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有些惊讶地发现,让这些人接受人造人比当初接受异变者要轻松一些。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异变者对于人类来说只是威胁,而人造人则亦敌亦友。就像是使用一把枪。人们固然提防, 却无法拒绝其背后带来的好处。
况且人造人早就在潜移默化中融入了人们的生活,等他们发现已是不可挽回之局。当把房顶打破后, 挣扎的人自然就会变少了。他们已经吃了这么久红利, 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梅森对这种情况自然是喜闻乐见。当时去参与会议的都是各方势力的代表,有他们鼎力支持, 人造人如雨后春笋般长了出来。
另一件事则大大超出了机械城的预料,那就是普通人对新式武器的追捧。
无论是血脉者还是研究员, 他们都掌握着旁人只能仰望的力量。在黑雾时代,最多的是毫无力量的普通人。
他们是终日埋头于田埂间的农夫, 是笑脸迎人晨起晚归的小贩, 是被残酷领主压迫的可怜领民, 是遇到最低级的怪物也会被杀死, 只能望着家人尸体无助哭嚎的村民。
他们比其他人更渴望力量,自己一事无成,难道要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和自己一样,做他人脚下的猪狗吗!?
——机械城的新型武器带给了他们希望。
能够让普通人拥有和血脉者相当的实力, 让他们拥有反抗命运的力量。狂热的追捧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就算再穷苦的贫民都会想方设法去购置一把新枪, 以至于奸商商会在各地的店铺终日都有人围着, 一旦来了新货就会在几分钟内被猛抢一空。货源的稀少更进一步刺激了人们的购买欲。
令人意外的是, 奸商商会居然在这时候进一步降低了价格,让普通人也能够咬牙买上一把武器。
这些武器全部安装了追踪芯片。由少到多一步步发放, 从而控制流量与掌握力。通过这种方式,梅森初步筛查出一批派得上用场的人。贵族协会协助他将命令发往每个村落, 要求领主对麾下有意愿的民兵进行军队培训,所有反抗者都被强行镇压。
普通民众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们都高兴自己能得到利益。看得出背后操盘的贵族们沉默不语,反而配合协会的动作将那些不满叫嚣的普通血脉者压了下来。
他们很清楚,贵族协会是血脉者的协会。而如今这样大动干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到了上面不动不行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冲上去无疑是当靶子。
在诡异的统一认识下,这股风迅速吹遍了南北。梅森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在各个领地建立完整的管辖制度,严令禁止当地贵族倒行逆施,背后干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了鼓励实施政策,他还专门调出来一批物资用于奖励那些配合命令、有所成效的领主。
而由此失业的自由血脉者则被统一起来,分成了应对危机的特殊部队。
并不是所有血脉者都想要建功立业,但没有血脉者会拒绝承诺的军功与金灿灿的劳比。
想要实施这么多政策并不容易,金钱来源就是个问题。按常理来说,一道命令下达需要十二家族掰扯几个月,梅森自然等不了那么久。因此,他掏出了自己积蓄已久的钱袋子。
黑森林酒馆中。
这座酒馆现在已不对外进行经营,成为了奸商商会的核心基地。连带这片曾在他人口中臭名昭著的区域都已经变成了人人向往的金河。在这里的混混地痞全都被奸商商会转化成了工人,无论什么样的人总能找到合适的问题。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可以选择下地狱。
二楼被彻底改造过两轮,如今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平层,用于堆放那些核心账本。
梅森翻看着最新的账本,紫罗兰摘下面具,坐在窗边静静地喝着茶,心中稍有些忐忑。
老实说,这些武器的销量实在惊人。那些贫民哪怕耗尽几年的积蓄也要买上一把,拿到枪时眼底的喜悦与宣泄让她看到都心惊。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用太在意。”
年轻贵族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中带有了然的平稳:“我拿走一半盈利,剩下的由你去买战时需要的东西。城里的老鼠最近准备储肥了,这对我们接下来可不是一件好事。”
紫罗兰亦有所耳闻。
每到大战必有人发战争财。随着协会宣布的日期不断逼近,据她所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囤积货物,准备到时候大赚一笔。
“您的意思是?”
“如果出了意外,这一场就是人类的最后一战。赚到的钱也没有再花出去的可能,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了。”
紫罗兰语气温柔:“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有这么做的可能。”
现在,这位往昔的服装店店主有个更恐怖的称呼。
——【毒牙】。
被她咬住的人注定难逃一死,吞吃所有金钱和势力。
梅森很相信对方的办事能力,确认完进度便合上了账。目光落在对方手边的面具上:“我记得你之前不戴这个的。”
紫罗兰纤细的手指按在面具上,轻描淡写道:“没弄出点什么成就总觉得受之有愧。如今手艺人已毁,与黑雾信徒的决战也不会远了。在那时候,我想戴着它去。”
梅森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你要去前线?”
“我和亡夫都受了主人照顾,自然是要去尽一份力的。”
两人对视,紫罗兰毫不退让。新任公爵轻轻叹息一声,像是穿过她在看一位故人,又充满了沧桑与感慨。
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什么都没说,仅仅是笑着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充满与外表不符的稳重静然,紫罗兰听到他说:“想去就去吧,总归还是能护住你的。”
女人的神情骤然柔软下来,她歉意地望向对方,轻声说:“对不起,公爵大人。”
“没什么对不起的,非要说的话,应该我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如果你很想奸商,就去看看格洛莉娅吧。死去之人的故事永远暂停,但活着的人还在继续。她是个寂寞的孩子,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白已经去陪着她了。”
“那你呢?”
紫罗兰握住茶杯的手骤然收紧,听到公爵平静的声音。
“你不想去亲眼见见奸商的孩子吗?”
“谁都无法在这最后一战结束前确定结局,我知道你是在惧怕别离。但有些事情不去做的话,以后就在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紫罗兰压低帽檐,盯着面前破旧的酒吧招牌,看了很久后还是走了进去,
这件事说来或许有些奇怪。
紫罗兰没亲身和格洛莉娅相处过。
她多是从白的口中得知对方的情况,对女孩的事情也十分上心。可每次遇到事情,紫罗兰总会让白去。
一来是因为忙,二来是紫罗兰在害怕。
她畏惧对方的存在会一次次揭开伤口的痂,让她回忆起当初的无能为力。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被留下的人将永远活在回忆里。
可就像公爵说的那样,她总得在离开前去见见对方。
紫罗兰踏入酒馆,她的到来没引起太多注意力,因为大部分人已经被其他东西分去了心神。
白发少年正在角落小声和人说着话,蛇尾绕着桌椅圈成一环,形成保护的姿态。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微微抬头,白皙皮肤是真正意义上的半透明,映着灯光闪烁。令人联想到水晶与钻石雕刻的人像、流光溢彩的宝石与幽谧僻静的夜晚。史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不过如此。
他们没做什么大动作,却成功成为了整个酒馆的焦点。
紫罗兰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她从没见过奸商面具下的脸,可在看到女孩的刹那,心中便不由浮现出一种直觉——
她和她的父亲长得很像。
女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到他们身边去。白发现了她的到来,稍稍挪开了尾巴,像是与同伴分享珍贵宝物的巨龙。
紫罗兰的声音只维持在三个人能够听到的范围内:“你好,我是紫罗兰。”
女孩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来人。紫罗兰蓦然感到一阵紧张,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将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
看了好久,黑发幽灵终于开口:“我以为你讨厌我。”
紫罗兰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们是爸爸留下的孩子,我也会喜欢你们的。”
格洛莉娅没有用什么过激的字眼,仅仅是用那双嫣红的眼睛看着她。话里话外流露出令人感同身受的沮丧与悲伤。让听者立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实际上,紫罗兰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过分,就这样放任一个孩子陷入怀疑中。好在紫罗兰是个发现错误就会立刻改正的人。她与已逝的丈夫没有孩子,头一次需要哄难过的小姑娘,一时绞尽脑汁。
“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有点紧张。白知道,我在帕庭顿给你准备了漂亮的房间。”
白配合地点头,才让女孩脸上的沮丧消失了。紫罗兰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柔和下来:“你的头发颜色和奸商先生一样。”
女孩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弯了起来:“本来不是的——但爸爸一定很想我,所以才弄成了和我一样的颜色。”
紫罗兰微笑聆听着对方欢快的话语。这一刻,她恍惚明白了那个人的想法。她愈发理解他的执念、也愈发明白他的想法。
是的。
就像你对他的思念一样,他也思念着你。
这份爱将我们相连,直到死去为止,那个人都一直很想你。
第417章 再回归乡城
在距离第二次黑雾浓度飙升还有半个月的时候, 梅森返回了归乡城。与他同时回来的还有奸商商会的车队。
这次来归乡城的意义与往日不同。紫罗兰将手头所有事情全部交给了白,潇潇洒洒地跟了过来。
后者当然不乐意,企图和她商量。紫罗兰道:“主人让你和我掌管奸商协会, 一直以来大部分经营都由我负责,你则有时间陪伴在公爵大人和格洛莉娅身旁。”
听她这么说, 蛇尾尖尖不自觉甩了一下。
紫罗兰视而不见:“白, 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现在你也是时候学习如何处理商会的事情, 难道你想在再次见到主人的时候一无所知,暴露自己的愚昧吗?”
异变者疯狂摇头, 想到那场景就脸色煞白。
他宁可死!也不能在奸商面前丢脸!!
紫罗兰谆谆善诱:“这就对了。既然主人将商会教给你,那你千万不能让主人失望。”
异变者思考了几分钟, 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紫罗兰适时地加了一句:“难道你没有这样的自信吗?”
没有这样的自信?怎么可能!
看着对方眼底猛然燃起的火焰, 女人满意地笑了。
在把工作全部甩给白喉, 她与格洛莉娅告别,跟着梅森来到了前线。
还没抵达城市,他们便看到路上的车队络绎不绝,全都运输着大量物资。梅森回忆了一下他们离开的方向, 与附近的村庄对上了号。
“看来兰博他们有在好好执行我的命令。”
紫罗兰凝视着那些车辆:“这些都是去运输材料的队伍吗?”
梅森点头。这些村庄最初是归乡城对外探索的物资运转点,随着时间的推移, 选择在运转点定居的人越来越多, 才形成了一个个村落。
他提前寄了信, 命令归乡城帮助这些村落完善防御措施,警惕怪物的袭击。如今一切走上正轨, 伤亡就会少很多。
一行人排队进入归乡城,直奔领主府。来往的人神态严肃, 整座城市显然处于紧张的战备阶段。
守卫城主府的人当然认识梅森,看到对方就这样大大咧咧出现在面前,吓得赶紧行了一礼:“公——”
“不必多礼,兰博在吗?”
“兰博大人正在处理政务,需要为您通报一声吗?”
“不用了,我直接去找他。”
梅森往里面走,紫罗兰紧随其后。两人直接来到办公房门口,推门而入。只见一抹黑影从高向下砸向自己,梅森神经一跳,急忙伸出手扶正了对方。
高可及人的文书勉强停在原地,梅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难以想象自己没借助的后果。
而这绝不是房间内最危险的地方。
高大的文件堆随处可见,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废弃的方案,让前进变成了一种危险的挑战。由于办公需要,这座房间特意留了个大飘窗。充足的阳光居然没驱散房间内涌动的阴暗味道,直到伏案在桌前的人动了动,投来了凝视的目光。
“好久不见,兰博,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梅森干笑着打招呼,兰博语气平平:“感谢您还记得回来,领主大人,”
这就是所谓打工人的怨气吧。梅森挪开眼睛,莫名觉得一阵心虚。紫罗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神情古怪地吞下了询问。
这是熬了多久的大夜啊,没想到公爵大人还挺会压榨人。
“抱歉,让您看到了我如此不雅的一面。我有时想和公爵大人私下商讨,紫罗兰小姐,可以请您先回避吗?”
兰博声音不大。却让人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勇气。紫罗兰非常识相:“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感谢您的合作。”
“公爵大人,您回来的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一切顺利。”
“那就好,归乡城周围最近不太安稳,总是有些小东西跳来跳去。”
“是黑雾信徒?”
“没错。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他们的事情了。”
梅森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虽然铲除了总基地,留下的人仍旧不少。
“看来那两个家伙也想趁机掺和一手。维持基础的警戒就好,在浓度上升之前他们不会做什么的。但一旦出现情况,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掉这些小老鼠。”
“明白。柳先生带着尼德霍格和龙裔们回来了,他们想见见骸骨大君身边的那条龙。”
“让他们去吧,希望尼德霍格喜欢这个礼物。”
“还有一件事,既然您回到了归乡城,这些公文——”
梅森举起双手投降:“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兰博满意点头,暂时放过了对方:“感谢您的体谅,我就不把您回来的事情告诉两位克罗斯大人了。不过您带礼物回来了吗?”
某人动作一顿,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兰博:“”
他叹了口气:“没有下次。”
半小时后,梅森抱着包装精致的礼物站在了自己家的家门前。
倘若兰博以后打算退休,聘请过来当个管家肯定很不错他心里嘀咕着,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
门卫很快打开了门:“您好,这里是克罗斯宅,请问您是、公爵大人!?”
“嗯,我回来了。先别告诉父亲母亲,我直接去见他们。”
门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对方滑溜溜地钻了进去,直奔里面去了。
他赶紧拉高声音:“公——两位克罗斯大人正在书房里!您别找错地方!!”
“我知道了!”
一路上,遇到梅森的人全部都被他吓了一跳。又在后者的拜托下选择了保密。
房门没有完全关上,透过缝隙,梅森看到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与正在说话的两人。像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法伊蕾尔笑起来。艾布纳将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对方,眉眼间尽是温柔。
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就连梅森都没意识到自己放松下来了。他推开门,屋内的俩人下意识望来,在看到他时顿时一喜。
法伊蕾尔急匆匆来到他身边,给了梅森一个热情的拥抱与贴面吻:“怎么没在回来前给个消息?”
“因为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我很想你们。这是礼物。”
“哦,亲爱的,你真贴心。”
夫妻俩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神情愈发温柔。他们的孩子很少会这么直白,因此更让人心中柔软不已。法伊蕾尔欣喜地接过礼物,打开后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出去一趟,你小子倒是更会撒娇了。”
艾布纳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对方坐下。后者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紧接着望向旁边的男人:“您也要来一个吗?”
艾布纳配合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对方。接着拍了拍梅森的肩膀。
法伊蕾尔揽着梅森坐在了沙发上。嗔怪道:“饿不饿?我都没来得及准备东西。”
“吃现成的就好,妈妈最近也很忙吧?出门要注意安全,不要累到自己。”
“我知道,有艾布纳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法伊蕾尔细细打量着梅森,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与欣慰:“你瘦了,也长高了一些。去帕庭顿的感觉怎么样?他们应该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
侍女们很快把餐点拿了上来。梅森一边享用涂了黄油的白面包和肉汤,一边用轻快的语气讲述起自己在帕庭顿的经历。
他刻意跳过了一些危险的部分,讲得妙趣横生狡黠轻快,惹得法伊蕾尔轻笑连连。待一餐用完,见孩子脸上浮现出些许倦意。她凑过去和丈夫低声说了句什么,艾布纳起身:“我送他回房间。”
梅森忙道:“我认识路。”
法伊蕾尔温婉地坚持:“让艾布纳送你去吧。”
梅森这才罢休,乖乖跟上了对方。
艾布纳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下次就别说这么拙劣的谎了。我和你妈妈第一次去帕庭顿见那群难缠的家伙时,你还没出生呢。”
梅森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对方,却只看到了对方离开的背影。
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因为孩子的关怀才听完了这个拙劣的谎言。
年轻的贵族失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轻声说:“好的,父亲。”
这么说完,他突然表情一僵。
等等,这么说来
那他们岂不是都认出来礼物不是帕庭顿产的了!?
与此同时,归乡城的西门外出现了大量龙裔。来往的队伍纷纷避开了他们,龙裔也不在乎。
骨龙振翅落下,眼眶中的灵魂之火熊熊,一个劲儿往西边看:“是那边吗?”
“对,他们已经在那边等着了。面对长辈要注意礼节,对方刚刚清醒过来,可能不太理智,不过不会为难你这样的小辈的。”
幼龙歪头看他:“你不去吗?”
柳先生含笑摇了摇头:“这里不安全,我在这里为你们警戒。至于那边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交给我吧!”
幼龙信心满满地承诺,带着龙裔们向西方出现。柳先生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沉淀着无数情绪。
许久之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半意识在告诉他这不是自己的手,他应该有着小麦色的皮肤与满手的伤疤,那是就连龙都没能完全恢复的伤口。他热爱冒险、身材高大,绝非现在这样纤细柔弱。
但另一半意识则告诉他: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修士,曾是大洛的状元郎,与爱妻琴瑟和鸣。若非遇到了灾事,他们当仍旧生活在画卷里。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绪碰撞在一起,割裂而又融合。柳先生苦笑一声,抬眸望向远处。黑雾朦胧环绕,隐约勾勒出小山似的轮廓。
那是一头刚刚复苏的巨龙,可谓是他的长辈。又如同他梦中的家,云缭雾绕,山脚下有一座偏僻茅草屋。
他不是龙也不是人类,这里不是他的故土,他方也不是归乡。
究竟该何去何从?
他分不清。
黑雾中,骸骨大君站在龙的身前,声音低沉平稳:“你的族人就要来了。”
在祂身后,巨大的骨龙匍匐于地。岁月赋予它足够的智慧与眼界,唯独没有告诉它重新醒来后该干什么。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足够让它喜悦:“没想到时隔千年,龙族的子嗣仍旧生活在这片大地商。当时我等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纵使接下来将会迎接更为残酷的战争,亦是一件绝妙之事。”
骸骨大君这才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龙谷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直到远远有振翅声传来。
龙的声音才再次响了起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能够打败龙的只有龙。我想,这就是我苏醒的原因吧。”
第418章 降临前夕
时间在忙碌中眨眼而逝。在梅森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 机械城抢在黑雾降临前的末尾结束了一场盛事。
这次招募集合了所有有意愿加入机械城的研究者,在机械师和新式武器的影响下,可谓是空前盛大。
因此, 能在这次选拔中获胜的人定然与众不同。
“这次的第一名和以前选拔出的第一名可不一样,恐怕会成为S级研究员的学生吧。”
“那可是S级研究员, 未来前途无限啊!”
望着那个站在台上的年轻身影, 讨论者无不艳羡不已。负责颁奖的高级研究员面带笑容,将一枚银制勋章递给对方。
“欢迎你加入机械城, 你可以选择一位机械城S级研究员当做自己的老师,并享受机械城内部优惠。此外, 作为此次比赛第一名的奖励,你还会获得一间单独实验室。”
丰厚的奖励听得底下人一片眼热, 恨不得以身代之。台上的第一名却没有接过那枚银制勋章:“我已经有老师了。来这里仅仅是为了测试自己, 我无意加入机械城, 也不会再拜师。”
台下的观众们顿时哗然, 连负责宣布名次的研究员都微微蹙眉,眼神变得有些不善起来。
“既然你不想加入机械城,那么又为什么要参与这次选拔?”
“难道只有加入机械城的人才能参与这次选拔吗?如果是这样,机械城真是让我失望。”
亚当很清楚, 机械师是机械城的一员,但不代表机械师隶属机械城。他的老师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机械城有一天与老师的想法相背而驰, 老师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当然不能成为累赘。
“唯有真理是至高无上的自由, 这是老师让我明白的道理。如果一个地方固步自守,那么终究会被时代抛弃。只有不断地交流和研究才能进步。”
亚当脸上浮现出无限狂热, 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老师的理念。在他口中,这位老师具有超凡的技术、伟大的思想和远超常人的眼光。在座人听着听着, 哪怕之前对其有所偏见,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描述的的确是一位智者。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请问您的老师是哪位?”
“我不能说。”
不能说你在这里哔哔个啥!所有人都无语了,唯有亚当仍旧理直气壮。
“我的老师不求名利,对这些事也不在意。她总是走在所有人前头。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不可能猜透她的想法。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证明我没有辜负她的教导,她的只言片语就改变了我的一生,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看着这小子狂吹,高等研究员眼皮狂跳。等看到人群中当真纷纷信了这家伙的话,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控场。
喂,你们就不觉得这家伙离谱吗??
他下意识往高处看了一眼,正看着这里的S级研究员居然对此无动于衷,任由这家伙胡说八道。高等研究员正打算制止,佩戴的便携联络器里冷不丁传出一句话。
“让他说。”
高等研究员:“”
高等研究员:“???”
正在审批文件的梅森猛然打了个喷嚏,浑然不知有人正在喂机械师传教。感知到世界树的力量微微增长,忍不住挑了挑眉。
“什么情况?谁给我立传了?”
想来想去,他将这一切归结于自己最近的勤恳上。就连批阅公文的疲惫都少了一些。
“好,决定了,今天就三点睡吧!”
梅森撸了撸袖子,顿时又有了继续的信心
当夜晚降临后,黑暗便笼罩了一切。
就算机械城提供了大量的人造人,也不会有人乐意留在夜晚的野外。
血液战士们悄无声息地坐在地上休息。身上的伤口已被粗糙包扎过。不得不说手艺人最初的设想很成功,这些试验品驯服冷酷,从不抱怨艰苦的环境,全都是最优秀的战士。可惜如今全都成了奥雷乌斯的下属。
一位血液战士从他们中穿过,来到队伍中唯一的空地处,向着中央的石头跪了下来。
“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审讯了抓到的暗子。他们埋伏我们是黑雾信徒的命令,对方提供了人类此次袭击的时间地点,因此才能里应外合。这是他们供出来的名单。请您过目。”
血液战士双手捧着一张纸,恭恭敬敬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他,周围明明有一整支军队,一时间却显得极为安静。
半晌,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黑雾信徒?”
战士的头更低了些:“是,根据他们的供述,剩下的人已经发觉我们的问题。为了自保,他们和黑雾信徒搅在了一起。”
“不像是他们能想出来的计策。”
“手艺人在派遣他们的时候为了方便,派了一个失控污染物当头目。对方现在已经进了黑雾和谈,在离开前给他们下了配合黑雾信徒行动的命令。”
坐在上位的青年换了个姿势,他什么都没说,呼啸的杀意迎面砸下。所有血液战士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感受到了来自主人内心的愤怒。
他们同样觉得耻辱,主人的不满就是眷属的羞耻。火焰燃烧着他们的心脏,直到坐在石上的红发青年再次开口。
“甩开正在追击的人类,继续处理那些手艺人留下的暗子。搞清楚黑雾信徒在人类中的间谍名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完这些都觉得疲倦。半晌才又补充道:“做完这些后准备补给,进黑雾找营地。”
“明白!”
没有任何疑问和否定,所有血液战士毫不犹豫地应是。对于他们来说,王的命令至高无上、不容忤逆。
对方不再说话,前来传信的血液战士识趣地退下。一直来到外围,他才对等待的同伴们讲了王的安排,默了不由得感慨一句:“王的气势越来越强大了。”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王是最强的。”
回答的人神情狂热,满是濡沫:“不知道这次进黑雾是做什么,污染飙升的日子”
“不过没什么。”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只要是王的命令,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
艾博走入建筑内。潮湿温暖的肉毯在脚下微微跳动,表面布满细小的菌丝。硕大的肉触撑起屋顶,顶端开出海星口器般张合的狰狞牙腔。表皮朦胧闪烁着腥甜的绿色,令人联想起饱满欲滴的毒菇。
住在这片巢穴中的感觉一定很棒——前提是住户与艾博一样,是虫系的异变者。充沛的养分飘动在空气中,蒲公英状的细小白绒一旦碰触到皮肤就会自动融合,无需用胃来补充营养。
不过,生活在这里的人显然不喜欢这里。
艾博刚刚踏入肉块拼成的拱门,躲在门框后的异变者爆射而出,一拳砸向他的脸。
艾博抬手接住对方的拳头,反手直接将对方摔在地上。柔软肉毯黏腻地包裹住对方的四肢,让其无法逃脱。对方努力挣扎了两下,眼中冒出熊熊怒火。
“(帕庭顿粗口)!你是不是有病!?”
“玩了这么久,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继续生长的肉毯将其包裹成一团,艾博拎起这一团送回肉床,宛如在对待不听话的小狗。那软滑湿腻的床屁表面让埃蒙一阵恶寒。
“我放弃你爹!”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你想亲自?虽然有点困难,但我可以试试。如果你觉得不够解恨,我还能把继母也带过来,你需要什么工具?”
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埃蒙心中陡升出一股无力。自从他又一次落在了对方手里,埃蒙就直接将他关在这里。在这一刻,他连将自己交给对方的机械师一并恨上了。不、甚至更多。
无能的父亲、早死的母亲、杀不死艾博的协会、黑雾、把自己交给艾博的机械师、把自己带回来的守墓人、当初没保护好自己的学院老师们
“该死该死该死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他的脸狠狠扭曲起来,大哭大笑激动不已。
“我帮你!我愿意帮你,你想要埋伏人类是不是?我帮你去做间谍!他们肯定会相信我,没有比我更好更可靠的暗子了。无论你想要什么情报我都能帮你拿到,我知道你们要打仗了,只要你放了我,我愿意帮你传递虚假情报!”
“我不是故意背叛你的,是因为那些家伙的逼迫。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们可是兄弟啊。”
“我是要疯了,被你逼疯了!你到底喜欢我哪里,你告诉我,我改还不成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艾博居然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慢慢道:“的确,你无能、自大、虚伪、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以为聪明却是个彻头彻底的蠢货”
“你是个废物,憎恶我却不敢动手,恨父亲又迷恋他的虚伪。但就是这样的你叫醒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变成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的怪物。你得对我负责,亲爱的弟弟。”
埃蒙一口口水吐在了对方的脸上,艾博居然没躲。他慢条斯理地抹掉脸上的水,冲埃蒙笑了一下,紧接着突然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埃蒙这才惊觉自己激动之下做了什么傻事,居然想着与艾博对抗。他挣扎着想要去掰开对方的手,却无法对抗对方的力量,反而将脸憋得通红,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他怕了、真的怕了。这一刻,埃蒙再次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他浑身颤抖,艰难吐出哀求:“求求”
颤栗中,艾博的手越收越紧,祂俯瞰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正涕泪横流的脸,有个声音在胸腔中响起。
[他实在傻到令人怜悯,否则当初就不会说出那样愚蠢的话。]
猎物对捕食者说:“请吃掉我。”这和主动喂进嘴里有什么区别?
如果一只狼从小只认识狗,那么他顶多是一只凶狠大狗。但当他知道自己是狼的时候,就注定不可能再摇尾乞怜。而让他知道这一点的就是埃蒙,他的亲弟弟。
艾博的鼻尖再次弥漫起木头腐烂后的朽味与泥土的味道,隐藏的嗉囊不自觉分泌黏液。恐惧与回忆是最好的调味料,让祂情难自禁。
祂想吃了对方,想得不得了。祂真该在当初对方在地洞里提出邀请的时候咬下去,而不是留下这个怯懦的胆小鬼。没有弱点的人才是怪物之主真正想要的未来领袖。
是你毁了我,是你唤醒了我。
直到在对方晕过去的前一秒,艾博才松开了手。埃蒙剧烈地呛咳起来,神情里尽是恐惧。青年捧起他的脸,翠绿的眼眸近在咫尺,闪着诡异的光。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吃了你”
“所以别再触怒我了,亲爱的弟弟,我不想在失去老师后再失去重要的兄弟。”
埃蒙微微发抖,迟钝地意识到对方言语中的意思:“你、你想做什么?你杀了他,还要杀了我!?”
“我什么都不会做。但总有人自寻死路,我希望那不是你,明白了吗?”
艾博松开手,任由埃蒙颤抖着缩成一团,转身离开了这里。祂走出建筑,大门如活物般缓缓闭合。这是祂特意打造的巢穴,绝对安全可靠。
而在大门外,早有人在这里等待了。
她向艾博行了一礼,语气哀婉:“感谢您提供的能量,艾博殿下。”
艾博打量了一下她,笑道:“不客气,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冕下曾许诺,祂会送我和夫君返回故乡,但如今冕下死了,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女人眼中流露出深深恨意:“我要复仇。如果我们不能返回故乡,此身宁可化为复仇之剑!”
“哦?是吗。据我所知,你的丈夫目前正在归乡城,替那群毁灭了手艺人的人办事。”
对方咬了咬唇:“那个傻子那是阻碍我们归家的敌人!如果您不介意,我愿去亲自说服他归降。”
“那就交给你了。我的老师最近会去往黑雾前线,负责指挥作战。你可以作为他的副手一同前去。”
艾博随手将一抹黑光扔进女人的身体里,后者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体内涌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是我的祝福,必要的时候可以保护你。毕竟你的本体只是个污染物,还是多加小心。”
青年露出英俊的微笑,充满善意地提醒。待污染物离开后,祂才想了想。
“嗯……这个污染物叫什么来着?”
“算了,也不要紧。”
反正在黑雾之下,所有东西都会回归统一。而那一天就在眼前。
第419章 污染暴增,异变开端!
梅森从梦乡中猛然惊醒。
他的心跳急速加快, 仿佛有人拿着锤子重重砸在太阳穴上。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除了梅森外无人感觉到这一点。他冲到窗边掀开窗帘,鲜红光辉笼罩了视野的每一处。
——月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猩红裂缝。
裂缝横贯苍穹,宛如活物般吞吐着巨量的污染, 将其散布在这片大地上。在梅森眼中, 更有一只畸形怪物隐藏在缝隙后,与他冷冷对视。
青翠巨树浮现于其背后, 与犹如实质的污染碰撞在一起,掀起无形的气浪。
所有血脉者均感到一阵心悸, 攀升的污染导致他们的血脉能力开始爆发式上升。这并非好事。极速上升的污染和理智互相冲撞,会让人变成失去理性的怪物。
一丝丝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覆盖了整片人类疆域。妖精们在神国中嬉戏玩耍, 只有几个敢靠近坐在神座上的银发青年。圣洁力量汇聚成一条金色长河, 将天空照得透亮。
神国的波动同样传到了人类世界中。海德从梦境里醒来, 看到风妖精正趴在窗前。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在看什么?”
“坏东西!”
风妖精极为抵触地大喊。海德心头一动,掀开了窗帘。
血红月光照在他身上,带来强烈的污染。男人动用心灵力量将其隔绝在外,神情凝重地接过风妖精。
“污染飙升得太严重了, 起码是原来的两倍。别再看了,今天估计会出现不少怪物。”
风妖精却不愿意, 咿咿呀呀地指了指街头。海德顺着它指的方向, 看到有一队人从街头走过。
仔细观察, 他才发现这些人全都是人造人。他们沉默地在街头巡逻,一时不刻地吸收着污染。短短一个小时, 海德就看到了三波。与之对应的是安静的居民区,居然没有响起什么猜测中的哀嚎。
“看来这些人造人还是很有用的嘛。”
海德新奇地观察了一会儿, 才关上了帘子。有这些人造人充当净化装置,今晚说不定还挺安全的。
帕庭顿的一家小酒馆中,正坐在角落座位的女孩跳下凳子。酒保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对方的动静。
先前来看对方的女人留下了足够一年的酒牛奶费,让他多照顾女孩。即便是为了金主,酒保也要上去问问情况。他弯腰尽可能与女孩平视,不让对方觉得怠慢:“您今天走得很早,是要回去了吗?”
对方点点头,酒保一如既往地招呼:“路上小心,明天见。”
“我明天不会来了。”
女孩仰头对他笑了一下:“再见,我不会再来了。”
酒保面露惊讶,尽管只有短短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小小的身影:“之前那位女士为您付了一年的钱,您不把它喝完吗?”
“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接下来就没有在酒馆里喝牛奶的时间了。”
女孩弹指将一缕微光射入他的身体里,酒保顿时感知到一阵暖意。
“这是礼物,今后再出门请注意安全。”
女孩没给对方继续询问的机会,自顾自走到了大门前。醉醺醺的酒鬼没注意到月光溜了进来。酒保看着那一抹血红,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他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月光。
看着就让人心浮气躁,内心升起无数情绪:撕碎他们、吞掉他们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抹月光,口舌间溢出大量唾津,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格外勾人食欲。
直到心口忽然涌出的暖意驱散了这些情绪。他低头,看到胸口亮起了柔柔的微光。男人这才猛然出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自己逃过一劫。
女孩踩着月光,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提灯。柔和的灯光与血月泾渭分明。酒保看得分明,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从灯中流出,隐隐形成了人脸的形状。她步入幽暗的城市,成为其中唯一明亮的点缀。
不少人正掀开窗帘往外张望,神情充满不安与恐惧。当看到幽灵女孩时,他们心里咯噔一声,一开始以为是怪物入侵。紧接着才看到其背后跟着一队人造人。
“这是什么?”
他们小声议论着,忽然见女孩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被看的人慌忙拉上窗户,害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女孩目标明确,直奔某个狭窄房间。压抑的吼声充满痛苦,被刻意压抑在极低的音量。
孤身呆在屋里的女人神情扭曲,长发如蛇一般扭动,十指长出锋利的指甲。身体表面的皮肤不断蠕动,崩裂开条条血痕。
“赶上了。”
幽灵女孩闪身出现在房间里,朦胧灯光照亮了黑暗,也照在异变的女人身上。
“好了,别激动,我会帮你的。”
女孩仔细调控着所感知到的灵魂。动作轻柔而曼妙,犹如在指挥一场出色的演出。在她的动作下,女人慢慢安静下来,身上的异样慢慢平复下来。
黑袍玩偶扩大化,抱起对方放在了床上。女孩提起提灯,点亮了房间里的烛台。寂静灯光融融,让室内回归了安宁。
随后,女孩和玩偶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很快出现在了另一间异变者的房子里
与竭力想要逃避污染的人类不同,但凡被血月覆盖的怪物全都发了疯。
它们的身体不断膨胀扩大,彻底被嗜血冲动所操控。有的还能保持原来的身体,有的已经化为了巨大的粘合生物。黑雾之中爆发着各式各样的战斗,彼此互相厮杀吞噬,渴望着进化。
——“这只是前兆而已。”
黏稠呢喃转瞬即逝,诡异的眼眸消失在缝隙后。
来自怪物之主的警告让梅森眼眸沉了沉,颔角紧绷成凌厉的线条。他沉下心神,再次来到群星之地。
世界树撑起广袤的天地,翠绿枝叶间弥漫着强大的命运力量,正与某种外力抗衡。梅森抬头望去,星穹边缘隐约浮现出一圈黑雾。
恢弘的轮廓不断收缩,祂想要从这个渺小的人类手中夺回自己的权柄,将世界掌握在手中。
他的反抗本就是个错误。
他从一开始就该卑躬屈膝、作为养料的培养皿被吞噬。而不是忤逆祂的意志,甚至成为人类的领头羊,重新点燃他们的对抗之心!
梅森静静地望着那一抹黑暗,他知道对方能够看到,祂时时刻刻窥伺着这里,准备吞没他。
从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起,祂就一直凝视着自己。
祂让上辈子的李信阳失去了自己的所有,来到了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又在他终于承认自己是梅森后蠢蠢欲动,企图掠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梅森伸出手,向那片黑暗举起了中指。
“来打个赌吧。”
他轻声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污染在扩散、黑雾在翻涌。
早已进入黑雾深处的红发青年眯起眼睛,抬头望向那轮猩红的圆月。凄冷月光神奇地穿过雾云,笼罩在他与身后成千上百个身影上。
与发狂的怪物不同,血液战士们目光清醒。月光一旦落在他们身上便被血纹阻碍,根本无法影响到这些战士。
红发青年冷冷地看着这些怪物,不时有发疯的野兽想要袭击他,还未靠近就已倒在地上。
出手的血液战士放下剑,腥臭铁锈味蔓延在空中,更一步刺激了怪物们的杀欲。待只剩下那些最强大的怪物,奥雷乌斯才开口:“去吧,杀了它们。”
身后的队伍悄无声息消失了一半,兽尸落地声响接连不断。濒死的哀嚎刺激着神经,红发青年啧了一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眼底不自觉染上幽幽的红。
杀戮、杀戮、杀戮。
由黑雾里向黑雾外蔓延,
最靠近黑雾防线的怪物同样陷入了疯狂,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装满血食的人类村镇。
“咕咕”
城墙与黑雾响鼻显得十分渺小,灯光照亮周围一小圈,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细小而密集的爬行声被风吞没,第一只怪物终于爬到了墙边,半透明的身躯滴落在地上。黑夜成了怪物们最好的保护,新鲜的血肉味道逐渐靠近。怪物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迎接它的却是一枚子弹。
随着怪物的尸体掉下城墙,越来越多的怪物爬上墙头,充满硝烟的战争打响了。直到黎明到来时,巡逻队才将怪物清缴完毕。遍地躺满了怪物的尸体,腥臭鲜血横流,染红了水泥地面。
“还好归乡城运来的东西够多,不然真要被这些家伙得手了。不愧是协会说的污染暴增,这些家伙可比以前难杀多了。”
民兵们一边清理城墙一边议论纷纷,一个样貌平凡的男性来到怪物身边,俯身仔细翻看尸体。
一位民兵笑道:“人造人在这方面就是好啊,都不用我们费事了。”
“我建议你仍需维持自己的判断能力,否则当我不能使用时产生一定程度麻烦。”
对方语气冷静地回答。民兵咳嗽一声:“只有这一点不好,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11号说得对,你总不能老是靠人家。”队长瞥了他一眼,继而笑道:“那就拜托你了,11号。”
“了解,我会将具体情报写成书面报告交给你。”
“喂喂,队长,你这不也是滥用私权了吗?”
“这叫合理地节省体力,赶紧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可有更难熬的时候呢。”
类似的情况出现在了位于黑雾边境的许多钉镇里。好在有协会的提前提醒,没造成什么麻烦。
相关汇报很快来到了贵族协会的桌子上。
各位家主早已分布到各地区,维持当地秩序平衡。而罗家主和脑虫家主选择留在帕庭顿,因此这次会议主要由他们负责主持。除了十一位家主,还特意与归乡城建立了联通。
屏幕沙沙闪动,很快接通了远在西部的归乡城。
年轻的公爵坐在机械装置前,静静望着圆桌旁坐着的几人和同样的装置。几人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气势不对。如果先前是藏在剑鞘中的利刃,那么现在便是谁挡杀谁的神器了。
没谁会在这时候不长眼色地问情况。确认全都到齐后,罗家主宣布会议开始。
西部三大家主率先道:“按照机械城发来的报告,他们已经赶往西部,并携带了大量火力支援,足以应对怪物们第一批反扑。”
第一家主翻阅着手边厚重的资料,火红长发仍旧鲜艳夺目:“自从血月降临,人类领域内的黑雾污染飙升至原来的二到四倍,好在提前建立了净化体系,没有导致太多异变。有人声称看到提灯女孩替自己解除了污染,这也是群星之地的手笔?”
“格洛莉娅做得还不错,不是吗?”
听到梅森这么说,诸位家主纷纷点头。
这是他们心中最庆幸的一件事。幸好听了梅森的话,否则血月出现的那一晚定然会出现无数怪物。
但这只是开始,哈特家主道:“根据我们的情报,以奥雷乌斯为首的手艺人已经进入了黑雾中,目前失去踪迹。黑雾信徒那边目前还没有行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目光纷纷投向梅森,在这方面,主导权一直在对方手上。
后者早就想好了应对:“尽管时间长更有利于黑雾入侵,但过长的时间对我们有利,只要培养更多的妖精,人们迟早会彻底脱离黑雾的影响,怪物之主的策略也就不战而败了,因此祂不会将时间拖得太长,也不会太短,否则怪物们无法进行异变。最好的时间就是在半年以内结束,否则长则生变、短则力量积蓄不够。都不是双方乐意看到的结果。”
听着他调理有序的分析,脑虫家主率先点了点头:“没错,我的意见和梅森公爵一致。而且到时候一定会从一个地方率先发起进攻。”
“什么地方?”
梅森和脑虫家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海洋。”
第420章 海神苏醒
海洋是生命的摇篮。其占地面积远比陆地要大得多。
犹如母亲般将土地环绕在自己的怀中, 终日涌动着波浪与潮汐。
通常情况下,很少有人会到海上来,就算有捕猎的需要也仅仅是在沿海地带。
深海危险而无常, 会吞噬所有胆敢靠近的生命。而在海底则沉睡着创造海的伟大存在。面对来访的两人,海就像是迎接自己的客人一样主动让出了一条路。
女人看着这片波涛汹涌的海, 不自觉抿唇。直到耳边响起平静的声音。
“你看起来很失望。”
“不敢, 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去归乡城。”
“陆地上的怪物之前已经被清剿过几遍,就算有黑雾刺激也无法快速成长成军队。而海里的怪物不同。即便最自信的血脉者也不敢贸然进入深海。因此, 只要唤醒它们的首领就会变成不可忽略的威胁,彻底撕碎人类的海岸防线。”
守墓人解释道, 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带着对方踏上了通往海洋深处的台阶。
海洋中同样是一副凄惨场景,互相撕咬的怪物继续将几乎将海水染成了血色。整片海域红得发黑, 却无碍于两人的脚步, 没有任何一个怪物胆敢拦住他们。敬畏地目送其进入海底最深处。
珊瑚状肢体不断吞噬着周围所有东西, 每时每刻都在扩大。万千人类手掌如散落的枝叶, 顺着水波亭亭摇曳。原本沉睡于其身旁的怪物已从永恒的眠梦中苏醒,激烈地厮杀在一起。硕大的复眼赤红如血,充满邪异的疯狂。
即便如此,祂还没有彻底醒来。背部的人面似笑非笑, 癫狂扭曲。
守墓人看着面前酣眠的巨大怪物,神情有些复杂。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曾经友人们谈论着过去的事情, 呼唤着他的名字, 说着那些梦想与故事。
他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果人类现在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那他无疑是一巴掌打断了对方的脊梁。守墓人知道自己不该犹豫, 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怎么了?”
封印物出声询问,守墓人摇了摇头:“不, 没什么。”
已经走到这一步,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的迟疑只是因为那个女孩设下的局。对方的确很厉害,让他杂念丛生。可也仅仅是这样而已。最终,守墓人还是开口念出了一串古怪的咒文。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海底,唤醒了沉睡的巨兽。地面上的海沙卷起波浪,浑浊浪潮涌向四面八方,【珊瑚】拔地而起,露出了下方庞大的肢体。
祂宛如一座移动的山脉,令人望而生畏。海神原本清明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混沌杀气。原本就象征着恶的一半更是狰狞不堪。守墓人向后一闪,避开了对方苏醒带来的冲击。
“腐化你所消耗的污染可不少,现在轮到你做出点贡献了。”
腐化的海神回应般晃动手掌,脚下的砂砾中挤出一个个朦胧的圆点。它们很快伸展开肢体,形成大群水母向上游去,所过之处尸骨不留。
直到吃饱为止,这些看似弱不经风的水母已经变成了恐怖的怪物。其他海兽以其为中心,争先恐后地向海岸线游去。
那里充满鲜嫩的血食、便于捕捉的猎物。怪物们渴望在沿海打造出绵密的巢穴,孵化出强大的后代。
而在它们还未抵达目的地,一道霹雳忽然从天而降。直接将为首最强的水母怪物劈成了一块焦炭。
“咚!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响起,宛如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声巨雷从云端狠狠砸下。紧接着千声万声。雷霆与霹雳骤然落进海中,炸开一团团浪花。
无数怪物被劈成了一团团焦黑肉块。与此同时,风中传来了柔婉动听的歌声。
那歌声恍若甜蜜多汁的果实,让人口齿生津。
许多怪物迷醉地听着歌声,猛然转头向同伴咬去。
原本和谐的队伍瞬间打成了一团。狂暴的雨席卷而落,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这里离海岸足够远,不会对岸上的建筑产生什么影响,受苦受难的唯有这些水中怪物。聪明的急忙向旁逃窜开来,等到了安全地带才发出嘹亮的鸣叫,像是在互换什么。
仿佛回应一般,海底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大震颤。从深处到海平面被分出一条宽阔的道路,宛如神明分开海洋,为虔诚的信徒们踏平了前路。而这条路的尽头,唯有死亡与杀戮。顺着这条突然出现的道路,怪物们顺利涌到海岸线边沿,兴奋都攻击肉眼所见的一切事物。
迎接他们的是泼洒而下的子弹,新式武器的枪口咆哮着射出无数火舌,带走了入侵者的生命。这种来自高科技的碾压更加简单粗暴,充满独特的艺术美感,暴雨般袭下的火力直接将最前方的怪物碾成了肉泥。没有任何一只怪物能够接近海岸线上的城池
但作为优势一方,海妖家主和无垠之空家主的表情却很凝重。
他们深深知道,现在仅仅是开头而已。
五个小时后,怪物们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更多的怪物从外海赶来,争先恐后地扑向海岸线。守在城墙上的卫兵已经换了一轮,就算是血脉者也仅仅是精力比其他人更充沛,并不代表就不会累。
海妖们不得不放出被驯养的海兽,冲散了怪物们过于密集的队形。这些海兽都是经过特殊培养的品种,身体庞大、力量惊人。每次撕咬都能直接撞死数只怪物。
饶是如此,怪物们的数量无穷无尽,硬生生压垮了这些海兽。而当后者即将退败的时候,只听一声短促的哨音,濒死海兽的身体骤然膨胀。连带周围的怪物一起炸成了烟花。
残酷的战争没有任何怜悯,翻涌的雾云被风暴撕扯,雷声在怪物中寻找着自己的猎物。无垠之空们用力敲响鼓声。像千百年前几次的先祖一样呼唤来猛烈的雷暴,誓要将所有阻挡在面前的东西烧成灰烬。
十个小时后,天色深邃无光。随着太阳落下,黑暗钳制了血脉者的视野。朦胧的血月高悬,月光泼洒之处让怪物更加疯狂。
见情况不妙,海妖血脉者们纷纷出手。她们是海洋的孩子,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水化为武器。恰好,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水。
在海妖们的操控下,海洋翻涌起伏,遵从命令化为吞噬一切的旋涡。怪物们也开始展开回击,它们能力不同、形态各异。那些水母具有超凡的智力,能够驱使其他怪物为自己所用。在它们的号令下,怪物们形成尽然有序的队列,疯狂冲击着海岸线。
腥臭血腥味麻痹嗅觉,这里是死亡与杀戮的坟场。城市的最高层,海妖家主看着脚下翻涌的血色浪涛,眉头微微蹙起。
“伤亡比想象得更大,好在有新式武器的支援,敌人损耗只会更多。但继续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毕竟海洋里的怪物无穷无尽,海妖们的数量却是有限的。”
“那怎么办,你要出手吗?”
“用你的脑袋想想,对方只是触动了一群消耗品,就让我们这边的最强战力全都投进去,这值得吗。”
海妖家主白了对方一眼,身材高大的无垠之空家主摸了摸脑袋,就算他们一族以身体见长也知道自己被骂了。
“不是你说的,我们位于劣势?”
“低等血脉者和怪物的战斗远不需要我们这种等级来插手,否则天天都像你说的那样,累都累死了。让你的人下来吧,我们联手。”
在久远的时代,海妖和无垠之空的关系其实不错。他们同样都是海神亲手创造出来的孩子,虽然彼此偶有口角,但更多的情况下都能和谐相处。但从父神离开他们的那天起,两支种族就开始不断斗争。
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去吧。”
如果梅森在这里,他会发现祭司中站着莎儿,那个被他从海神的呢喃中救出的小海妖。
如今对方已经成功成为了一位祭司,并有幸参与这次空前盛大的仪式。
祭司们起身离开了这座华美的宫殿,顺着水道来到了前线。见到她们的海妖纷纷行礼,神态十分尊敬。
没有海妖会不敬重这些祭司。在海神消失不见之后,她们便是行走的历史。
而如今她们都知道海神仍存在着,就在海底。小海妖眺望着飘满尸体的大海,眼眸中充满了哀伤。直到引导她的前辈轻轻开口:“莎儿,我们要走了。”
“嗯,我这就来。”
莎儿回过神,跟着对方跳入了海中。
海妖们手牵着手,跳起舞来。她们的舞姿飘逸而神圣,起初是温婉的、柔和的,紧接着变成大开大合的跳动,双臂高高扬起,长尾每次叩击水面便掀起风暴与呼啸。柔韧腰肢弯出不可思议的弧度,整个大海为之起伏。将所有东西卷入其中。怪物们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即便后续的怪物源源不断,也只是为血肉磨坊添一份材料。
“咚!咚!咚!咚!!”
低沉的雷声回旋在耳边,压迫着心脏。无垠之空们用狂乱的闪电刺破天幕,宛如灯光般越发密集闪亮,每次落下必然刺穿一只强大的怪物。
在古老的时代,海神无聊时,两个孩子就会为祂取乐。
将乌云当做鼓,用雷霆当做配乐。海妖灵巧地游过海浪,在狂风暴雨间高声歌唱。作为嘉奖,海神给予承诺:只要他们跳起歌舞,风暴一定如约而至。大海定会随他们的心意,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失望。
因此祭祀之舞既是献礼,又是狂暴的杀戮机械。海神千年前就已不再回应,但这仍是两大家族杀伤范围最大的技能。
跳吧、唱吧,将欢喜献于我们的神明。
您如此慈悲,如此美丽。您是海洋本身,是我们的父亲与母亲。
请看吧、请看吧!
仿佛回应着这份呼唤,一根巨大的触肢猛然蹿出水面,犹如天堑般在海面开拓出一片巨大的空地。表面无数人类手掌扇动,好似逆水而行的鱼鳍。时隔千年,风暴呼啸而至,大海变成神明的王座。所有生物在神威下怯怯不敢言,唯有那雷声与歌舞仍在继续——
数以千万计的猩红复眼眨动,循着声音望去。恍若曾经点头许诺的神明。
吐出的声音却不是赞美,而是一声狂暴的呼啸。
刹那间,海妖们驯养的海兽齐齐爆裂身亡。无数身影从高空的雷云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