惭愧石家空秘绿,难从照乘拟珍奇。
珠娘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禁赞叹道:"好诗,好诗,且勿论咏物精工,人所不及,即其镂金为句,琢玉为辞。读其诗,而斯人之深情逸韵,宛在眼底,正我向来寤寐不忘者,其殆钱郎之笔乎?"又反复朗咏数过,笑谓红菜道:"此诗蓄意悠远,非钱郎莫能作,非我亦莫能知也。"红蕖道:"小姐目如犀火,自应辨识夜珍。然事系终身,亦宜慎择,何以知其必是钱爷所作?"珠娘道:"彼云曾探骊龙者,暗喻曾经会过,先有婚姻之约也。首联托喻咏珠,颈联表扬珠之光洁,虽有不即不离之妙,其实暗藏深意。未云石家空秘绿者,昔日季伦有妾,名唤绿珠,今我亦名梦珠,故以照秉比我,而言石家之绿珠,不如照秉之珍奇也。自非敏手慧心,安能措咏。那一首则不然,前六句,无非借引故宝,后二句以珠自况,而欲取鉴于我。固知为程生作耳。"红蕖笑道:"小姐这样聪明,真是扫眉才子。"珠娘看毕,便提起兔毫,细细圈点,藏在箧中。又把那一首选不中的,也向诗尾批了数句,着红蕖传出。范公接来,送与梅川。展开一看,乃是必贤所作,笺后批云:中联工整,结语冗雄,唯上清照乘,足以方斯雅制。惜乎起语卑弱,金石之声微乖耳。
梅川看罢,奖叹道:"批语极切。若以令媛为试官,士无不公之叹矣。"又笑谓钱生道:"如今的金花彩缎谢媒仪,稳要送与老夫了。"钱生意气扬扬,喜动眉字。惟程必贤勃然变色,垂首丧气。宋蠧、信之俱觉无颜,便欲起身作别。范公一把留住,笑向梅川道:"若年兄肯为小女作伐,小弟也要与令媛做媒。程生贤契,青年美才,诚可谓风流佳婿也。不识年兄肯以东床,留彼袒腹?"梅川欣然首肯。
原来,必贤的才貌,虽亚于生,然亦百尺无枝,亭亭独上。
故梅川甚觉中意,一口许诺。范公大喜道:"既承梅翁厚情,弟即写书,报达逸庵,暂屈宋兄留在敝舍,以看程君作入幕宾也。"鸣皋道:"今日不期而会,小侄终牵珠绿,程兄亦谐凤偶。一双两好,奇情奇事,千秋之下,又成一段佳话矣。"因起身密语钱生道:"前日吾侄载来此妇,终日悲啼,他云住在维扬,又与程生同姓,试以语之,或者是他族中,使渠夫妇完合,也是一桩美事。"钱生恍然醒起,乃问信之道:"吾兄还是久住扬州,或是临安迁至?"信之道:"晚弟向居武林,依附家叔仅三载耳。"钱生又问道:"尊阃可是林氏,今无恙否?"信之惨然悲叹道:"拙妻果然姓林,向日移徙至扬,行次镇江夜泊,忽为绿林所劫,至今杳无消耗。"钱生笑道:"只在小弟身上,包兄珠还合浦,剑返延津。"信之愕然惊问。钱生道:"前日小弟进京,泊舟村岸,夜半忽闻哭声隐隐,其声低而甚哀,渐近江边,将欲赴水。弟疑是人家婢妾,忙令舟子起身救住。细问其故,答道:'妾身林氏,夫主姓程,因自杭州迁至维扬,氏夜遇盗,妾为贼首所虏,无计可脱。今夕贼与同伙饮醉而归,阖家睡熟,妾方能逾窗逃出,欲寻一死。幸值君子垂救。倘肯送至广陵,生死不敢忘德。'又道:'此地五六家,俱是余党,尊舟为何独泊于此。'弟闻而肃然惶惧,候至寺钟初动,忙促开船。进京之后,留在家叔舍下。正欲择暇送归,不期遇兄。适闻所言,其事吻合,故知为尊阃无疑矣。"信之又惊又喜,慌忙揖谢。范公大笑道:"梅翁得招快婿,老夫幸结丝萝,谁料信之兄又得去珠复还,转觉奇了。"梅川等亦无不称异。信之想起戚氏梦中所言,愈加感叹。
原来钱生一见信之,问了姓表,便觉惊疑。因以小姐在心,正怀得失之念,故未暇及此。以后倒是鸣皋提醒,然后问及。
谁想果是信之之妻。也是事诚凑巧。当日梅川先别,随后信之便与呜皋同去,公退至内房,忙令小姐代作书稿,以达逸庵。
小姐文不加点,信笔写就。
书曰:向弟之得归也,惟幸滨死余魂,重依日月。宁复知零丁弱息,亦寄命于豺狼。仰藉庆云之庇,得逢令侄救免。反承台召赐饫,固已饱德饮醇之至矣。
又辱兄翁,高谊谒如,不鄙葑菲,而以朱陈相约。忻荷之深,倍加衔感。及第抵舍,询知贱内在苏,敝年侄九畹,南宫战胜而还,先以明珠付聘。故佳郎君玉趾方临,而九畹亦自苏继至,使弟进退锥谷,罔知所以。不虞令侄舍陷入萑符,亦因九畹泊舟之便,救至敝邑。非令侄则小女不能瓦全,非九畹则令侄舍不能璧合,彼此相膏,正天意所以,两全姻偶也。顾弟不能无欠者,深以有负厚爱。幸值敝同年梅翁淑援,悠闲窈窕,过于关雎,方足以副门下寤寐反侧之求。特遣进鱼布达,倘获兄翁赐允,则小女得以苟且字姻,而异日百两盈之。凤台谐偶,聊托柯斧微爱,少偿孟浪爽约之罪于万一。统祈台命,临毫主臣。
览书笑道:"写得委曲详恳,不容增减一字矣。"便即写封。正欲遣人送去,只见信之同了林氏,笑容可掬,特来谢生。
又与宋瑄、必贤作别先回。范公笑道:"归见令叔,烦为老夫婉转致意。"信之欣然,唯唯而别。生亦辞公,回见鸣皋,置办行聘之物。
不则一日,逸庵回书许可,并即订准纳采日期。范公取出金盒明珠,同了宋瑄、程生,往拜梅川。梅川慨然留醺,将珠收下,次日,宋、程殷勤谢公而去。两姓联姻,无非遵行六礼,此不备载。
只说钱生,自纳聘之后,时因恩例,不必到部,已得选授浙江绍兴府会稽县知县。公以笼仕在迹,卜吉赘生。当合卺之夕,命生作催妆诗,钱生提笔立就。
诗曰:银汉不须乌鹊渡,良媒只合谢明珠。
凤楼早把新妆办,为报三星已在隅。
既而,银烛荧煌,珠帘高卷,小姐金装玉裹,打扮得好似天的帝女,两行婢媵,簇拥出来。钱生乌纱皂靴,身穿大红员领,参拜礼毕。外面大开喜筵。公与范、斐陪着王梅川、许翔卿二媒,及钱鸣皋等,内面鼓乐,送人洞房。生与小姐,同饮花烛之下。不多时,酒阑人散,珠娘卸了凤冠霞帔,钱生亦脱去袍靴,移烛近前,把小姐仔细一看。虽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然与那年月夜所见,绝不相似,心下惊讶不定。
便把前后事情,细细盘诘。珠娘道:"君以昔时所见的,比妾如何?"钱生道:"彼不如也。"珠娘笑道:"君误矣。昔时会见者,即妾也。岂有一人容貌前后各别。"钱生道:"休言诳我。自与小姐一面之后,晓风夕月,在在相思,总不离于心目之间,那有面庞尚不能记真者。"珠娘道:"设或妾非小姐,花烛已成,何必多问那?"钱生颜色顿变,愀然不乐。珠娘乃笑道:"妾虽陋质,素以礼法自持,岂肯夜出闺房,以沾多露。只因慕君之才,君又固需一见,故不得已,特以侍女莲香代会。
其实非妾也。"生犹未信,珠娘解松衣领,出刀痕以示生。生方欣喜道:"好笑,我三载相思,竟在梦中也。"乃细述从前想慕之怀,珠娘亦诉被难之苦。少焉,解带下帏,共人鸳鸯裳里。真个是少年才子佳人,温存旖旎,彼贪此爱,曲尽于飞之乐矣。"次日,恰值莲香亲来贺喜,夫人、小姐优礼相待。钱生见毕,细看面容,宛然如故。莲香说起范公以诗选择之事,因笑道:"那日妾在屏后,窥见钱爷面容不豫,拙夫又仓皇无计,故妾聊设此谋耳。"钱生谢道:"感领盛情。中心颂之,何日忘之。"退而有感,赋诗一绝。
诗曰:国色从来识面难,洞房昨夜喜相看。
三年一觉相思梦,错认山茶是牡丹。
钱生终以颈痕为玷,问于医者,医者道:"昔有美妃,为如意所伤。曾将獭髓为膏,和珠粉以敷之,其瘢始灭。"钱生乃令人遍求白獭。过了数日,即感红蕖之情,又以紫箫曾经同难,便将二人配合。又想起瑶枝,未知还魂果否?即着紫萧,前往东昌,迎接白翁夫妇。不一日,紫萧回报,临清近遭流寇,城外居民各窜,遍处寻问,竟不知白公所在。钱生听罢,不胜怅怏。忽闻报进,姑苏贾文华椰一。
溪回路转,如入桃花源,别有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