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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神与造物的厮杀

在祂出现的那一刻, 笼罩在头顶的雾云被金光芒穿透,落满了波动的海面。蔓生的花藤迅速编织出落脚的平台,将落水的血脉者们统统救了上来。

熟悉的能量让海神停顿了一下, 却没唤醒其意志。后者咆哮着掀起狂浪,展开了属于自己的领域。

无数声音渺茫唱响。圣洁的颂歌如日光铺满天空。海水猩红、光辉璀璨,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神明不容冒犯, 一旦相遇必有争夺!海神终于彻底出现在了海面上,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漂浮的岛屿, 不可望见尽头。

磅礴能量吞噬着污染,迦南没有直接出手, 而是垂眸看了一眼地面海妖家主和无垠之空家主一同起身,眼眸中尽是严肃。

“祂来了!”

两位家主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上空, 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没有任何犹豫, 祂们催动自己的血脉能力。粗如石柱的雷暴呼啸而下, 狂风携来骤雨, 唯有海神所处的那片区域仍旧平淡无波。

后者将目光投向他们,第一次审视起这些被自己赐予权柄的小虫子。祂已经忘了为何给予为何恩赐,但那不要紧。

如今的祂只需要混乱、杀戮和更多的血食,不断强大不断生长, 这就是祂离开深海的原因。

饥饿的奏鸣回荡着,海神向面前的虫子伸出触肢。与其他食物相比, 他们已经足够称为美味了。面对海神的攻击。两位家主神情哀伤。

海妖家主定定地看着逐渐靠近的庞然大物:“果然,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无垠之空家主苦涩一笑:“本来就回不去了, 一直以来都只是我们的妄想而已。这不是诸神的时代这是属于怪物的时代。”

他们都记得很清楚。

创始之初的海洋碧蓝,最初的海妖将脸颊贴在造物主的膝盖上, 眼神亲昵依恋。另一旁的无垠之空不甘地飞了过来,向祂送上了自己所能找到最漂亮的羽毛, 赢来神明赞许的目光。

海妖因此吃了醋,小声责怪无垠之空的心机。后者满头雾水,大大咧咧地回了句“我又没趴在父神的膝盖上哭鼻子,怎么是心机了?”惹得对方勃然大怒。但在真正打起来之前,海神总是带着无奈的微笑将双方分开,牵着他们的手走在海底的软沙上,任由刚出生的鱼儿穿过自己的发间。

——如果一切能够回到最初,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海妖家主闭上眼睛,祂知道死对头肯定在想同一件事。

“倘若有机会,我真想再看一看那样的海啊。”

两人不约而同放开了理智,暴风吸入所有污染。强烈的痛苦撕裂了身躯、刺耳的尖啸扫荡了周围所有空间。无论是正在上岸还是城中的异种血脉者们纷纷一顿,脸上升起浓烈的悲哀。更有甚者低低地哭泣起来。他们都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触肢的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发现食物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海妖娇嫩的皮肤长满鳞片,美丽的头颅彻底变成了蛇头。秀发撕咬着空气,滴落致命的毒液。

过量的饥饿彻底压倒理智,异变者疯狂啃咬起巨大的触肢。里外三层獠牙胜过电锯,即便绷断亦能在数秒中长出更坚韧锋利的口齿。

海神暴怒地甩飞了她,后者却硬生生在空中转了一圈,重新扑向了祂。这本是完全不可能的动作,却由于无垠之空的异变而得以实现。

后者身躯无限扩大,皮肤被撑得几乎变成了透明。血肉化为了气状,其中流动着狂暴的电流。海神的躯体太过庞大,双方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难以想象的巨量雷电涌出,炸得接触部分焦糊发黑。

想要凭借现在的实力战胜海神实在太难太难,只有一个办法。理智是钥匙也是枷锁。在彻底拥抱疯狂后才能获得新生。

凭借这团肉云带来的气流,海妖家主就像是在海里一样敏捷地戏耍着那些触肢。不时狼吞虎咽地咬上一口,恢复着自己的体力。

无垠之空家主失去了理智,仅是凭借本能不断扩张,转瞬就蔓延了百米。越来越多的雷霆劈头盖脸砸落,不留下一点喘息之地。

而在短暂的惊愕后,海神很快反应过来。所处的海洋就是最好的武器,在祂的意志下疯狂攻击起两个异变者。一时间攻守逆行,异变者节节退败。三者打成一团,海洋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道金色屏障护住了临海的城市,而那些怪物就没这么好运了。聪明的慌忙躲开,尽管也只是苟延残喘。剩下的更是动辄碾成肉泥,全无反抗之力。

极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污染物眉头紧皱:“这和我们的构想不一样。海神应该势如破竹,直接击碎海岸线的防御。”

“守护海岸线的两大家族都是倔种,否则也不会一直留在西部死扛。不过,祂们就算异变打不过复苏的海神。哪怕有天上那个,能让人类一口气失去两大顶级战斗力也是好的。”

守墓人望向天空,浓郁的金环绕着某个人影不断汇聚,凝结成对方手中的长弓。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神明弯弓搭箭,瞄准了下方——

随后,向右偏移几分,瞄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守墓人眼皮狂跳,毫不犹豫地拉住对方就跑!

将时间拉回之前,当脑虫家主和梅森同时说出【海洋】这个词时。两位家主同时皱起了眉头。

倘若第一波战役要在海洋打起,两大家族定然是先锋军。

“为什么是海边?”

脑虫家主解释:“海中怪物众多,在被黑雾异化后血腥凶残。在完成最初的进化后定然会开始摄取养分。比起海中强大的怪物,岸上是更好的选择。”

梅森点头表示赞同:“除此之外,海底下还躺着一个。到时候一定会跳出来。”

提到那位存在,两位家主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那并非简单的怪物,而是创造他们的神明。年轻公爵宽慰道:“你们不用太担忧,迦南会出手的。”

海妖家主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接受,而是开口:“感谢您的建议,梅森公爵。有神明亲自出手的确让人安心,但我有一个请求”

她望向迦南:“可否请您在旁掠阵,由我们负责主攻呢?”

一直不言不语的银发神明抬眸,径自道:“你们或许能赢,但那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能够杀死神明的只有神明。

这是黑雾前时代广为人知的名言,而如今,凡人想要与一位堕落的古老神明对抗仍无异于痴心妄想。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那终究是我们的造物主。我知道这有些不顾大局,一旦两大家族消耗过多,难以支援接下来的计划。”

海妖家主低声说。作为家主,顾全大局是永远的行动核心。祂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在这件事上,所有海妖无法退让。

身旁的的无垠之空家主同样开口:“我的想法和祂一样。正如各位所知道的那样,我们是异种家族,继承了异族的血脉。与普通人类不同,血脉浓度高的族人能够继承记忆。在我们的记忆中,海神永远是不可冒犯的存在。”

祂深深吸了一口气。记忆中仍旧残留着第一位无垠之空留下的记忆。传承记忆不是万能之物,随着时间推移会有缺漏遗失。但在神明消失的千年里,关于祂的记忆仍旧如此清晰。

“我们是海中最初的生物,也是那位神明亲手制作的孩子。如果不能挽救祂,请让我们亲手来终结那位吧。”

祂向所有人弯下了腰。这个种族正如他们所操控的雷霆一样从不低头。见他们这番模样,其他家主都沉默了。

只有脑虫家主仍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如果你们真的如此坚持,强行扭曲意愿没有任何好处。但这么做有一个前提:我们能够保证任务的成功。”

“你们能够成功吗?新神能够为你们保底吗?”

冷静的目光落在提及的三方身上,宛如理性的机器。

“我们容不下失败,第一场战役必须杀死SSS级怪物深海之主,否则接下来的计划全是空谈。”

空气一时变得十分寂静。就算两大家族再怎么拼命,也难以说出【一定成功】这种话。脑虫家主也不是在问他们,眼角余光始终停在迦南身上。

他知道这位神明的状态很不好,教会的倒台让祂失去了几乎所有信仰之力的供给,如今还有许多人怨恨着这位神明。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又能贡献出多少力量?

脑虫家主一刻不停地权衡、思考,将所有棋子放在最恰当的位置。

这是一场博弈,人类决不能失败。

“仅仅是怪物还好,如果黑雾信徒趁机参与进来很有可能演变成灾难,你们有信心赢吗?”

年轻的公爵在屏幕那头耸了耸肩:“你可以大胆一点,这件事肯定会有黑雾信徒参与。第一次异变后的袭击至关重要,一旦有了防备就很难取得同样的效果。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不过我觉得迦南能行,你觉得呢?”

他撑着脸,将问题抛回主角手中。

后者平静地与他们对视,异色眼瞳静谧无波。不因凡人的想法而质疑,也不为任何事动摇。脑虫家主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提问得有些可笑,坐在神台上的雕塑又怎么会回应问题呢?祂会照做,却不见得对凡人有想法。

可紧接着,他居然真的听到了新神的回答。

“我知道了。”

祂说。

“我会带来海神的尸体。如果有黑雾信徒参与,也会带来他们的。”

第422章 打赌

视线紧随其后, 如影随形。带来强烈的威胁感。

污染物神情微变,同样感知到生命危险。低喝道:“此乃永恒之地!”

两人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银发神明松手,箭如流星飞出。滂湃神力注入其中, 硬生生将逃离的目标拖拽下来。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守墓人反手出剑, 浩浩剑芒呼啸而出, 与金箭撞在了一起。

他闷哼一声,气息有些不稳。对方完全没有留手, 又是三根迎面袭来。守墓人照旧利落砍下,忌惮的目光落在银发神明身上。

迦南没有忙于乘胜追击, 而是望向被从刚刚的状态打出来的污染物。

“我听说过你,你叫永恒, 是柳的妻子。手艺人的余孽和黑雾信徒搅到一起了吗。”

永恒的表情十分难看:“总不能留着等你们找上门。”

她嘴上说得硬气, 心中却异常焦急。她看得出来, 守墓人的实力不知为何下降了许多。

如果放在之前, 这些对他都不是问题,但如今的他衰弱得厉害,居然只能接下对方的几招攻击。

再这样下去必输无疑。永恒眼中精光一闪,趁其不备再度发动了力量, 企图将青年圈进自己的领域。有她和守墓人联手,起码比留在外面的胜率更高。

可就在她打算这么做的时候, 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行动。一种莫大的恐惧袭上心头——不对, 祂身上还有其他东西!那邪恶的存在睁开眼睛看着她, 觊觎而贪婪。

在这目光下,她就像一块新鲜烤肉似的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颤抖着任由对方品尝。木屋所在的空间不住摇晃,完全无法承受将其容纳的压力。空间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痕, 眼见就要碎裂。

守墓人突然拍了一下永恒的肩膀,将对方从这种状态中救了出来。血脉力量转了一圈,清除了剩下的影响。

“嘎吱嘎吱”

轻微的磨牙声响起,明明隔着极远距离却犹如在耳边般清晰。守墓人瞳孔微微收缩心,浑身气势暴涨。

身后长剑光辉夺目,刹那足有数百米之高,横扫向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惊人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另一方、正在激烈撕打的海神短暂停下了动作,向唤醒自己的人方向移动。海妖家主自然不可能放过对方,再度疯狂地撕咬上去。

海神不得不停下脚步,前进的道路被巨大的肉云挡住,又有一只疯狂的异变者咬死了自己。就算一次又一次抽飞祂们、撕碎肢体,仍旧无法打破祂们的阻碍。

“我知道你想什么。”

面对气势汹汹的巨剑,银发神明仅仅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祂轻描淡写地夹住巨剑,就像是投喂宠物一样将其送到了腹部。清晰的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迦南第一次开口:“你想要将我阻拦在这里,联合堕化的海神杀死我。但你和黑雾信徒都犯了一个错误,你们太小看这两支家族——不,你太小看人类了。”

异色双瞳静静望着对方。祂的目光让守墓人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放在日光下,心里的所思所想根本无处躲藏。

据说神明全知全能,无人能在其面前隐藏秘密。那么此刻,他内心的想法是否已经暴露在对方眼中了呢?

他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几秒钟后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守墓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知何时,晶莹剔透的蝴蝶已经将他们环绕在中间。

无形的领域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力量,驱散他的意志。守墓人眯了眯眼,倒是一点都不惊慌:“你比我想象得更一点。我之所以不支持教会,正是因为前任万事万能之主将人类视为弱者,想要凭借一己之力保护所有人。这无异于自寻死路。我不可能将整个人类的命运交给一个人——或者神来决定。”

“我很喜欢人类,比你想象得更喜欢一点。你们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做出惊人的事情,将自己从泥沼中救出来。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守墓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对方,随后摇了摇头:“我没从你的脸上看出谎言,但这样能带给你什么?上任万事万能之主起码需要教会,可你亲手毁掉了信徒们对你的信任,净化污染而不求回报,这样的存在在我看来,甚至比那位神明还要可怕。”

“没人知道你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贵族协会现在是由那个叫梅森的孩子决定吧?作为决策者来说,他有些太年轻了。如果是我,不会将希望放在你身上。”

“除了人类自己,谁都不可能成为人类的希望。”

“你留我说这么久话,总不会是为了”

“我想邀请你打一个赌。”

这句话让守墓人想到了另一件事,他的神情古怪起来:“你们群星之地的人都这么喜欢找人打赌吗?”

银发神明茫然地看着他,后者耸了耸肩。反正拖延时间对他来说肯定有好处,于是痛快地答应下来:“你想赌什么?”

银发神明望向海中,金色光辉蔓延变化,遮住了祂的神情。但声音仍旧很清晰。

“就赌在没有我的帮助下,她们能不能杀死海神。如果我赢了,你们都会死。如果我输了,我就放你们走。”

永恒听完就觉得自己这方已经赢了。两大家主联手都落在了下风,更何况没有神明帮助?

可守墓人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深深地看了迦南一眼,这才点头应好。仿佛要输的人是他们自己。

永恒不解,悄声问道:“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守墓人轻微地摇了摇头:“艾博给你的护身符可以准备触发了。如果这两个家族拿出族灭的决心,赢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我们。”

永恒悚然:“他们真敢这么做?那可是全族上下一个不留!”

“不是他们敢不敢这么做,是他们已经在做了。”

海风呼啸着涌来,永恒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半晌才分辨出来那是歌声。

——那是海妖的歌声

海中妖精的吟唱缥缈虚幻,字字带着锥心之痛。宛如泣血的鸟儿声嘶力竭,随风幽幽地飘入海中。

娇小的身影站在金色屏障后,再次跳起了舞。她的舞姿不甚娴熟,歌声早已嘶哑。

孤独的歌声还没穿过屏障就被吹散了。力竭的祭司们看着后辈,眼底满是痛心:“莎儿,祭祀之舞所能引动的潮汐根本无法与海神大人相比。你的歌声也无法被现在的祂听到。我们太弱了除了家主,其他海妖根本不可能和海神大人对抗。”

莎儿抹了一把脸,海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变得湿漉漉的。女孩盯着那个恐怖异样的身影。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深海中的石像。

她见过的,她知道真正的海神大人是温柔的神明。她知道这一切是疯狂的、错误的。她们与敬爱的神明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可不能让家主大人独自去面对,无论做什么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努力也好,我也一定要做点什么。海神大人很痛苦,祂需要我们的帮助!”

莎儿疲惫地倒在海里,大口大口喘息着。人一切的痛苦都是来自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没什么比这一刹那更让她痛恨自己的弱小。她听得到咆哮与低吼、怪物们的悲鸣与海浪冲撞的声音。她的胸腔里有火焰在沸腾。

强者去做强者该做的事情,那么弱者就只能哭着叫着等待着吗?

我要继续唱下去、就算只有一点点力量,就算我能做的事情和家主相比如此微不足道

可我也是海妖啊!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力量,我绝不是只能等待的附属品!我敬仰着我的神明,也想为此做出些什么!

莎儿张口,吐出几乎听不到的微弱歌声。泪水不断地掉落下来,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了。

低弱的歌声汇聚成洪流,安抚着周围的海浪。海妖对声音极其敏感,甚至可以感知到歌声背后的情绪与思想。

当一只海妖唱起歌来,便有越来越多的海妖开始哼唱起这首歌,通过血脉力量插手海洋的主宰权。

祭司们将莎儿扶了起来,心疼地擦去后辈的眼泪。

“咚!咚!咚!”

重伤的无垠之空们再度飞起,用雷暴助阵。

一个无法与海神对抗,那就千个百个。所有海妖血脉者齐心协力操控着海洋,企图将其从神明手中夺回。无垠之空们驱赶着乌云,血与雷霆一起落下,淌满了海洋。

“咚!咚!咚!咚!!”

剧烈的雷声犹如大海的心跳,让海神的动作有一丝细微的停滞。在意识到有效果后,越来越多的异种参与进来。

在此之前,海妖生活的城市从未像今天一样被歌声笼罩。

“妈妈?”

小小的海妖茫然听着母亲唱的歌,软绵绵地问:“你在唱什么呀?”

“这不是歌,是祷告词。”

母亲将她抱在怀里,被泪水濡湿的脸庞紧紧贴着对方的脸颊。她低低哼唱。

“请看吧,请看吧,这是海妖的歌舞。献给至高无上的造物主。请听吧,请听吧,这是来自天空的惊涛。”

请您怜惜,请您偏爱。

勿要将我们抛弃,勿要就此离开。

于是神明露出微笑,抚摸着心爱孩子的头发许诺。

“大海将是你们的故乡,潮汐与风暴是我赠与你们的权柄。海永远不会与你们为敌。”

歌声中,海妖家主的动作越来越快,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宛如一首猩红的舞蹈。海神庞大的身躯就是舞台。

海妖家主抬起双臂,避开了斜刺的触肢,皮肤表面的鳞片闪耀如红绸。而后扭腰——腰身绷成了一条柔韧的直线,恰好与翻涌的沉重水浪擦肩而过。长尾滑过海神的身躯,弹跳间显出劲瘦强健的弧度,锋利的尾鳞深深扎入血肉中,每次转动都会剜掉一块。

这令人眼花缭乱的舞蹈充满鲜血与苦痛,每一下都竭尽全力,好似要将自己的生命倾诉在舞步中。观看者和演出者遭受着同样的痛苦。海神的伤口鲜血直流,复仇的血液滴在海中,瞬间演化出一团团新生的生命。

表演者拼上了自己的一生,作为伴奏的鼓声总不会迟到。

肉云仍在扩散,密密麻麻的雷霆砸入其中,化为更汹涌的电流。祂将海神团团围住,像是一团肥硕深陷的棉花。只是带着电、带着痛。被撕扯的地方自动恢复,只要还有雷声响起,祂就不会停下演奏。

“咚!咚!咚!咚!”

我们都是海神的孩子,身体里流动着海洋。

“——!”

发狂的海神咆哮着。海妖们的歌声愈发凄厉,迷惑着怪物们、平息着风暴。重伤的无垠之空坠落又浮起,用父神给予的权柄去杀死祂。

金色光辉照在脸上,让海妖家主勉强夺回了些许理智。祂呕出一口血来,浑身皮肉绽裂,再无平日的精致美艳。

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神明、两大种族的创世主。

“伟大的、海神啊”

雷暴为祂提供了落点,海妖家主甩尾借着风力冲刺。在被甩飞的瞬间被肉云稳稳接住,对海神造成巨大伤害的肉云对祂来说却是最好的垫脚石。

祂借力跳起,浑身气息再度飙升,疯狂吸收着外界的污染。双手化为无坚不摧的利爪,

视线不断拔高,海变成了祂们的敌人。海妖们的歌声抚平风浪,紧接着会有更多攻击着祂。

海神终于意识到有一群难缠的小东西正在协助袭击者。祂与这些小东西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只要一个意念便有巨浪袭上天空,像是拍苍蝇一样将无垠之空族人们甩了下来。

本就重伤的异种们雪上加霜,即便如此,天空中传来的雷声仍未断绝。扩大的肉云掀动气浪,制造出上升的气流。

异种们的大量牺牲、死对头失去理智的变异在种种元素的协助下,异变的海妖家主终于冲到了最顶端。

珊瑚状躯体最上方的脸庞与祂狰狞对视,仅仅看到就让海妖家主的脑袋一阵眩晕。

创造他们的神明啊,最为慈悲的海神。

祂将所有力量汇聚在爪上,狠狠刺向对方的头颅。两行血泪顺着脸庞流下,曾经引以为傲的嗓音犹如兽类的低吼。

“这一次一定要终结、您的苦痛!”

第423章 怒意

这一秒被拉得极长。

守墓人、永恒、无垠之空们、海妖们、甚至拥有智慧的怪物们

所有视线全都落在了海妖家主身上。海神微不可查地一顿, 居然没有躲开这次攻击。利爪扬起又狠狠插入,溅起一捧血光。

海妖家主的瞳孔有一瞬间紧缩,祂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相信。海中是什么样子海妖们最清楚不过,因此才难以相信——

已经异变道这种程度海神居然还存有一丝理智。

失神之下, 海妖家主直接被对方一巴掌拍飞。好在有肉云托底, 祂才没直接掉进海里。

海妖家主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血顺着脸颊滚落, 又一次扑了上去。祂拼命死咬着对方的身躯,不知是不想就此倒下还是企图借助疼痛唤醒对方的理智。

“——!”

海神吃痛地怒吼, 鲜血顺着复目流下,疼痛让祂变得更加狂暴, 而愤怒中又夹杂着其他东西。所有情绪最终淹没于沸腾的愤怒中, 变成漫无目的的攻击。

海水里飘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 两大家族死伤惨重。

永恒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一旦海妖家主倒下、无垠之空家主所化的肉云失去了神智,迦南又不出手,没人能够伤害此时异变的海神!

就在她生出这种念头的时候,海妖城中亮起了一点光芒。

这光芒不知从何而来, 让他们心中升起分外不妙的预感 。

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光芒亮了起来。仿佛小小的萤火虫, 向着海神所在的位置飞来。

那是一缕风、一滴水、一个小小的妖精。一个人堵上一切的许愿.

守墓人定定地看着那小小的光团, 止不住眼底的惊愕。

——神明到来的时候, 祂带来了来自神国的礼物。

“好了,别闹了。”

神国永远安宁祥和, 不存在任何风雨。生活在这里的妖精无拘无束,天真烂漫。今天大部分妖精都不在, 只有极少数留了下来。

银色长发如流水般倾泻在翠绿的草丛上,吸引着妖精们的视线。它们就像是小狗一样扑了进去,将自己缠进了长发里。直到主人不得不动手将它们解救出来。

这批妖精与众不同,它们的身体完全由光线组成,极其梦幻美好,迦南对他们的态度也相当纵容。

“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

妖精们异口同声:“记得!我们要去找伤心的人、哭泣的人、正在难过的人!我们要唤醒他们心中的希望,将坏东西全都驱逐出去!”

“真聪明。”

银发青年眼眸柔和,挨个摸了摸各个妖精。与其他妖精不同,这一批妖精丝毫不畏惧神明身上的气息,十分亲近对方。

“走吧!走吧!”

“我们该去做自己的事情啦!”

在金色光辉的笼罩下,妖精们纷纷飞入城市。惊涛骇浪对它们毫无影响,谁都看不到它们。

新生的妖精在城市的道路间飞舞着,追逐着清澈而美丽的灵魂。它们拥抱陷入绝望的人,为枯竭的心火填入燃料,寻找着那些与自己相符的同伴。

濒死的血脉者、失声的海妖、哭泣的孩子

力竭的莎儿早就被送到了后方。饶是如此,她仍不愿意回去接受治疗,一直关注着前方的战况。为胜利而笑,为失利而落泪。在看到海妖家主被甩飞后,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直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碰触脸颊,莎儿才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什么发光的东西,并被其吓了一跳。

“怪物!?”

“什么怪物!这也太失礼了吧! ”

对方显然也被吓了一跳,闻言顿时气鼓鼓地抗议。莎儿这才看清对方原来是一只发光的小东西。她惊奇地看着对方,近乎透明的妖精趴在她的指尖,细声细气地问

“你忘记我了吗?你见过我好多次的呀。你起来帮妈妈做饭的时候,我是第一缕照在你脸上的阳光。你哭的时候,我是曾经帮助你的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见过很多很多次了。”

女孩睁大眼睛,似乎真的记起了某天照在自己脸上的阳光,某个曾经向自己露出微笑的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睁大眼睛欣喜道:“那你可以救救家主大人,救救海神殿下吗?”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它来自于阳光、一缕善良与被分离出的灵魂,还特意加入了一部分世界树的力量,为的就是汇聚这些思念。

小小的妖精绕着对方转了几圈,欢快地回答:“王说这个大家伙很有可能还留有自己的意识,可以通过我们唤醒。但这需要很多很多人的帮助!”

莎儿毫不犹豫:“你需要什么?血脉之力、灵魂还是我的生命?你可以全部都拿走!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别担心。我不需要你的灵魂,也不需要你的生命。我只需要你的执着。”

妖精暖暖的、轻轻的。温柔地蹭过她的手指。莎儿感受到有什么从身体里流出来,眼前的光芒温柔而不灼烫。只是看着就让人不由得心生希望。

莎儿还看到有几个光团飞起,顺着风飞向海洋。妖精们嬉笑着,欢呼着:“走吧、走吧!我们要去送信啦!”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意念是有力量的。

尽管很微弱,但只要足够坚定就能无所不能,这是写在世界运行法则中的铁律。

妖精们一头扎进战场中,化为了点点微光。两位家主身上的伤口飞快愈合。

祂们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力量,却能听到许许多多个声音。耳边仿佛响起拼尽全力的呐喊。充满祈愿和执着的声音汇聚成洪流,化为将祂们拉上来的绳索。

海妖家主的神智猛然清醒几分,喘息着又扑了上去。挥不动手就用嘴、咬不动了爬也要爬上去。令人心惊的韧劲足以让任何敌人畏惧。

不可以在这里倒下踉跄着站起身来,只要还能有一丝力气,祂就不会停下来!

鲜血模糊了海妖家主的视野,浑身肌肉撕裂一样疼。即便如此,祂还是缓慢地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向对方扑去。直到利爪深深插入了海神的身躯里,祂才恍惚发现对方没有再次甩飞祂。

原本厚实的皮肉在祂的爪肢前变得柔软。那声音像是从上千个震动的胸膛中流出一般,饱含复杂的情绪。夹杂着诡异而痛苦的嘶嘶声。

“啊啊我最引以为傲的、 孩子们”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低沉的呼唤。泪水夺眶而出。海妖家主双唇蠕动,一时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为了得到这位神明回应,异种们曾无数次地举行祭典,千年如一日地进行供奉。如今再次听到这一声呼唤,海妖家主宛如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嗫嚅唤道:“父神”

这一刻,输赢无需复述。

守墓人骤然暴起,一剑刺向天空中的神明。迦南将其拦住,永恒趁机引爆艾博给的后手,直接将两人转移回黑雾中。

银发神明神情不变,一支光箭追着那一缕远遁的气息而去,转瞬刺穿黑雾,直直射向两人。就在这时,一条触须从天空垂落,绞碎了那支光箭。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触手从天空垂落,形成了浩大的罩顶。表面流转的透明光泽摄人心魂。

千万个灵魂齐声哀嚎,无数个头颅狰狞嘶吼。祂一降临便吞噬起黑雾中弥散的灵魂,补充着自身的消耗。

见到这惊人的声势,永恒明显松了口气:“总算能甩掉这家伙了。”

没想到艾博给的后手居然能够召唤这么强大的怪物,这让她一下子信心大增。守墓人打量两眼云母,内心一时居然无法涌上喜悦之情。

从黑雾信徒的角度来说,他该为此感到高兴。

但作为人类而言,他此刻心情十分复杂。

是他亲自唤醒的深海之主,双方之间建有天然的联系。自然也能感觉到对方残存的理性正在动摇。

那是多么神奇的力量啊,居然能够实现人类的愿望,净化污染乃至于如果他在的时候人类也能有这种能力,或许就不需要选择这条道路,也不会出现这么多牺牲。如果当初他看到了另一种希望,也许就会与现在不同

类似的想法不断涌出。守墓人知道这是对方故意让自己留下来看的原因,他却无法拒绝。隔空传来凌冽的杀机,即便与对方没有位于同一空间也能感到光焰的炽热。这更让守墓人陷入沉思:在同样的境遇下,对方会怎么做?

如果注定无望,他们是继续坚持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还是选择像自己一样走一条新的路,即便做出再多牺牲?

纷乱的想法挤在一起,守墓人沉默不语。直到低沉的声音插入紧张的气氛中,打断了僵持。

“怎么,人类真的要和黑雾开战吗?”

艾博出现在云母下方,眯起眼望向天空。就算看不到袭击者,仍不阻碍祂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毁了黑雾信徒,顶多招来几个人的报复。但如果你在这里射杀了祂,那位降临的地址就要换成人类城都了。”

空中传来的凌冽杀机果然微微一顿。

就在所有人以为其退缩的时候,狂暴的力量倾泻而下,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高昂的赞颂声响彻云霄,避无可避地击中云母庞大的身躯!炽热能量一瞬间击毁了对方数百根触须,云母甚至愣了一下,随后才在剧痛中胡乱抽动触须,劈裂了一整座小山。

天空被撕扯开一条裂缝,猩红月光照射在万物之上。

在月光下,黑雾浓度骤然增高。

第424章 受伤

天空上是统治的眼睛, 大地中是渺小的生灵。

银发的神明随手投下一道光落在海中,随后向前一步,身影眨眼间出现在黑雾腹地。

迦南抬眸与那诡异的缝隙对视, 灭世的审判者仅仅投来一眼就足以让所有人胆寒。除了迦南,对视的生灵全都在一秒之内异变, 无论怪物还是人类尽数化为了无诡异的恐怖怪物。

云母簇拥在主人身旁, 发出阵阵无形声波。黑雾拂过其头颅,像是主人摸了摸自己的小狗。

随后, 一个难以形容的声音响彻:“我赐予你死亡。”

以迦南为中心的地带气氛一滞,一切生命尽数死亡。就连漂浮在空中的金色光芒都被黑色侵蚀。黑雾凝结成万千刀刃直直刺向迦南, 又在咫尺之间悄然消散。

迦南一动不动,腹中酣眠的神孽蓦然苏醒, 原本圣洁的领域瞬间变成怪物猎食的口舌, 兴奋吸收着所有靠近的污染。

“你果然是我命中注定的敌人。但仅凭这样, 你能吸收多少?只要人类不消失, 黑雾就不会散去,你们的挣扎根本不可能实现。人类是复杂的生物,不可能将善与恶分割开来。”

银发青年的目光头投向高空,依靠神明全知全能的伟力, 一切秘密尽览无余。

祂看到可怖的怪物正在跨越世界边界。当祂抵达这个世界时,一切将会被黑雾吞没。人类注定哀嚎着畸变, 以无数生命燃烧至今的时代宣告终结。祂知道对方将会变得无所不能、成为新世界的神。

这是世界之恶的化身, 暗中掠夺世界树权柄的狂徒、导致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一切灾祸的起源。

——想要击垮祂必须全力以赴。

所以从一开始, 最好用的迦南就被派了出来。

黑雾刀刃一接近就被吞噬,神孽兴奋咀嚼。这里是诱人的食堂, 祂可以大快朵颐无拘无束。

最重要的是就连茧都放弃了束缚。古怪的叽咕声从迦南的身体里传出,进而变成液体涌动声、纸张与布料的摩擦声、动物咩咩汪汪的叫声、最后又变成了低沉怪异的人类孩子笑声。

“轰!!”

黑雾迎头砸下, 与猎食领域冲撞在一起。迦南趁机抬手起箭,低声念出许久不用的祷言,神情凌厉肃杀。

“凡祂所至之处,尽为天国所在。流淌奶与蜜的长河,人人虔诚向善。”

第一箭射中守墓人的胸膛,第二箭命中永恒的核心。速度快若闪电,直到第三箭才被艾博拦下。神圣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扩散,受到刺激的黑雾沸腾起来,短暂几秒内再一次提升了浓度。迦南的领域直接净化了大半,剩下的流入人类领域中,被早已准备好的人造人们吸收。

“有罪者,迷途者,绝望者,不可追回者,无能为力者。”

雪白衣袍鼓胀,苏醒的神孽欢欣鼓舞。第四支箭吸收过量的力量,开始不住地颤抖。银发青年视若罔闻,宏大的幻象伴随力量震荡,手中长弓雀跃啼鸣,想要沐浴敌人的鲜血。

“勿要让泪水流下,我们已抵达那永恒幸福之地。”

——刹那间,一轮太阳从地面上升起,飞向遥远的苍穹。

这支箭携裹强大无比的力量,瞬间击中了怪物之主。光芒如海啸般淹没了一切,直视者瞬间因为强光而失明。

这一击足以摧毁山川与大地,也成功在缝隙商制造出残缺。可后者意念一动,伤口迅速愈合。

不,与其说是愈合,倒不如说是消失。

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磅礴的力量重新凝结成那支光箭,而后被不可思议的伟力擦去。

神明神情凝重,从这诡异的变化中感知到一丝世界树的力量。

更准确地说,这是原先旧世界树的力量。有人抹去了这支箭射中目标的过去,因此改变了命中怪物之主的未来。至于是谁做的根本不用想。

可怖的怪物向他勾起嘴角,露出个狰狞而戏谑的笑。

世界树是世界诞生的根据,掌握着这个世界的本源。人类杀死了世界树,也为祂留下了夺取力量的方法。

十二位正神将祂关押在世界树下,祂就趁机开了道小门。既然器皿不想把权柄给祂,怪物之主仍旧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获得它。

我是下个时代的主宰。命中注定,无可动摇。这是世界的安排。

祂无声笑道,充满嘲讽。

倘若将这当做一场博弈,他们两人各持有一方棋子。那么属于哪一方的命运力量越强,就象征着谁会获得胜利。

怪物之主选择了黑雾,而梅森选择了人类。赢的人将会获得全部,输的人一无所有。

在这一次博弈中,梅森没有任何犹豫,同样触动世界树的力量。他在格洛莉娅后没有制作新的马甲,所积蓄的力量厚重而强大。

银发青年身上泛起微光。光芒注入弓箭中,让兴奋的神孽稍稍有些忌惮。后者居然暂时安静下来,没去影响茧的行动。

弓弦震动,长箭破空,带出发光的白带。至高无上的权柄无视一切防御,直接洞穿了苍穹,空中的缝隙消失不见,只剩下妖异的血色月光。

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不容易,回归同样麻烦。怪物之主如今正被卡在边界线上,无法轻易动手。至少同位对决中,现在的迦南比祂更有优势。

浩大的声音响彻天空与大地,对整个黑雾世界下达不可违背的命令。

“此处应当建起高墙。”

黑雾凝成高耸入云的城墙,挡在了黑雾与人类接壤处。在主人的命令下,周围的黑雾将会第一时间补充这里的消耗。就算迦南动用能力也不可能战胜这污染。这将成为怪物们的庇护,人类不可能在其成型前抢先扑杀那些有天赋的怪物。

“此处应当遍布进化。”

随着第二句赦令落下,黑雾中的怪物以疯狂的速度彼此猎杀、吞噬、进化成比原先更强大的模样。原先没有异变的怪物也彻底堕化,失去艰难维系的理智。鲜血与杀戮是黑雾的主题曲,直到将所有生命绞碎前都不会停息。

“此处不存在光芒。”

最后一句响起,但凡黑雾覆盖的区域都在驱赶着迦南与祂的力量。后者眼眸一沉,感知随之无限扩大。

争分夺秒下,祂甚至动用了神孽的力量。神孽的暴食转化成大量能量,铺满了黑雾中的所有地区。在即将被驱逐出去的时候,祂终于找到了目标,忽然卷起一物离去。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啧让祂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艾博蹙起眉头,看了眼脚边的守墓人和半碎的污染物,还是没选择追上去

归乡城附近暂时落脚的骸骨大君处。

一道金光忽然闪过。重物落地掀起滚滚尘埃。在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骨龙连灵魂之火都要炸了:“这是从哪来的!?”

本应担任守门人一则的黄铜龙倒在地上,身上不乏曾经异变的痕迹。只是不知经过谁的治疗,如今基本恢复了正常。

“我从龙谷带过来的。它在黑雾中呆得太久,我做过净化了,之后尽量减少接触污染。”

一个微哑的声音回答了它。银发青年有些站立不稳,祂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擦去了唇边溢出的血。

如果说平时的迦南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坚硬而冷漠。任何人都无法影响它。透明的表面好似一面镜子,倒映出对视者的内心。因为过于清晰反而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那么此时的祂便是裂了缝的精致器皿,因为残缺反而不再那么难以接近。

骸骨大君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气息不稳:“你受伤了?”

“没有。”

骸骨大君走近祂,对方的雪白衣袍翻涌不已,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束缚。那种气息邪恶而疯狂,令祂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比之下,银发青年的脸色更不好了。祂按住自己的小腹,白袍商洇开小片淡金色血痕。在骸骨大君靠近的时候,神明礼貌而克制地后退了一步,保持了双方的距离。

见此情况,骸骨大君索性停下脚步:“你的力量充沛而混乱,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之后再说,我还要去海边一趟。”

低哑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银发青年捂唇又咳了几声,疼痛让指尖轻微发颤。强大的神明在这一刻显得狼狈不已,饶是如此,祂仍踉踉跄跄地想要站起身。

“你身上没有信仰的味道,也不像是对什么执着的性格。等等再去也不行吗?你需要休息。”

银发神明没有说话,沉默胜过了所有回答。神明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除非照顾自己的信徒,否则很少会有这么执着的念想。据他所知,对方现在还被不少人讨厌着。到底是什么让祂如此执着?就算变成这样子还要继续去参与战斗?

骸骨大君完全想不通。眼见对方要离开,祂一把按住迦南的肩膀:“我帮你,再这样下去那东西真的会出来。”

“谢谢,但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完成。”

神明抬眸看了他一眼,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骸骨大君的手。衣袍下的异动被祂压制下来,这让迦南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即便如此,祂的脊背始终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倒下。一步一步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骨龙低声道:“我还没来得及向祂道谢。”

骸骨大君凝视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回答:“下次见时再向他道谢吧。”

第425章 在大海中重逢

时间拉回之前。

当金辉落下, 浑浑噩噩的海神顿时多了几分清醒。

祂仔细感知这份力量,从中觉出些许熟悉。只是与记忆中的气息相比,这份力量明显更加神圣。如果不是见过对方无所不吃的贪婪模样, 海神真的会将其主人当做一位好神明。

一根触须触碰海妖家主的脸,从高处传来的声音嘶哑。

“我的孩子, 你要小心这份力量的主人。祂曾经是我们的兄弟, 同样属于世界初生时就存在的神明。但与其他存在不同,祂一出生就开始吞噬所有, 在被世界树驱逐后,又在星空中不断吞噬其他世界的力量。最终被神明们联手摧毁了本体, 将其残存部分投入人间。终有一日,祂会重新回来好在不是现在, 你们现在还可以依靠祂。”

否则污染和神孽一起出现, 这个世界想不被摧毁都难。祂一边为此清醒, 一边止不住担忧。未来又该怎么办?

“我会保护好大家的, 我主。”

海妖家主含着眼泪捧住对方的触须,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凉的外皮上,近乎灼烧的热感。

海神心中一片苦涩。祂想要保护这些孩子们,可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时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啊啊是了。祂如今的样貌已不足以称为神明, 更不用说庇护他人。不被当做怪物都是好事。海神忍不住苦笑,喟叹充满苦涩味道。

“我的、孩子们”

是祂导致对方变异, 也是祂伤害了自己发誓要保护的东西。苏醒仅仅是暂时的, 混乱拉着祂坠入深渊。直到又一抹光辉落下, 庇护住了祂们。海神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向其发出求助。

“请助我一臂之力。”

片刻后, 对方给予了祂回应。

海神顿时松了口气,祂重新看向海妖家主, 身躯层层打开,露出硕大猩红的心脏。

“来终结这一切吧,我亲爱的孩子。”

祂的海妖家主的手颤抖起来,祂顽固地摇头。倘若对方一直堕落也就算了,如今面对已经清醒过来的神明,作为海妖的祂怎么可能这么做!?

“清醒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混沌。到时候又将伤害你们。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

“你已经长大了,有你需要保护的东西。这是一个神明不该存在的时代,我们都只是旧时代的残余。游吧,继续游吧。”

我祝福你们。

大海必将与你们同行,风暴是你们的伴侣,狂浪会庇护你们的安稳。

在千年之后、在下个世纪到来后你们一定会得到幸福。

海妖家主颤抖着出手,血迸射而出。海神的躯体开始碎裂,进而一块块融化、掉落。祂在心中低喃:“贝色麦?”

过了好一会儿,祂才听到回答:“怎么,你又后悔了?求我的话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我不后悔但幸好你还在。”

“呵呵你都没有死,作为恶的我又怎么可能死呢。我可比你更适应这个时代。”

贝色麦冷笑道,却让海神内心感到一丝慰藉:“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也只有你才能完成。”

“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帮你?”

“……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

海神的声音十分虚弱。被刺穿的心脏汩汩流出鲜血,祂低声说。

“我一直想对你说这句话。你是最小的弟弟,一直很任性。尽管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种族,他们却没成为能够让你安心的锁链。对于世界来说我知道这是错的,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去听你的声音。从世界树中诞生的十三个兄弟姐妹,每个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是最没用的那个,没能力打破命运的束缚,也没能保护任何人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你听一听。”

贝色麦停顿了一下,才冷哼道:“说吧。”

祂做好了准备,海神肯定要说什么【不要欺负凡人】、【帮祂守护这些孩子】之类的话,看在对方快死的份上,祂倒不是不能找个顺眼的帮上几天。

而海神没说出其中任何一句话,祂的声音是许久未见的温和:“去过上开心的生活吧。”

这句话让贝色麦完全愣住了。祂的脸狠狠扭成了一团,反倒像是听到什么不可饶恕的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海神的身体不断崩裂。对方的暴怒在意料之中,使得祂不由得苦笑。

“真怀念啊,总是在照顾我们的安多、喜欢看世界变化的妹妹、还有你我最亲近的兄弟。你一直是个任性的家伙。我爱你,也很担心你”

“别自说自话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你封印了我那么多年,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现在的我说这种话?”

贝色麦快疯了。这家伙凭什么这么做?祂以为自己这样就会原谅祂吗?

“你要死了——死到临头才用这种方式让我救你?尤多拉,你真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这句话甚至比其他任何语言都更让祂愤怒,也更让祂恐惧。贝色麦想要动手维持对方的生机,却惊愕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束缚了。

祂恨海神吗?毫无疑问是恨的。那家伙为了一些小虫子把祂封印了几千年,直到快死的时候才对他说出一句对不起。在被封印的日子里,贝色麦无数次想着等挣脱封印后祂要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将兄弟在乎的东西全都毁掉,再看着祂们愤怒的脸哈哈大笑。

祂爱海神吗?毫无疑问,也是爱的。

日月双神是兄控和妹控,魔兽女神任性高傲,大地母神和祂互相看不对眼在其他兄弟姐妹中,年幼的祂最喜欢和海神待在一起。温柔的兄长替他梳理头发,耐心聆听着祂的抱怨,凑在一起说着那些悄悄话。

自从对方创造出了新眷属,这样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了。往日亲昵的兄弟姐妹为了人类和祂反目成仇,并由最亲近的海神诱骗他进了陷阱。

贝色麦发自内心恨着那些小虫子,如果他们从没出现过,祂可以和兄弟姐妹们永远待在一起!祂也恨那些背叛自己的人,永永远远!

“我一直很抱歉。我知道你比谁都更爱自由,却被我封印在这里。你熟悉的兄弟姐妹们已经死了,我会是最后一个。我亲爱的兄弟,你接下来将会走上一段漫长的路去看看那些美丽的景色吧,看看下个世纪会是怎样的辉煌。但要注意保护自己,如果惹怒了这个时代的胜利者,祂一定会杀死你的。”

海神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急促。无论贝色麦怎样挣扎,海神还是死死抓住祂,将其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而后塞入了最后一块血肉中。作为代价,祂的一切分崩离析。

祂们曾是一棵树上的果实,依偎着彼此直至成熟。比起其他人,祂和对方甚至从没分开过。无论诞生、成长、还是封印后。灵魂融为一体,血肉合二为一。

在活着的时候,祂是海神,必须为世界的发展而付出一切。就算亲手封印自己的兄弟,就算辜负对方的所有,做尽所有事在所不惜。

直到要死的时候,祂才能当回自己。海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再说这句话,但祂已经没有时间了。

至少最后,祂想要拥抱对方。

“过上幸福的、自由的生活吧,贝色麦。”

濒死的旧神轻声说。

“…从诞生起我便发自内心地爱着你,我的兄弟。往后的日子里,祝你一切顺利。”

贝色麦完全僵住了。

与祂从创世起就纠缠在一起的兄弟消失了。

巨大的怪物消失在原地,最后一块血肉落入海中。金色光辉从天而降,温柔地覆盖了所有。一切痛苦、绝望、不安、伤口都在这光辉中消失。

“啊啊啊啊!!!”

贝色麦疯了似的挣扎,却仍被裹了进去。血肉生长出新的轮廓。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海面,从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尤多拉!你!怎!么!敢!?”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整片海域被狠狠搅动,新生的恶神嘶吼不已,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如果海神再出现,祂一定会亲手掐死对方!

可没有了、对方的气息一点都没有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只剩下他一个……!

无力而疯狂的咒骂与攻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充满疲倦的声音打断了他:“你也差不多该冷静一点了吧。”

“你懂什么!?说风凉话的家伙!”

就像是有人狠狠剜出他的心脏再捏碎一样,贝色麦双目赤红。几乎将大海翻了过来。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出来吧,海神给你留了礼物。”

海神留了礼物。

听到这句话贝色麦猛然蹿出水面。修长的蛇尾与强壮矫健的身躯完美融合在一起,足有数十米长。野性俊美的面容凶狠地望向天空——

紧接着,一抹蔚蓝映入眼中。

碎钻似的白鳞闪烁在海面上,正如数千年前第一抹浪花出现时一样纯洁无瑕。天空高洁而遥远,上帝之手洒落一把金箔,为其镀上发光的轮廓。海风咸湿苦涩,世界向他扑面而来,落满了脸颊。这是在海底永远见不到的风光,与他阔别了不知多少岁月。

贝色麦盯了好一会儿,这才声音嘶哑地开口:“这算什么礼物?”

“祂说。如果你寂寞了可以回来看看,海永远会在这里。”

“……”

询问者没有再说话。

许多年前的大海风平浪静。海妖穿梭在水中,云中常有雷声闪烁。吵吵闹闹的声音随风而来,在清澈海洋中遨游,采摘珍珠与珊瑚。随意去往遥远的地方,做尽世间自由之事。

年轻的恶神走在沙滩上,看着这一幕只有厌烦:“这些小玩意根本派不上用场,没事创造他们做什么?还不如跟我玩呢。”

走在旁边的海神无奈笑了:“他们的确很弱小,不过他们会长大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到时候再来一起看吧,贝色麦。那时候的他们肯定会让你觉得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