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紧牙关：“放开我，与其被你救下来，我还不如死了！”
这句话让对方身体一颤，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女孩心中没有任何怜悯，眼中满是敌意。
“别在这里装好人了！当初如果不是你的背叛，阿美拉大人说不定不会死。要不是雅安大人及时派人来，大家的牺牲都会白费。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的面前！？”
肉色翅翼在虚空中伸展开来，重瞳幽暗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类。祂的下半身与黑雾相连，额头长有山羊犄角。
怪物之主以类似人类的样貌出现，优雅地坐在了梅森对面。两者之间浮现出无数景象，时时刻刻转变发生着各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在怪物之主这一侧是无数进化体正在打造简陋的村寨，创造出属于怪物的文明。它们学会了使用武器，甚至开始企图交流。暴力与智慧并存于这些生物身上，这就是怪物之主想要创造的下个时代的新生物。
而在梅森这边，则是无数人正在与黑雾争斗，渴求一线生机。混乱与秩序同时存在，随着他们的动作，黑雾愈发浓烈。
怪物之主淡淡看着这一幕，姿态优雅：“即便你和我同样掌握着二分之一的权柄，黑雾来源于人类的心中之恶，只要人类还存活于这个世界上，恶就不会消失。就算你阻止我插手，这场战斗还是会以恶的一方胜利而告终。”
黑雾中隐隐露出无数怪异存在，或冷血或觊觎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庞大诡异的身影在空中翩翩起舞，嘈杂亵渎的呢喃时而低沉时而高昂。梅森抬头，听到钟声敲响。
恍若宣判世界终焉的沉重声响回荡，一声声逐渐变得快速。
怪物之主悠然无畏：“据说所有世界都诞生在巨兽的后背上。每当一只巨兽被新生者替代，就会被同类吞吃。我们中的输者也会像祂一样，沦为亿万位神明的饵食。”
本就被怪物之主吃了一半的旧世界树被彻底分食。食客徘徊着不愿离去，渴望再分得一口美食。
这是一场来自于世界、来自于宇宙的审判。唯有拥有继承者资格的人才能从桌上离开，留下的那个将粉身碎骨、连灵魂都被吞吃。
出乎意料的是，面前的人类居然坦率地承认了怪物之主的观念。
“嗯，你说得对。人类心底的恶永不消退，想要人人成为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梅森低头，看着那一幕幕自相残杀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动容。随着乱象丛生，越来越多的力量汇聚到了怪物之主身上。世界树不甘地颤动，努力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力量。
所有生灵身上出现了两种丝线，一种黑如墨水，一种灿若黄金。它们以循环的方式不断轮转，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循环。
善与恶以心灵为基础，操控了世界的基础逻辑。
怪物之主抬起手，恢弘力量向梅森压了下来。密密麻麻的时间线缠绕在四周，被强制性翻阅。
趁着自己占据优势，祂要抹去对方出生这件事，将被自己引导来的错误终结，在那个灵魂抵达这个世界前就彻底摧毁他！
怪物之主的目光投向过去的自己，祂看到曾经的自己站在时空缝隙前，仔细搜索着能够抓进这个世界的【花盆】。过了不知多久，祂忽然将手伸进了时空缝隙，准备引来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画面在此强制终结，怪物之主企图抹掉这一段经历，让人类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梅森背后的世界树绽放出刺眼的光辉，浓稠的命运力量涌动，抗拒着改变。怪物之主沉下眼眸，强行从怪物身上掠夺能量，将自己的存在刻入了它们的记忆中。
无数怪物在这个瞬间因为目睹不可直视的主而暴毙，命运与时间的伟力同时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波动。世界在这个瞬间犹如暂停，所有东西被分割成千万条丝线，只有怪物之主和梅森仍旧保持着完整。
而这也仅仅持续了不足一秒。怪物之主色变，立刻想要收手。但梅森丝毫不愿退让，纠缠住祂的力量。
“你要做什么？时空乱流会把你和我都搅成碎片的！”
“没办法，谁让你的恶太强大，我只能试试另一种破局方法了。”
梅森说得轻松，命运力量大量蒸发。来自长河深处的风暴呼啸而至，吞没了正在对抗的两人。
第447章 一切的开始（上）
这是一个昏暗的世界。
李信阳呆滞地坐在地上, 距离他睁开眼睛已经过了足足十分钟。他还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移动哪怕一根手指。
主要是面前这一幕太震撼了。
天空上镶嵌着十三颗孔洞，其中十二颗已被填满洒落明亮的光辉。这光芒却照不透大地。地面上生长着血色的植物。他茫然地抓了下头发, 惊悚地发现自己的黑发变成了亚麻色。再看看四周，尽是些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 总之不可能出现在生态圈内。
他亲眼看着地面上的草皮突然裂开, 从中伸出了长达十几米的肉质舌头，差点没把他的脑子干碎。
卧槽, 这是什么？
他不是刚刚被一辆车撞到了吗？怎么眨眼就到了这种地方？穿越二字砸进李信阳的脑袋，让他的心情一时沉重起来,
如果说穿越到什么正常的地方还好说。穿越到这种明显是荒郊野岭杀人圣地的诡异场所，简直就是开场扑街的标准场景啊！
在短短十秒钟, 李信阳已经想好了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墓碑要立在哪里。
诡异的嘶吼顺风飘来, 现代人终于反应过来, 起身离开了原地。据说大型肉食猛兽能够在几公里外嗅到猎物的味道, 他可不想以身尝试。
没走两步，他愚蠢地跌进了陷阱里。现代人对野外生活的适应能力完全为零，被特意伪装过的陷阱十分精妙，起码在跌进去前李信阳完全没想到这是空的。
坑底看起来安装过什么利器, 好在已经被提前去除。如果还留在这里，他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变成豪猪的样子了。
食人族、杀人狂、能在这种地方生活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狠心。李信阳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躺在洞底盯着天空看。直到天上的月亮向西挪了一位, 改成由第九颗星体照明, 李信阳才眼尖地看到一点反光出现在陷阱边缘。
“兄弟！别射箭啊，也别用什么东西砸下来！我是好人。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您能先救我上去吗？”
“你是人类？”
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突然响起，梅森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声音听上去实在太小了。
“是啊，我是人类，没有恶意的。”
上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张脸出现在陷阱边缘，确认李信阳的猜想。来人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左右。身上的衣服相当粗糙，一看就是自己亲自手搓的。
与衣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方的容颜。皮肤白皙，五官搭配精致，虽然还没张开但已经能够看出未来的优秀。起码李信阳没有见过比对方更加好看的小孩了。和他相比，先前那些演偶像剧的小鲜肉全部都得被除以娱乐圈死刑。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转了一圈，发现李信阳身上没有武器后才开口：“你是谁？”
“呃我叫李”
想到周围地狱似的环境，李信阳卡壳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张明显属于西方人的脸灵光乍现，硬生生给自己编了个假名：“你就叫我梅森吧！”
“梅森”
对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冷淡地看着对方动来动去，没有一点打算出手的意思。
这里是流放罪恶的牢笼，只要进入这里就再难逃脱。
诸神的眼睛俯瞰着渺小的世人，嘲讽着其无能为力的挣扎。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救一个累赘？
李信阳——现在假名梅森很快感知到了对方身上的疏离与漠然。那双眼睛深处埋藏着与己无关的冷酷。梅森觉得就算自己死在这里，对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电光火石之间，他飞快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教你东西！”
少年这才挑了挑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中意味不言而喻：就你？
梅森很清楚自己只有一次机会，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精通十八般武艺。特别擅长荒野求生，只要你能救下我。咱们俩就能横行霸道，行走四方，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少年抽动嘴角：“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瞎话吗？”
眼睛都挪不开了，还说我说的是瞎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梅森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情反而更加热情起来：“试试不吃亏啊。求你了，救我一下吧。如果我表现不好你再把我赶出去嘛。我现在留在这里就是占据一个陷阱的位置，你应该很需要用这个陷坑打猎吧？”
这个陷阱明显有修缮痕迹，不是随手打造的一次性用品。可以看出少年经常会使用它。结合周围危险的环境，能够看出这里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乐园，需要小心避开捕食者、寻找适合的猎物。
梅森的话似乎戳中了对方的想法。少年沉默了一下，解下腰间的绳子扔了下来。梅森立刻抓住绳子，这才发现这家伙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好歹是个百来十斤的男人，少年笔直地扎在地面上，任由他将自己当做绳柱往上爬。
直到出了陷阱，对方才收起绳子，丢下一句“过来”，率先转头茂密的丛林中走去。梅森立刻跟了上去，怎么看都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厉害，不过听着他的话，少年心中一共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伸出了援手。，。
梅森好不容易爬了上来，这才
“你是笨蛋吗。”
李信阳——现在假名梅森，小心翼翼的跟在对方身后，少年看起来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一路上披荆斩棘，所有怪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梅森亲眼看着他连头都不抬，直接用手中的长矛从树上戳死了一条三米长的大蛇。一下子让人安全感暴增。
解决了生命危险，他终于有心情打探这里的情况：“这是什么地方？”
“”
对方瞥了他一眼，梅森脸皮很厚地忽略掉他的质疑，仍旧真诚地看着少年。半晌，对方回答：“这里是世界树之下。被生灵厌弃之地，只有无药可救之人才会来到这里，在你之前，我还没有见过活着的人类。”
说到这里，一直很冷漠的少年摸了摸下巴，猜测道：“难道你在外面犯了什么大错吗？比如杀了一千万人。”
梅森差点一头撞在树上：“别说一千万人了，就算是一千万只蚂蚁都要踩个两三年吧。我看起来是这么危险的人吗？”
“的确，你看起来只要单独进入森林就会在几分钟内暴毙。难道说你的父母杀了七八十个神明，成为了众神之敌，所以你作为子嗣被流放到了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救了自己，梅森很想来一句中二病得治。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少年立刻明白自己猜错了。他沉思几秒钟，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一个超级大恶人，几生几世无恶不作，严重影响了世界的稳定和平衡。”
“我何德何能能够担此大任，这未免有些太看得起我了吧。”
“奇怪。难道说这些事情根本连你做的皮毛都算不上，这就是人类所谓的谦虚？”
梅森：“”
梅森：“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种事啊！？”
“如果你不是罪无可恕，又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可是世界的垃圾场。但凡还有一丝能被拯救的可能。诸神就不会选择这个最危险的地方。对于脆弱的人类来说，就算地狱都比这里更好一些。”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与恶意。虽然不清楚这家伙是怎么闯进来的，不过应该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了吧？
烟灰色双瞳悄然转化为竖立重瞳，冷冷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仿佛害怕对方还不清楚，少年指了指上方十二颗圆球，刻意补充。
“来这地方就别想离开了，开门狗们是不会让你出去的。”
人类茫然地望向天空，巨大的灰褐色枝干洞穿苍穹，从高处垂落到半空中，将那些带来光明的星体圈绕于其中。
梅森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他对这些还没什么实感，这些东西甚至没有车祸被撞的时候让他紧张。突然告诉他以后一辈子再也出不去了？这听起来像是做梦一样。少年没从他脸上看到想要的惊恐，表情更臭了几分。当下彻底丧失了与梅森交流的兴趣，自顾自向前走去。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最终来到了一棵枯死的高大树木下。少年推开树下的巨石，露出足以容纳进出的缝隙。
这棵树从外面看起来十分破烂，里面却别有洞天，打理得井井有条。
“想要借助我的力量活下去，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梅森信心满满地撸了撸袖子。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左到水泥公式右到贝爷版荒野求生，以他经过多年信息轰炸的知识量，教一个土著理论知识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十分钟后，梅森OTL状跪倒在地，眼里充满了迷茫。
在他面前，少年手持树枝在地面上不断书写着符号。见梅森说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他停下记录，满脸嫌弃。
“就这？”
人类垂死病中惊坐起，企图捍卫科技时代的尊严：“这可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啊！鬼直到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少年不以为然：“这些知识都是相通的，只要和已经学会的东西对照就能很快掌握，没什么大不了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半个小时速成了这么多知识，是不是有点离谱？
梅森本想以穿越者的优势压制对方，劝说他让自己留下。如今却觉得这个目标可能很危险。
孩子太聪明真的是个问题啊！
看着他蔫蔫的表情，少年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树枝。他低头看了一遍自己记录下的知识，眼底流露出喜爱。
片刻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白了梅森一眼：“你还趴在地上干嘛。”
梅森“嗯？”了一声，面前突然被扔了一把扫把。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今天起，我出去打猎的时候你就负责打扫家里吧。”
这是同意自己留下来了？梅森精神一震，起码不用担心被扔去喂怪物了。他抓住扫把，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心情有所提升的少年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冷冰冰地看了一眼梅森：“我没有名字。”
后者被瞪得莫名其妙，索性将其归成了对方性格阴晴不定。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假思索：“那就叫你小灰吧。”
灰眼睛年龄小，那不就是小灰吗？
少年的脸唰的黑了：“你想死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小灰你别太激动，今后请多指教了！”
“你还是去死吧，不会起名字就闭嘴。”
“但你刚刚才让我打扫卫生啊？”
石锅是最近新做的，煮饭有火力不均的问题。不过考虑到里面在煮的是什么，这点小小的问题无伤大雅。
粘稠的绿色液体不断冒出小泡，粗暴砍断的肉块在其中起起伏伏。不知是不是错觉，隐约还能其在缓慢蠕动。梅森视而不见，均匀搅拌到白雾腾腾。再往里面洒入几片菱形叶子。
叶子入水即融，原本稠绿的汤汁随之变得清澈。梅森这才将其盛入配套的石碗中，等小灰回来吃饭。
这些肉块来源于附近的肉山，这种怪物无时无刻都在缓慢啃食周围的一切，无论切下来多少肉，第二天就能长回来。缺点是活力极强，吃下后会反过来以食客的身体为养分疯长。因此需要榨取一种名为鬼面蜘的怪物的汁水，两种材料搭配在一起，就是他们最常吃的肉粥。
来这地方已经一个多月了。
梅森现在总算知道小灰的脾气为什么那么差了。在这地方天天吃这种东西，看这种风景，是个人就得变态。
门口传来少年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梅森急忙将他拖了进来，扒开衣服看到背后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他眉头紧皱：“利刃虎的爪印该死的，还被蛇齿草咬了一口。”
狰狞抓痕旁有两个细小牙孔，泌出黑色的血。梅森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俯身凑上去吸了一口毒血，而后吐了出来，如此反复直到血液变成了鲜红，这才漱了口，给对方上药包扎。
“小灰不傻，遇到打不过的家伙会跑。附近也没有利刃虎的巢穴，而蛇齿草只有南边的沼泽才有”
“看来是在蜘蛛巢附近，家里的蜘蛛汁液不够了，小灰应该是去捕捉鬼面蛛了。”
梅森迅速判断出情况，将少年搬到了床上，随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家门，向着南边走去。
他得看看重伤的小灰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会不会把利刃虎吸引过来。
决定了目的地后，梅森在脑海中飞快勾勒出附近的地图。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原因，梅森发现如今的自己不仅能一心多用，还能够轻松记忆繁多消息。就像是有不知名的力量开发了大脑一样。这段时间，他经常会拜托小灰带自己出去，绘制了一副只存在于大脑中的记忆地图。
最开始，梅森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他轻手轻脚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还会惊动几只正在吃饭的腐兔。但随着距离推远，人类的动作变得又轻又快。梅森猜想这或许是“穿越的福利”？他每天醒来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这件事被瞒得死死的，谁都没说过。不过眼下事关安全问题，梅森只好拿出来用一用了。
成群的草食动物正在啃食植物，耳朵警觉地竖着。突然间，兽群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还没等它们骚乱，背上微微沉了一下，随后那声音就变得无影无踪了。
所有成员茫然对视，就连最聪明的首领都有些摸不到头脑。没谁发现是一个人类从它们背上跑了过去，轻若无物、堪称神奇。
那人正是梅森。他轻轻落地，甚至没留下什么脚印，放在前世可谓是真正的踏雪无痕。而在这地方同样管用。
正如梅森所料，他没走多远就看到地上有一排深深的脚印。利齿狮的体型巨大，体重将近一吨，恰好符合眼前所见。梅森弯腰检查了一下脚印，六只脚趾各有三个指节，证明这是一只正值壮年的雄狮。
他仔细端详这些脚印，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些脚印似乎有些过分清晰了，简直就像刚刚落下来的一样。周围却没有其他脚印，就好像
这只利刃狮根本没走一样。
浓烈的腥臭味从侧面传来。梅森瞳孔紧缩，一只五米多高的狮子跃出草丛，向他扑了过来！
梅森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柔韧性，他猛地下了个腰，惊险地躲过了对方的扑击。
狮子厚重的腹毛拍在脸上，梅森心里卧槽了一声，原来我这么牛逼？
一击不中，利刃狮反过身来，再次冲了上去。梅森毫不犹豫转头就跑，他只想来看看情况，可不是要来打架啊！？
怪物的低吼在背后回荡，人不到拼命的时候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极限。梅森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地图和利刃狮的特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利刃狮是当之无愧的霸主，它平时根本不会埋伏猎物，而是直接进行猎杀。况且以野兽的智慧，怎么可能用爪印当陷阱？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扭转方向迎上了狮子的血盆大口。利刃狮眼中爆发出嗜血色彩，习惯性地向前扑去。只见这个食物突然一个滑铲，从它的肚子下冲了过去，向来路奔去。饶是捕捉过无数猎物的利刃狮都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双眼一下子变得猩红。
狂暴混乱的气息彻底爆发，它的毛皮破裂，从中露出一根根摇晃的细小手指，碰到的树枝全都灰飞烟灭，梅森眼皮狂跳，此情此景不知为何竟有种熟悉的感觉。再想想却又能够确认自己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无论哪种，他都不想被这只怪物叼走当食物。梅森使出吃奶的劲飞奔，利刃狮穷追不舍，越追越迷茫。
猎物的速度其实不算很快，可过于流畅。每当它想要扑过去的时候就会出现石头树木阻拦，稍不留神就被躲了过去。
它才是这里的王，最坚硬的岩石地面都能如履平地，清楚每一棵树的位置。以至于利刃狮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在这方面输给了一个小小的肉食。
它咆哮一声，彻底撕裂了自己的躯壳。流动的肉浪从身体里迸发，长满迎风挥舞的小巧手指。流过之处碾压出一条平坦的道路，所有东西尽数消融。
梅森没回头，他的眼里只有利刃狮刚刚钻出来的草丛。人类前扑躲开了背后突袭的凉意，抬头才发现前面的树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吞了口口水，小灰可没给他说利刃狮还有这一手啊！？
他就地滚了一圈后，直接跳上了最近的树。三下五除二爬到了顶端。动作灵敏轻盈，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生死面前，梅森完全忽略了去追究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运动能力是怎么回事，全身心关注利刃狮的状态。
见他继续向前，利刃狮——如果现在还能这么称呼它的话，发出了压抑的低吼。好似畏惧着什么又像是警告。
看到它不高兴，梅森就安心了。他顺着利刃狮犹豫的方向跳了过去，背后不断传来树木倒塌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小，利刃狮似乎不敢放肆，只能艰难地从树木间挤了过来，踉踉跄跄地跟着梅森。
在一棵十分普通的树下，利刃狮停了下来。它在树下转了几圈，这次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只敢愤怒地瞪着梅森。
后者顿时安心了，起码这里是安全的。他坐在树上俯视着异化的利刃狮，这才抽出空打量起周围。这棵树平平无奇，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梅森若有所思，随手抽出腰间的刀，割断了正向自己悄悄伸过来的树藤。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很精彩嘛。”
“谁？”
他一下子警觉起来，这个声音十分耳熟。说话者从树上倒吊下来，梅森一转头差点和他撞上。从头发里模糊露出半张脸，隐约露出一只烟灰色眼睛。
“小灰？”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尽管两者的脸一模一样，但小灰如今身受重伤，根本不可能跟踪他跑到这里。树下的利刃狮见对方出来立刻安静下来，原本凶猛的野兽宛如一只小猫，就差嗷嗷叫两声了。
这难道是小灰的兄弟？看利刃狮对他的亲近样子，再想想小灰身受重伤回来就要搬家，梅森顿时脑补了一场大戏。
“小灰？”
对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轻轻一笑。他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很是优雅而古怪地倒了过来。根本看不到正常的发力动作，反而让人感觉如蛇般黏滑。头发散落在肩头，从中露出了熟悉的容颜。若不是他穿了一身黑衣，梅森绝对会认错。
“小灰啊。很有意思的名字。看来你见过我的脸？让我猜猜，他最近变了很多，收集了不少从前没用过的东西，是因为你吗？嗯怪不得你身上有有趣的气息。”
黑衣小灰猛地凑近了，眼瞳深处隐隐有暗光流转。烟灰色重瞳竖立，散发出摄人心魂的魅力。
“不如别跟着那个傻子了，跟我走怎么样？他有的东西我都有，跟我走可以过得更好哦。”
第448章 一切的开始（中）
如果不是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梅森真想指着自己问他：“诶？你说我吗？真的假的？”
他穿越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这么人见人爱呢。
“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暂时没有这种想法。”
这么说着，梅森的目光微微转动, 寻找起逃跑的路线。黑衣小灰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树下的怪物蠕动着环成一圈, 挡住了他所有去路。
“没关系, 你可以留下来慢慢想。”
气氛逐渐变得焦灼起来。黑衣小灰微笑着看他，梅森沉默了一会儿, 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你赢了。你和小灰是亲生兄弟吗？”
“我们的关系比兄弟更亲密, 血液会流干，生命会终结, 可我们不会分开。”
梅森无声撇撇嘴角：“你直接说你和他关系很好不就好了, 整这么多干嘛。”
“呵呵, 因为我们不是普通的亲密啊。”
梅森心里竖了个中指, 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那么遍还是废话。
黑衣小灰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想法，轻盈地落在了异变的利刃狮身上。他抬头望向梅森：“下来吧，我会叫它接住你。”
千百只手指回应着主人的话语，向梅森热烈挥动。后者眼皮跳了跳, 掌心在树上一抹，这才不情不愿地跳了下去。
流动的肉浪接住了他, 属于人类的手指触感诡异, 让梅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后这一团肉浪向远处流去, 速度越来越快。时上时下时快时慢，乘坐起来却异常平稳。
周围的树木愈发茂盛, 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等靠近了，梅森仔细一看, 现那居然是正在蠕动的黑色毛发。
异变利刃狮没给他继续打量的机会，飞快向里面“流”去。越是靠近里面，树木的异变愈发严重，看久了带给人头晕目眩之感。
这些树木就像是活物一样长出了密密的毛发
梅森打量着四周，
梅森背后传来声音，是黑衣小灰开口：“闭上眼睛。”
梅森一边打量一边随口回答：“这么怕我记住地图？”
“我只是担心你死得太快。”
黑衣小灰耸了耸肩，见梅森坚决不做，索性没再阻拦他。
异变利刃狮加快了速度，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黑色树木向天空伸出嶙峋的枝干，斑斓幕帘取代叶子从枝头垂落。仿佛有谁正在这里晾晒刚刚剥出来的毛皮，毛发表面的花纹组成了一只只眼睛，随风扭动的样子就像在对来人眨眼睛。
地面上没有植物，全部流动着肉色的波浪。肉糜堆积在一起，时常长出属于活物的肢体：耳朵、手臂、尾巴这些部分刚刚诞生，又在下一秒被肉浪淹没，只有极少数会维持最初的姿态。
一切都生长着、翻涌着，一场盛大的宴席就此开幕。生命以畸形的方式在此诞生。
每当肉浪积蓄了足够的体积，就会分裂出一个个小巧的个体。它们爬上毛皮中，一个个生命就此诞生。
利刃虎、腐兔、鬼角鹿、影豹
旺盛的生命力喷薄而出，感染着所有观者。吸引着对方投身其中，成为肉浪的一部分。
人类出神地望着这一幕，不知不觉向前走去。那些衍生出的肢体轻轻摇晃，欢迎着新的同伴。就在他即将踏入肉浪的瞬间，人类腰身一扭，以不可思议的动作避开了卷上来的肉浪。黑衣小灰精准拦住了他。关键时候，梅森扬声大喊：“小灰！”
黑衣小灰眉头微动，猛地躲开了一支箭。
少年站在入口处，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双手握住一张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放他走，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放不放人就得看我的心情了。”黑衣小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梅森举起手，露出了掌心中的伤口。生活在这地方，小灰对血腥味异常敏感，哪怕只有几滴都能嗅到。
黑衣小灰愣了一下，失笑着摇了摇头：“倒是我疏忽了。”
从身体来讲，他们两个一模一样。但经历不同导致注意的东西也不同。
对方一直在逃窜，因此更注意血腥味。而他早就习惯了这些东西，才无视了这个人类的小动作。
“好吧，如你所愿。”
黑衣小灰耸了耸肩，冷不丁一脚将梅森踹了下去。满地肉浪疯狂涌动，想要将其带入深渊。即将摔倒的人类在空中转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居然硬生生地稳住了。异变利刃狮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梅森轻盈地避开了连环袭击，鞋底蹬住树身借力跳起。
被踩的树震动起来，表面裂开一张张大口。梅森顺势往后一落，单手撑地利落地翻了一圈，落在了安全地带。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跑到了同伴身旁。
不只是利刃狮，小灰也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梅森，没想到人类的伸手居然会这么敏捷。那对方之前是怎么回事，刻意卖惨吗？
要不是确定他们两个不是一伙的，少年都觉得这是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了。
顶着少年怀疑的眼神，梅森干笑一声，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背在背后的手无声握了握，在那个瞬间，他像是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吗？
红发青年独自驰骋于怪物中，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手中长剑挥动，狂笑着斩杀敌人。赤金色眼瞳血腥冰冷，充满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渴求。
对死亡的渴求，对鲜血的渴求。想要沐浴鲜血、尽情地掠夺他人的生命。无与伦比的狂虐力量爆发，将现场变成了尸山血海。无数被杀死的亡灵从中爬出，成为助纣为虐的伥鬼。梅森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控制对方。
如何更好地控制身体，怎样更有效地躲避敌人的袭击、用什么方法能找到敌人的弱点
各种知识一瞬间涌入脑海中，好像他本来便知道这些事一样。在莫名其妙的本能驱动，梅森直接完成了刚刚一系列动作。别说其他人，他自己都惊了一下。红发青年会的东西他也会，只是比起他自己，红发青年身上多了一种邪恶的力量。
纷乱思绪一闪而过，梅森抓住少年的手臂，转身拔腿就跑。黑衣小灰见状挑了挑眉，肉浪像是冲击礁石的海浪，避开他向两人逃跑的方向涌去。
“我们跑不出去的，这些树是活着的怪物，会听从他的命令拦截我们！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先除掉这些树。”
放眼望去，面前树林密密匝匝，好似一位位黑毛巨魔，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武器借我用一下。”
不知是不是对方现在的状态太唬人。听到梅森这句话，少年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刀递了过去。却见对方接过刀，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面前明明是死路，可他带着少年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
“——”
寒光乍现，化作巨兽撕扯着树身。吃痛的树们纷纷发狂，枝条狠狠抽向对方。梅森闭着眼睛，尖锐的恶意刺得皮肤发疼，成为最好的指引。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砍杀出一条血路来。
无处不在的树枝完全无法碰触他的身体，动作简洁而漂亮。那是最纯粹的屠宰，每次劈砍必定命中树枝最脆弱的地方。灰褐色的液体飞溅，掠过人类平静的眉眼。不是鲜血却仍有种触目惊心之感。屠夫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杀戮，他认真而纯粹，如同
表演？
少年被自己心里冒出的词吓了一跳。仔细看来的确如此。与其说是逃命，倒不如说是一曲杀戮之舞。
轻飘飘落下的刀锋是舞步的节拍，合着优雅的韵味。连本人都没意识到他正在展示——
向观者展示杀戮，向敌人展示恐怖。几滴树汁擦过发梢，在暖色上洇开一点微暗的痕迹。少年盯着那一点暗色，神情有些恍惚。
他从未想过自己救回来的人有这种本事，那你当初怎么会掉进陷阱里啊！？
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中，梅森顺利带着对方冲了出来。直到抵达安全地带，他才睁开眼睛。
少年刷的收回手，警惕地盯着梅森：“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类盯着正滴落树液的刀，同样满脸惊奇：“我也想知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挂？”
少年：“”
少年：“？？？”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和外面的世界隔太久了，以至于没听懂对方说什么：“挂是什么？”
“咳，没事，别在意，我自言自语而已。”
梅森回过神来才觉得痛。掌心的伤口被刀柄磨得开裂，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不知为何此刻居然觉得还能忍耐。
不是不痛，但意识已对疼痛习以为常。
这种感觉有点新奇，以至于梅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少年拉走才放下了手。他们回到住所。确认对方仍旧站在自己这边后，少年权衡了一下。
“我要搬离这里了。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留下来，只要我离开，他不会来找你的麻烦的。”
梅森给自己包扎好伤口，闻言笑道：“我都已经把人得罪了你才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晚了？”
对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来就一起来吧，不过我不会保证你的安全。”
“安心，我跑得绝对比你快。”
梅森利落地打包起需要带走的东西，两人精简好行囊。甚至没再休息一会儿便扛着行李离开了。
少年走在前面带路，看样子早就有了目的地。梅森跟在后面，问出了早就想知道的事情：“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他是你的亲人吗？”
“我没有兄弟，我们的关系更特殊一些。”
少年走在前面，一阵沉默后，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
“很久之前，命运女神预言到世界将会毁于一个人手中。他生来继承了无尽生灵的恶意，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为了杜绝隐患，神明以不同的方式靠近了灭世者。但无论祂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女神所看到的未来，最终，祂们决定将其连同世界的负面永远封印起来。”
“在这个被封印的世界中，一切都以违背常理的形态生存。而在无穷无尽的绝望中，灭世者撕开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将精神和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他彻底疯了。我和他就是残留的意识，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但就算来自于同一个人也有强弱之分。代表恶的他可以操控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力量，一直追捕我。而我的力量太弱，只能勉强活着。每当我安家后就会立刻寻找下个地方，为的就是防止对方像今天这样突然找上门。”
穿过森林，跨越溪水。
七拐八扭，绕过层层遮掩。
梅森又问：“那片肉海是怎么回事？”
少年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知道什么叫做世界之恶吗？”
“生命诞生于这个世界上，有真善美，也有假恶丑。所谓恶就是与【善】对立的东西，换而言之，就是所有生命避之不及的垃圾。这些东西堆积在世界负面，在他的操控下与生命结合，诞生了一批只听从他命令的生物。你所去的那地方就是巢穴。”
说到这里，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曾经听过他的构想。他想要将类似的东西遍布在大地中，与泥土融合起来。自那之后。只要有营养供给，土地所在便为其巢穴。他所创造的生命将源源不断地覆盖整个世界。”
“”
听到这里，梅森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眼前模糊浮现出一副从未见过的场景。
无数怪物钻出地面，向人类城市前仆后继涌去。黑色雾气弥漫，所有杀戮都只会为更多的怪物供给养分。挺身而出守卫家园会死，仓皇逃窜想要保命也会死。人类和怪物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被新生的怪物当做食物啃食。残破的城墙上悬挂着旗帜，很快就被怪物连同旗杆一起彻底毁灭。
苍凉，悲惨而死寂。
鬼使神差的，他说道：“看来他成功了。”
少年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人类眸光沉沉，不知看向何方。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低沉。少年张了张嘴，低声回答。
“我也觉得，没人比他更有决心了。”
倘若他人伤害你，该如何对待他们？
以血腥，以獠牙，以眼还眼，以肉还肉。
以自己的一切来回报他们的厚待，纵使撕裂灵魂、从此善恶两分。
第449章 一切的开始（下）
新住所在一处山内。嶙峋山石陡峭高峻, 又有许多特殊的生灵生活在这里，刻意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少年领着梅森登上山腰，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又从其他地方推来一块巨石掩住洞穴, 这才和梅森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地离开了。
梅森知道他要在周围巡逻一圈, 确认另一个自己还没发现这里。再顺便找下个住所。
也不知道小灰是在多少次逃跑中定下了这种规则, 做得如此熟练流畅。
对方外出，梅森就在家里收拾东西。他粗略打扫了一遍垃圾, 有条不紊地将带来的行李摆放好，原本空荡荡的洞穴顿时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做完这些, 梅森郑重地摆好了锅。
其他的可以随意，这可是吃饭的家伙。必须好好对待。
梅森将石头锅擦得一尘不染, 这才坐在了临时充当椅子的石头上——为了方便行事, 原先的家具只带了必要的过来, 像椅子这种可以再做的就直接丢在了原来的家里, 还能够迷惑一下敌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光滑，掌心伤口上了药，一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模样。
梅森回想着之前的感觉，企图再回到当时的幻觉里去。意识像是分出一半。这一次, 他所看到的不是原先尸横遍野的场景。
晴空万里，原野飘香。眼前不知何时圣洁璀璨的花朵, 浩浩荡荡的长河流向远方, 空中传来神圣的赞歌声。
银发青年坐在神座上, 阖眸一言不发。腹部被异物从内部破开，隐约传来婴孩稚嫩的啼哭与古怪的嘶吼。
梅森操控着这具身体, 俯眸望去是万千人类。
他们行走在晦暗黑雾间，艰难地与怪物对抗。普通人、血脉者、妖精契约者三方齐心协力, 死死守住人类的防线。而在这些人类中，又有许多具有灵魂的机械为之奔走。
他们身上朦胧升起两条丝线。一条漆黑，延伸入黑雾。一条灿金，徘徊在众人头顶，积压到一定程度后悄然延伸向不知何处。
梅森静静地看着这些，意识到这具身体是如此的冷静。好似大夏天喝了一瓶冰可乐，让人一下子清爽起来。他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他自己下意识地控制了情绪外泄。就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身处其中却又超然独立。梅森还想做点什么，一个声音冷不丁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在想什么呢？”
后者回过神来，少年奇怪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一只鸡。梅森一分心，控制顿时中断了。
他无奈一笑：“你回来了啊，小灰，速度还挺快的。”
少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已经走了两个天球了。”
这个界面的时间按照天球划分，十二个天球全部轮换一圈被称为一天。按梅森的估计，一个天球轮换便是两个小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了？梅森惊讶地向外看去，果然看到头顶的天球换了一颗。而在他的感官里仅仅是操控银发青年睁开眼的功夫而已。
他咳嗽一声，故意问道：“今天要吃什么？”
少年举了举手里的鸡：“我回来的时候打了只乌骨鸡，今天吃它吧。肉山和沼泽都离得太远，我们要换种食物了。”
“行，那就吃鸡汤吧，你去打点水。”
梅森娴熟地给鸡去毛烫水、开膛放血。少年默默地打着下手，没人说话，只有水开的热气与静谧的气氛在蔓延。刚刚打扫出来的洞穴留着尘埃和野兽的味道，需要住一段时间才会散去。
少年切好鸡肉递给对方，看着人类娴熟地进行腌制。烟灰色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专注凝视着对方的动作。梅森不经意对上他的视线，想了想弯腰找出了一个袋子，摸出几块果干丢了过去。
少年下意识接过。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果干，将其放进了嘴里。
甜津津的味道弥漫开来，是只属于果实本身的清甜。正好做零嘴。
他嚼着果干，锅里逐渐冒出气泡。刚宰杀的乌骨鸡肉质鲜美滑嫩，将冷水炖煮成一锅暗红色的汤汁。
人类很会做饭，比他之前自己做的好多了。切成大块的鸡肉起起伏伏，又撒上了一撮细碎的植物叶茎提香。
少年捧着碗眼巴巴地等着，直到对方舀起一勺倒进他的碗里。热腾腾的白雾和香味扑面而来。他吞了口口水，快速地吃了起来。梅森也端起一碗，坐在对方身旁吃了起来。偶尔问两句味道如何。
埋头苦吃的少年舔舔嘴角，把碗递了过去：“再来一碗。”
梅森看得好笑，给对方盛了一碗后自己也来了第二碗。两人饿得不轻，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梅森洗好锅碗，回来的时候少年已铺好了床。
在这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上好的床铺。用松软的毛皮和树叶组合一下，也不失为休息的好地方。两人凑合躺下。梅森闭上眼睛，身旁的少年忽然说了一句：“抱歉。”
“嗯？”
少年闷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来。”
他其实不喜欢和人相处。只要有交流就会被背叛。但又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类的确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少年不打算打听对方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很多秘密。人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笑道。
“这种话听起来不太符合你的性格。”
“那我该怎么说？我不欠你，如果你想要离开现在就能走。当然，我觉得这么说也没错。是你非要跟过来的，我也没要求你插手。”
少年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梅森。香浓的鸡肉味道还留在嘴里，他下意识舔了舔唇。有些矛盾地说。在此之前，他都是胡乱弄点东西吃就好。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个坏人。”
梅森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空气一时安静下来。梅森的意识在寂静中飘远，逐渐沉入了某个深邃的空间。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星河浩瀚无边，万千星辰闪耀在道路两旁，拱卫着他的前行。梅森慢悠悠地向前走去，身体轻盈得几乎飞了起来。他看着道路两旁浮现的场景，一秒之内就有数十种变化。
红发青年与面容模糊的敌人屹立在地面上，滚滚血浪翻涌而出。
衣衫破旧的女人虚弱地望着天空，嘴角噙着淡淡微笑。
银发之人沉睡在神座上，周围寂静无声。
怀抱玩偶的女孩静静站立在某处，周围人来人往却没人看得到她。
以他们为中心，延伸出无数其他景象。梅森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混乱交错的景象不断
这些景象眨眼间从脑海中消失。
梅森从梦中猛然惊醒，周围异常安静。
梅森立刻清醒过来，点起油脂环顾一圈，小灰的床上空无一人。只有门口的石头推开了一条容纳进出的缝隙，隐约投进点光亮。
梅森走出去，清冷的夜风迎面吹拂着脸颊。小灰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十二颗天体已轮换到了最后一颗。
“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梅森的声音，少年没有回头，仍旧望着头顶的苍穹。
贯穿世界的巨大枝根挡住了来自天体的光，让下方的世界变得幽暗不明。他们所在的山像是被人握在掌心里把玩的饰品，孤寂而落寞。
天上的眼睛俯瞰着渺小的世界，少年抬手指去：“那是十二位正神的神国，右边那个洞是未来第十三位正神的神国。据说当十三位正神齐聚之时，一切黑暗与痛苦都会消除。”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人类坐到他身旁静静听着说话，微弱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朦胧的影子。少年自顾自继续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在外面的世界出生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一位老医师抚养我长大。他性格温和，会背着药篓去给附近的村民治病。有些人感谢他，有些人会赖账，甚至有些人会把他赶出去。但他从没生过气，总是教导我去了解其他人的痛苦，学会敬重生命。就算我偷偷地拔过他的胡子，他也只会叹着气敲我脑袋。和他在一起的时光里，太阳总是温暖的。”
“后来，我在森林里打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贵族大小姐。她和你一样是个笨蛋，跑进森林里玩却崴了脚，要不是我救了她，她估计就要变成野兽的粪便了。在那之后，她经常偷偷跑来找我。我们肩并肩坐在森林入口的大石头上，听她讲从吟游诗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勇者打败了邪恶的巨龙，带着公主凯旋。魔法师在遥远的地方建立起魔法塔，传递真理和知识。德鲁伊行走在森林中，督促精灵维护自然的平衡。浪花拍打着海岸，晴朗白昼会听到人鱼在唱歌，倘若狂风暴雨就要小心了，海妖和无垠之空两个种族最喜欢在这种天气出没，遇到就会船毁人亡。”
“春天来时森林里开满了花，她喜欢在花海里寻找最美丽的那朵，再采来让我插在她的头发上。夏天太热，就连野兽都懒得出来捕猎，我们便去河边踩水玩。秋天灌木枝头结满果实，她拿裙子当网兜，我们摘了一大堆后去边吃边喂松鼠。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就会来找我堆雪人。”
“再后来，她将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那是一个魔法师学徒。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大吵了一架，她说我无礼，我说她死板，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大小姐在我们之间左右周旋，闹到最后恼怒地让我们互相鞠躬道歉。那是我们俩头一次看到她板着脸生气，吓得全都立刻道歉了。在那之后，我们仍旧会吵吵闹闹，但关系越来越好。老医师看着我带她们回去做客，总会笑呵呵地倒很苦的茶。我们三个谁都不喜欢喝，刚倒好就跑出去偷蜂蜜。”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直到那一天，祂们主动暴露了身份，将我封印在这里。”
一切故事开始时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起点。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有朝一日踏上勇者之路，成为英雄。
但现实告诉他，勇者是勇者，魔王是魔王。
少年转过头盯着梅森。烟灰色瞳孔缓缓转动，变成紧贴在一起的竖立重瞳。
“他们欺骗了我。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是引导者，我喜欢的的女孩是监管者，我认可的友人是制裁者。只有我把这些当真了。在我畅想未来的时候，祂们背后说不定正为此而发笑呢！”
多讽刺啊。他以为自己是被爱之人，可现实证明他什么都不是。
小丑！笑话！一生都是他人制定的“命运”！珍爱之人将他封印在这个世界里，祂们只觉得他是个罪人！！
他转头望向梅森，烟灰色重瞳深处涌动着恨意。
“或许他们是对的。另一个我是那么强大，他的恨意太深了，这个狭小的牢笼根本无法容纳这份执念。我根本无力和他抵抗，等我消失了，这个世界可能真的会变成预言中的样子。到那时候，神明又会说自己是对的，我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你说，到底是祂们逼迫我成为了恶，还是祂们自己就是恶？”
梅森想了想：“你知道有个定律吗？越是不想让它发生的事情便越有可能发生。人总是想要避开最坏的结局，可被命运左右的人最终会走向命运。在我看来，神明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最大的错误？”
“他们企图通过人力创造出一个好人。”
身处黑暗心向光明是好人，为他人付出一生也是好人。
一个普通人偶尔行一些善事是好人，就算在黑暗中走到最后幡然醒悟，那么在他所谓一生起码当过短短几分钟的好人。
唯独在完全虚假的环境下是不可能诞生好人的。世界欺骗了你，你又怎么能学会去友善地对待这个世界呢？
“先前的好会在你知道真相后变成仇恨，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当祂们决定插手你的一生时，事情就注定走向最坏的结局。”
少年一下子泄气了：“按你这么说，我不还是要当个坏人吗？众神不可能放任我独自活着我应该怎么做？好人总是受欺负。我以为祂们是真的想和我交朋友，真的喜欢我，真的想要和我成为家人为什么祂们把我关在这里却还能被歌颂被赞美，而我每天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难道为了其他人安心，我就得非被关在笼子里吗？”
一句话就能确定一个人的一生。说他是毁灭世界的元凶，他就该被万众唾弃，说他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就应该荣光加身。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
连少年自己都没发现，他逐渐开始依赖对方了。梅森摸了摸他的脑袋，意有所指道：“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公平的。有人强壮，有人虚弱。有人生来聪明，有人愚蠢不堪，只有一件事是公平的。”
他点了点对方的胸口，轻声道：“心。”
“成为坏人和好人的区别只有一个，那就是看你选择哪一方。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一个好人，那就没人能让你变坏。这会是一条非常辛苦的道路，想要放弃很简单，可坚持很难。坏人能够随心所欲做事，好人只能遵守规则、甚至被规则逼迫而死。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让你觉得当个好人也不错的人或事的。”
“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那我是不是能赢过另一个我，不会死了？”
少年眼睛微亮。从被分裂出来，他就一直在逃跑、一直在变弱。他的愿望很简单，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
为此，他吃尽了苦头。一个人不断逃窜，惧怕恶吞噬他，
少年语气迷茫，像是只走投无路的幼兽。梅森看着这样的他，心里不自觉一动。
其实最开始他也想过甩开对方单干，毕竟黑衣小灰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可他先前的逃脱得罪了对方，虽然小灰说不会牵连到他，但覆巢之下无完卵，等黑衣小灰成功，他还是难逃一劫。倒不如和小灰一起走，彼此有个照应。
看着如今的少年，他像是看到了自己。如果最初没有小灰在，他绝对没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就算看到的那些片段能够帮他，最开始的他也不一定能这么好地适应。
“好——”
人类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少年下意识看过去，人类向他笑得眉眼弯弯。睫毛下的眼睛澄澈，像是静谧的琥珀。
“那我来教你做武器吧，做能让弱者反抗强者的武器。”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希望小灰活着，至少现在的他有一点在乎。
第450章 恶之身
“这东西能行吗？”
看着面前样式粗笨的柱状物, 少年露出怀疑的表情。梅森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做。”
“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梅森一边试调一边理直气壮地回答：“反正你就没有赢过他的时候，再输一次也正常。”
少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很有把握。”
“我只能做到尽力而为。如果梦里的能力还在就好了, 能够轻松组装出一支大军。”
梅森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梦里那个能够操控机械的女人身体用起来真的很爽。
至于性别？强度面前不是问题！
按常理来说, 想要在这样一个时代搓枪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枪械本身具有极其精细的构造, 但梅森神奇地发现这对自己来说真不是什么问题。
就像是有谁给他开了挂，就算无法像对方那样直接锻造金属, 如何配比使用的知识仍旧留在梅森的脑海里。这也就是他能够向对方许诺的根本原因。
知识就是力量。而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把知识转化成力量的手段。
比如会提纯材料质量的酸液史莱姆, 只要投喂矿石就会吐出对应的精纯铁矿石。
酷爱打铁的铁锤猿，甚至拥有一定智慧, 只要给吃的就能让它给你干活。虽然智商堪忧, 但胜在听话啊。
再比如极其类似火药的爆裂树果子, 纯天然无污染, 唯一的缺点就是压缩工序比较复杂。
再比如
小灰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对植物兽类的习性了如指掌。其本人也具有优秀的能力，能够最大限度还原梅森的想法。
加上梅森得来的知识并不局限于上辈子的材料。看着看着，梅森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些东西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但又触类旁通的地方。
在不眠不休的工作中，梅森居然真的造出了一把初始的枪。
原始, 暴力, 简单。
可这是枪！
在这个时代, 怪物之间的斗争主要依靠牙齿和利爪，小灰用来狩猎的是陷阱和利刃。就算这把枪再怎么粗糙, 可这也是枪！
跨时代的产物，能够引领一个时代的存在！
小灰瞠目结舌地看着深深嵌入树中的铁皮弹,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见过魔法师吟唱的魔法，就效果来说甚至更好。但需要冗长的咒语和长久的练习。他从没见过这种只需要敲敲打打就能锻造出来的武器。
梅森嘀嘀咕咕：“威力还是有点小了，得调整一下功率，万一没打破对方的头呢。”
是人就有种火力不足恐惧症。少年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嘴巴。眼睁睁看着梅森嘀嘀咕咕，敲敲打打。
他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有点想法”
冷雨阵阵落下，打湿了地面与枝叶。
“嘶嘶”
一条数十米的巨蟒缓缓爬过地面，对某人嘶嘶吐信，像是在说着什么。
“找到他们了吗，你做得很好。这次就彻底结束吧。”
后者睁开眼睛，整片树林因此而翻涌。
看似正常的石头舒展肢体，树木拔出根须，林中的野兽低声嘶吼。跟随着主人的步伐。巨蟒急忙转身引路，黑衣小灰步伐悠然，所过之处融化出一片黑白浪潮。
被封印在这里的【灭世者】不甘受到欺骗，因此撕裂了自己的灵魂，与这个世界融为一起。
他和另一个自己分别继承了一半力量，背后则象征着灵魂的博弈。
只有一方能够取得全部力量走出这牢笼。黑衣小灰很清楚，胜者只会是自己。从一开始，另一个自己就没打算和他打架。而这个由世界之恶塑造的牢笼怎么可能有让对方强大的养料？
这场追逐终要落下帷幕。
就算中途有一点小小意外，结局不会改变。
在巨蟒的带领下，黑衣小灰轻松找到了目标的所在地。
无需命令，怪物如潮水笼罩在山脉四周，将其悄无声息地包围起来。
看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山脉，黑衣小灰自言自语：“这次不打算逃跑了吗，还是说，是那个人给你的信心？”
他比对方更清楚一些事。这个世界内不应该存在其他人，如果存在，那就该除掉。
负责探路的怪物很快告知他前面有陷阱。无需创造者下令，它们就已经以身将其破除。
黑衣小灰登上山脉，一步步走到山腰。
梅森两人手持枪械，守在门口严阵以待。
黑压压的群鸦覆盖了天空，而在黑色的翅翼下，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向他们走来。
烟灰色重瞳直勾勾盯着小灰，后者后退一步，无比警惕地瞪了回去。双方就像是站在镜子两旁的倒影，除去衣服颜色外完全一样。
小灰的表情很难看：“你还是来了。”
黑衣小灰神情淡淡：“就算再怎么逃跑，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小灰满脸抗拒：“我不想死，我想要活着。”
“那就去怨恨诸神吧。是祂们将我们封印在这里，如果我们不融合破除封印，迟早会失去自我，变成这些怪物的一部分。”
黑衣小灰冷冷下令。怪物们一拥而上。与它们相比，两人显得微不足道。梅森上前一步将少年护在身后。他们看起来如此脆弱，只要轻轻一爪就会粉身碎骨。怪物们难以抑制心中的贪婪，前仆后继地冲了过去。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靠近的怪物被炸得血肉横飞。黑衣小灰面容错愕：“魔法？不对，没有魔法的气息。”
地面上的滚滚硝烟散去，人类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锋利刀光近在咫尺，黑衣小灰反而面露冷笑。
黑衣扬起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刀。边缘獠牙狰狞，演化出一只狰狞兽首。梅森急忙后退，空中猛然窜来一道黑芒，扑咬上人类的肩头。梅森轻巧避开，双方身影交错，沉闷击打声不断。
梅森瞄准时机猛地冲进去，右手一抽以伤换伤。在敌人咬住他左肩的同时一刀插入了对方的眼眶中。
只听一声巨响，一只黑鹰直直坠落。黑衣小灰心思一动，又有两只怪物飞扑上去。梅森躲闪不及，挨了狠狠一下。他眉头紧皱，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去。怪物躲开刀刃，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人类闷哼一声，身体直直砸入地面。他挣扎了两下，努力想要爬起来。黑衣小灰落在地上，一脚踩在梅森的胸口，骨头隐隐传出断裂声响。
小灰见状握住武器，神情有些慌乱：“别动！再动我就要动手了！”
黑衣小灰看着对方手里的丑疙瘩，不由得失笑：“你想用那个杀死我？”
小灰咬紧牙关：“我，你……”
“祂们背叛了我们！本体撕裂灵魂融入这方世界，而你居然还想要原谅祂们，放弃复仇，在这里苟延残喘继续活着，懦夫，你就看着吧，我现在就杀了他！”
梅森低吼：“小灰！”
少年脸上的迟疑胆怯一下子消失了，冷静地按下了扳机。漆黑枪口喷出一道流光，快若流星。
——这是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出现过枪械。
身边的怪物完全来不及反应。黑衣小灰睁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后退。铁皮弹擦过发丝，危险预警仍在叫嚣。
最后一只怪物扑过来挡住了黑衣小灰，身体被什么东西打穿。黑衣小灰心下稍安，又突然睁大了眼睛。额头出现了一个小孔，不断飙出黑色的鲜血。
攻击不是一发，是三发！
错愕中，黑衣小灰缓缓向后倒下，少年急忙伸出手。对方的身体化为一道血影，融入了他的掌心里。
“终于等到你下来了。”
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气，枪口冒出袅袅烟气。他知道对方周围总有怪物保护，稍有危险就会替死。因此两人商定先由梅森上去吸引火力，等到对方放松警惕再出手。
黑衣小灰消失后，环绕整座山的怪物浪潮立刻乱了起来。它们本身缺乏智慧，没人领导便开始向四周逃窜。
梅森从地上爬起来，吃痛的胸口让他龇牙咧嘴：“成功了？”
“成功了！我们赢了！”
小灰激动无比，丢下枪冲过来就要抱住梅森，后者立刻阻止了他。小灰这才想起对方刚刚受了伤，不好意思地动用力量治愈人类的伤口。
感受到胸口阵阵暖意，梅森挑了挑眉：“看来你的力量增长了不少。”
“嗯，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只要同化完就能离开这里，打破封印回到世界正面去。”
“恭喜，之后就不会有人再追杀你了。”
少年晕晕乎乎，颇有种被从天而降的金块砸到的感觉。他知道这东西很神奇，没想到计划真的能成功！一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一份力，他便忍不住激动。
梅森被他又叫又跳地抱住。虽然浑身还在隐隐作痛，表情却温和许多。过了好一阵，激动的少年才勉强平静下来，向梅森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梅森。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无法成功。”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他周围有怪物守护，就算有枪也无法一击爆头。能够胜利是靠我们两个合作。”
梅森向他伸出手，笑着说：“接下来就辛苦你了，搭档。”
少年怔怔地看着对方的手，心中涌出一种莫大的触动。他用力地握了上去，模仿对方的话认真道：“我会完成我们的约定的，搭档！”
梅森轻轻一笑，松开了手。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些还未逃走的怪物。无形的波动以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少年额头流出些许汗水，怪物们挣扎片刻，悄然化为了一滩血水。
早些时候，小灰曾告诉梅森这些怪物的来历。
神明将世界之恶封印在世界负面，这里所有生灵都来自于万物之恶。
而恶之身杀死了这里诞生的种族，汲取其内心最疯狂邪恶的一面，汇聚起来打造出嗜血不死的怪物。一旦离开了这里，这些怪物将会吞噬整个世界。
因此，梅森和他做出约定。他帮助对方打败恶之身，而小灰必须在离开之前将这些怪物处理掉。
这是只有小灰才能做到的事情。正常的手段无法消灭这些怪物，只能用创造者的力量来消除。
等清理完这些怪物，他们就可以破除封印，离开这里了。
……
“今天就吃鱼吧。”
人类握紧手中的鱼叉，全神贯注盯着河水。某个瞬间突然将鱼叉掷出，激烈的水花溅射而出。梅森勾起嘴角，弯腰从河里插出一条肥硕的白鱼。
“不错不错，这条鱼炖出来的汤肯定好喝。”
梅森对自己的叉鱼技巧给予充分肯定，哼着歌将其放进竹筐里，转身向住所走去。
封印了另一半后，这里没什么东西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小灰实力只会随着吞噬而越发强大，梅森完全体会到了抱大腿的快乐。方圆百里的生物没一个能看到他不腿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恶就做什么。唯一麻烦的地方是由于小灰需要净化怪物，他现在一手操办起整个家。
没什么，为了早点出去，不寒碜。
梅森走进山腰，如今他们不再需要用石头遮掩洞口，就算大大方方放在这里也不会有谁胆敢袭击。
少年坐在离洞口稍有距离的位置，不断有怪物在莫名力量驱使下冲到他的身旁，再化为一摊血水渗入地面。
看到梅森回来，少年打起精神，露出开朗的样子：“我今天净化了一百零七只怪物，距离出去又近了一步。”
“辛苦了，今天就喝鱼汤吧。”
炖煮入味的鱼汤醇香敦厚，这种鱼没什么刺，吃起来很爽口。
梅森特意给对方舀了很多鱼肉。喷香的晚饭放在面前，少年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快朵颐，反而打了个哈欠，险些一头栽进碗里。
梅森连忙扶住对方：“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很困。”
梅森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净化对身体的压力太大，你吃完饭好好休息。”
少年点点头，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他吃完饭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显然累坏了。
梅森轻叹一声，心道对方最近实在辛苦，看来明天要给对方准备点好吃的了。
第二天一早，梅森就起来出门。特意去宰了几头肥硕的兔子，合着挖出来的野菜炖了一锅肉。
少年看着面前满满一锅食物，不由得沉默：“这是今天早上要吃完的吗？”
梅森挥动勺子，意气风发：“吃吧，不够了还有。等我们离开这里，你想吃什么都行。”
这个位面贫瘠的材料对他来说简直是种束缚，梅森每次做饭都要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准备，告诉自己海蓝色的鱼汤是能吃的，就算看起来会菌子中毒也是道好菜。
他都已经快忘了正常的饭长什么样了，一想到能离开这里，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上了欣喜。
少年捧着碗，看着对方喋喋不休的样子，能看出来人类是真心喜欢美食。
说到这里，人类突然看向他：“小灰，等离开这里，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少年眼中浮现出淡淡迷茫，想了想小声说：“我以后就去当猎人吧。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带回来。”
梅森从小灰嘴里听到过这个世界的模样。有魔法与骑士，各种不断出现的异族。探索者的脚步跨越高山与大海，塑造出一个个传说。
神明与人类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接近，他在上辈子骑士小说里读过的传奇在这里都有。
他忍不住笑道：“好啊。如果你想当骑士就去当骑士，想当猎人就去当猎人。等解开了众神和你的冲突，闲下来就来找我吃饭。”
少年用力点头，突然又问：“那你呢？等离开这里，你想做什么？”
梅森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到处走走，直到找到我想做的事情。等你来找我，我带你在春天去森林里采蜂蜜，带回来刷在烤肉上，烤得外焦里嫩，金灿灿地流油。冬天围着炉子吃暖呼呼的炖锅。我们可以去看山巅的日出，看魔法师的魔法。谁都不会再限制我们，我们会比所有人都自由。”
少年眼底升起憧憬，仿佛真的看到了对方描述的景象。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约定好了！只要净化完这些怪物，我们就离开！”
受到鼓舞，他一天净化了三四百头怪物。梅森觉得有效，开始每天东跑西跑，给小灰抓猎物补充体力。
随着净化规模不断扩大，周围已经看不到怪物出没。随着进度，小灰应该将另一个自己吞噬得差不多了。
梅森颇有种把家里的白菜慢慢养大的成就感。他已经可以看到美好的未来了。
眼看情况变好，他将下一件事提上日程。人类把床铺好，转头问正在扫地的少年。
“是时候准备破除封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少年的动作为之一顿，含糊道：“等净化完这些怪物吧，破除封印需要时间。”
梅森想了想，一直进化怪物的确很辛苦，留下一些休息时间也是应该的。便赞同点头：“说得也是，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等了这么久，不在乎一时。”
气氛回归之前的平静。蓬松厚重的毛皮铺好，两人安稳睡下。
一缕黑气悄然融入空气，人类睡得沉沉。
待确定对方不会醒来，少年爬起来，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一直没告诉梅森，这段时间他的力量不仅没有增长，甚至下降了不少。按这种进度，他的力量不可能破除封印。
他悄悄走出屋去，坐在门口一言不发。暗淡天光照在他身上，一个声音在少年心底响起。
“你真以为他是来帮你的吗？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命运的气息，他只是命运的圈套而已。”
少年脸色惨白，下意识否认：“不可能，你骗人！”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的确为了胜利无所不用，但我不会用这种东西来骗你。命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想想那些神明，祂们不也是用好人的样子接近你，而后翻脸不认人吗。”
“”
少年抿了抿唇，那个人曾经向自己许诺过出去的事情，他所描绘的场景不是谎言。他的语气是那么认真。小灰深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我相信梅森。”
“你相信他，他可不一定是为你好。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你吞噬我，避免破除封印而来的。”
恶之身冷笑：“他身上有命运的气息。”
少年骇然色变：“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凭什么帮你？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他有说过自己的来历吗，你又能给他什么吗？什么都没有！”
“吞噬我后你本该离开这里，眼下却没有任何效果。这都是因为你花费了大量力量净化这些怪物。是他的阴谋。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你离开，否则那些怪物与你何干！未来？说说而已？”
少年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如果没有梅森的要求，他定然不会管那些怪物，恶之身说的的确没错。
最重要的是，对方所说的命运气息……
他知道另一个自己不择手段，唯独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难道说梅森真的是被派来接触自己的不，不会的。正神已经将自己封印在这里，完全没有理由继续纠缠不放。梅森自己也说了，来这里完全是个意外。
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另一个自己低低地笑了起来。
声音低沉，充满蛊惑。
“我们可以测试一下。你知道的。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如果他身上没有命运的力量，就不可能受到影响。”
少年下定决心。右手不自然地抬起，掌心浮现出一个小小黑球。告知到这股力量，他眼眸犹豫闪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