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圣莲宫不同的是上慈宫是冷清的，简单的，外面跪了一圈的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里面传来不断地重物和磁具被砸落在地上的声音，偶然夹着一两声声嘶力竭的咆哮，“滚！滚！都是一群逆臣，一群混账，朕要杀了你们！朕要抄你满门！……”

大殿中间喘息着站着个头发蓬乱的老人，有缕缕白发，眼袋松弛，目光阴鸷，怒火可炙，他的脚下一片狼藉，除了碎了的茶美人瓶，还有桌椅盆景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放眼处，竟然没有可以再拿起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对方恶狠狠地道：“滚！”抄起一个碎了一半的茶壶便砸了过来。

慕容妙头一偏，那茶壶从她的脸边擦过，落到廊柱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她拍掌道：“皇上哥哥真是雄风不减当年啊！”

慕容恒窒了下，抬眼，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慕容妙道：“我来看看我威风尊贵的皇上哥哥在上慈宫过得可好？”她环顾四周，“这儿可是当年太后娘娘的寝宫，所有的摆设都是太后所布置，真是想不到被砸成这副模样！啧啧，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会不会震怒。”

慕容恒深吸了口气，往后退了步。

小喜子机灵地搬了个椅子扶他坐下。

他道：“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应该是你想要看到的吧。”

慕容妙道：“是，我早就想要看到你今天的狼狈了，以前担心皇后娘娘会专权，如今我不怕了，无论如何，这北辰的江山还是在慕容家的手里不是？”

慕容恒冷哼了声，撇过脸。

慕容妙笑了下，冷峭地，突然道：“你后悔了吗？”

慕容恒抿唇不语。

慕容妙道：“你身为北辰太子，要担当的是这北辰江山，注定不能随心所欲，可是你放任自己爱上上了凤兰眸；你无视祁琼雪，结果，你想要爱的人被你逼上了死路，你痛恨的人和你朝夕相对数十年。慕容恒，你害人害己！”

慕容恒的手死命地把住椅把，青筋鼓起，微微发颤。

慕容妙视若无睹，道：“你保护不了凤兰眸却给她无助的希望，你答应了凤兰眸守着她的孩子，你却不闻不问将他送到东华为质；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害死了段无筹！……慕容恒，我恨你，恨你！”

慕容恒脸部的肌肉微微颤抖，闭了眼睛。

好久，好久，他的声音喑哑无力，道：“朕知道朕的错，朕错的太多，却无法补偿。”他看着她，满脸的痛苦，“妙儿，你恨我，其实，你又何尝不恨你自己？如果不是你的嫉妒心作祟，段无筹怎么会死？”

像是被揭开隐藏多年已经脓腥溃烂的伤疤，慕容妙陡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尖利，道：“不是，不是！段无筹不是我害死的！是你，其实你猜疑心重，你一直怀疑段无筹对凤兰眸有非分之想，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仅仅因为我的一两句口不择言便要了段无筹的命？！”

慕容恒愣然，片刻长叹一声，道：“是，是朕的错，朕为自己的懦弱寻找了借口，以为从此可以坦然面对兰儿的死，面对她的怨恨，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凄然一笑，“妙儿，生在皇家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祁氏如此是她的报应，朕和你又何尝不是？”他疲乏地摆手，“你走吧，其实能离开皇宫也是你的幸福。”

慕容妙瞪着他，眸子里燃烧着怒火和恨意，她道：“不，你的报应还远远不够！慕容恒，我有个消息对于你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顿了下，龇牙，恶毒地，“慕容惊鸿没有死！他是凤兮的监国，正在和人兽合一的夜慕华对持着，不知道谁输谁赢。”

慕容恒蓦然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叠声地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鸿儿还活着？他还活着？”

慕容妙道：“他活着，却不一定能活下去。”平静地，“夜慕华现在的威力势不可挡，凤兮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和他作对的人最后都是一撮黑灰而已。不过，即使他能活下来，北辰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慕容恒乱了方寸，巨大的惊喜让他不知所措，又恐惧着。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鸿儿不会有事！妙儿，算我求你，看在他也是你侄儿的份上，你去找一个人，这个人可能在东华，也可能在其他地方，她一定能救下鸿儿。”

慕容妙奇怪地道：“谁？”

慕容恒迟疑了下，还是说出了口，“鸿儿的同胞姐姐！”

慕容妙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同胞姐姐？难道说……”

慕容恒悲哀地道：“兰儿当年怀的是双胎，她说是一男一女，还说要把女儿送走，鸿儿命中有一劫，唯有她能救，姐弟平安。”

慕容妙往后退了几步，眼神空洞，喃喃道：“原来，原来他也是知道的……”她想起凤兰眸生产的当夜，段无筹夜入自己的绣楼向自己讨要迷药。

是了，凤兰眸不相信慕容恒的承诺，转而求了段无筹，在她的心目里，段无筹远比慕容恒更可信。事实上，她赌对了，段无筹为了承诺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一刻，她胸口血液翻涌，那一刻，她恨得无以复加！

她想起段无筹对凤兰眸的呵护，想起他对襁褓中的慕容惊鸿的疼爱，即使后来身死，也不忘把灵狐小白留给他，对自己，却没有一丝留恋。

慕容恒哀恳而急切地道：“你一定能找到她，能救他们姐弟，妙儿，无论如何，他们也是你的侄儿侄女，你救他们一救。”

慕容妙语气平静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道：“有什么凭证？”

慕容恒道：“鸿儿的左肩处有个半月形的胎记，那孩子也有，不过是在右肩，合在一起是轮圆月！”

慕容妙沉默着。

慕容恒看着她，看着她眸子里的温度越来越冷，越来越深，她讥讽地一笑，道：“你和段无筹合作得真是天衣无缝！哈，”她转身而出，遥遥地飘来她冷酷的话语，“慕容惊鸿要死，那个女孩也要死，我会让你看看你最爱的女人的孩子怎么死！”

“妙儿！”慕容恒叫了声，头脑一轰，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最终喃喃一句，“报应啊！报应！……哈哈……”他的笑声疯狂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