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指弯曲着,贮满鱼血的那片指甲便万无一失地窝藏在手心中,没有人想到她手中攥着一点致人死命的毒物。
这一顿美餐令饕餮之徒木村泽人兴奋不已。烧好的河豚鱼照例由掌厨的厨子端上来,鱼肉在盘中颤颤巍巍,鱼身浸泡在一层透明的热油中,浓郁的鲜味顷刻在餐室里弥漫开来,引得门外卫兵不住张头张脑。
木村双眼放光,不住地搓着手心,宋华苓在一旁清清楚楚看见他喉管的上下滑动。
按照吃河豚的惯例,宋华苓吩咐厨子动第一筷子。筷子是厨子自己从厨房里带过来的,他在木村泽人不错眼珠的注视下,小心从鱼身周边夹起一块肉来,送进口中。
鱼肉极嫩,他几乎不用咀嚼便咽下肚去。然后他垂手站立,一动不动。他额前渗出细细的汗珠,不是因为对自己厨艺的不自信,只是慑于对眼前紧张气氛的畏惧。
几十年来经他的手做过无数条河豚鱼,只这一次是为日本人做的,如果失手,送命的不只是他一个,他的妻儿老小统统难逃厄运。
终于过了难捱的几分钟,木村泽人似乎有点迫不及待,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出去。厨子长长地松一口气,他想他要回去换一身衣服,贴身的小褂都已经汗透在背上,粘答答地十分难受。
厨子出门后,木村泽人面露笑容,再次俯身在鱼盘上嗅着那股奇异的鲜香。他心情很好地对宋华苓做一个手势,而后自己率先抓起象牙筷子。
在他筷尖尚未触及鱼盘时,宋华苓两眼望着窗外,急切大叫:“太君的狗怎么了?”
木村泽人不明就里,跟着转头去看窗外。此时宋华苓迅速伸手进鱼盘,将藏于指甲盖中的鱼血啪地弹入汤中,顺便轻轻一搅。
也恰在此时,木村泽人已经回过头来,宋华苓的那只手指尚未来得及缩回。她心跳如鼓,刹那间面色发白,勉强对木村一笑,指指屋梁说:“有灰尘掉进去,我捞出来了。”
彼时,木村泽人沉下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宋华苓。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
木村默然片刻,猛地吼一声:“你的,想让我死了死了的!”
宋华苓面色灰白,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她小声申辩:“真是有灰尘。”
木村摇头:“不,你的放毒。”
宋华苓坚决说:“我没有!”
木村泽人一把抓住宋华苓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喝令她:“你的,先吃!我的看看!”
宋华苓的头轰地炸开来,一时间呆若木鸡。她无法相信地望着木村泽人的脸,只觉那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移动和变形,瞬间幻化成了一团黑色的雾障,没头没脑地要将她裹挟进去。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猛地坐下去。她自己也不清楚这站起又坐下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是代表生命中渴盼的逃亡?
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她现在即便插上双翅,也不可能从这座戒备森严的日本特务机关里逃匿出哪怕半步。
宋华苓深深地吸一口气,所有在心里搅动得悬浮起来的浑浊之气一点点地沉落下去,化成一片凝滞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