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驿是个冷清的驿站,一如辽东无数状如罗网般的兵道上大大小小的驿站一样,平日里并没有多少人来光顾。
但是这驿站虽然冷清,地盘却绝对不小,总有个十六七亩的占地。
与中原常见的驿站完全不同,木篱笆兜天包地围了一圈,不仅配备着一座大仓库,还有一片能容几百人的校场,四角各有一座箭塔哨楼,令人一见便感受到一股十足的刀兵气息。
这驿站之中马棚搭成三排,房舍又宽又阔,粗糙厚实,能住五百人上下,处处昭示着极强的军事用途。
没错,这个驿站就是身兼屯兵、练兵、防御、放哨、兵员中转、辎重贮存、辎重中转等一系列军事用途的兵站!
这昌黎驿在前唐曾经作为戍而存在过,后来由于武帝北伐之后,诸胡一蹶不振,甚至奚与契丹分别归于饶乐都护府和松漠都护府的羁縻统治之中,平州作为军事桥头堡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和危险,因此这些戍也就相继改成了驿,并且接连裁撤兵员,将辽东、辽西的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到了幽州一带,并且陆续迁回中原安置。
这在当时来说是一个极为正确的举措,武帝凭借他超强的战略眼光,平定边疆之后就明智地选择从边地撤军,一方面节省开支,另一方面防止藩镇坐大、形成外重内轻的危险局势。
不过此时在内忧外患的大背景下,陆鸿望着这些空荡荡的兵舍,就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了。
此时这座驿站里不能说没有驻兵,其实还是有二十名士兵的。
只不过这些人基本上不用负担训练和作战任务,他们只需要按时走上哨楼探查周围的敌情,其余时间便充当驿丁,为往来的大兵们服务,这种兵员的战斗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连过去上河村的团练兵也完全能在实力上甩下他们几条街!
昌黎驿驻守的二十名士兵分成两个什,分别由两名什长带队,也由这两名什长充当驿丞。
今日是六月十九单日,因此是一位姓抄的胡人什长管事儿,陆鸿他们这队人马冒着倾盆大雨“杀”进驿站的时候,那抄什长已经洗过了头脸,打算钻进被窝里挺尸了。
“快快快,烧热水、热菜热饭送上来!”陈三流进门便呼喝起来。
抄什长听见了外面急促的马蹄声,以及这一句大喝,他手下的驿丁们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架柴起锅烧水做饭,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并不因为这些大兵们恶劣的态度而痛恨甚至怠慢,相反的,他们接待的来来往往的都是这种粗胚炮嘴的大头兵,那位豁牙大爷的说话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了!
有些小军官被上级差去跑腿送信,原本就是受气的勾当,到了驿站里少不得要拿他们这种“下等兵”撒气,动辄骂娘殴打,只要不太过分,都得忍着,最多送饭送菜的时候给他们加点儿口水鼻涕的“佐料”。
这里“过分”与“不过分”的标准也很宽泛,能闹出人命的就是“过分”,打出点儿青紫淤血皮外伤都统统算在“不过分”里面……
抄什长推开他那扇已经歪作半边的破门,扯住一名披着蓑衣的匆忙经过驿丁问道:“来的是甚么路数,有军官吗?”
那驿丁手里提着两只空水桶,停下来说:“不知甚么路数,好像来头不小,有个六品官!”
抄什长“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怪道:“是个大官儿啊!有没有动手?”
他想着万一对方脾气躁的话,自己还是老老实实躲在屋里算球,省的出去白挨一顿手脚——有些人就专喜欢糗他们这些管事的……
谁知那驿丁笑眯了眼,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和气得紧,几个露面的兄弟一人赏了二十个钱。”
“哎呦,我得去拜见!”抄什长连忙把肩膀上挂着的腰带撇下来,胡乱缠在腰上,一边感叹道,“你们汉人有句老话说得太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越是大的官儿脾性越好,这话搁哪儿都不错!”
那驿丁笑道:“你快去罢,等大官们吃上了饭就不大容易接见了。”
抄什长白眼一翻,说:“我还能不知道?去忙你的罢。”说着急忙忙从门后面摘了蓑衣斗笠,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在泥地里噼里啪啦地赶过去了。
这时陆鸿他们已经在屋子里拾掇停当,军马都被驿丁们牵到马棚里喂草料去了,刚刚上了两壶备着的开水,十几个人凑着三个脸盆擦洗着脸脖子上雨水、汗水和泥浆的混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