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格洛丽亚”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埃蒙一定不会相信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只有守墓人他们掌握着这座洞穴的秘密,却在这里看到了第二种进入方式。
他保证就连艾博他们都做不到这样。毕竟他为了让哦还知难而退, 隐藏了一些消息。例如守墓人所拿的钥匙是怪物之主的恩赐。他心知肚明,这是无法复刻的。
因此, 格洛丽亚他诧异地看着格洛丽亚, 神情有些不可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本就是给我准备的东西。”
女孩平静地回答。她的身影朦胧在雾气后,像是一段幽静的故事。
“死神和命运女神在这里留下了给后人的馈赠, 而不是对会向黑雾屈膝的卑劣者。”
眼前的雾气一层层散去,通道两侧如被剥开外皮的石榴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闪耀着绚丽的彩色,仔细看去, 面前所有石壁上都镶嵌一颗颗斑斓的宝石, 美丽得犹如梦境中的童话世界。
在此之前, 他从未进入过这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宝石中流转着缕缕雾气, 与外界的雾气不断交换,整个山洞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洄流系统。
越往里面走,宝石的个头就越大。无数宝石的光辉衬映在一起,极具奢华美感。
饶是从小享尽荣华富贵的埃蒙, 乍一看仍觉得令人眼花缭乱。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格洛丽亚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没有一丝犹豫。
觉察到埃蒙的目光, 女孩侧首解释:“爸爸曾经用红宝石给我建了一间娃娃屋, 和这地方差不多大,我已经看习惯了。”
一间红宝石做的娃娃屋…
埃蒙自觉自己身世优渥, 可也没有奢侈到这种地步,如果他向父亲说自己想要一座红宝石打造的屋子, 父亲可能会给他一巴掌。
毕竟在成年人眼中,这种想法只用一个词来形容:败家。
“是啊。”格洛丽亚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爸爸很疼我,只要我想做的什么事情都会让我去做。我想见人鱼,他就带我去看人鱼族百年一次的庆典,我想要一件红宝石的娃娃屋来收纳我的玩偶,爸爸就给我造了一间红宝石屋,只要爸爸能够给我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吝啬。你爸爸不是这么做的吗?”
埃蒙沉默了。
有些事情说得太轻松,反而让人有种羡慕嫉妒恨的感觉。
到底有谁能把这种话毫不犹豫地说出口啊!?那当然是真正被这个世界爱的人。他莫名觉得自己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嘲讽。埃蒙磨了磨牙,情不自禁悲从心来。
“你这么说我会觉得你在炫耀的。”
女孩诧异极了:“我就是在炫耀啊?”
埃蒙嘴角抽搐,感觉一口血积在心头。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说不定会被对方气死。
他努力转移话题:“你和父亲的关系很好嘛,你的母亲呢?”
“我的妈妈已经去世了。”
女孩用坦荡的语气回答:“妈妈是因为生下我才去世的。”
“……抱歉。”
转移话题转到了雷区,这让埃蒙更尴尬了。
格洛丽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道歉?爸爸说,妈妈会去往一个非常幸福的地方,只要我们过得幸福,在我们死后就能和妈妈团圆。”
“……你还信这个啊?”
“当然,爸爸是不会骗我的。我和爸爸走丢了。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爸爸就已经离开了,我一直在找爸爸。”
埃蒙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怀中的玩偶上。黑袍玩偶一直勾勾地看着他。笑容古怪而诡秘。知道其中秘密地他沉默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再也找不到父亲的话该怎么办?”
如果说群星之地能够给予人新生,那么连第二次生命都已经失去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生命不是无限供应品,有些人死了就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格洛丽亚毫不犹豫:“那我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就算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找到他?”
“无论发生了什么,爸爸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所以我也不会放弃爸爸。一家人就是要团团圆圆。”
女孩的语气很认真,让埃蒙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干笑道:“我以为群星之地的人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没想到你的愿望还挺质朴的。”
“错了。”
格洛丽亚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他。埃蒙几乎怀疑自己听到了对方的脖子发出了咔的一声,就像真正的玩偶一样。事实证明这只是错觉。格洛丽亚仅仅是在看着他。
“只要有足够的觉悟,群星之地欢迎所有人,我付出了代价,所以我站在了这里,能够再次去寻找爸爸,而那些比我更厉害的人不愿意付出代价,因此他们淹没在了历史中,没有来到新世界的权力。”
“你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沉默地抱紧了怀里的玩偶。
墙壁散发的雾气钻入体内,为女孩半透明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柔光。在其走过的地方,墙壁上的鲜艳宝石一块块暗淡、而后碎裂成粉末,簌簌地掉在了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路走来可谓是声势浩大,埃蒙时不时看一眼天花板,生怕石头掉下来把他们活埋。好在这座石洞十分结实,免去了他们挖地洞逃走的风险。
这种时候再想完全避开雾气的接触是完全不可能的。神格就像是进了厨房的饿死鬼似的,疯狂吸取着外界所有气息。深处的宝石几乎全部变成了整块,一颗宝石便是一整面墙。
光辉闪闪,极为刺目。
埃蒙看着随着对方的脚步迈过,墙壁上的宝石随之失去了色彩,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心疼。
钱?不不不,只有最肤浅的人才会用钱来衡量这些宝石!
它们中蕴含的雾气足以制造出一支血脉者军队,但格洛丽亚吞下后连饱嗝都没打一个,惹得他忍不住直看,好奇对方讲这些能量放在了哪里。
后者对其视若无睹,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差点离开埃蒙直接冲进去。
埃蒙赶忙跟上。这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贸然分开就是送死。
仿佛感知到外敌的入侵,前方的雾气越来越浓,营造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埃蒙衣服上第一颗纽扣传出微弱的波动,最终不堪重负,直接碎裂开了。
这些雾气太过浓郁,连格洛丽亚都无法第一时间吸收干净。埃蒙心里敲起退堂鼓:“要不然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他清楚对方肯定还没有到吸收上限,而自己可不一样,再多吸收一些说不定就要经历返老还童的过程了,死亡率奇高。
女孩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虚幻时无法碰触,允许他人触碰时则十分冰凉,让埃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轻声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
“一切。”
女孩抬头看向他,眼底流转微弱的光。
直到这时,埃蒙才意识到那不是外界的反光,而是其自身难以描述的光辉。
格洛丽亚道:“我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一切,只为了能够再次见到爸爸,我们约好了,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在见到妈妈前,我们谁都不能迷路。”
于是她的父亲与魔鬼做了交易,坐下一次又一次博弈,只为重新见到自己的女儿。
于是女孩成为了魔鬼手中的武器,欺骗一个又一个灵魂。只为再次见到父亲,完成他们最初的约定。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也知道死人和活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就像妈妈,无论我再怎么想他,我和父亲都没有再见过她。可是在变成这样后,我也没有见过妈妈。”
这是一个孩子的故事。
这是一个家庭的故事。
难产而死的妻子,深情的丈夫与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
甚至被娇惯得有些无法无天,却又总会在父亲回家时第一时间迎接,给对方倒茶捏肩,甚至主动学习检查账本为其分担的小公主。
商人会在睡前为女儿讲述一个个晚安故事,告诉她自己是如何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已逝的母亲曾多么期待对方的降生,而那时他们就为女孩选好名字。
格洛丽亚,荣耀的赞歌,象征纯洁与力量的火焰玫瑰。
你将生而享受世界,你将沐浴在爱和光辉中。你不必向这个世界屈膝,因为爸爸会为你准备好所有礼物。你不必为自己没有母亲而黯然神伤,因为直到她死去,她比任何人都浓烈地爱着你。
女孩抬起头,望向雾气最深处。嫣红眼瞳的深处涌动着风暴,她挥动提灯。
埃蒙终于看到,灯中有什么东西散发出强烈的光芒,犹如利剑刺破雾气。
“爸爸曾经对我说:【格洛丽亚,你是我的荣光,我最爱的小公主,只要我拥有的都会给你。如果我没有,那我就去把它带回来送给你】。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爸爸从来没有失言过。这个世界是我的玩具箱,只要我想做的,无论什么都会实现。”
她的声音飘渺而平静,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魔鬼曾觊觎这个小小的灵魂,渴望她的聪慧与天赋,诱惑她为了家人堕落,成为和父亲一样为魔鬼服务的爪牙。
稚嫩的外表早已经历了千百年岁月的洗礼。无数灵魂涌出提灯,争先恐后地照明前路。
格洛丽亚指着前方,对埃蒙开口。
“所以,只要我想让你进去,就没人能挡得住我的路。”
这是她的世界(父亲)对她的承诺。
这是她夺回一切的决心。
第392章 命运神格
虚幻的雾气重重遮掩, 企图遮掩来者的视野。
格洛丽亚身体中的神格微微颤抖,像是感知到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无数灵魂争先恐后成为提灯的燃料,为其照亮了前路。
尽头的宝石被吸收干净, 雾气自然无法再形成阻碍。两人一路向前,最终看到了小路尽头的房间。
是的, 这里有一间房间。
看起来更适合出现在某座古堡中, 装饰典雅,用料讲究, 在宝石后封存的时光无损于其风韵。
深褐色的地板上摆满了柜子,而墙壁和柜子上全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计时工具。
钟表、怀表、手表、挂表…
所有能想象到的计时工具全部出现在这里。埃蒙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滴水器和沙漏。
而在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宽大的扶手椅, 缀有黑纱的厚重布料顺着椅背垂落,用银线勾勒出暗纹。
椅子中坐着一位美丽的女性。祂身穿一件黑色纱裙长裙, 末端柔顺地垂落于地, 与布料融为一处。
脸上戴着黑色面纱, 透过面纱能够隐约感受到祂的视线。
这一刻, 周围一切失去了存在感。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也没有身旁的人。唯有幽灵女孩和面前的蒙面女神对视。黑发女孩投去好奇的目光。而后者含着微笑,柔和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脸上。
命运于眸中流转, 存在于此的仅有祂。
女神向格洛丽亚微微点头,语气轻柔。
“欢迎你的到来, 孩子。我在这里等待你、不, 是等待你们许久了。”
……
在诞生之初, 命运女神便知晓预言。
祂走过清澈的河流,黑色纱裙不染分毫。女神自然是美的, 即便浑身笼罩于朦胧幽邃的光晕中,仍可从姿态看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痴醉。
天空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黑色, 地面盛开着鲜红的花朵。冰凉的风中时常传来亡灵的耳语,唯有清澈河流潺潺不绝,向着遥远的地方流去。
命运女神站在河畔,弯腰去抚摸一朵柔嫩的重瓣鲜花,直到背后传来声音:“命运,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你这里一向安静。除了这里,我也没办法在其他地方找到你了。”
命运女神转过头来。来者站在其身旁,闻言一声不吭。
死神的外貌与人们想象中并不一样。祂皮肤苍白,嘴唇单薄,眼眸与头发是一色的漆黑。乍一看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仔细观察后又会发现神情中带有一丝对万物的悲悯。
祂静静地看着命运女神。后者明白祂的意思,不用说话便道:“我来找你自然是有事情的。在我们十二个正神中,唯一懂得将神魂保留到千年后的就是你,实现最后一个预言需要你的帮助。”
说到这里,死神才略微抬起眼睛:“需要我做什么?”
命运女神面纱后的笑容没有改变,声音轻而柔:“我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在我陨落后,请你将我的神格藏在一个地方,再保护我倾注在上面的神魂。我的最后一个预言必须亲口传递到他们耳中…传递到那些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孩子们手中。”
“我知道了。”
即便听到好友自言死期,死神的神情仍没有改变。祂简洁地答应下对方的请求。命运女神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知道对方就是这样的性格。跨越千百年并不是一件易事,但只要祂答应,那就绝不会有什么意外。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祂浅笑着向对方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这里。清澈的河水在祂们间奔涌,在命运女神的身影消失许久后,死神才垂下眼,弯腰折断了那朵花,将其放在了胸口。
这便是祂们最后一次相见。
命运女神目光柔和地看向面前的女孩。祂知道,自己应该尽可能告诉对方所有预言。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死神的力量只能使用一次,祂选择保留了命运女神的意识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关于过去的事情。接下来我将会告诉你关于未来的预测。”
女孩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幻影。那是寰宇中游动的无数巨兽,背负世界缓慢游动。其中一个头颅低垂,如尸体般随处漂浮。
祂身上长满青翠的藤蔓,支撑起后背上的世界。而在腐烂的腹部上,却蜷伏着一只正在大口大口吞咽血肉的模糊光团。
即便听不到声音,仍可感觉到其散发出的亵渎气息。命运女神声音肃穆。
“我亲爱的孩子,后世的英雄们,这个世界就快要毁灭了。你们破除了命运的禁锢,但也让祂得到了养分。当祂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时候,就是一切终结的时候。”
“一定要快,一定要赶在这个世界彻底被污染吞没前解决…”
飘渺的声音短促消散,女神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消失的地方则留下了一枚破碎的怀表。周围场景恢复常态,埃蒙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异常,仍在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钟表。
女孩向椅子鞠了一躬,这才拿起破旧怀表,打开盖子露出下方的表盘。
与想象不同,表盘并非盘面,而是一整多棱形块宝石。外表暗淡无光,极不起眼。
可当格洛丽亚将其放进衣服里。实体的怀表却与亡灵完美交互,仿佛天生如此。
埃蒙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女孩道:“命运神格。”
命运神格晦暗缄默,完全不似其他神格那样光辉璀璨。
在人们有了时间观念后,就有了对现在、过去和未来的区别。命运也就是从这时开始蔓延。
而有了命运的概念后。世间便产生了操控命运的神明,祂以时间为工具,替每一切谱写着命运的开始和终结。每当一个世界诞生,就会出现一座新的表。而当其因为选择不同走上分歧时,就会进而延伸出第二个和第三个表。
如此往复、循环无穷,这便是命运女神的钟表间。
格洛丽亚环顾四周,能够看出来这位女神为了抵抗黑雾时代前的灾难,已经耗费了不少能量。
此处的计时道具远比格洛丽亚以为得要少,其中大部分残破不全,已停止了运转。
埃蒙正忙着看那些表,闻言“哦”了一声,几秒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声音一下子拔高:“命运神格!???”
这是命运神格???
女孩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充满了【没见识】三个字。埃蒙吞了口口水,努力维持表情:“那这些钟表又是?”
“出去再说。”
格洛丽亚暂时没动那些钟表,拉着埃蒙向来处折返,小脸绷得很紧。埃蒙顿时觉得有点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跟着对方走,一路提高了警惕。
他仔细地看啊看,被控制的S级血脉者呆立在原处,没什么反应。
被艾博处理过的河流很安生,没有一点问题。
两人回来路上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十分平安。
埃蒙出了洞穴,都快要离开这处空旷地域了也没见有异常。
他半信半疑:“看来你猜错了,艾博的确没发现我们的踪迹。祂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返回城里了。你也该给我说说怎么回事了吧。”
女孩没有继续故作迷踪:“那条河流其实是神力的实体化,核心就是命运女神的神格。祂能够通过转动时间来锚定某段命运。在这里的人吸收命运女神的神力,操控自己身上的时间流速,将自己提前推向锚定的命运。而那些宝石里有死神的神力,可以提高吸收者的死亡率。只要往里面走就会因为各种意外而死,这是死神的保护。”
“我们拿走了神格,等那些钟表里的神力耗光了,这里的河流自然会枯竭,宝石里剩余的力量也会失控。我没关系,但你就不一样了。”
黑发女孩看了他一眼,目光幽幽。
“凭你的实力大概能活过十秒钟。”
埃蒙:“……”
伤害性很强,侮辱性很大!
埃蒙强行转移话题:“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最后两字还没出口,女孩怀中的玩偶突然向他扑来。埃蒙瞳孔紧缩,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黑影窜过他的耳际,和某个坚硬的东西装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真过分,我就不能和弟弟交流一下感情吗?”
熟悉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让埃蒙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刷的一下冲到了格洛丽亚身旁,这才惊悚地回过头,正对上两张熟悉的脸。
头发花白的守墓人神情冷峻,艾博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抬起的右手和玩偶抵在一起,空气中隐隐泛起气浪,昭示双方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
埃蒙像是炸了毛的狗似的盯着艾博,表情难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太小小看哥哥了吧。”
艾博微微一笑,目光直直投向格洛丽亚。准确来说是女孩安置神格的位置。
“怪不得神明幻象一直没有出现,原来祂是在等你。看来给埃蒙的消息还是有用的,起码能让你出来。”
埃蒙又惊又怒,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话真假参半,为的就是让自己给格洛丽亚误导:“你算计我!?”
“这可不是算计,排除掉这些人对你我都好,否则你总会想太多的事情。”
艾博合拢五指,黑袍玩偶翻身掉落在地上,以难以分辨的速度重新回到了女孩身边。艾博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尊敬。
“接下来就拜托老师您了。”
守墓人沉默点头,向前踏出了一步。
第393章 密辛
血脉触发幻象, 格洛丽亚感到面颊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瞄准了自己。她身影急退,那份感觉却仍旧如影随形。手中提灯光芒大绽, 形成了牢固的屏障。
女孩冷哼:“你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加速人类的毁灭!”
“你什么都不知道。”
双方的力量在空中拉扯,不断有灵魂被撕碎, 同时又从灯中再生。黑袍玩偶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守墓人背后, 冲着人后心狠狠砸落。
守墓人眸光深沉,双手在空中一划, 刹那间似有无形的利刃抵挡住攻击。乒乒乓乓的碰撞声响不绝于耳。
在这个过程中,埃蒙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艾博看向他:“跑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 埃蒙转头就跑,没有一丝犹豫。
艾博刚打算拦住对方, 黑袍玩偶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 再次挡在他面前。仅仅是稍作耽搁, 面前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艾博啧了一声停下脚步, 不善的目光重新落在格洛丽亚身上,隐隐动了杀机。
后者脸上无一丝表情,反倒刻意迎了上去。艾博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 空旷地面被无形巨力撕扯出长达数十米的裂口,直奔女孩而去。后者闪身躲过, 黑袍玩偶的面具被涂抹上猩红, 带着疯狂杀意与对方撞在一起。
格洛丽亚本人则接连挥动提灯, 挡下了来自守墓人的攻击。一对二凛然不惧,只在言语间不断挑衅, 惹得艾博眸光愈发冷冽。
已跑出老远的埃蒙回头看去,天地变色地面震颤, 一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头顶的雾云被外力搅动,不时裂开缝隙,仿佛正在孕育什么巨大的怪物。守在虫之城外的骸骨大君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祂猛然起身,心中充满焦虑。
拿取秘宝不是轻松的事情,眼下一定是对方打起来了。尽管格洛丽亚在这段时间内有了十足的长进,可到底是以一敌二,又是在对方的大本营。等她的底蕴用尽,肯定会陷入危险。骸骨大君有心立刻赶过去,又担心好心办了坏事,贸然引起敌人的猛攻。
踌躇徘徊间,祂忽然看到苍穹间闪过朦胧的血色。
初见以为错觉,却随着黑雾扰动而不断增大,最终轰然砸向争斗中心!
骸骨大君骇然色变,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城中,直奔落点所在!
将时间拉回先前。
幽暗崎岖的洞穴中,两人正行色匆匆地向入口处走去。格洛丽亚一直没说话,埃蒙就也没开口。
不知走了多久,男人眼前突然有景象晃动,隐约浮现出字迹。他神情一动,刚要看向格洛丽亚,女孩抢先开口:“他别停下,有什么问题等出去了再问。”
他只得将疑问压下,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些字迹上。
若隐若现的文字继续写着:【艾博正在监听我们,祂没有离开,只是在看我们有什么后手。接下来按我说的做,你假装没有发现的样子,到了洞口就像我说的这么做…】
难道说我们还有后援?
看完女孩的布置,埃蒙精神一振,心中不免有了猜测。
格洛丽亚像是猜透了他的想法。眼前的字再度发生了变化:【完成这些后一定要跑得快一点,否则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救你。最重要的是小心头顶。】
——于是在这一刻,头顶的危险来了。
感受到那可怖的波动。埃蒙跑得飞快,一转眼就没了人影。
艾博直接挑飞玩偶,在其起身前一脚踩了上去。女孩分神唤回它,为此吃了守墓人一击。后者尽管看起来老迈许多,实力却与之相反暴增许多。
艾博分开距离,眯眸望向头顶:“看不出你这么舍己为人,居然让我弟弟先跑。这下可就是货真价实的二打一了。”
“毕竟他再不走,等其他人来了,恐怕就要留下来和你作伴了。”
女孩喘息一声,本就虚幻的身形更显透明,显然消耗极大。一旁的玩偶黑袍破旧,镰刀上布满凹陷,处于崩溃边缘。
“哦?头顶来的是你哪位朋友?”
艾博调笑一句,心中清楚虫之城的位置对贵族协会保密得很好,埃蒙一直被控制着无法传出消息。除非提前知道位置,否则没人能找到这里。倘若真的有人找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虫之城出了叛徒。
女孩轻轻一笑,身形极速后退,唯有飘渺的声音落下:“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有的人在追杀我。而且那个人知道你们的位置。”
其话语刚落,摄人心魄的红芒——不,那是一道惊天血雷,犹如开天辟地般轰然砸落。雷光中隐隐透出雄伟的轮廓。
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一只巨大飞兽,它的身躯由无数怪物融合在一起,中间穿插着猩红纹路。散发出浓郁血腥气息。
翅膀遮天蔽日,扇动狂烈的风暴。
与虫之城相比,它显得微不足道。但与人类相比,它宛如一座悬浮的城堡。
一个人影从飞兽身上跳了下来,携着无与伦比的气压砸落在地。整座城池似乎向下猛然一坠。用于支撑的血红网络不断闪烁,最终还是将城市稳定在原地。
罪魁祸首从巨大的空坑中站起身来,嘴角擒着一丝不羁的微笑,他玩味儿地看着面前三人,神情似笑非笑:“看来我打搅了你们的聚会啊,你们应该不会怪我吧?”
看到他的瞬间,守墓人的脸色微沉,语气严厉:“怎么,手艺人打算和我们开战吗?”
“不不不,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来的,我是为了她。”
红发青年指向黑发女孩,态度十分诚恳:“我接到了命令。她杀了我们的人,我要追杀她,除此之外一律不管。如果你有意见的话,大可以去找手艺人抗议。”
最后一个字漂浮在半空中,拉出了个长音。
红发青年猛然闪现到女孩身后,右手如刃袭向她的后心。
女孩身型一歪,分毫之差避过了对方的攻击,脸上的神情仍旧淡淡的:“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受手艺人重视啊,奥雷乌斯,否则也不需要自己出个这玩意儿来找我了。”
奥雷乌斯的攻击如狂风骤雨,步步逼近不留一丝喘息余地。
“没办法,谁让你就像老鼠一样能藏呢。”
“喂喂,我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闯进主人家,是不是不太礼貌?”
艾博以开玩笑般的语气插入两人的对峙,格洛丽亚避开他的袭击,冷笑道:“我不介意你们先聊聊。”
“然后你就能趁机逃跑了对吗?这笑话不是很好笑。”
“我对你这里没兴趣,但如果你要拦着我,那就不一定了。”
三人形成犄角之势,互不相让。守墓人扫了一圈,适时插入进来。
“奥雷乌斯,我听说你刚刚加入手艺人,受到了不少排挤。肯定会想为自己澄清。不过你这样大肆行动,只会为手艺人树敌,回去后反而会获得更多怀疑。”
“除非——”
“你加入手艺人从一开始就是背叛。那样的话,处理掉你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难道你觉得自己真的能从虫之城中逃出去吗?”
挑拨离间的话语充满怀疑,逼迫对方自我证明。与此同时,艾博眼底闪烁,周围的土壤开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蠕动。
若是其他人在这里,少不得迫于压力缓一缓,红发青年却对他们的话没什么反应。或者说,从一开始听这么多就已经足够给面子了。
他挑起一边眉毛,露出脸颊上不断蔓生的纹路。浑身上下宣泄出狂烈的血气,几乎凝成了一片尸山血海的影像。
“说这么多干什么?打就是了!”
狂傲的血兽长吼一声,掀动山崩海啸似的风浪,以女孩为中心,向整座城市压了下来。艾博哼了一声,脚下传出无穷力量,居然以一己之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城市!守墓人的配合亲密无间,审判之刃不可逃避,挟裹怒意想要粉碎张狂的入侵者!
红发青年大笑起来,动作是与态度相反的凌厉。女孩侧身躲过他的一击,将战场向城内拉去。
艾博自然不可能看他们在这里胡作非为,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找死!”
这里是祂的领地,具有至高无上的主宰权。庞大的力量呼啸而出,形成了一圈墙壁,禁锢了两人的活动范围。
格洛丽亚打了个响指,黑袍玩偶趁势迎风而张,洒下一串刺耳的奸笑击破屏障。
它一手拿着巨大的镰刀,一手拿着永远不平的天平。乘着力量余波向城市中飞去。终于有人看到了它的身影,忍不住高呼:“这是什么!?”
苍白面具上的颜料融化,飘忽的声音在下一秒出现在对方耳边,宛如嘶哑的乌鸦。
“你用什么来交换自己的生命?”
“怪物、啊——!!”
在玩偶疯狂补充能量的同时,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焦灼状况。
在格洛丽亚的有意淡化下,战斗不知不觉转移了中心。
为了守护城市,艾博不得不将奥雷乌斯也加入攻击目标,后者更是能打的越多越好,从一开始就没有避嫌。
红发青年不退反冲,眼底燃起猩红的火焰。艾博与其直直碰撞在一起,在空中掀起惊人的浪潮。
他们的身影被淹没在翻涌的黑雾中,无人能够看清其中景象。只有祂们彼此才知道对方多么难打。
硬,太硬了。
被荆棘包裹的雪白长剑砍上去,差点没被反作用力崩出个口子。红发青年神情狂热,攻击如打铁,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艾博也不好受,祂的身体经过孵化后坚硬胜过世上最强的金属,寻常攻击根本破不了防。饶是如此,却不代表祂喜欢就这么打下去。
可无论怎么攻击,对方的伤口都会在转瞬之间愈合,流出的血还会强化自己,随着时间拖移越来越难打。
看来只能用那招了。
祂下定决心,猛地甩开了奥雷乌斯,冲出了战斗范围。
皮肤表面亮起虫类甲壳特有的反光。无穷雾气萦绕在其身旁,成为御使的王座。额头上亮起奇异的纹路,进而蔓延到全身。虫与人的特征完美结合在一起,浑身气势再度飙升,与翻涌的雾海融为一体。
这一刻,祂即是黑雾,黑雾即是祂。
艾博眼中完全失去了人性。祂环顾四周,沉寂的目光落在奥雷乌斯身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人类的笑容。
已经濒临发疯边缘的青年心脏突突跳动,从那笑容中找到了诡异的熟悉感。
那是…
梅森曾在怪物之主脸上看到过的笑容。
第394章 虫之城,坠落!
时至今日, 艾博仍记得那一天。
在得到怪物之主的命令后,祂第一时间来到了黑雾深处,按照对方的要求接受了引领。
穿过虚幻的雾气。层层叠叠的黑雾笼罩在手边, 从中隐约传出渺茫的絮语,好似有谁正在呻口今。
艾博只来得及投去匆忙的一瞥, 望见无数正在黑雾中沉沦挣扎的灵魂。他们被痛苦折磨着, 怨恨与绝望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养料。而在那之后,他看到一个巨大怪物的轮廓。
祂有数以千万计的粗壮触肢, 表面镶满哀嚎的人面,其下不断有新的怪物诞生, 抚育出一支支凶悍的大军。即便仅仅是短暂一眼,艾博已从中嗅出浓重的战争气息。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直至来到此行的目标面前。
等待者微微侧过头来, 面容在雾气后模糊不清, 唯有含笑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来了, 艾博。”
“冕下。”
艾博垂首,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祂是主宰黑雾的君王,是一切怪物的主人,是异变的来源, 是末日的神明,是所有的掌控者。
祂能够看穿时间的脉络, 把握无穷的真理, 知晓过去与未来的谜题。
唯有跟随他才能让人类继续延续。跟上新世界的脚步。而非被历史所遗弃。
被他选中的人必定沐浴在荣光中, 成为时代的宠儿。
这并非浮夸的语言,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
在黑雾前时代, 人们认为神明是不可侵犯的。当那些虔诚的信徒、不,是哪怕并非虔诚信徒的人在与神明交流后都会对其心怀敬畏。神明生来掌握着人类仰望的权柄, 祂们的起点便是人类幻想的尽头。而作为这个时代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神明,怪物之主的重量不言而喻。
“我很看好你。你愿意成为我的圣子吗?”
祂没有做多余的寒暄,相当单刀直入。“感谢您的信爱,我很乐意接受您的馈赠,为您效劳。”
怪物之主满意地一笑:“聪明的孩子,我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云母则需要留在这里孵化怪物,我需要一位代行人。”
“恕我直言。我的老师应该比我更适合这项工作,他比我更有责任心。”
“你的老师是一个聪明人,可惜他的心向着人类,而并非我。但你不同,你并不在乎人类,不是吗?”
怪物之主微微一笑,语气蛊惑:“祂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但我能给你的是他永远给不了的东西,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点的。”
“……”
艾博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怪物之主并不催促。祂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悠闲地走到艾博面前,后者仅仅能看到其变换的衣角,便已觉得有些目眩神迷。艾博缓了缓心神,这才恭敬回答:“这是我的荣幸。”
怪物之主似乎对祂的态度很满意,当下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祂的额头,艾博感到碰触的地方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那热度向下贯穿了整具身体。祂似乎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
意识一时飘起,仿佛在这个瞬间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望见了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到现在的变化。又恍恍惚惚,与感知范围中的所有怪物思绪相连,共同营造出一个伟大的个体。
艾博不由得屏住呼吸,沉浸于意识不断上升的快感。他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怪物之主面前。
“不必紧张,这是正常的,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丝自己的意识,等你遇到强敌时可以唤醒祂,到时借助这一缕意识,你将拥有操控黑雾的权限。这是属于我的圣子的威仪。”
怪物之主不紧不慢地说:“不用担心会被这一缕意识控制,祂只是一个开关,或许会影响你的思维,但绝对不会操控你。只要保持顽强的内心,你就不会受其影响。”
真正触发这一缕意识后,艾博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不断拔高。
在与之共感的瞬间,祂看到了无数东西。
埃蒙站在虫之城中,无比紧张地抬头望向天空的异象。守墓人猛然转头盯着祂,流露出震惊的神情。面前的红发青年不畏反笑,眼瞳中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狂气。格洛丽亚凝重地躲开余波,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再往远处,是正在肆无忌惮猎取能量的黑袍玩偶和逃跑的虫之城血脉者们。每一缕雾气的流动都是祂感知的蔓延,因祂的意志而欢呼雀跃。
艾博握了握手,感觉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成百上千万人发生异变,也可以随时制造出一个黑雾下的王国。
这是祂第一次体验怪物之主的权柄,与其相比,人类的力量实在渺小得犹如蝼蚁。
雾气正在蔓延,向着远方继续蔓延。以虫之城为中心,承载着祂的意志构造出巨大的圆环。
感知到这气息,万物皆颤巍巍跪伏在地,不敢有丝毫反抗,唯有极远的地方闪烁着微弱的金光,摇摇欲坠却如此讨厌。
艾博立刻意识到那是人类领域所处的方向,内心不自觉对其升起厌恶,仿佛看到了某种脏东西。
不过,那不是现在要处理的重点。艾博心念一动,翱翔在空中的血兽突遭重击,哀嚎着坠落下来。庞大身躯沉重落地,砸出飞溅的血花。
“你的能力的确很独特。不过对于这些怪物来说,黑雾才是真正的归宿。指望用你的能力彻底控制,还是省省吧。”
艾博指尖一动,血兽的身体被撕裂,本就是被奥雷乌斯强行用血液捏成的怪物,根本无力抵抗这恢弘伟力。
血雨洒满大地,散发出浓烈的铁锈腥味。奥雷乌斯心脏突突直跳,双眸赤红,流露出一种非人的疯狂。
杀杀杀杀杀……
强烈的杀意翻涌而上,红发青年疯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看到这一幕,格洛丽亚反而笑了。
注意到她的异样,艾博心头一颤,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仅凭奥雷乌斯的发疯,虽说会造成麻烦,但对方绝对讨不了好。可如果不只是这样呢?
祂神色肃穆地望向天空,觉察到那里出现意料之外的气息。
——黑雾深处从未有过太阳。
但奥雷乌斯的疯狂成为了锚点,让特殊的人发现了这里。金色的光辉如流水般渗透雾气,洒落在了虫之城的泥土上。
发狂的疯兽向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猩红如瘟疫向外蔓延。却被艾博的力量所阻拦。后者毫不吝啬释放力量,蠕动的地面猛然炸裂,从中蹿出一条条巨大的土质触手,挡住了那纹路。
一旦碰触到这些诡异的血液,那这座城市就得改名和奥雷乌斯姓了!
与此同时,头顶的光辉正在不断扩大。一边消耗着自己对抗黑雾,一边源源不断地吞噬着更多的污染。
它于不断膨胀中生长,于污染中涌动。好似某种庞然大物伸展肢体,俯瞰着脚下所有渺小的生灵。
于光辉中传来轻盈的赞歌。
万事万物,于此间静谧。
得以安息,得以纯洁。
轻叹似的声音从遥远高处传来,无喜无悲。神圣的轮廓模糊在光中,唯有目光仍旧如初。
“又见面了,奥雷乌斯。”
“——”
失去理智的血兽完全无视了祂的话语,向四周一切宣泄着自己的怒火。他的皮肉层层迸开,好似无法接纳其中澎湃的力量。却又被咒纹所包裹,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无人可拦。
艾博一声令下,黑雾缠绕上红发青年的身躯,整座虫之城摇摇欲坠、仿佛在下一秒就会掉在地上。金发神明不再犹豫,修长手指拨动弓弦,数以千万计的光箭结合在一起,以旧日好友为目标毫不犹豫射落。
“嗖嗖嗖——!”
无穷光雨扑面而来,将整座虫之城包括奥雷乌斯在内一并笼罩。守墓人猛然向前一步,将血脉发挥到了最大。他重重推出双臂,手臂表面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血脉力量化为实质,长达数百米的利剑扫向天空,欲要毁掉这光雨。
双方碰撞在一起,时间仿佛就暂停。紧接着,无与伦比的气浪骤然掀开,淹没了周围一切。笼罩整座城市的黑环及时收紧,阻止了余波肆虐。饶是如此,仍带起惊天动地的震颤。
混乱间,又一声长啸从远处响起。
死亡的气息冲破黑雾阻碍,苍白的骸骨出现在众人面前,眼眶中的灵魂之火熊熊燃烧。祂一眼就看到了位于战斗中心的格洛丽亚,马蹄踏地,无数灵魂猎犬从中跃出,撕咬着目光所见所有存在。带来了巨大的混乱。
“骸骨大君,果然是你。”
艾博微微眯起眼,认出了对方。
祂早就知道这位SSS级怪物有异心,只是没想到祂会如此光明正大地闯进来。果然是由于怪物之主不在,这家伙的心野了。
到此为止,艾博与守墓人共处一方,格洛丽亚、骸骨大君与神明同仇敌忾,红发青年立于中央,肆无忌惮地挑衅着所有人。
三方齐聚于城中,赤、裸裸的杀意尽显无疑!在强压逼迫下,奥雷乌斯从喉咙中发出张狂的笑声。猩红纹路不知何时已覆满了身体的每一处。
“这不是很热闹吗?来啊,来啊!”
来自红发青年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三方再度纠缠在一起。
整座虫之城在惊人的威力不断晃动,最终随着不知谁毫不收力的一击。漂浮在空中的城市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砸落在了地面上。
刹那间,地崩山裂。
城市摇晃着,从中间崩裂开来。
第395章 破灭
梅森捏了捏鼻尖, 喝了一口茶。
与黑雾深处不同,外面现在正是白天。日光洒在窗外,给人以欣欣向荣之感
他舒缓了一下精神。另一边还在打生打死。
三个马甲的视角同时浮现在眼前, 感觉像是在打一场联机游戏,唯一的玩家就是他自己。
“手艺人这一招还真是鬼, 让我自己的马甲去找自己马甲的麻烦。嗯…让我想想, 埃蒙可以让格洛丽亚带出去,奥雷乌斯和迦南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该怎么把他们带出去来, 依靠骸骨大君吗…”
梅森喝着茶,内心稍作思索, 对利弊加以分析。世界树带来的好处之一便是庞大的精神力,足以让他在操作马甲的时候一心二用, 再做点其他事。人类沉下了心, 来到了意识最深处。
茂盛的世界树郁郁葱葱, 枝叶茂盛。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过枝叶间隙, 沙沙声犹如歌谣。
梅森伸出手,贴上了眼前巨树的树皮。世界树茂盛生长,在苍穹下支撑起广茂的华盖。随着少年的触碰,整棵树隐约传来一股亲密之意。
随着克里斯汀成神, 那些命运的片段很好地补充了梅森没有设定的部分,让他能够拿着这些东西大做文章。
世界是具有自修补性的。
不需要梅森一笔笔仔细勾画, 当其被命运承认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现实。源源不断的能量涌入世界树中, 支撑着其不断夺取旧世界的能量, 为这个崭新的世界提供能量。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看来还是需要执行那个计划。在这之前先让机械师去接一趟人吧。命运女神的神格必须拿到手, 此外,刚好可以见见她。”
“沙肯也没必要继续关下去了, 刚好可以发展成为下线。”
梅森意随心动,位于另一边的女人睁开了眼。
机械师起身,熟练地开火做饭。在做够两个人的食用份额后,她带着食物走入了某间地下房间。
看到她来,房间内的人眼睛一亮,像是小狗一样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机械师小姐,你今天来得怎么比平时晚了?”
“我在做离开的准备。”
沙肯愣了愣,看着对方正在布置饭菜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哪?”
“黑雾里。”
沙肯瞳孔微缩。机械师将碗放在桌上,侧过头看向沙肯:“等我离开后,你就可以回帕庭顿了。”
如果放在之前,沙肯肯定会欣喜若狂。但在和对方相处了这么久后,沙肯居然从心里升起一点担忧。
“这件事和奥雷乌斯有关吗?会不会很危险。”
他没在现代呆过,否则就会知道一种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东西。
女人的动作停下了,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沙肯:“我去接人。格洛丽亚那孩子跑到黑雾里去了,我要把她接回来。奥雷乌斯的事情有迦南来处理,无需我来操心。”
“哦…”
沙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插嘴的余地。毕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对方的实力都比他强。惯于卖弄口舌的嘴张了又张,一时却不知道说什。
机械师看出他的舌头打结:“你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帮你的父亲。现在罗家族的人都在昏迷,祂快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灾变马上就会到来,如果人类还抱着眼前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恐怕没办法熬过这次灾难。”
这句话果然吸引了沙肯的注意力。他急忙问道:“灾变?灾变是什么?人类该怎么才能度过这次灾变?”
“这不是我负责的内容。你可以去找梅森询问接下来的事情。群星之地只负责工作内的东西,剩下的事情都由人类自己来决定,我们不会插手。”
见沙肯沉默不语,机械师难得轻轻一笑。
“别想太多。你的家人需要你,你会守护好他们,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她不希望沙肯想太多。
……
在虫之城崩塌的瞬间,第一个行动的人是艾博,但要说最紧张的人,莫过于守墓人。
虫之城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座普通的城市,更寄托了他的牺牲和梦想,是人类彻底融入黑雾的第一步。
倘若这里出了意外,他从哪里再找一批如此适合的人?如此适合的城市?
守墓人面容狰狞,浑身力量鼓胀,血脉能力发挥到最大,在体表隐隐形成了合拢的十二对羽翼。
守墓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来,顾不得擦拭,身后的影像猛然膨胀,化为一位神情愤怒的天使。
“该死的,给我停下来——!!”
守墓人从喉咙里中发出一声怒吼,澎湃力量如同收紧的绳子般将城市禁锢在内,取代原本的血红网络,强行终止了城市的崩塌。
梅森彻底放开了对奥雷乌斯诅咒的控制,与疯涨的杀意一同升起的是同样庞大的力量。
后者双目赤红,第一时间瞄准了正处于无法反击状态的守墓人。后者躲闪不及,被来自腹部的重击一下子击倒在地,口中咳出一口鲜血。
能够支援他的艾博却被迦南纠缠在原地,在不计损耗的出手下,没人能战胜迦南,就算是怪物之主也不行。
祂的可怕不在于进攻力,而在于永远不会倒下的持久性。
源源不断的污染被吞噬后转化反而成为了其燃料。艾博打得束手束脚,心中杀机翻涌。
善于用言语挑拨人心的祂头一次面色冷硬,一言不发。
只要这些人还活着,就全部都是自己的敌人。倘若说之前祂一直以高人一等的姿态俯瞰,认为在自己完成进化后无人能够胜过自己,那么从现在起,祂真正动了不择手段的杀心。
搞定了守墓人后,奥雷乌斯没有丝毫犹豫,又瞄上了艾博。后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上守墓人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虫之城内哀嚎遍野,对艾博没有任何影响。
祂知道这些人对守墓人的计划很重要,可对于艾博来说,根本没过为这些人献身。
祂最后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带着守墓人离开了这里。
奥雷乌斯仍不肯罢休,一双眼睛直勾勾望向最近处的骸骨大君。后者正要反击,格洛丽亚适时插手,手中提灯明灭,隔断了双方的冲突。
朦胧光线看似飘渺,实则直照灵魂深处,让红发青年的动作不由得一缓,回过神来面前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虫之城和头顶仍在闪烁的金色光辉。
要打哪个?
这一点当然不用说。
发疯的红发青年又找上了自己的死对头。这次孕育到极致的金色光辉在头顶上徘徊片刻,最终凝成了一道所向披靡的开天光剑,浩大的声势惊天动地,即便远隔千里都能看到那闪耀的金光。
神罚降临,仅仅一击。
整座虫之城所在被夷为平地。
……
艾博站在远处,眸中倒映着那爆发的辉光,脸色很难看。
比起其他人,与怪物之主力量融合的祂受到迦南影响更大。可谓是彼此的天敌。
因此,祂也更明白对方这一击还没有结束,凶悍的余波吞噬着周围的污染,看起来还想要爆破第二次。
虫之城彻底没救了。
先前准备功亏一篑,全都是因为奥雷乌斯。众所周知,他现在归了手艺人麾下。无论手艺人认不认,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来赔偿,就别怪祂不讲情面了。
黑雾中的感知在这一瞬间扩散到最大,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踪迹。
荒原…山脉…破损的死地……
一个个区域在赶制中闪过。奥雷乌斯的到来反而给艾博指明了方向。到底是同一地方出来的,身上多多少少带有相同的气息。在其引导下,艾博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祂猛然睁开眼睛,满心杀意有了宣泄的方向。祂带上守墓人,身形飞快消失在黑雾中,接连跨越半个区域的距离,出现在了正在搜索资源的手艺人小队面前。
恐怖的气息无声宣泄,手艺人小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慌与茫然。
他们明明是在地图内的安全区域活动的,怎么会突然引来这么危险的敌人?双方的差距完全难以想象,仅仅是对方泄出的一点气息,对于这些手艺人来说都是不可跨越的沟壑。
艾博随手捏死了十几个发泄不满,冰冷的目光望向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语气不容置疑。
“带我去你们的基地。”
残存的手艺人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一时汗如雨下,声音带着哭腔:“大,大人,不是我不想带您去。我们体内都有特殊的污染物,只要心生背叛就会被体内的污染物杀死…”
“不就是些寄生的活眼吗,别啰嗦,带路。”
艾博根本看不上那些东西。所有污染皆来源于黑雾,对现在的祂来说自然不成问题。
手艺人感应一番,惊讶发现体内的污染物果然没了动静。既然对方有这样的手段,接下来的事情也不能怪他了。等【智者】殿下和莉莉丝大人发现对方自然会解决问题,不会怪自己小小一个下属的。
“大人,请跟我来。”
手艺人成员自我安慰一番,小心翼翼地带着对方离开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地面上的尸体在他们离开后突然开始蠕动,不久,一个个新鲜的怪物破尸而出,啃噬起新鲜的血食。
不过吃了顿饭的功夫,它们便长出了坚硬的铠甲与獠牙,振翅跟随刚刚离开的人而去。
既然是手艺人带来的人,代价当然要手艺人来偿还。
这一点上,艾博算得很清楚。
第396章 手艺人的秘密……?
如果再给手艺人一次机会, 他们打死都不可能放出奥雷乌斯。
这玩意就像是禁忌污染物,一放出来就大杀四方。一半是敌人,一半是自己人。
是, 他们说不喜欢黑雾信徒,也盘算过让对方早点死光。但这不代表他们想要自己动手, 用这种方式搞定这事!
看着坐在面前喝茶的艾博, 莉莉丝第一次体会到脸色铁青四个字的意思。
作为最先进的人造人,她的感情系统与常人无二。只是更少些波动。
可当一位明显心情不好的杀神坐在面前的时候, 就算是莉莉丝也沉默了。
他们特意设置了防止外人感应的屏障,除了手艺人内部外, 其他人很难找到他们的活动区域。而每个出去的小队身上都设有活眼,一有不对便会直接爆火乍, 最大限度保存秘密。
艾博将杯子放在桌上, 语气舒缓, 态度温和。唯有眸中闪着血光, 显然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双方看似悠闲,实则稍有一句异常就会引发战斗。大有【既然你们把我家搞了,我得把你们家搞回来】的架势。
因此,莉莉丝的态度慎之又慎, 极为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