉,要金藤花纹的那张。”
“我真是难以相信你怎么能把窗帘换成黑白的!拿掉!这与今天的装饰一点都不搭,用和小少爷房间配套的颜色!”
“要保证主人回来就能吃到最好的点心,让厨师们把握好时间,如果不够焦脆就重做!”
所有仆人穿行在城堡中,门口的雪早已被扫干净,冬天特有的黑枝梅绽放在枝头。这些枝干墨黑苍劲、花朵洁白娇柔的观赏植物很受贵族们欢迎。花匠们精心打理成雅致形状,点点白团绽放于枝头,与翩飞的雪花遥相呼应。
整座城堡沐浴在细雪中,窗户光洁如新,朱红色尖顶在日光下闪闪发光。遥遥望去,它宛如坐落于山中的童话发生地。
当马车停下,立刻有仆从拉开车门。女仆和男仆分成两队,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同时弯腰行礼。
“欢迎回来,子爵大人,梅森少爷。”
梅森被这奢侈富贵的一幕狠狠地震撼到了。不同于帕庭顿城那超乎想象的辉煌,克罗斯城堡更符合常人对中世纪贵族的幻想。
一个普通人到了凌霄宝殿固然会震惊,可当他回到地面上,发现自己被皇帝指认为接班人,脚踏实地的惊喜更令人感到晕晕乎乎的。这座城堡目前可是属于他……父母的财产!
女仆玛莎站在最前方,胸前戴着象征身份的徽章。由于照顾小主人有功,如今的她已经晋升成了女仆长。
看到栗发少年时她不由愣了一下。那不再是她记忆里瘦削苍白、病怏怏的少年。每当提起梅森·克罗斯这个名字,充斥在女仆脑海中的永远是无休止的咳嗽声、浓浓的草药气息和阴沉潮湿的卧室。
而如今,出现在她面前是一位十分陌生的少年。他年轻而温和,栗色发丝柔软地贴在脸颊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欢迎回来,梅森少爷,外面太冷了,还请先回房间里换身衣服吧。”
“谢谢你,玛莎。”
梅森从脑海中找出对方的名字,接受了女仆的好意。这些仆人中减少了一些他熟悉的面孔,少年粗略扫了一眼,没怎么关注。
女仆领着他回到房间内。这间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里面的所有家具全都更换了一遍,只保留了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梅森换了身舒适的棉质衬衫,又被对方领着下楼吃饭。
今天吃的餐点很是讲究,显然经过精心安排。
银盘与餐具闪闪发亮。大块烤肉汁水丰盈,外皮涂了一层厚厚的蜂蜜,精心烤制出焦脆蜜皮。
炸面饼味道极佳,厨子用面皮包住整个鸡蛋,经过油炸后撒上盐装入盘中。乳酪与切片白面包配合得恰到好处,如果觉得油腻,还有鲜嫩的豌豆汤解腻。
精心制作的餐点相当美味,梅森吃得胃口大开。艾布纳切着盘中的大块兽肉,像是不经意地忽然说道:“让我看看你的血脉能力。”
栗发少年叼着一片涂有蜂蜜和奶酪的白面包片,闻言轻轻弹指,一道绿光在桌布遮掩射出。无论是时机还是技巧都异常出色。
使用马甲打架多了,哪怕本体的身体素质不够优渥。在这一击出手时梅森已构思出多种进攻方式:艾布纳随手一戳,叉子在桌下稳稳地插住飞射而来的叶片,手腕一抖重新送了回去。
小小的叶片带出凌厉风声,半透明的绿色薄膜膨胀,贴着梅森的皮肤形成防护罩。暗器似的叶片叮一声撞落,餐桌成为了战地,两人数秒内打了几个来回。美丽的女士放下刀叉,盯着丈夫的目光有些危险。
“梅森还在吃饭呢,再打就出去。”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低头乖乖吃饭。地面上飘落的叶片长出一层绵密的白毛,很快被孢子重新消化成了能量。法伊蕾尔重新拿起餐具,和家人们享受完这场久违的晚餐。
“在家里不用太劳累,这几天好好休息。”
梅森道了一声晚安,回去躺在自己阔别已久的房间里,睡了这段时间最安心的一觉。
清晨醒来时屋里并不冷,梅森下意识环视四周,眼底没有一丝困倦。长期使用各个马甲,他已经养成了保持警惕的习惯。
目光落在了床头忽然出现的暖手炉上,他愣了愣才将手放了上去。烫意顺着掌心涌上,里面的还很足。
普通人不可能躲过血脉者的耳目,梅森能在脑海中勾勒出相关场景:法伊蕾尔或者艾布纳轻轻打开了他的房门,窗外晨光熹微。
她/他将热腾腾的暖手炉轻轻放在栗发少年的枕旁,替他轻轻掖好被褥,再借助高级血脉者的优势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暖手炉样式精巧,表面刻着细密纹路,依靠内置的能源液捧在掌心里暖呼呼的。梅森心头不禁被烫了一下,换好衣服揣着暖手炉出门,下楼就看到法伊蕾尔正在和女仆长说话。
“把今天的汤换成南瓜粥,白面包蒸得松软些,再配上奶酪与黄油。我希望我的孩子第一顿早餐用得愉快。”
玛莎严谨地记录下主人的需求。看到爱子下楼,法伊蕾尔停下吩咐,走过来主动亲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晨光下神情温柔,温婉慈爱。
“早上好,梅森,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睡得很好,妈妈,是你给我送的暖手炉吗?”
“是的,我们今年回来得太晚了,没来得及购置足够的木头和能源。艾布纳找朋友换了这个小玩意,只需要换几次能源液就足以支持一冬的的供暖。”
暖手炉一下子变得有些烫手,梅森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谢谢。”
“傻孩子,和爸爸妈妈有什么需要说谢谢的呢。早饭很快就好,艾布纳出去处理些事情,就不和我们一起吃早饭了。”
“领地里出问题了吗?”
“没有,你应该对爸爸妈妈多点信心。先吃饭吧,我们可以边吃边说。”
法伊蕾尔做了个手势,玛莎向着两人鞠了一躬,前去厨房传话。没过多久,仆人们便布置好了餐厅。法伊蕾尔带着梅森入座,一边喝着香喷喷的南瓜粥,一边说起领地里的事情。
“我们镇子经常与雅安城通商,最近从那里传来了一种酒。据说能够给饮用者带来强烈的幸福感,还能降低污染,因此风靡一时。上次前去雅安城的队伍弄到了一些,有些嘴馋的家伙尝了尝,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经常寻衅滋事,其中还有民兵的人,艾布纳就是处理这件事去了。”
“你和爸爸喝过那种酒吗?”
“没有,我们不需要。”法伊蕾尔搅拌着南瓜粥,“不用担心,只是一群酒鬼而已,艾布纳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法伊蕾尔是位资深领主,起码目前来看还是很靠谱的。听她这么说,梅森姑且放下心来。他挖了一大勺奶酪涂在面包上,和对方说起其他事情。
等吃完早饭,梅森陪着法伊蕾尔散步消食。艾布纳在上午十点时回来。他将帽子和大衣交给女仆,站在门口暖了暖身上的寒气。
这是艾布纳十来年内人生中第三幸福的时刻:第一是他得知妻子怀孕;第二是他看到儿子从病床上睁开眼睛;第三就是城堡外纷纷扬扬落雪,他携着一身寒气归来。抖去了大衣上的薄雪后轻手轻脚上楼。看到妻子与儿子正坐在二楼的书房里看花园雪景。
屋里点着烛灯,昏黄柔和的光晕映在书脊上,汇聚成一条莹莹流光的小河。他最爱的人坐在摇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蓝色绒毯。
他的儿子侧首与母亲说着话,笑声偶尔流出门缝,淌进艾布纳的胸膛里,将一颗坚若磐石的心脏熨烫得软烂温腻。他放轻脚步,宛如走入此生最美丽的梦境里。
法伊蕾尔早已知道他的到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艾布纳注意到栗发少年的目光,无奈又好笑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干什么,没见过父母亲热吗?”
“没什么。”我只是再次觉得自己很多余。
猝不及防的狗粮让梅森很想汪汪两声应景,不过这样实在太狗了。他转而问:“领地是事情处理好了吗?”
“很普通的打架事件,如果罗纳德在,根本用不到我出手。”
艾布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着,闻声打趣道:“你什么时候把罗纳德还回来?他可是我最信赖的副手。”
梅森振振有词:“罗纳德早该有自己的领地了,堂堂男爵总不能一直和子爵窝在一个小镇上。”
艾布纳哼笑一声:“我说能就能,我是他的领主。”
栗发少年皱起脸,看起来很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看得血脉者心生笑意。他揉乱了少年的头发:“想知道怎么反驳我吗?”
少年犹豫了下诚实点头,艾布纳道:“那你应该对我说‘爸爸,我想要罗纳德留下来陪我’。”
听到他这么说,少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棕色是一种不突出也不刺眼的颜色,让人不由联想起棕榈树下的影子、咖啡的焦糖色与温暖而舒适的东西。艾布纳盯着那双眼睛,心想这真是和他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
梅森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心理想法,只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其实真的好狗!好狗啊!
从生理来说对方这句话没什么毛病,但从心理上他总觉得这家伙是在占自己便宜。男人嘛,眼一闭嘴一张就过去了!为了罗纳德能得到自己的小镇,付出这点尊严算什么!
他大义凛然地喊道:“爸爸!我想要罗纳德留在新镇里!”
“好的。”艾布纳翘起嘴角。“可以,我允许了。”
旁观的法伊蕾尔满脸无奈:“你们是小孩子吗?别逗他了,这次工作怎么样?”
“我只是在和儿子加深感情而已。”
艾布纳笑吟吟地看向妻子。“没什么特别的,还是因为秘酿的事情。我要在在封路之前去一趟雅安城,和伯爵好好说说这事。”
他们说起伯爵的态度相当熟络,梅森认定他们以前一定认识。怪不得旷职这么久还能保留领地,原来是朋友啊?
看到少年满脸好奇,男人忽然话锋一转,低头看他。
“梅森,要不要我带你在领地里转一转,再一起去雅安?”
第188章 喂!
去雅安城?
梅森毫不犹豫地点头, 惹得对方轻笑一声,再度揉乱了他的头发。
看在艾布纳帮了自己的份儿上。梅森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艾布纳蠢蠢欲动还想再摸,却被对方无情地甩开了手。男人遗憾地摸了摸右手, 嘟囔着孩子越大越不可爱了,嘴角却在微微上翘。
第二天, 艾布纳带着梅森上了街。
小镇和他离开时一样。家家户户门前堆起了木柴, 与新镇一样早早做好了入冬的准备。
艾布纳穿着一身新做的风雪大衣。衣领处围了一圈防尘挡风的短绒,看起来触感良好。法伊雷尔给梅森也做了一身, 两个人走在街头,一大一小十分协调。
男人今天的心情显然不错, 遇到熟识的人打招呼会点头寒暄。他长着一张坚毅冷峻的脸。与温柔的妻子不同,艾布纳的脸上宛如贴了一张钢铁直男的标签。
在聊天的时候, 他的手指“不经意”掠过毛领, 若无其事地弹掉了不存在的灰尘。紧接着转到下摆处, 淡定地抖了抖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摆。
一系列动作介于刻意和自然之间, 交流对象很自然的将目光挪到了他的衣服上,进而注意到了这是同款。
“这身衣服很配您和小少爷,是哪位工匠制作的?”
“您说笑了,这是我的妻子亲手缝制的。”
对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法伊蕾尔大人亲手制作的!?她可真是爱您和孩子, 甚至为二位亲手做衣服!”
直到满意地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艾布纳才放弃了继续整理自己的衣服, 这种情况不断重复, 梅森叹为观止。当人想耍什么小心思时, 连孔雀开屏都要逊色三分。
落雪的的小镇安静而和谐,鞋底踩过积雪发出沙沙响声。新镇商队的车停在了几家商户前, 似乎正在交换商品。
罗兰先前安排妥当,无需梅森特意插手。他驻足看了一会儿, 便与艾布纳一起离开了。
听着血脉者讲述治理经验,漫步在初冬沁冷的小镇中。路过某个街头小巷时,梅森忽然嗅到了一种饱满馥郁的甜香。
似有似无的香味异常勾人,让他下意识听到了脚步。艾布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落后一步挡在梅森的右边,尽管后者已经感知到了一样。
“酒给我酒我要秘酿”
醉汉踉踉跄跄地从小巷里冲出来,向路人醉眼惺忪地举起拳头。他身体瘦瘪、颧骨高高突起,呈现出可怕艳丽的玫红色。神情癫狂至极。
高大的男性血脉者面无表情,在对方靠近的时候一把捏住他的喉咙,将其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醉汉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腿在空中不断蹬踩挣扎。
“我以为昨天处理掉两个人已经足够示威了,没想到还有人想挑战我。”
艾布纳随手将窒息的酒鬼甩在地上,目光滑过小巷中的其他人。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硬生生从酒精的麻痹里醒了过来,满脸惊恐地看着男人。
“领、领主大人!”
“我说过了,我的领地里不许出现这种玩意儿。谁再喝上一口就去死。”
艾布纳冷冷地看着他们,瞳中散发出浓重的戾气。他看起来真的想要动手,梅森碰了碰男人的手背,对方垂下眼,粘稠恶意收敛了些,用温和的声音说:“吓到你了吗。别担心,我这就处理掉他们。”
听话的是子民,不听话的就是害物。领地就像是一块农田,需要领主辛勤地除草除害。酒鬼们的安全雷达终于响了起来,趁机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艾布纳瞥了一眼,没有追上去。
“你还是太善良了,遇到这种家伙没什么好说的,统统扔进牢房里。”
他昨天才处理掉闹事的家伙,没想到这玩意就和野草似的除之不尽。艾布纳咋舌,心道果然还是得尽快走一趟。
“过几天我就要去一趟雅安城,到时候把你带上。雅安城血脉者很多,你应当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位合格的老师。”
梅森闻言愣了愣:“老师?”
“当然。掌握血脉能力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吸收过量污染会让你有一段时间性格大变,直到你彻底掌握了自己的能力。”
艾布纳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分割开无形的水面。
“就像是光与暗,迷失于污染就会沦为怪物,学会与自己的恶和平共处是血脉者的必修课。我会拜托雅安帮你找个好老师的。”
“您和雅安伯爵”
“我们曾是战友。他是我和法伊蕾尔的上司,在战场上威名赫赫、杀怪如麻。后来他返回家族继承雅安城,我们也跟着回来成为了麾下的贵族。雅安是个好人,我相信他会很喜欢你的。”
上次看到雅安还是用奸商去做生意的时候,走的时候伯爵的表情像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一样。梅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紧接着点头。
“我去!”
艾布纳眼眸染上些许笑音,鼓励地摸了摸对方的头:“我就知道你会想去雅安城看看的。”
许久未来,雅安城景色依旧。由于冬季落雪,门口的行人少了不少,
马车驶入城门,梅森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望见眼熟的石质怪物雕塑。忠诚的守卫站在门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入城证明。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第一次见到雅安时,他可是将城门口闹得鸡飞狗跳。
今时不同往日。有子爵的身份证明,他们进入雅安城变得无比畅通。马车直奔城市中央的伯爵府,梅森向外张望着,忽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等他仔细看,对方的身影就已融入了人流中。艾布纳瞟了眼车窗外:“看到熟人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雅安城很繁华。”
“毕竟是雅安家族建设了这么久的城市。好好努力,我们的领地之后就靠你发展了。”
艾布纳拍了拍他的脑袋,带少年进了侯爵府。雅安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文件,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伯爵桌上的文件似乎永远没有减少过。
看到艾布纳走进来,雅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主动站起来与对方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你主动找我了。”
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好兄弟。”
“得了吧,如果没有事你根本不会想起我。说吧,这回是要干嘛?”
这句话说得太对了。艾布纳将栗发少年推到对方面前,用炫耀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儿子,梅森。”
有些人哪怕为人父母,变得成熟许多,仍改不了本性中的幼稚。雅安有些无奈又有些欣喜,比起看到友人疲惫的脸,他更想要听到对方一如既往的笑声。柔和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雅安摘下佩戴的蓝宝石袖扣送给他。
“你和你的父母长得很像。”
一见面就送钱,不愧是雅安伯爵!梅森对他的好感一下子爆表,毫不吝啬地露出灿烂笑容。艾布纳适时开口。
“可别想着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忽悠人,我儿子要最好的,把你宝库里的封印物拿出来看看。”
“……你是来打劫的吗?”
在艾布纳的威逼利诱下,雅安伯爵不得不签下了不平等条约,答应在梅森离开雅安前再送给他一件封印物。男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梅森的肩膀:“快说谢谢雅安叔叔。”
这个称呼听得梅森一阵沉默,艾布纳果然是天生治他的…他有些僵硬地说了一句“谢谢雅安叔叔”。内心默默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掉马甲,否则立刻去找块豆腐撞死。
两个大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少年心中的想法,他们低声交流了两句。艾布纳将梅森推出门去,大大咧咧道:“我和你雅安叔叔有话说,你自己出去玩吧。”
房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栗发少年转身时丢下一颗孢子,乘风溜进门缝里偷听起里面的声音。
“帮我儿子找个老师,要植物系血脉者。他刚晋升,要安全一点的、人好的、尽职尽责的、最好能够打通关系的,这样最方便。”
雅安没好气地说:“这么多要求,你怎么不直接让我给你儿子当老师?”
艾布纳振振有词:“我倒是想啊,可你是控风的,我儿子是植物系的,想让你教也教不了。”
“你想得美,雅安城里最好的植物系血脉者是位药剂师,我看看该怎么做”
里面的声音逐渐低微,紧接着被无情掐灭、梅森一个激灵,顺着风传来雅安的声音。
“偷听可不是孩子该做的事情,去玩吧。”
两个大人显然都不希望他参与接下来的事情。栗发少年撇撇嘴角,一溜烟跑了。
他先在伯爵府里逛了逛。伯爵府里增加了不少机械城产物,地下安置了热能管道,估计用的就是他之前从黑雾信徒实验室带回来的能量源。
那时候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座小镇,留到现在带回去用不失为很好的选择。暖气从脚底升上来,让人浑身暖洋洋的。梅森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再给新镇整一台。
伯爵府的守卫们来来往往,殊不知有人正在偷看自己。梅森对伯爵府的防御了如指掌,奥雷乌斯在这里住的日子可不是白过的。他装作闲逛等了一会儿,趁其换岗时偷偷地溜了出去,熟门熟路地绕到了11区。
奥丽赫的服装店矗立在街头一角,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看店的奥丽赫分/身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梅森避开她往记忆里熟悉的路线走,不长时间后果然看到了刚刚擦肩而过的三人。
金发碧眼的洋裙少女叽叽喳喳,中年男人一手拎着装满食材的袋子,一边听着她说话。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小女孩,脸上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三人站在一起,截然不同而又彼此相容。
奇怪,奥丽赫不再排斥薇拉了?
梅森满头问号,甚至想现在把奥雷乌斯弄回来,披上马甲听八卦。大概是他注视的太久,薇拉冷冰冰地看了回去,脸上充满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梅森向她抱歉地一笑,随后挪开了眼,只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们。同样,他也在被观察着。
兰博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的诡异。栗发少年外表青涩,血脉等级不算高,意识却很强。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视角盲区里。如果不是特意观察,很难有人发现他的踪迹。少年年龄不大,无论是微微躬身的姿势、还是不自觉摩挲的手指都象征着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袭击的准备,完全不应该是一个普通血脉者的水准。
薇拉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在脑虫的思维网开口:“他用的是奥雷乌斯先生的步法。”
奥雷乌斯在雅安城的时候教过她一段时间,在青年离开后,薇拉反复钻研过对方教的东西。因此才能一眼认出来。
听到奥雷乌斯的名字,奥丽赫最为张扬:“既然他偷看我们,我们过去问问也没关系吧。”
只要不过分,兰博一向不会拒绝她的要求,薇拉更不可能提出异议。三人向着少年走去,周围行人见状纷纷退散,营造出一种奇妙的气息。
等身材娇小的金发恶霸站在他面前。抬起下巴看着他,这种感觉变得更浓重了。带着一丝微妙,梅森听着奥丽赫问他。
“喂,你认识奥雷乌斯吗?”
第189章 谁要揍我儿子
面对熟人, 梅森素来很有礼貌。
“我曾经被奥雷乌斯先生所救,他帮助我父母保住了爵位。”
“哦——你是克罗斯家族的小儿子!”
奥丽赫终于将对方和记忆里那张病恹恹的脸重合在一起,认出了他的身份。少女蹦蹦跳跳地绕着对方转了一圈, 仔细地打量了许久。
“你看起来健康了不少,我们正在巡逻呢, 你要不要一起来呀?最近闹事的人太多, 我们正好缺人。”
“雅安城近来很多事吗?”
“还不是秘酿惹的祸。自从那种酒涌入雅安城内,伯爵大人屡禁不止。只要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那种滋味, 倾家荡产只为了一杯酒。买不起的人整天游荡在街头,滋生了不少事端。因此城里加强了巡逻。”
“我们那里也有这种酒, 据说就是从雅安城流出去的。”
奥丽赫老气横秋地说:“全都是商队带出去的。只要有利益,这些商人什么都敢做, 要是雅安城有自己的商会就好了, 肯定不会出现类似的事情。”
“既然都知道这种酒有害, 为什么还有人去买卖呢?”
“总有一些人无力抵抗现实的残忍, 只能沉浸于虚幻的幸福。选择抵抗需要勇气,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足以支撑自己与绝望对峙的东西。所以就算知道会成瘾,仍旧有人宛如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兰博的话让梅森哑口无言:“秘酿的源头查到了吗?”
“按道理不该对你说,但这在雅安城里不是什么秘闻。秘酿的生产商尚未得知, 刚开始被作为稀有的净化药物引进,后来喝了秘酿的人慢慢成瘾, 到处惹是生非, 这才引发了注意。遇到这些人时要小心, 他们全是些悍不畏死的家伙。”
奥丽赫的表情有些遗憾:“虽然想和你一起巡逻,不过好像没机会了, 下次吧。”
“怎”
梅森话音未落。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少年的后衣领。
艾布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些许咬牙切齿。
“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我只是想出来看看……”
对方的实力高他一个台阶,梅森反抗无能,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没好气地弹了下额头:“帮你做了这么多事,结果你跑出去玩,害我一顿好找。”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这里最好的植物血脉者是一位药剂师,我要带你去见他。”
他显然是发现儿子不在后匆忙出来的,向11区小队道别后就拎着梅森离开,在一处街角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座三层小洋房,白墙红顶,门口挂着诊所的招牌。看起来无人问津。
艾布纳指了指它:“这就是药剂师所在的地方,伯爵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吧。”
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梅森点点头走过去敲门。他敲了好大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阴冷的脸。
男人冷冰冰地扫了眼梅森,眼神十分傲慢,让人本能有些不适。
“谁啊。”
栗发少年很有礼貌地回答:“我是梅森·克罗斯,雅安伯爵介绍我来这里当学徒。”
听到雅安的名字,青年的目光在梅森身上转了转:“进来吧。”
梅森走了进去,里面到处都乱糟糟的,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他刚刚打量了几眼,迎面砸来一本书。
药剂师丝毫不顾会不会砸到新来的学徒,头也不回地说道:“拿着,我给你二十天的时间,学会这上面所有的知识。”
看着足有一指厚的大块头,梅森的嘴角抽了抽:“二十天学完这么厚的书?”
“现在是十五天了。”
梅森张口想要说话,药剂师冷笑,轻蔑的眼神不加掩饰。
“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平。搞清楚你的定位,现在是你在求我。”
所谓奇货可居,他是帕廷顿城为数不多的药剂师,又和对方一样是植物系血脉者。不愁他不听自己的话。
从掌握马甲开始,梅森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他磨了磨牙,表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十天。”
什么十天?
药剂师一怔,听对方冷冷地说:“我十天就能学会它。”
好大的口气!
药剂师怒极反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十天内学不会就自己滚出去!”
“如果学会了呢?”
“学会了我就收你做弟子,这难道还不够?”
药剂师讥笑道。血脉者生性冲动,双方碰上就像是往油锅里放了冷水,噼里啪啦尽是恶意。他根本不在乎少年怎么想,冷漠地看向房间内。
“滚过来,从今天起就由你负责他。”
一个人从角落里站起来,她白发苍苍,身体佝偻。像是濒死的小动物一样窝在角落里,用怯生生的目光望着他们。
药剂师丢下命令就往另一边走去,老妇小心翼翼地走到梅森面前,嗫嚅道:“这位大人,请跟我来。”
她说话的语气充满讨好,带着梅森来到隔间。这间房间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和座桌椅,老妇打开灯,神情卑微。
“我就在门外,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倘若您对书有什么不了解的也可以询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也是一位药剂师?”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向他鞠了一躬:“我不过是个老妇人,哪里称得上是药剂师。就在门外候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只留下梅森一个人待在屋里。房间逼仄狭小,少年坐在椅子上翻开药剂师扔给他的书,一页页地看起来。
渐渐的,他的表情越来越古怪,翻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唰唰唰的翻页声不绝于耳。倘若让别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栗发少年是来捣乱的。
书页停在最后一张,梅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他知道这些东西!他看过!
在教会的典籍里、在老师的教学里、在各种仪式中、在【青岚之木】的记忆里
教会用草药洁净身心、死神的眷者用草药制作药剂、部落人用其治疗伤口。
草药学是一门用无数前人经验堆积起来的学科,除了药剂学和医学,也常被用于祭祀和仪式。没人比植物更了解植物、没人比祭司更了解祭祀、没人比拥有无尽生命的亡灵更醉心于研究。
除此之外,他还有最大的杀手锏。
远在圣城的迦南叫来圣职者,找来药剂师的所有书籍。虽然暂时没办法进入图书馆,但教会对他素来有求必应。
暂时没事的奸商也差不多,他一声令下,白立刻带来全套书籍和黑区中最知名的药剂师进行辅导。
奥雷乌斯向罗家族提出要求后,灵魂们火速抵达。活人了解永远有寿命的极限,而灵魂不同。在罗家族历史中诞生的数位药剂师大师亲自为其讲解,量身打造学习计划。
梅森本体锁在雅安城的隔间里,认真阅读着这本书。在马甲加成和本体长久培养的学习能力下,学习变成了1+1>3的快乐事情。
大师们的精心讲解深入浅出,将各种知识串联起来。枯燥的草药顿时变得妙趣横生、不可自拔。
在梅森沉迷学习的十天一晃而过,这段时间内他甚至没怎么出门,饭都是由老妇人送进去的。
药剂师看在眼里,心头不屑。如果学习有这么简单,雅安城就不会只有寥寥几名药剂师了。区区一本《初级草药大全》就有一指厚,不知难倒了多少人。天才如他都花了十五天才学会,何况对方只有十天?
这个家伙竟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等被踢出门时就会悔不该当初!到时候去求伯爵也没有用,他可不需要不会尊重人的弟子。
想到这里,他又狠狠地踹了角落的老妇人一脚,表情满是厌恶。
“还不是因为你太弱了,没办法制造出更好的药剂,当初把你捡回来真是浪费,好不容易拾到的苗子居然是个废品。”
老妇人瑟缩着躲进墙角,仔细看才会发现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是小鹿一样惊恐而无助。等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她才疲惫地垂下眼睛,沉默地融进了黑暗里。
……
测验当天,药剂师特意邀请了几位朋友前来做客,当众抽查对方的课程。梅森心知有鬼,浑然不惧。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更丢脸。
药剂师的朋友们当然也是药剂师。栗发少年从屋子里走出来,刚好听到他的“老师”不耐烦地谈起他。
“如果不是伯爵的邀请,我根本不会收下这种蠢材。他就是在浪费我制作药剂的时间。”
“别这么说,说不定对方很有天赋呢。”
药剂师冷笑:“哈?一个大言不惭说要十天学会《初级草药大全》的家伙,如果他有天赋我就绕着雅安城倒立走一圈。”
“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老师。”
少年走到他们身旁,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我会努力完成您的愿望的。”
药剂师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在朋友面前给自己下脸的人。对方这种态度无异于挑衅。男人冷不丁开口发问。
“紫叶草的用法?”
这种问法太过突然,草药学知识太过复杂,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会骤然感到大脑空白。而栗发少年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轻柔。
“六月到九月生长旺季,花茎可入药,用以调和药剂原料的冲突。”
“白蕊花和夜蕊花的不同?”
“前者叶片呈锯齿状,较为细密,闻起来有淡淡鱼腥气息。后者叶片呈齿轮状,间距较大,闻起来有淡淡腥臭味。虽然都长在宽叶树下,但前者是巨齿蛇的解药,后者含有剧毒,必须分辨清楚。”
“……”
药剂师一个个问下去,心头越来越惊奇。无论他问到什么,对方均是对答如流。仿佛真的将整本书背了下来。
朋友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少年,眼中生起一丝赞叹。
“这孩子的天赋很不错啊,他真的只学了十天吗?”
男人尴尬笑道:“只是有点小聪明罢了。”
怎么可能?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他一定是作弊了!
药剂师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忽然道:“安塞花可以用于制作什么药剂?”
听到这里的朋友们都惊讶地看着他。安塞花是一种已经灭绝的植物,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初级草药大全》的范围,不是新手可以知道的东西。
栗发少年仍旧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正确答案:“轻伤治疗药剂和补血药剂。”
男人心中惊喜,立刻抓住了他的把柄:“我给你的书里根本没有关于安塞花的记载。你根本没有学会这些知识,只是在作弊而已!”
梅森早有准备:“你给的书里的确没有,但我之前在家里看过药剂学的相关书籍。《黑雾前时代植物记录》、《历史药剂大全》都提到过这种植物,分别是第245页和第79页。”
这家伙……!
药剂师黑了脸,呵斥老妇人找来这两本书。第245页和第79页赫然记载着安塞花的相关内容,就连页码都没错。
他盯着那两页纸,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吃人。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他还天才的人!?
思来想去,药剂师的想法只有一个:“你一定是作弊了!除非你是脑虫血脉者,否则不可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住这么多东西!”
是的,普通人的确不可能。可他是四开人。
梅森回以一个腼腆的微笑,在对方眼里显得异常扎眼:“可能是因为我是天才吧。”
这句话刺得男人为之一顿:“你……!”
栗发少年神情乖巧地补刀:“别忘了履行约定,老师,从这里倒立着走出去绕雅安一圈。作为血脉者,您一定不会赖账吧?”
如果真的做,他的脸往哪搁?如果不做,所有朋友都听到了这番话,以后该怎么见他们?
药剂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其他药剂师的目光刺得他抬不起头。他怒而抬起手,掌心亮起青色光泽:“你这家伙!”
少年丝毫不惧:“您不会是想打我吧?作为老师打人可是很不好的。”
“既然要认我做老师,想打就打了,谁能管我?”
“我!”
房间门被一脚踹开,来人栗色头发,眼眸微眯,冷峻的脸庞杀气腾腾。
艾布纳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就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欺负自家儿子。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顿。能够取得爵位的血脉者是同级中的佼佼者,身上的杀气自然不是这些普通药剂师能够媲美的。
男人阴冷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滑过,最终停在了药剂师的脸上。语气异常危险。
“怎么,就是你要对我儿子动手?”
第190章 苦艾
虽然知道是个强者, 但这些人不认识艾布纳。
他在十来年前就和妻子一起去了领地,多年来默默无闻。药剂师瞥他一眼,判断出对方的等级。
区区C级血脉者, 他仗着自己是雅安城屈指可数的药剂师,一点都不领情。
“怎么, 你要在这里闹?真打起来伯爵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要知道,就连伯爵府用的药剂都是我做的, 除了我没人能做出这么好的效果。”
他这句话说得狂妄而真实,血脉者重视战斗能力, 愿意当药剂师的本就少,合适的植物系血脉就更少了。
艾布纳心平气和:“你再说一遍?”
“如果你打了我, 伯爵大人绝不会放过你!”
“再说一遍?”
“你——”
话音未落, 男人一拳砸在药剂师脸上, 后者脑袋嗡的一声, 鼻子不由自主淌下一股热流。他捂着鼻子,又惊又怒。
“你!”
“是啊,我打的。”
艾布纳活动了下手腕,冷笑道:“你说了两遍是吧, 我打你一遍,拖到雅安面前由我妻子再打一遍, 你应该没意见吧。”
来做客的朋友们赶紧制止, 干笑道:“他只是性格暴躁, 没什么坏心眼的。”
“再说连你一起打。”
朋友立刻噤声,战战兢兢地躲到了一旁。其中几个比较强的挡在药剂师身前, 面色很是难看。
“你们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吧。”
艾布纳呵呵一笑:“你们想玩群殴?”
淡淡青蓝色光辉从艾布纳的右半身散出,勾勒出纤细妩媚的身姿。绸缎般长发轻飘飘扬起, 光洁白皙的皮肤滑如牛奶。她将脸颊贴在丈夫的手臂上,会说话的眼睛望向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栗发少年脸上。
“怎么了,我的孩子在外面受欺负了?”
法伊蕾尔的声音温柔,青蓝色光线仍在蔓延,勾勒出无数同样熟悉而曼妙的身影。
手持长鞭、杀气冷戾的法伊蕾尔。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法伊蕾尔。腹部微微鼓起,神情慈爱的法伊蕾尔
艾布纳记忆中每个阶段的法伊蕾尔都出现在这里,足足有十几个。他们的血脉能力就是呼唤彼此,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
男人揽住妻子的腰,挡在儿子身前,看着脸色煞白的药剂师们,语气和煦如春风。
“你们是要单挑还是群殴?”
男人面前骤然空了一片,看着躲开的药剂师们,他的脸色比雪还白。艾布纳看向梅森:“你说怎么办,儿子?”
梅森乖巧道:“老师不是说让打他两次吗?爸爸和妈妈各打一次,很公平。”
一个妈妈打一次,在场十几个妈妈打十几次。岂不是情理之中?
艾布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道:“你听到我儿子怎么说了吧。”
药剂师下意识后退:“你不能这样!我可以制作缓解污染的药剂,它必须基于我的血脉太阳花制作——”
“所以呢?我儿子现在又用不到。”
艾布纳一步步逼近,拳头在视线中无限放大,男人一拳砸在药剂师的左眼上,语气阴沉而疯狂。“药剂师大人被人捧得太高,估计早就忘了一件事吧——”
“别惹疯子!”
在惨烈的哭号声中,梅森默默地关上了门,挡住了门外人好奇的目光。
等艾布纳发泄完怨气,药剂师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哪怕同为血脉者,他和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实力仍旧天差地别。
“老师,您还好吗?”
头晕目眩之际,栗发少年蹲在前,神情充满正直和怜悯。
药剂师看到他就觉得骨头发疼,脸色惨白:“你不要叫我老师”
他才没有这样殴打老师的弟子!
“这怎么行?您亲口说的,只要我通过考验就会收我为弟子,可不能食言。”
梅森亲热地将对方扶起来,言语神情真挚极了。药剂师的嘴唇不断哆嗦,像是被感动到满脸泪花,忍不住想要说什么。
栗发少年一把按住他,声音柔和而坚定:“我知道您的意思。您先好好休息,教我的事情不急于一时,老师的身体要紧。”
众人看得十分复杂,从这一幕看起来,对方真的是个不错的孩子。难道他们集体出现了错觉,刚刚喊爸妈殴打药剂师的家伙和这个嘘寒问暖的少年其实不是一个人?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药剂师的脸色白如积雪,内心愤怒咆哮。
你们别被这家伙骗了啊!他就是个混蛋!
少年的手恰好按在衣服下的伤口上,痛得他面目扭曲。他想要大声揭露对方的真面目,可每次开口都会被对方狠狠地按回去,只留下饱经创伤的身躯。
该死!该死!该死!
这小子是故意的!
药剂师内心狂怒却对此无能为力。艾布纳特意将力量留在他的伤口里,不仅阻碍了自愈,稍有动作就会痛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十分了解药剂师的老妇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恐目光从梅森脸上一闪而过,慌忙收了回去。
真相通常隐藏在有实力的人口中。只要有强大的靠山,就算是新晋血脉者也能成为人群的中心人物。
栗发少年仿佛是一位真正的好弟子,亲自送老师回房休息,替他送走了来做客的朋友。最后,他向墙角的老妇人招了招手,笑呵呵道:“过来。”
老妇人犹豫地走过来,卑微问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老师这段时间要好好休养,不能让人打搅,你先和我们一起去伯爵府住几天吧。”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是”
她一眼就看出对方受伤是真的重。艾布纳专挑关节打,对方起码一周下不了床。这段时间最不能缺人照顾。如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药剂师该怎么办?
“别担心,老师可是优秀的血脉者,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倒下的。”
少年长相温和普通,不似父亲般富有男子气概,亦不如母亲婉转秀丽,却让人看得很舒服。
琉璃似的眼睛真诚地望着她,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老妇人吞了口口水,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
“好、好的。”
“那就太好了,老师在里面休息,我们走吧,不要打搅他。”
少年一手拉住她,一手拉住父亲向外走去,甚至没忘记为老师关上门。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躺在床上的药剂师终于缓了过来,大声叫喊。
“人呢!?你们不会真的把我扔在这里了吧,快滚回来!该死的婊/子,白费我养你那么久,赶紧给我拿药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回旋在房间里,黑暗中始终无人回应
艾布纳曾在前线混了很长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之一就是先下手为强。
所谓恶人先告状,就是抢在药剂师来之前先把所有事情告诉雅安。
伯爵看到两人共同进门时就觉得不妙,等听完所有事情后脸色更黑。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是给你儿子找老师,不是让你去打我的药剂师!”
艾布纳振振有词:“是你找的药剂师太不顶用了,居然想揍我儿子。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我当时就不该答应你的要求。”
雅安嘴角抽搐,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血脉者身上有问题是常事,他知道药剂师性格不太好,没想到会直接和梅森父子发生冲突。
现在责备对方也晚了,他叹了口气:“算了,你们还想要什么样的老师?我去帮你找找。”
少年眨巴着眼睛:“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我已经和药剂师先生做了约定,他答应成为我的老师。”
雅安伯爵有些意外:“你真的要当他的弟子?”
“暴力是没用的。想要摧毁一个人就要从根本上毁掉他的骄傲。让他一辈子只能活在另一个天才的影子下。”梅森腼腆一笑。“我第二次遇到这种人,想想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呢。”
第一次遇到要杀他的人已经弃暗投明改叫他祖宗了。倘若沙肯知道他想什么一定会为自己正名:哪怕都是反派,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好不好!这玩意给他提鞋都不配!
艾布纳得意地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语气充满自豪:“真不愧是我儿子。”
对方眼神濡沫:“都是父亲教得好。”
“”
雅安对这两个家伙彻底无语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就是一个大疯子生了一个小疯子。他怎么就瞎了眼答应帮他们呢。
雅安:“你们自己决定吧,但不许再打药剂师了,伯爵府还需要他的药剂。”
艾布纳和梅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笑眯眯道:“是——”
得了吧,这两个人要是能听进他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伯爵望着两人出门的背影,心中顿生一种忧愁。
等出了门,艾布纳拍了拍梅森的肩膀:“有伯爵的这句话,那家伙之后不会再拿这事报复。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没有血脉者能在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长大,父亲的关怀只能庇护一次,真正想让药剂师屈服还要靠梅森自己。
少年笑着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和他们进去时相比,门口少了个人。梅森看来看去终于找到了对方。老妇人身上似乎很害怕开阔地带,主动缩进了走廊的角落里,仿佛一只惧光的蘑菇。
少年走到她身前,琢磨着没个名字也不是个事,他总得知道怎么叫对方。
“药剂师一般怎么叫你?”
老妇人迟疑了下,嗫嚅道:“废物、蠢货、垃圾、婊/子、丑八怪、派不上用处的家伙”
她每念出一个称呼,少年的表情就冰冷一分。等她说完,对方的神情变得无比阴沉。
“我开始后悔没多打几拳了、开个玩笑,那些都不该是属于你的称呼。假如你没有名字,就由我给你起一个吧。”
“苦艾,这个名字怎么样?”
老妇人怔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这是一种草药,生长在海拔极高的雪山上。性情坚韧、味道苦涩、是许多疫药不可缺少的原料。
她有资格要这个名字吗?从来没人给过她名字,就算是亲生父母都抛弃了她。少年善意地看着她,她几乎能够想象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白发苍苍、老迈难堪。
她与对方云泥之别,就像是一滩烂泥,根本不值得对方多看。而对方给她这个名字,她也不觉得感激。喂野猫的人给猫取了个名字,难道就是这只猫有家了吗?
不、不是的,这只是对方的一时好心。但老妇人已经很擅长接纳这种好意了。就像是一棵真正的苦艾,一生饱经风雪,名字苦、心里也苦。叶片接住些许从天而降的雨露,哪怕是别人的一时兴起,居然也觉得甘甜。
老妇人、不,苦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