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知摘了帽子放在桌上,忽然回身对着外头吼道:“这就是监狱,也得给口水喝吧?”
大晚上的,他声音粗砺,情绪暴躁,空荡荡的走廊里一阵回声不断。门外有守着的卫兵,等回声消失,才说:“顾参谋稍等。”
行知看看禁闭室里,卫生间是没有的。要是想去卫生间,身后还得跟这个背着枪的卫兵……
他一阵心里怄火。当兵打鬼子这么久了,受处分虽然有过,关禁闭还是头一回,他也算开了眼。
好一会儿才有人下来送了水壶,在门口守着的卫兵接了水,从窗口递进来的时候看看他,也不说话。
行知倒水,喝了一大杯子。卫兵仍旧守在门口,枪托磕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行知被这一声似是惊醒,又许是凉水喝下肚,让他没那么暴躁了,倒站着细听离去的卫兵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于是这儿也就剩下他和门外的这个沉默的卫兵了。
行知仔细想着,进来的时候观察过,守门的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一身的军装看样子还没洗过几次的样子。
于是他回身过去,靠在门上,问:“老家哪儿?”
外头沉静半晌,才听得一声回答:“洛城。”
“洛城……听说去年洛城大旱,你能来当兵,也是个好出路了。”行知喃喃说。
外头没有声音,行知抬手敲了敲铁门板,外头就说了一个“嗯”。
听到这里,行知不由得笑了笑,这声调听着像是中原人的憨直。
“多大了?”他又问,见了新兵问问他哪里来的,几岁了,好像这样不仅能拉近关系,还能从气势上赢过他。
就像在说,喂,我是老前辈,你得给我递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十六。”
“年纪不大嘛。”行知扯着嘴角说。
打仗伤亡的多,补充新兵力有时候就成了问题。这几年他也是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甚至是一批批地离去,基地地勤也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
这些年轻的新鲜的面孔,又不知道何时会消失……
有时候他想想,对手下的新兵就教一个念头,像蝗虫一样肆虐的敌人,能打死一个是一个,其他的从不多想。
打仗的时候但凡胜利了,就仿佛赢得新生似的,该庆祝就庆祝,像没有明天似的。下一次再打不知是何时,也许要很久,也许就是下一刻……
他见过最残酷的场面,也见过最美好的人,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值当的了。
行知突然有些感触,不由清了清喉咙,喉咙还是有点干。
被顾襄铭派人带回去,行知除了最后撂的那几句狠话,就没怎么开口,可喉咙还是像被浓烟呛过一样的难受,心里就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