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晓得,到了婚礼的那一日清晨,北平白家的车队就跟着到了。车上下来了白司令和夫人,还带了好几车子的嫁妆。
看来,他们实则是收到请帖的那一日就跟着过来了,不然也不至于恰好今日就赶得到。、这北平过来路途遥远,许多公路先前被日本人炸毁,都还没有恢复,因而一路过来也十分辛苦。
白司令虽然板着脸面,可是还是坐到了上座上,与顾襄铭各自代表着一方的长辈,接受小夫妻的礼拜。
待得白若与行知礼成的时候,诒云分明看见顾襄铭这个铁面司令的脸上也闪了泪光。她这才肯定,这桩婚事,至少是得到了白家的祝福的。
钱将军那边,虽然没来出席婚礼,但是因着诒云的周旋,又有顾襄铭拱手让出的一些资源,倒是再也没有说过一句不是。
这件原本闹得满城风雨的解除婚约的秘闻,一下也便跟着烟消云散了。
诒云替行知做主,在外面另外购置了一套房子,就让行知和白若单独生活,省得一个屋檐下,怕是年轻人不自在。
白若到底是个体面的好姑娘,就算搬到了外面,也时常来陪诒云说话。
看着他们幸福生活的模样,诒云终究觉得是放下了一块心事,于是她心下想了许久的一个念头也便跟着涌了出来——她想或许是时候离开这个,放手让孩子们自己去生活了。
琦君、行知,他们都已经有了共进退的爱人。作为一个母亲,所能做的便是不给他们造成负担。
可是她一个人,还能去哪儿呢?
诒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回瑞士……可是隐隐的,她心里却多了一个放不下的人。
她始终没有勇气,与顾襄铭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并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只是诒云觉得,为自己有这样新的情感而感到难受。
她原本说过,这辈子只守着钧儒的魂。
因而诒云决定,就与行知支会一声,又写了信给倬铭和琦君,她便预备带着毕妈悄悄的走,并没打算和顾襄铭告别。
可是这一日,人才拎了箱子到门口,却看见顾襄铭穿着一身军装挡在门口,看起来真是生气极了的。
顾襄铭眼里那团红火焰又熊熊的燃烧了起来,烧得那两道飞扬的眉毛,发出了青湿的汗光。
他一把抱住诒云,不由分说的就往马上去。诒云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横抱着坐上了马。
顾襄铭的马裤把两条修长的腿绷得笔直,夹在马肚上,像一双铁硬的钳子。他的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路旁的树干也是白的。
那匹白马在猛烈的太阳底下照得发了亮,顾襄铭身上沾满了马汗的味道。
他带她来的地方是一处寂静无人的山谷,山谷的草地上滚满了银浆,露珠子一闪一闪的发着冷光。
疏疏落落,偶尔还有几下凄哑的虫鸣。一阵淡、一阵浓,山谷里全飘满了花香,有点像郁涩的素兰,还夹着些幽冷的野菊。
顾襄铭抱着诒云下了马,他深深的凝视着诒云,眉毛变得碧青,眼睛像两团烧着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从他额上流到下颚上了。
诒云对于顾襄铭的目光好像患了过敏症似的,一沾上那片清辉,说不出一股什么味儿就从心底里沁出来了。
那股味道有点发凉,有点冰冷,直往她的骨头里浸进去似的,全身都有些儿发酸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