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济时叹气说:“这能怪你吗?小日本打到家门口来了,上头的人倒跑得比老百姓还快。堂堂中华大国,就这么一代不如一代的败下来了,想想心里是又伤心又不服气。”
说到这里,毕济时又问,“怎么不见我家表姑奶奶和兄弟呢?”
诒云顿了顿,想着毕初的事情倒不是一两句能说的清楚的。因而只说了毕妈不肯离家逃难的因由,又说:“要不是为这些孩子,我也不必走了,这抛头露面餐风露宿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毕济时认真望她一眼:“这也难说,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明天怎么样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话莫名又叫诒云想起钧儒,她一时眼眶有些湿润,不得不转过眼睛,不敢多说什么。
毕济时倒也是聪明人,知道怕是这话挑起了诒云的伤心事,也就忙转过话头,问起诒云这一趟出来的打算。
诒云告诉他说,本准备投奔昆城姆妈娘家的佣户的,到了这儿不过是路经之地,既是行知性命无碍,她想还是服了药马上就走的好,早走早到,早到早安心。
毕济时沉吟一下,又出去转了一转,回来对诒云说,他已经跟内人商议过了,孩子发着高热,即刻上路,单单作为医生来说,他也是不能同意的。
他想请诒云暂且在家中小住几日,待孩子病情好转再定去向。至于雇来的几个车夫,就先付钱让他们回家,万一几天后再要往旁的地方去,镇上这儿雇人也很容易。
一方面是话语诚恳,到底是表姑奶奶相关的人,双方总算简接有一份交情;一方面诒云也知道,济时说的都在点上。耕望的病情难保不会反复,若是冒然离开,一时半会没有药可用,那也是白给耽误了。
诒云略作考虑,也就答应下来,心里只想着日后要有机会重谢这位毕先生才是。
晋镇是这里水陆要道之一,故而镇虽不大,集市却颇繁荣,水产海产、京广杂货一应俱全。串场河从南到北流过,将狭长的小镇一分为二,水面坦荡,渡口设平底宽面渡船,来往行人自己拉绳索过河。
自几年前,有名从南洋回来的华侨开设的轮船公司成立之后,晋镇通往省城的小火轮每日对开一次,从串场河中经过。
每至晋镇,小火轮必得拉响长长的汽笛,其声悠扬,在河东河西大片田野上久久回荡。此时岸边嬉耍的孩子和田里荷锄的农人都会伫立不动,眼巴巴望着小火轮在河水中搅出一条翻滚的白浪,漂一般地擦水面飞速滑去。
他们好奇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船舱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他们都有些什么样的长相,什么样的穿戴。无奈火轮速度大快,他们只依稀瞥见船舱玻璃上贴紧的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同样对两岸的风景充满好奇。
晚上,若有夜航轮船从河中开过去,那真是最具诗情画意的一幕了。夜色如黛,星光朦胧,平滑如带的河面上,就见夜航船通体透明,像从天边缓缓滑过来的一般。
船过之处,河水灿烂,前后溅起碎银万两,令见识不多的上埝镇人如梦如幻。孩子们会拍着手喊:“龙王爷出巡了!龙王爷出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