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奇怪,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甚么。
就在李安帐中与他侃侃而谈的时候,他仍然觉得这位王爷是个十分亲近,值得相交的人,并且几度为对方非凡的气度所折服。
那是帝王之气,也是君子之气!
让人一生追随之心,一生效仿之意,甚至无法自已。
但是不知为何,等到他一走出那座宽敞而俭朴的大帐,这种感觉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先前那种难以名状的心情。
此时他已经知道了,那是害怕!
但是他依然不明白,自己为甚么会害怕。
“因为你心里明白,陈州王未来肯定会成为高高在上的那位,而且是你一手将他捧上那个位置的!所以你害怕。”
李嫣幽幽地说,并且伸出冰凉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似安慰,似爱怜。
陆鸿心中再次震动,并且清楚地明白,她说得没错!
可是这为甚么能够使他害怕呢?
让陈州王君临天下,不是他早已确定的目标吗?
而且不管从哪一方面看来,陈州王都有足够的贤能和胸怀来坐上那个位子。
换句话说,不仅是他,甚至整个天下都应该期盼着陈州王来做那位主宰社稷的人!
李嫣明白他的疑问,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心意也是相通的,她也给出了他需要的答案:“你害怕他变质。”
陆鸿沉默无言。
这正是他所求的答案。
正是困扰着他的最终理由!
他害怕自己一手将这个无可挑剔的人捧上去,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样子。
在人世间最大的权利和欲望面前,他没有任何自信。
他战胜了无数的敌人,而且他相信自己能够战胜那个最强的姜炎,但是他无法战胜别人的欲望。
因为那本就是不可战胜的!
“是的。”他说,“是的……”
然后他将低下了头,将疲惫的脸庞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胸口,那里的芬芳和温暖,能够带给他宁静,能够给他安慰。
盛夏的夜晚本就是温暖的,这帐中也是温暖的,两人所盖的薄被之中更是温暖的。
他已经在最温暖的地方。
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缓缓地绕过她光滑的后背,滑过她的肋骨,向最温暖的地方而来。
李嫣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笑意,呢喃着说:“刚才的‘军法’难道还惩罚得不够吗……”
父、皇
七月初的时候,全天下都知道在洛阳城下发生了甚么,正如同在这之前,全天下都知道南唐的兵势已经无法阻挡。
因为南唐的统帅叫做姜炎。
数十万人在这一片曾经繁华无比、灿烂无比的地方举行了大会战!
死伤纵然无法计数,但最重要的是,姜炎终于真正意义上地失败了!
——如果之前与陆鸿纠缠数月之间的那些胜负,只能称得上是“胜负”,或者‘得失“的话,那么这一次就真的是失败了。
因为这一战注定要载入史册,要口口相传,要在周唐两军的历史之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然后全天下人都记着了另一个名字:陆鸿。
就好像两年前在泗水南岸的那场大战一样,陆鸿率领着十万人在洛水畔阻截了三十万唐军。
洛水红了,就像天生便是一条赤色的河流,看不出半点渲染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