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暮念。”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着我那曾经是军人的父亲，跟我说那些曾经军旅生活的过往。而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听到的故事，便也就越多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我十二岁，小学六年级。那天，父亲又在与我讲述他曾经的故事了。他拿起他床头柜上的一个木制相框，那被禁锢在玻璃之后的两个笑容英姿飒爽，笔挺的身姿也是意气风发的。

那其中一个是我的父亲，而另外一个人呢。

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人。

这个少年郎，他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澄澈而不染一丝尘埃，散发着暖意，似乎煨暖了一切，即使这照片只是有些泛黄的黑白色，但也能感受到这种美好的温度。

他是好些年以来，我所好奇的对象，我好奇他的名字，他的过往。我喜欢在夜阑人静而心思惫倦的时候，盯着他看，就好像他给了我力量一样，促使我再提起笔来，继续攻克那些艰深而乏味的习题。

而今天，就在今天，父亲就要把他的故事，告诉我了。

“他叫谷一然。”

开首，便是这么一句。

-1985年。

秋阳是灿烂而美好的，这样的天气里，首都的天空也是一碧如洗，澄澈而又高远，偶有一排南归的大雁排成一队“人”字从头顶上掠过，空气里似乎也氤氲着丰收的味道。

香山的枫叶一定又红了，可惜自己总是没空去看的。

连长陈浩宇叹了口气，望着那南飞的大雁，心里不由得有些无奈的意味。

自己连队里的谷一然刚刚申请休探亲假，启程回了家乡，那个孩子真的很好，肯吃苦，又是热心肠，而尤其是他那双澄澈得无处惹尘埃的双眸中，又有些孩子般的真诚，就像一个周身散发着暖意的太阳那般，似乎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他也会用同样的热情去回应每一个人。

说起来，他和自己的故乡都是棠城，还真是老乡呢。

叮铃铃铃——蓦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却打断了陈浩宇渐行渐远的思绪。

拿着话筒的他，神情却渐渐凝固住了，像一块不会动的岩石一样，手连着全身，都在颤抖。

“你……再说一遍？”

-两小时前。

踏入故土的谷一然，心情自然是别样愉快的，脱下军装，换上了雪白的衬衫和乌黑油亮的皮鞋，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了，倒真像是个在城里混得不错的家伙，而不是一名军人了。

不过其实他倒是无心去顾忌自己的外貌的，而只是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定要给父母带点东西才行，自己在首都的时候，竟然稀里糊涂地给忘了，否则提些特产回来，他们该是多高兴呢！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几十块钱，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或许因为社会上曾经的某些原因，棠城的重建速度很慢，现在不少地方还是乱七八糟的简易房，不过市中心倒也繁华起来了，大超市也是有的。

“哎，前面的大东方着火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奔走相告着。

“着火了？”

谷一然一怔，随后抬起头来，看到把那湛蓝而高远的天空渲染得乌烟瘴气的灰黑色烟雾，正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缓缓升起，而这时，一股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气味才后知后觉地闯进了他的鼻腔中。

“是啊！”被谷一然拦住的中年大叔气喘吁吁地道，“哎？！小伙子？！小伙子？！”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那个撒腿奔跑远去的青年。

“喂！那边危险啊！”

然而青年早就没了影子。

越是奔跑，那焦味也就越浓，再往前，灰白色的浓烟模糊了他的视野，熏得他眼泪直流，他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烟雾尽头的情景，惊叹声，哭喊声和惊恐的呼救声互相交缠着回响在他的耳畔。

“女儿啊！我的女儿还在里面啊！”

“妈，妈啊！救命啊！”

“消防员怎么还不来啊！”

撕心裂肺。

谷一然感觉一股热流涌上了他的脑海，把自己的包裹一撂，咬了咬牙，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拧开水壶盖子，把水洒在上面，捂上口鼻，在周遭的惊呼中，低头弯腰地奔进了那浓烟之中！

楼道的墙壁和地板已经被烧成了一片一片的焦炭，一片狼藉，看来这里火势已过，周遭的空气却也仍是燥热难熬，谷一然甚至能感到手中布片上的水分正蒸发而消散在空气中。

“救命啊！救命啊！”

谷一然闻声奔去，穿过冲天的火光，看见一个女孩被压在一堆残砖瓦砾下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却只是又吸入了更多的烟尘，剧烈地咳嗽着，此时她却看到冲天的烟雾中，一个青年的轮廓竟然正缓缓出现，愈加清楚了，他一双好看的眉目终于全部出现在了那个姑娘的眼中。

“不要动！”谷一然低声说着，把女孩小心翼翼地从之中拖了出来，将她的胳臂搭在自己的肩头，搀扶着她踉踉跄跄地终于冲出了超市的门，回到了开阔的室外。

女孩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滴大滴的泪珠冲刷着她满脸的尘灰。

“女儿！”

一个女人哭喊着扑了上来，抱着女孩，母子两个哭成了一团，而谷一然却顾不上这么多，而是再一次冲进了火场之中。

这一次，肆虐的火舌竟舔舐着谷一然的身躯。

他不清楚自己在火焰和浓烟中往返了多少次。被烧灼的刺痛，也已经渐渐失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