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王微微一笑,说道:“说起来你我自前年青州一别,纵然与宋州陈州一野之隔,相邻数月,却因战情紧急,始终未曾一晤,今日如何等得,因此请子玉将你接来,情急之下,突兀莫怪。”
他说话语速不快,却自有一种亲近之意,况且情义拳拳,尽在言辞之中,别说陆鸿并没有任何不便之处,即便确实突兀,又哪里能怪得他来。
陆鸿连忙说道:“该是臣下主动拜见,却劳殿下动请,如何过意的去!”
陈州王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见渔为国事劳心戮力,若非害怕叨扰了军务,合该由安主动拜访。不得已之下才请子玉前去探访。”
陆鸿想起来那王兖在他帐外确实先问了一句是否有空,看来所言不虚。
这陈州王派遣一名典军办事,却连用了两个“请”字,足见对属下确实是以平礼相待。
陆鸿左右望了望,见这帐中干净朴素,全无华丽装点,除了他们三人,更无半个人影,不禁纳罕,因问道:“我部几位将军校尉不是来拜见殿下了,怎么不见人影?”
说到这个,陈州王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愉之色,道:“那些人我一个没见,尽遣回去了!”
陆鸿微怔,没想到陈州王也有严厉的一面。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他待人若是一味地谦和,若非虚伪,那便是毫无原则了——而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后者更不可取……
陈州王见他沉默下来,也不知想到了甚么,背着手走向窗边,望着帐外朦胧灰暗的天色,忽然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说:“见渔,我愈靠近神都便愈发不安,这天下之势,何日明朗,还请你指点一二……”
所谓“军法”
陆鸿眉尖一挑,他实在不知这话如何回答。
因为陈州王问话时的语气神情,显然并没有把他当成外人或者臣子,更像是知己好友一般倾诉、询疑。
所以陆鸿也不知道自己该用甚么样的语气来回答。
陈州王见他许久不语,也并未催促,只是默默地站在窗边望着他。
不知何时,那王兖已经悄然退了出去,帐中一时之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也仿佛渐渐沉淀下来,微微有些压抑和沉重的意味。
陆鸿思索半晌,终于反问道:“敢问殿下,您所说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陈州王听了这个问题也沉默了下来,不过并未犹豫多久,便道出了实情:“丰庆二年那件事……你知道罢?父皇不仅将我贬到了陈州,还下诏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如果这是一个爱情故事,那一定充满了或凄美,或幽怨,或充满爱恨的诀别。
但是在这里无关爱情,甚至也并不能完全与亲情对上等号,可这其中的爱与痛想来未必便比爱情中的诀别更少……
于是陆鸿再度沉默,只好沉默。
他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至少能够稍稍体味到其中的酸楚。
是啊,作为人子,要奋不顾身去救自己的父亲,明明离的很近,却偏偏无法相见。
虽然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分明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又怎么可能没有情?
只不过在最大的权利与欲望之前,很多时候情之一字要显得相对渺小一些罢了!
他开始理解陈州王所说的“不安”了,想来如果换成他自己的话,恐怕也会有这种忐忑挣扎的心情。
他抬起头看了李安一眼,竟生出几分同情之感。
于是两人相视苦笑,并在不知不觉当中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陆鸿先前的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心结也便顺势消散,并且开始思考起刚才那个关于天下大势的问题来。
天下大势,包括很多方面。
但是在如今的局面当中,李安显然只是在问兵势,这一点上恰恰是陆鸿唯一能够回答的。
所以他思考的时间也并不长,很干脆地说:“要说初定的话,少则二三月内便有结果,多则积年累月难分胜负。如果说天下大定,那么最多半年,恐怕也就可见一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