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后,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起来。似乎有一个很沉重的东西狠狠地砸中了,但是他已经忘记了如何去呼救,而只感到巨大的黑暗猛地攫住了,最后一点残余的意识也随着什么消散了,围绕周身的灼热也渐渐冷了下来。
那个不染一丝尘埃的青年,再也没有搀着人从楼里冲出来。
后来,火被彻底扑灭了,橙衣的消防员从大楼里抬出了一个一个还在挣扎惨叫的人,或是已经被烧焦的尸体,散发着愈加是呛人的气味。
大楼外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青年的出现!
“是他吗?是这个,是这个!”
几个人冲过来,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青年,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全身已经被火焰烧灼得皮开肉绽,那焦黑的颜色看着,竟是触目惊心,已经也被烧成黑色的衬衫中间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胸前被鲜血濡湿,在炭黑色上刺目地肆意横流。
“小伙子,小伙子你醒醒啊!”
“你们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动了!他还有呼吸!”
白色的救护车呼啸着疾驰而来,而不知多少人,都自发地跟着救护车,去向医院……
-医院的一切,都是惨白的,消毒液的气味弥漫着。
“一然,一然!”
陈浩宇几乎和谷一然的父母那样着急地在走廊里奔跑着。
“以病人现在的情况……”医生的脸隐匿在白色的口罩之后,眼睛里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那样,“可能进行手术的话成功率不大,术前现在有什么最后的话,你们进去和他说说吧。”
听到这句话,陈浩宇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眼泪滴落下来,几乎和谷一然的父母同时闯进了那间白色的单人病房之中。谷一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打着点滴,被各种各样的医疗仪器所包围着,面无血色。
听到这急促的脚步声,谷一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然!”
谷一然的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了他的床边。
他几无颜色的唇费力地动了动,他的母亲见状,立刻把脸凑了过去,将耳朵贴在儿子的唇上。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还年轻,犯不着为我伤心……如果我会有一个弟弟……那么请一定要让他,继续走进军营……还要告诉他,他的哥哥,究竟是怎么牺牲的……”
说罢,谷一然叹了一口气,本来那双无处惹尘埃的双眸此刻竟显得空洞无神,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准备手术。”
医生轻声道,举起他穿着白大褂的手。
-“后来呢?”当时小小的我问。
父亲摇了摇头,目光久久地驻留在那个名叫谷一然的青年上,伸出颤抖的指尖去,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抚过他鲜活如生的眉目,一滴泪水“啪”地掉在了相框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哭,而我的心里却也是酸酸的。
“他死了。”
过了好久,父亲才像是下定决心那样,吐出了这三个无情而残酷的字眼。
死了……
我的心像是不知被什么剜去了一块,那是多么痛啊,我甚至喘不过气来,只感觉泪水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本就痴傻而不幸吧,竟然凭借一张照片和一个故事,就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已经死在了三十多年前的一场大火里,我们的生命线从来都没有过交集,从来都没有过。
这真是太讽刺了。
就如同沉入深海一样,那浓厚的窒息感萦绕周身。
-后来,我步入了初中的大门,第一堂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说,他叫谷一鸣,和谷一然的名字真的很像。
他就像从书中走出的那样,不染尘世。
我定睛看去,他那双眸子一尘不染,那眸光是极清冽的,但竟也有一二分暖意残存在他的眉间,那,便是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青年的神色啊。
而我后来才彻底明白,我对谷一鸣老师的一切爱慕,其实都是对谷一然的而已,谷一鸣老师,或许只是在我眼中残存的,谷一然的一个幻影罢了。
那个相框,也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埃了。
那天,我终于还是对他说出了我的感情,而他却和我说,那个叫谷一然的人,就是他的哥哥。
我这才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小,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巧合。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从那个叫谷一然的青年,谈到三十年前的棠城,再谈到另外一个曾经像极了谷一然的人,只不过,那个人现在却不像了,他变得更加稳重而成熟,也学会了怎样去掩饰或者不加掩饰自己的感情。
后来的日子里,我决定放开那段过往。
谷一然也好,谷一鸣也罢,既然无法成全,那又何必留恋。
可真正放弃并且尝试忘记的时候,我的心,其实又是很痛的。
不过后来,我满目疮痍的回忆终于结痂了,又覆了一层厚重的尘埃。
一切,终于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