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季节是崇城人大吃河豚鱼的时令。河豚肉味鲜嫩肥美,其肝脏、血、目却有剧毒,一不留神吃进肚中,立时三刻便会致人死命。
因其味美,年年都有人奋不顾身地勇于尝鲜,也年年有人冤死桌上。当地民间有句俗话:拼死吃河豚。说的就是此种心态。
有一天木村泽人把宋华苓抱坐在腿上,随意翻看一本日本出版的介绍长江中下游特产的画册。
木村泽人指着画面上肥肥的河豚鱼,说是日本人也喜欢吃这个。宋华苓当时只觉脑子里有“叮”的一声响,她知道机会来了。
宋华苓从木村泽人房间里出来,找到正在厨房里用小石磨磨豆腐的厨子,吩咐他明天到水产行里买一条河豚鱼。
厨子就有些吃惊,甩着两只湿淋淋的手问:“谁来烧这鱼?”
宋华苓答:“当然是你。”
厨子露出一脸音色:“三小姐你不知道吗?烧河豚要有专门的大师傅,我不行,弄得不好,我一家人都要没命。”
宋华苓逼视他:“你行,小时候你在我家里烧过。”
厨子无活可说,他不敢得罪这位任性的三小姐。
第二天,宋华苓仍然是不待召唤便走进报社后院的小门。阿三赶上来殷勤地招呼她,心里却在想,宋家的小姐怕是入魔了,日本人缠住了她的魂了,该到寺里请和尚念一场迷魂经才行。
可这话他不好说,也不知道该对谁去说。
厨子蹲在厨房门外剖洗河豚鱼,宋华苓在一旁站着,一眼不眨地看他干活。鱼颇肥大,圆鼓鼓的身体像乡下人家用白面发出来的锅盖饼,银白色的肚皮嫩如豆腐,手指一戳便能洞穿皮肉似的。
厨子满手沾着鱼血,小心地扒出鱼肝、鱼肠、鱼子,又掏出鱼眼珠和腮片。他把所有的下水依次排列在眼前,一样一样绝不混杂,那神情庄严肃穆得如同举行什么仪式。
有一只早春的苍蝇闻到腥味飞过来,却又远远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不落,仿佛本能地意识到此物万不能沾。
厨子把剖尽的鱼身浸泡在水中冲洗,血丝一缕一缕地飘出来,从他手指间扩散。他扒开鱼肚,用长指甲仔细剔除骨缝里嵌着的污血。
宋华苓眼疾手快地帮忙,用一张干荷叶把鱼下水包起来。厨子一见,慌忙叫道:“三小姐你动不得!这都是最毒不过的东西!”
宋华苓就笑道:“你当我不知道?我帮你把这些东西埋了它。”
厨子听了不放心地嘱咐:“可要挖个深点的坑,有那狗呀猫的翻出来吃了,人就作了大孽!”
宋华苓扬声说:“知道啦!”
她捧着荷叶包转到僻静处,看看四面无人,迅速用小指的长指甲刮了满满一指甲盖的半干的鱼血,随后装模作样地挖坑埋了那荷叶包。
宋华苓不敢直接去见木村泽人,此后的时间一直守在厨房里,眼巴巴看着厨子烧鱼,像是突然之间对这门手艺发生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