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虫抚摸上剑身,那沉稳的厚重感令他很是舒服。
自已练不成剑,可却向往谢先生口中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也是江湖侠客的一种。
自已已经定下目标,有探索天地之志向,这把剑能防身,还能当登山杖。
“不如,就叫他,侠客行如何。”赵大虫询问道。
“可是李鹤时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侠客行?”老冢主笑眯眯问道。
“嗯。”大虫点点头。
“看来我家小虫励志要行万里路啊。”李素王乐呵呵说道。
“不,外祖公。”赵大虫说道,“我更倾向于探索这世界的未知。”
“好,好。”李素王夸了两句,那边的赵二丫已经嘟起嘴来了。
“外祖公偏心,只给大虫送剑,没有我的份。”赵二丫气鼓鼓说道。
“哎哟,小二丫生气啦。”李素王笑眯眯地转向二丫,“你看看,这剑阁哪一把被咱们二丫看上了?随便挑。”
二丫这才露出洁白的小牙齿笑道:“外祖公最好了。”
兄妹二人呆了三日,又慢悠悠地晃到了九江。
浔阳江头,赵大虫感受到了那江底的恶蛟怒意,片刻后又好像被一巴掌拍散,温顺了许多。不过江面却涌起不小波澜。
“走吧。”看过了这浔阳江,大虫对二丫说道。
江府。
已经不再需要“御贞敕令”庇护,赵大虫读书读到过这江郎擅长培育荷花,故带着妹妹来拜访观荷。
江府的主人也大方,培莲池上独自作画,让兄妹二人自行参观。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大虫感慨道,随后给不怎么爱读书的妹妹介绍,这叫玉蝶,那叫水芙蓉,还有春晓玉碗。
“哥,那莲池中央,长势最高,最红那一朵叫什么?”二丫好奇问道。
大虫皱眉,他也注意到了那一朵特殊的荷花,可谢先生的书里不曾记载过。
“那是我江家才能培育出来的,特有的。”江朗放下画笔,“你们在别处看不到也正常。”
“江公子,这种荷花如何称呼?”大虫好学地问道。
“叫,绯姑。”江朗微笑回答,画纸上一朵鲜艳的绯姑跃然其上。
庆元十年,四月。
夏至未至,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
京都春日漫天的金钱柳絮终于止住了,江南的棠梨子也开始打了豆子大小的果子。
江南霹雳堂雷门,又有新的玩意产出,名为雷电轮麟。
庆元帝闻之大喜,乃命雷家进献一具。
萧若璃得到了新玩具,退朝之后立刻在御花园驾驶这架木质的两个轮子的新载具。
手感极其笨重,并且雷家板凳大小的“雷池”只能供能不到三刻钟,
“雷池”耗尽,皇帝兴尽。
那雕刻成麒麟状的笨重木质载具,只换得皇帝四字评语:“不够逍遥。”
随后便不再碰它,害得御史台把已经准备上疏批皇帝一个“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奏折紧急撤回。
其实每一样技术的面世,都是极其“臃肿”,等待着迭代优化。
东及小镇。
庆元帝上位以来,命水军大都督萧凌尘以此为起点练兵,肃清海域。
使得隆国海疆再无海寇进犯。
至于那曾经属于传闻中的三蛇岛,也被萧凌尘圈起来当养蛇之用,什么金杯银盏铁琉璃,通通属于萧家。
沐家也从中嗅到了商机,大公子沐春风,把玄鸟大风号和沐雨栉风号两架雪松长船,都开了出来,摆在东及小镇的码头上,其中沐雨栉风号作为“亲民”的一艘雪松长船,平民百姓只需要花个十两银子,就能上船一览隆国海域的风光。
十两银子,沐雨栉风号上住三天,且包吃包住,亲民嘛,吃的肯定不算很好。航线也极为固定,就是走东及到三蛇岛一带,到了三蛇岛便返航。
平常沐秋实本应该呆在玄鸟大风那座更风雅豪华的雪松长船上,可今日偏想着与民同乐,眼前盖着用两片玄晶打磨成的镜片,在沐雨栉风一处少人的船帮上,架起躺椅仰面躺下晒太阳,栏杆上靠着雕满精致花纹的鱼竿,鱼线垂到海上。
沐雨栉风号扬满风帆,船梆号子响起,巨大的雪松长船开出码头。
“哈哈,大虫!海!看到了吗,是海啊!”沐雨栉风号行出几里,赵二丫兴奋得不得了。
湿润带着盐汽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刮得黏糊糊的。
见哥哥只是在东张西望,没有搭理她,二丫顿时不高兴了。
“大虫!大臭虫!”二丫大喊道。
船上不少都是尝鲜的青年男女,很快聚集到甲板上欣赏海天一色。
“找到了。”大虫一眼锁定了船尾处,慵懒晒日光的沐秋实。
随即拉着二丫往沐大公子处走去。
“沐大东家?”大虫行礼。
“嗯?”沐秋实掀起一片盖在眼上的玄晶镜片,“你认得我?”
“小子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到了三蛇岛附近,请借一趟小舟。让小子与妹妹出海。”大虫彬彬有礼说道。
沐秋实嗤笑:“哪来的小屁孩?你家大人呢?”
“我们才不是小屁孩。”虽然不知道哥哥为啥要从三蛇岛出海,二丫海上怒道,“我已经八岁了。”
“你才八岁就敢要小舟出海?你们敢上,我也不敢借。”沐秋实将玄晶镜片盖上,继续躺好,“去把你家大人找来。”
“其实。。。我家大人还是有跟着来的。就怕沐大东家不敢见。”大虫沉默了一下说道。
“开玩笑,还有我沐秋实不敢。。。”大公子还未说完,鱼竿动了。
钓鱼佬沐秋实“腾”地一下蹿起,抓起鱼竿:“上钩了!”
鱼竿弯起夸张的弧度,沐秋实咬着牙,阳刚伟岸的样子双手提竿,从牙缝中挤出:“上大货了。”
下一秒,大虫却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东家,我家大人来见你了。”
一只遮天蔽日的触手,被沐秋实大力钓起,惊呆了他的下巴,玄晶镜片都被惊得掉落。
整艘雪松长船,不经意地在海面上晃泛了一下。
随后触手缩回海面下,引起不小的动静。
船上之人,都往那巨大的涟漪看去惊呼。
“湖神公公也来啦!?”二丫眼神一亮问道。
“不好意思啊,吓到您了。”大虫看着还没脱离震惊的沐秋实说道。
“你说。。。刚刚那不可名状之物,是你家大人?!”沐秋实眼神复杂,看着大虫二丫,气息如常人,不像是什么鬼怪成精。
赵大虫老气横秋地说道:“要不,再请我家大人来一趟?!”
“不。。。不必了。别吓到我船上那么多客人!”沐秋实正色道,也确认了这两兄妹是什么隐世家族出门历练的,“船我可以借给你们。”
“谢谢沐大东家。”大虫咧嘴而笑,“价格我会照付的。”
沐秋实摆摆手,示意让他俩赶紧离开,万一他们家长再次出现,小心脏受不了。
经此一遭,鱼是钓不成了,沐秋实赶忙收拾好东西,躲回自已的船长室内。
“哥,你认识他?”二丫好奇问道。
大虫摇了摇头:“山上读书之时,读到一本《江湖名宿录》,里面说沐秋实自诩阳伟,阳刚伟岸之意,今日见来,有些胆小了,却是名不副实了些。”
赵大虫这波有点以已度人了,你赵大虫在山上,天天去月城湖接触这湖神,自然习以为常,考虑过沐秋实第一眼看到那遮天蔽日触手的感触了吗?
青城山上,湖神出游,少了祂的施云布雨,可那道德仙山依旧风调雨顺。
将近三蛇岛,军船来往封锁海域。
一叶扁舟被沐雨栉风号轻轻放到海面上,大虫对着远去的雪松长船挥了挥手。
接着好似船被托举起来了一般,如离弦之箭,又快又稳地飞速行驶向前。
“大虫,我们这是要去哪啊?”二丫询问道。
“娘亲说,我们还有一个大舅舅,在海外。”大虫说道。
行驶了将近三日,二丫最先受不了,老是吃装在书笈里的干粮,小丫头烦躁得不行。
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凸起的黑点,与此同时,小舟行驶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
被触手小心翼翼推上岸,直至小舟搁浅。
大虫将二丫从舟里接下来,和马上缩回海里的触手挥了挥手,便向仙山进发。
好几日不曾洗澡了的二丫,本该暴躁的心情,在登岛的那一刻突然心旷神怡了起来。
仙山祥和,神圣,静谧得让人心安。
闭目端坐云头,镇守天门的莫衣,忽而睁开双眼:“有客临岛。”
随后弹指一挥,仙人万相,其中少年一相,陡然无声出现在登岛的兄妹背后。
“你们,是如何寻到我这仙山?”声音突兀出现在兄妹来到的陌生空间。
二丫吓得“哇”地一声攀入大虫怀里。
赵大虫强行镇定轻拍妹妹背部以示安抚,口中说道:“可是北离籍的莫衣仙人?”
随后缓慢转身,看到了少年莫衣。
二丫有些惊恐地打量这仙人,好年轻,比掌教师兄飞轩还年轻。
少年莫衣点了点头。
大虫苦笑道:“劳烦仙人下次再出现,请从小子面前来,不然吓到我家妹妹。”
“吓到妹妹?”少年莫衣看着二丫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一脸嫌弃。
嘴角轻挑,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跟他提要求了。
随即定睛一看,像是要将大虫看穿看破。
“奇怪?”镇守天门的天人莫衣皱起眉头,居然在这两个孩童身上看不出什么因果。
被少年莫衣盯得发毛,赵大虫只好自报家门道:“晚辈,青城山赵眠风,这是妹妹赵惜月。”
“青城山?”少年莫衣收回视线,“来我此岛为何?”
感觉到仙人可以交流,大虫也胆子大了起来:“家父曾记载,海外有一仙人,应允替他寻找一块根大小如缀马之铃的作物。敢问可是仙人?”
“赵道友?”少年莫衣释然。
大虫点点头:“家父,乃青城山赵玉真。”
莫衣摇了摇头,却不解释不是这个赵玉真。
随后右手轻抬,几株植物悬浮在莫衣掌上,随后茎叶剥离,只剩下鸽子卵大小的一连串块根展露在兄妹二人的面前。
大虫想伸手,马上克制住了:“莫衣仙人,我可以。。。”
“可。”少年莫衣点了点头,地上之事皆允。
大虫握住其中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取出一把小刀,将其削开,山上被老爹赶去种田养出来的敏锐感,这东西可以做食物!
随后挑拣了几个半个拳头大的。
“赵道友说,如果早些能找到这种马铃一般的薯类,我的妹妹也不会饿死。”少年莫衣无悲无喜地说道。
赵大虫手中的动作一凝,仙人的妹妹被饿死?!
“抱歉。”想到自已可爱的妹妹要是也被饿死的话,自已不知道多难受。
莫衣摇摇头:“都过去了。”
随后看着那酒仙神游万里而来。
“莫衣前辈。”百里东君一眼便看到了赵二丫,觉得有些眼熟,“这是?”
“哥哥!”当年的小玥瑶也已经出落有致了。
莫衣对玥瑶点了点头,随后对大虫和二丫说道:“你们要找的人来了。”
“你是?我们大舅舅?”二丫试探性地问道。
“大舅舅?”多年未归,百里酒仙也是疑惑。
“我们娘亲,是李寒衣。”大虫说道。
岛上来了新面孔,还是粉雕玉琢,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外甥女,玥瑶高兴得不得了。
马上牵着二丫的手,去认识仙岛上可被隆国称为祥瑞的动物。
“大西几。”
“大脑斧。”
“小嵩许。”
而百里酒仙也察觉到了小外甥的不妥,十岁了体内只有大黄庭在涓涓细流。
“大虫,你说无法形成离火阵心诀的气旋?”百里东君沉声问道。
“嗯。”赵大虫点点头。
“二丫可以,你不行。”酒仙疑惑,“你爹怎么说?”
“爹他,也尝试帮我找过许多功法。”大虫说道,最终结果无一例外。
酒仙恳求地望向仙人。
仙人出手,也无法探查出究竟:“这娃娃,体内经脉齐全,我试过将真气渡入其中,却直接消散,经脉无法蓄存。”
“如此神奇,我也是第一次见。”
经脉完整,不能存住真气,还是李寒衣赵玉真这种绝世高手生下来的孩子。
或许真是天道公平,也不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塞在同一个家庭。
难得有新面孔来岛上,大虫和二丫被大舅妈玥瑶留在岛上差不多一个月。
大虫与百里酒仙谈了不少江湖见闻,酒仙也很感慨,北离换了天日。
大虫听出来大舅舅的言语中,不免有当年对已经作古了的北离先帝不法暴行的愧意。
可惜昔人已逝,酒仙也远在海外,都无法去壅陵道歉一趟。
庆元十年,六月,盛夏。
被晒黑了不少的二丫站在来时的小舟上,对着岛上的大舅妈挥手告别。
“大虫,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小舟被托举着快速行进,二丫问道。
凉州,慕良城。
绿意盎然,有了夏意,不再用顶着风沙前行。
慕凉城也不再凄凉,因此改名为慕良,广募天下贤良,共同来发展慕良城。
因为与水军大都督萧凌尘有隙,所以谢凌云屡次三番请辞,庆元帝无奈,将其贬到苦寒之地,为北凉都护。
都护府,正常此时谢凌云应该在看军报。
门营领着俩孩童就进来。
“谢将军,这位小公子说要见您。”将赵大虫带到都护府内,护卫说道。
“什么?”谢凌云放下军报,难以置信。
“他身上带有城主所盖印章的度牒。”护卫近前说道,“慕良城城主,楚孤侯。”
谢凌云挥退护卫,接过大虫递交上来的官牒:“青城山赵眠风与赵惜月到慕良城,请务必多担待。有问题直接与我联系。洛清阳。”
“这楚孤侯的度牒,还真是霸气啊。”谢凌云合起度牒说道,“你们两个,是青城山的?”
“嗯。”大虫点了点头。
“你师父是谁?三代弟子玄灵,还是陈燕笃?”谢凌云继续盘问道,“难不成是名动天下的道剑儒李凡松?”
赵大虫摇了摇头,还没等出声,二丫已经开口了:“我爹是青城山赵玉真。”
“二丫!”大虫有些愠恼,随便搬出家长,有欺人的嫌疑。
“礼天司的赵司正?”谢凌云了然,以为不过是父辈荫德,闯荡江湖的世家子弟罢了,“所以来凉州为何?”
身为北凉大都护,谢凌云有他自已的眼光,就算不再想回启京,也不会特意与楚孤侯以及赵司正交恶。
认为赵大虫他们不过是想假借他都护的威名在凉州地界快活一段时间罢了。
可谁知大虫解下书笈,倒出三分之一大小不一,一堆比驼铃略小的东西被赵大虫倒出在都护府的地板上。
“这是何物?”谢凌云沉吟道。
大虫拿起一个说道:“都护大人,这叫马铃薯,能吃。”
随后指着马铃薯表皮上的凹痕说道:“这是马铃薯的芽眼,只需要将这块芽眼切下种入地里,就能收成起码五个。请大人在慕良城为我找一块地,种下此种作物。”
见谢凌云还不为所动,大虫想了想,继续说道:“这马铃薯可当军粮,也可当马草。若是此物种植成功,隆国粮食产量可大幅度增加。”
谢凌云看着跪坐在地上,极力宣传这马铃薯的孩童,不像其他世家子弟一般钟爱干净整洁。
“谢将军。”大虫呼喊道。
“为什么?”谢凌云开口问道。
大虫一愣:“什么为什么?”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万一种不出来,还会被人唾弃。你为什么要做。”谢凌云问道。
“我。。。”大虫一时语塞,“我不知道,我只是心有所想,要这样做。所以凭心而动,率性而为。”
“凭心而动,率性而为吗?”谢凌云沉吟道,“姑且相信你,你这东西,多久可成熟。”
赵大虫欣喜:“将军你是答应了?三个月!两个月就能成熟。届时还请将军留下第一茬做种。”
“呵呵。”谢凌云豪迈笑道,“你父亲,说要种出喂饱天下人的粮食。今日看来,你并不算辱没他。”
“多谢将军夸奖。”大虫说道。
慕良城一行,虽为艰辛,也不算坎坷,第一代从莫衣仙岛上带回来的马铃薯,总算是种在隆国疆土上了。
骑着骆驼,二丫问大虫:“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种?”
大虫解释道:“我选择了三个地方,咱们青城山,三舅舅雪月城那边,还有便是这荒凉之地。若是都能种成,那就是最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谢先生教的,叫对照组对不对。”二丫兴奋说道。
“嗯。”大虫点了点头。
二丫得意,看,本姑娘也很聪明的。
血红色的残阳将天际染得绯红,兄妹二人才来到甘州。
这座经历过战火的城市,十余年来的重建,已经成为隆国边境最有活力的城市之一。
新生的甘州,城门前有一座巨大的丰碑,常年吊着灯笼,为南来北往的赶路行商之人照清上边的文字,赵大虫下了骆驼,走近仰望。
丰碑上记录了,北离朝时,太守陈诚拼死抵御,而后战死。
白王萧崇率军击碎北阙妖庭之故事。
后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战死离阙战场的英灵的名字。
大虫看着上边的名字默默不语,二丫也出奇地没有吵闹,都感觉到了这一场盛世,是由多少前辈付出鲜血铸成的。
历史,从来都是一个个无名之辈堆叠出来的厚重,若是只是史书上薄薄的几页纸,无法承受他们的一生。
隆国,邙山。
本该国运厚重,整个隆国都太平。
可邙山附近的村落居然发生的诡异之事,原本是家中大批量的牲畜无缘无故死去,死状恐怖,像是被吸干。
之后村里开始有人失踪。
里正受不了啦,到县衙去报官。可是报官之后,邙山县令派捕快前往,悄无声息地死去,死状同被人抽干了尸身。干瘪得若不是有那套捕快服,都无法辨认身份。
县令当机立断,这不是凡人可处理的事情,立马上报礼天司。
礼天司来了一位年轻,却满头白发的小李道长。
这小李道长为人和善,长相也颇为英俊,就是看起来差了点火候,让人觉得不稳健。
十里八乡都不看好他,觉得这小李道长要是丢了性命也怪可惜的,毕竟那么俊俏的后生。
明里暗里也劝过小李道长要不别接手这事。
小李道长也只是乐呵呵地四处走访,询问附近可有什么山精水怪显灵,或者山水神庙的。
邙山很大,是有山神庙的,白发的小李道长顺着村民的指引,找到了那所年久失修的山神庙。
庙里山神,乃追随天武帝萧毅的开国将军何骏,曾率八百卒,千里奔袭,拯救孤身在险的天武帝。
后筋疲力尽,亡而不倒。
天武帝知其原籍乃邙山,故敕封邙山山神,庙中神像,乃何俊亡而不倒怒目圆睁之像。
不过三百多年过去了,北离朝换了大隆国,这山神庙也逐渐掩盖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今属盛夏,又是午时,烈日当空。这山神庙中却是充满了凉意。
并非夏日让人舒爽的那股凉爽,而是令人骨子里隐隐发颤的害怕。
白发的小李道长,收拾了一下这将要倾颓的庙宇,对着山神相说道:“晚辈礼天司隶属提司,青城山李凡松,为邙山诡异,前来请教山神大人。”
不为所动,庙内鸦雀无声。
李凡松闭上双目,离火阵心诀流淌而过,睁开眼睛望向那英武神像,虽然已经残破褪色,可何俊所携带之功德,照观之下,如云蒸霞蔚。
“既然山神大人如此,不肯相见,那晚辈只好得罪了。”李凡松咬破中指,凌空就要写下一个大大的“拘”字。
“且慢。”这破败寺庙配不上的威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长八尺,着天武帝时期战甲,威风赫赫的虚影,如山岳一般出现在李凡松面前。
“以你道行,拘我不成,还会遭反噬。”何骏山神威严说道。
“既然将军可幻化出虚影,说明将军还可动用山体之内的正义加持已身,这邙山所发生之事,将军是清楚的。”为了拉近与这山神的距离,李凡松口称将军。
何骏虚影面色不改英武,却是沉默了下来。
“晚辈都拘不动将军!有此实力,为何任由之大行其道?”李凡松问道。
“你这山神,不对劲!”李凡松看到那数不清的功德围绕的虚影之下,有一丝丝被掩盖的异样,“你包庇诡异!”
看到有人质疑他这开国的将领,敕封的正神。何骏还是叹了一声。
“山川正神,纵恶行凶!此事我会回禀礼天司!交给朝廷定罪!”
“你是如何发现的。”何骏平静问道。
“我欲拘神台之灵,你便出现阻止,神台之下有血腥的味道。”李凡松冷冷说道,“并且,你这功德金身都掩盖不了那一股要喷涌的尸气!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何骏没有狡辩,只是说道:“我为太祖流过血。”
“一码归一码!功过不能相抵!”李凡松说道。
“八百卒子奔袭,救援天武太祖。”何俊说道,“可这八百卒里面,有我的儿子。”
“天武帝金口玉言,敕封我为祖籍山神,我肉身站立而亡,却重塑功德金身。”何骏面无表情,“可那全军覆没的八百里面,有我奄奄一息的儿子!”
“所以,你动了私心?”李凡松皱眉,这一桩案件竟然牵扯到那么多年。
“是。”何骏平静说道,“所以我动用了神权,以邙山之力,将我儿躯体灵智点化,并将其带在身边。”
“何骏!神权谋私?!你可知这该当何罪?!”李凡松怒不可遏。
一方山神,本该大公无私!
“我知道。”英武的将军,神色终于改变,“可我当时,刚脱离凡胎,神格还未完整,所以带着怜子的凡性,乃铸成如今大错。”
点化战场杀气凌冽的尸体,带回藏在人间,这乃违背天道之行。
“之后,为了保证血肉不腐不僵,我儿需要一些精血维持。”何骏面露痛苦,“所以每年我都允许他下山一次,吸食牲畜。”
“所有修道之人前来,我以道德金身为其遮掩。向来无人发现。”
“可不曾想,十多年前,国运仿佛吞噬了两个国家一般,开始逐渐蓬勃壮大。庇护北离天下,让我儿这般之物,如受挤压。”何骏痛苦道,“将凝结在他体内的恶逼得我已无法压制,让他生出对人血的渴望。”
李凡松平静地听他叙述,这战功赫赫的开国将星,兴许面对家国大义他的正义会毋庸置疑,可一旦发生在了自已儿子身上便不能再驱使那股正义。
三百年对邙山庇佑有功,可近几年来诡异之事已经影响到隆国百姓安全。
人性的纠结,缠绕在他的神格上,英武光明的功德虚影也开始躁动扭曲,不再神圣。
“爹!”神台之下,传来如同猛兽喉咙发出的声音,随后神像被挪开,身材高大面无生气,色如瘀血铁青,脸上带着刀痕枪创无法愈合一般的青年出现,山神庙中阴冷更盛。
李凡松已经能闻到那腐败的气息。
青天白日,烈日当空,这三百年前诡异的开国兵卒全然不惧,看来不好对付。
“和他废什么话!”已经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这个小道士有些道行,交给我吧。”
“你要在我庙宇内杀人!”何骏怒道,身上的神圣压倒躁动一分。
“父亲!若不杀他,孩儿就暴露在了这天之下!”诡异青年急道,“传出去,孩儿怎么办!”
何骏沉默不语,就算是正神,面对这种局面也在想着逃避。
山神诡异的儿子,贪婪地看了一眼李凡松,舔了舔唇角。
“轰!”山神一掌劈出,携带茫茫山威,将这诡异的儿子一掌打飞,撞破本就不堪的墙壁。
“孽畜!”何骏又哀又羞又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羞其不掩。
“都怪我当初一念之差!”何骏痛苦说道。
诡异青年站起身,这一掌虽有山威之力,他同样过了三百年,到了这种地步,身躯堪比神游境界。
“三百年,您痛苦,孩儿一样痛苦!”诡异青年声若猛兽,“今日已经被这道士撞破,您若真觉得当年不该,不如一掌震杀了我。”
何骏怒不可遏,与其子僵持。
北离开国之战,让何骏这一家绝户,对他们来说何其残忍。
“我父为正神,我为邪祟。”唬住了山神,诡异青年转向李凡松,“若不是有我父亲压制,你自已成为我腹中血食。”
“孽畜!”山神劈头又是一掌,本就残破不堪的庙宇,显得岌岌可危。
同时,山神眼含惭愧,身为将门之后,他儿子也被应征入伍,与他同年战死,他本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神格未稳参杂入了人的情绪,这种情绪也活活折磨了他上百年,所以他舍不得下杀手。
试探出了山神父亲的心思,不会对他下死手,诡异青年猛扑李凡松。
“咔”一声,道剑儒的蚍蜉被一爪抓断。
“孽畜,你当着我的面怎敢!”何骏痛苦呐喊。
“父亲,等我解决了他,再同你赔罪!”诡异青年脸上露出嗜血之意。
山神虚影看着与白发道士扭打一起的儿子,心中难过。
“白毛牛鼻子,山下之事,都是我干的,与我父亲无关。”被压倒在地,利爪就要切上李凡松的喉咙,“到了地府,和阎君说清楚!莫要损我父亲阴德!”
“李凡松,如今的你,简直比我还有辱师门。”像是隔着铁片,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太极纯阳煌煌升起,那把曾诛灭过天人的太阿剑,一剑递出,至刚至阳的离火阵心诀剑气可灭杀世间所有邪祟。
诡异青年头上亮起了大大的“危”。
他立马丢下李凡松,就要破窗而逃。
可他比天人又如何?天人都无法逃开太阿一剑。
三百年的积累,化为飞灰。
烈日当空,阳光耀世,这摇摇欲坠的山神庙,终究是坠了。
双臂病态铁青,一手持剑太阿,秉公执法。
山神庙顶破了大洞,阳光直射而下,炎热无比。
李凡松起身,拍了拍身上山神之子的碎片,道:“将军之事,我会禀明朝廷。纵恶行凶,与守护邙山皆有之。至于如何责罚,届时礼天司会给出公正判断。”
何骏没有多说什么,化作流光溢散,一切,都会有个说法。
“师兄。”余理喊出口。
“我还是不善于执法啊。”李凡松讪讪笑道,“耳根子软,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余理递出一块干粮:“师兄是江湖上的道剑儒,也是礼天司提司,还是青城山这一代的天下行走,需要多方考虑。不像我,一山野莽夫,不必计较后果。”
李凡松接过干粮,啃了一口:“净说屁话。”
师兄弟二人,都成熟了不少。
随便在山神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沉默了片刻,余理掏出水袋,灌了一口酒。
李凡松径直抢过,也灌了一口。
兄弟二人哈哈大笑。
“师兄最近过得怎么样?”余理问道。
“我行走天下,去到过很多地方,也曾到过海外见到了歌声醉人堕泪成珠的鲛人,你呢?”李凡松说道,“良玉榜榜首,赤水余理。”
“我?就那样呗。”余理道,“还是被朝廷通缉,连赤水改为了红流坊。”
“红流坊?你们接什么?”李凡松好奇问道。
“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接。”余理道,“打探消息,替人诉讼,发放报纸什么的。”
“如今我们赤水王富贵,和沐家照应,在沐家帮衬下,赤水也有了自已的产业。”余理说道,“不用去当杀手,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嗯,那挺好,都走上了正轨了。”李凡松又啃了几口干粮。
“师兄,抱歉啊。”余理看着这满头白发,突然说道,“苏暮雨,苏幕遮都尽力了,没能找到那个谢菱荷。”
李凡松手上一滞,干粮咽在嘴里被唾液化开。
江湖中的雪落山庄。
一如往日一般人声鼎沸。
雷唐火被收归隆国所有,以当下隆国的疆域以及雷家堡的产量,几乎官府都配备了一两杆。
现在隆国治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没有什么刺头高手敢以肉身试一试雷唐火的威力。
同样也有人大骂雷家堡和唐门,研制出这种东西毁了江湖气。像是忘了雷唐火在那趟大决战中起到的作用。
人就是这般健忘,他们不感谢雷门和唐门扭转战局。只知道江湖的脊梁,就此被霹雳子给打断。
雪落山庄内,东来西往的食客们用南腔北调谈天论地。
“你知道外面架起来的阵法叫什么吗?”
“谁不知道啊,朝廷都派告示了,那叫中。。。中继法阵。”
“你也认识字,看得懂告示啊。”
“不废话么,庆元皇帝颁布的《劝民崇文法》,免费乡学我也是上过两年好不好。”
“话说这告示上说这个法阵是护国大阵的简略版。只要江湖高手到礼天司认证,领一块青城山刻印巴掌大的法牌,由道门符箓刻印一道其本人的神识进入,便能在中继法阵的范围内找到也在他法牌里留下神识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