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明月珠东床中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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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光熠熠以照物,势规规而抱圆。西山之下,随珠星而隐见。东海之上,逐明月而亏全。胡云色夺琉璃,光射金王。鲛人位吴江之际,游女弄汉皋之曲。在蜀郡而浮青,居石家而自绿。无*而至,有感必通。去映魏车之里,来还合浦之中。垂轻帘而催粲,缀珠网之玲珑。

——右《明珠赋》(采录半篇)却说范公,回至金陵,未及旬日,程逸庵已托表弟宋瑄为媒,与程信之、程必贤7。同来望。相见甫毕,宋瑄便令从者,以小金盒捧上明珠。范公笑道:"某前言已定,断无二二。夜珍之赐,容待寒荆抵舍,方敢拜登。"宋瑄道:"家表兄迫于贱事,未及造府拜见,故先着晚生以珠驰奉。既承老先生金诺,则尊老夫人意必泪符,还望麾留,足奶厚谊。"范公乃欣然收领。遂馆必贤等于宅西别业。又逾数日,老夫人方到。见公面容黧黑,惊唤道:"一别三年,相公须鬓俱皓然了。"珠娘出来,见礼方毕,与夫人抱头而哭,公再三劝慰。夫人方收泪道:"女儿之事,问于金元,已知大略。只不知相公谪到边塞,景况何如?"范公嗟叹道:"若说塞上风霜,其实凄楚。那杜游击孤军出镇,疲癃残弱之兵,不满二千,却又当敌人之冲,刁斗不息,每至胡笳群动,牧马悲嘶、惟与杜君向南饮血,自揣此生必以马革裹尸。谁料今日又得与夫人相见。"夫人道:"那裴、崔威势,近日如何?"答道:"夫人犹未知么?自先帝殡天,今上秉政之后,魏忠贤自缢而亡,全家贬徙岭外。如今王梅川矢心策手,便把魏、裴弹了一本,又欲修睦于我,替我出疏辩冤,故王梅川得以原职闲住。圣上即升我为苑马寺少卿。

我不欲为官,所以致仕。"夫人又位道:"只可恨女儿无辜也受此一番磨难。"范公道:"我正为女儿烟事,专待夫人归来商议。"便把程逸庵求亲,说了一遍,取出明珠,付与夫人。

夫人大惊道:"相公临别叮咛,曾说钱生一归,便谐花烛,不意钱生淹爵京邸,直待春闱奏捷而还。"公惊问道:"我阅南畿试录,并无钱生姓名,为何春试得捷?"夫人道:"他只虑王梅川妒害,故从了母姓,又改讳为芳。"范公道:"三四内果然有一魏芳,但不知登第而归,可有明珠否?"夫人道:"钱生到家,正值女儿进难,他一闻此信,悲思婉转,便以明珠付我。我推却不受,他道:'小姐虽无下落,我毕竟要到处寻求。'妾感其意诚,只得收下。及前日金元来报,妾身起程之后,彼亦买舟后至。若又许了程家,何以回那钱生?相公此举,忒觉孟浪矣。"范公想了一会道:"据夫人之意,何以处之?"夫人道:"依妾愚见,作速辞却程翁,仍许钱生为是。"范公道:"我与逸庵,相如情厚,况是亲口许出。今明珠已收,程生已馆于别业矣,怎能辞却?"夫人道:"不然,我母子至苏,感承钱夫人殷勤款待,及临别之际,含泪相送,坚以姻亲为恳。况兼钱生付珠在前,程家议亲在后。今若变易移心,不惟食言,而且负德矣。一公以事在两难,闷闷不悦。方公与夫人谈论时,珠娘在旁听说许亲程氏,便退至兰闺,柳眉低锁,杏脸生愁。叹了一口气道:"悔不死于陶氏园中。"红蕖听了惊讶道:"小姐怎发此言?"珠娘道:"我与钱郎,虽不曾一面相亲,然以诗笺传意,又托莲香订盟月下。今钱郎幸得中了,果有明珠为聘,事已万分无疑。谁想程翁,亦以明珠,央媒来说,爹爹竟尔许允。把三载深情,一旦付之流水,使我忽然闻此,心如刀割。"红蕖道:"说起钱爷情重,果然难得。自京邸回来,一闻小姐之事,便惨然不乐,既与夫人同至陶园寻觅,又把梅三姐送府追究。看他心意遑遑,顷刻不能放下。以后管家报说,老爷小姐已在扬州相会,便即眉欢眼笑,与夫人奉磕称喜。其一往情深,爱念小姐如此。况又少年科甲,异日青云伟业,不一可知。即使程生有其才,未必有其貌,有其一貌,亦不能有其情。岂以小姐天姿国色,竟与羔儿作配乎。趁今未曾下聘,还与夫人商议,尚可挽回。"珠娘道:"羞人答答的,怎好启齿。事若不谐,有死而已。"话声未绝,忽闻云板传进,苏州钱爷已到。

原来钱生,自夫人归来,便把不欺厚赠而遣之。禀过太夫人,起身进京。一则贺问迁莺,一则订期纳采。因先诣祖居探候鸣皋,款留信宿,是日方来谒见。范公以生既成进士,兼以风流旖旎,真所谓国土无双也,殊悔多许程生。故相见之际,意其不安。是夜仍宿生于凝芳阁之东厢。生以物换星移,转盼三载,而窗前之碧梧如故,竹色依然,感念旧怀,赋诗一律。

诗曰:凤凰城里旧仙家,瑞溢门阑获彩霞。

绮阁仍披徐孺榻,星机重犯使君槎。

当轩竹佩因风响,绕径梧荫带月赊。

追忆桃花曾识面,漫缘流水觅胡麻。

翌日早起,夫人出来,殷殷然以扰宅为谢。钱生亦深叙简慢之罪。夫人忽见壁上新题,大加赞赏道:"构意清新,吐辞芬郁,诚文苑之风毛也。"钱生以明珠微露其意,夫人面容忽改,含糊不答。钱生心下狐疑,急忙持刺,往拜许翔卿。翔卿恭敬出逐,施礼毕,分宾主而坐,彼此叙了寒温,钱生道:"前岁浼兄作伐,因乏明珠,蹉跎至今,幸而求获一丸,已面奉范伯母矣。再乞订准,以便择吉。"翔卿道:"过承厚爱,敢不执柯。所惜钱爷到底缘薄。"钱生惊问:"为着何由?"翔卿道:"范爷前在维扬,与程逸庵当面订姻,今程兄来已数日,将欲择期行聘矣。"钱生痴呆了半晌,叹息道:"弟以求取夜珍,几遭凶秃之手。真所谓劈洪波而探之于龙颔者也。不谓明珠虽得,事多龃龉。三载以来,也不知历了多少凄风苦雨,今日满望一言安就,谁知年伯将我遗落,无乃负小姐数年待字之意,而负钱生一片求聘之心乎。"翔卿道:"范公爱重钱爷,岂欲变更。只因金山寺中救出小姐,皆赖逸庵从侄之力,故不得已而许之。非公之本怀也。"钱生又力恳翔卿,婉转为计。

翔卿方沉吟不语。忽见屏后鬓云隐现,遣出小鬟,催唤翔卿。

翔卿起身进去一会,忙忙出来,见生面如土色,支颐叹气,乃抵掌而笑道:"钱爷暂省愁烦,某即刻进见范公,当图别计,以却逸庵,决不致钱爷有遗珠之恨。"钱生乃深深揖谢,又再四嘱托而回至凝芳阁下,含愁独坐。正在咄咄书空,只见红菜走至。钱生慌忙迎进,叹息而谓之道:"我自前岁,承红姐以诗笺传递,又与小姐一面之后,晨风夕雨,总助相思,明幌花帘,惟增怅慕。这一段痴情,真念可以动之鬼神。今日此来,恨不即刻便谐连理。谁知忽然改易,使我三载痴心,化为春梦。

虽是尔家老爷之故,在小姐亦以怜才一念,弃若飘风,独不记月下之言乎?"红蕖道:"钱爷不要错怨小姐,自因老爷许了程家,我小姐眼眶横泪,长叹一声道:'乍离虎穴,又遇风波,何妾缘之俚而命之薄也。'乃唤红蕖,悄悄嘱咐道:'我欲以数字密报钱郎,只为愁满肺肠,一辞莫措。惟汝为我传言致意,不可以薄命妾忧损情怀,亦不可以姻事难谐,急为去就。且再从容,以观老夫人主意若何。"钱生叹道:"若得小姐如此厚意,庶不在了钱九畹一片诚心。相烦红姐,也把我苦衷转达妆次。"红蕖见生辞意凄恻,将欲掉下泪来,因安慰道:"钱爷请自保重,倘早晚老爷与夫人计议,一有好消息,妾即当走报也。"钱生慌忙深深一揖道:"若蒙红姐见怜,没齿不敢忘德。"二人正在喁喁细谈,忽闻窗外履响,红蕖奔逸而去。生以未罄所怀,闷闷不怿,吟五言一绝云。

诗曰:好事翻成梦,多愁只为情。

可怜吴紫玉,宁忍负韩生。

既而傍晚,钱生和衣偃卧,红蕖又来,轻轻推唤。钱生一跃而起道:"红姐昏暮出来,必有好音见示。"红蕖道:"顷刻见老爷在梦笔轩,与翔卿促膝细商。妾于隔垣侧耳,虽不分明,然略闻语意。大约姻事可谐,为此特来报知。"钱生喜添一倍,连连称谢。到了次日饭后,范公请生出到前厅。只见宋瑄、程信之、程必贤、许翔卿俱到,一一施礼,依齿而坐。范公道:"老夫今日奉屈诸君,不为别事,只因小女,择婿十年,至今未果。曩岁九畹年侄,下帷敝舍,便欲以弱息委字,因惑于明珠一言,犹豫未决。及年侄取到明珠,老夫又为含沙所中,待罪北关。嗣后小女阽危,幸遇程兄救至维扬。恰值老夫归舟暂泊,所以遇复逸庵面订秦晋,随辱宋兄,持珠远贶,得以丝萝附托,固老夫万分之幸也。谁想九畹锦族之日,先以明珠付在拙荆,日来又辱文筛自苏而至,致使老夫数日思惟,不能裁决。若许了逸翁,则年侄又道付珠在前:如允了年侄,则逸翁又疑老夫欣慕进士了。故老夫愚意,不若限韵出题,求二位贤契,各吐珠玉。待老夫一笔誊写,传进小女,听其选择,庶彼此无言,而老夫可以免罪。不知宋、程两兄,与翔卿以为何如?"翔卿道:"明谕极是,此正昔贤雀屏丝幕之意也。"公即令人取出两颗夜珠,放在几上。又令人分授纸笔。钱生诗思泉涌,自谓稳中无疑。必贤亦以夙负诗名,欺生只知八股,正要卖弄才学。俱向公推逊道:"侄辈庸碌小巫,怎敢在班门试斧。"范公道:"贤契俱是词坛领袖,休得太谦。"此日,信之虽然在座,因以己事惝恍,寂无一言。只有宋瑄,心下不悦。私谓翔卿道:"若非信之之力,小姐怎得保全。今日此举,反为钱君作嫁衣裳也。只可笑范先生,何不直言,回了逸庵,多此一番转折。"翔卿道:"范公端人也,决无一毫私念,兄请勿疑。"二人自在一边说话,公即以明珠为题,令二生拈韵。钱生得了奇字,必贤得了难字。钱生情兴勃勃,信笔一挥,恍若龙蛇飞舞。必贤思文翩翩,数行立草。犹如三峡倒流,须臾之间,二生诗俱脱稿,奉上范公。范公连声叹赏,誊写递进。钱生既注目以盼佳音,必贤亦屏息以俟。忽报,吏部主爷来拜,范公急忙换了冠带出迎。梅川进来,与宋瑄等,次弟见毕,独与钱幸细细的寒温了几句。一眼觑见明珠,笑问道:"今日满堂佳客,岂来自铜柱朱崖,为何夜光烁目?"范公备语其故。梅川道:"不必论二位佳制,老夫一定要与钱郎作伐了。"言未毕,门上报进,钱爷来拜。原来鸣皋亦为生亲事,未知若何,特来拜望。范公即忙邀人,依次相见,不题。

直说二诗传进兰房,珠娘焚香净手,然后展视。先拈一首,却是难字韵的。

诗曰:夜深不惜月将残,径寸光凝一室寒。

神女弄时游汉曲,鲛人位处落金盘。

酬恩肯借灵蛇用,无腔终从合浦还。

莫谓暗投逢按剑,香闺明鉴辨何难。

逐句吟哦了一遍,笑道:"诗非不工,乃学究语也。"放在一边,又看一首,是奇字韵的。

诗曰:分明盈掌质合规,曾探骊龙向碧漪。

的砾露荷承盒捧,玲珑珠网隔帘窥。

日临色更欺珍璨,日坠光能代月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