诒云喉中一时间有些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要留下钧儒一个人孤孤单单长眠在此处的地下,也绝非她所愿。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大家子的人,她实在是没的选了。
毕妈又安慰诒云说:“少奶奶,你也别功了,就听我这句话,我留着看家,你带了孩子们走。我们主仆多年,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是轻易不拿主意,一旦拿了,就再劝不回头。你赶紧去收拾吧,把家里能带的都带上。”
诒云双手捂了脸,一动不动地坐着,半天才长叹一口气,站起来,去找底下的丫鬟和听差。按她的意思,逃难是能简则简,香穗她带着,其余的人,就各自拿钱回家了。
结果一众听差大多同意回家,反倒是厨房的老妈子却是执意留下陪毕妈。
逃难逃到哪儿?诒云自有她的想法。跟在人家后面当别人的累赘,这事她不干。她苏诒云还有自己的自尊呢。
她要逃往昆城去,那里有着苏家的祖坟地,还有从前苏家有不少佃户住在那里。姆妈生前对佃户一向不薄,想来他们如今不会容不下诒云娘儿几个暂时栖身。
主意打定之后,诒云派了香穗去倬铭家里去,把自己的去向告诉了他。倬铭少不得又匆匆赶回来,和诒云交托了一番。
诒云对倬铭叮嘱又叮嘱,只觉得心里割舍不下,惶惶然然的。临到要走,到码头上去雇船时,发现所有的船只几天前就已经雇光了。诒云这一下才真的着了急,知道外出逃难的不是一家两家。
大势如此,人在其中即便是被裹挟,也不得不踉踉跄跄跟着行动。诒云托绸缎店掌柜帮忙,在城郊雇了四架独轮车,说好送到码头再返回。
四架独轮车,诒云带耕望坐一辆,琦君和行知坐一辆,香穗带着婷婷坐一辆,还有一个小丫鬟,带着两大箩零碎用物坐一辆。
各人的衣服用具,各人自己带在身边,银钱细软什么的,诒云亲自拿着。为防不测,诒云在每个孩子的贴身衣服里都缝进了一点金器银元,说好万一在路上走散,就用身上的钱想办法赶到码头去。
诒云又关照车夫,四架车要一架瞄着一架,宁可慢些,不能断开。若平安到达,工钱加倍。
上了路,才知道前面那些关照都不是白说的。出城往南的那条丈二宽的黄土路上,灰尘滚滚,车轮轧轧。
独轮车、驴车、马车,争先抢道,拥挤不堪。挑担子的壮汉们一头是硕大的行李卷儿,一头是坐在箩筐里熟睡的孩子,大步流星,横冲直撞。
一旁跟着的小媳妇老婆婆们唯恐被甩了,跌跌撞撞,连喊带跑,看着叫人揪心。诒云雇的这几架车,因为事先有过高薪的允诺,互相之间还算关照,前前后后总没离开过视线。
孩子们一时就忘了忧愁的,行知和琦君两个,一个在前面喊,一个在后面应,倒弄得跟外出踏青游玩一般。诒云想想这样喊着应着也好,前后能起个联络的作用,也就不去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