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习习而来,拂动着凤非烟鬓前的一缕白发。
慕容惊鸿微微一笑,温柔地,很自然地伸手将那缕发丝掖到她的耳后,手,不经意地碰触过她温腻如羊脂般的脸颊,轻轻地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轻轻的一句,却如磐石坚定凝重,应承了一生的承诺:是的,只要她喜欢就好。
在东华的十多年里,他有幸能和她相识,彼此取暖,彼此信任,彼此爱护,那是一种无法言说或许是无法解释的相濡以沫。但是,他知道,他永远无法企及那个人的位置!或许终生都得不到回报,看着她在刹那间将所有的伤心绝望用倔强和坚强层层地包裹武装,他的心痛得厉害。
只想守着她,守着她直到天荒地老,星转斗移,他甘之如饴,此生足矣!
一念至此,他释然。
凤非烟嫣然,握住他的手,凝着他,那种血脉相亲的天性让她不禁滢然双眸,这是她骨血相连的弟弟啊!
在前世,她作为杜锦心时对幼弟爱护有加,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沉入水底。这一世,慕容惊鸿与前世敏俊的相似,让她将对幼弟的愧,对敏俊的爱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曾经,这一世为了避开夜慕华的指婚,杜家的算计,她授意百里益撒布自己是孤鸾煞星的命理,却想不到一言成畿。如今,唯愿他一生安好。
她道:“惊鸿,你还记得段无筹吗?”
慕容惊鸿敛了眸,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着。从记事起,那般丰神俊朗的人便守着他,给他从来没有的亲情和疼爱,让他至生不能忘。
他清楚地记得,在一次中毒后,他将管嬷嬷送到了自己的身边,也正是由他暗中的保护和管嬷嬷的悉心照料,他才能在北辰活下来,在东华活下来。
这个人,亦父亦师,有他更加衬出慕容恒的无情。
凤非烟轻叹。
当年,神族为了应今日之劫,以凤兰眸的生命为挈机将神的力量延续,然而,慕容恒因为愧疚或是其他对他不闻不问,只能仰仗于段无筹的襄助和关爱。
甚至,背着慕容恒遵守对凤兰眸的承诺将自己送到了东华交给了凤三夫人。于自己姐弟,于凤兰眸真是义重云天。
可惜,这般的奇男子她无缘再见。
她道:“你我的重逢,都是仰仗他的庇护。惊鸿,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慕容家欠了你的我的。这没关系,惊鸿,总有一天,所有欠你的,欠我的,我都一一会讨回来。”她深吸了口气,“惊鸿,其实我是……”
她刚要将两人的关系说出,远处奔来一人,鬓发微乱,气喘吁吁,正是武安然。
她一眼见了凤非烟,僵立在原地,一眼不眨地死盯着她的脸,她的头发。猛地,她掩住了嘴唇,将溢出喉咙的一声哽咽压住了。
凤非烟神色微动,却笑微微的,轻启唇,道:“武姐姐。”
武安然恍然惊醒,她扑上来,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小凤儿!……小凤儿……”已经泣不成声。
凤非烟由着她抱着,对方稍稍高了自己一点,她将头靠在对方的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没事,没事……我没事的……”
武安然无法表达自己的震惊和痛惜,只是流泪,流泪。
凤非烟稍稍离了她一些,用绢子去拭着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拭不完。
好久,武安然抹了把泪,露出一个笑脸,道:“没事,没事,我是欢喜的……”颤颤地抚上她的发丝,“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凤非烟低头,看着那一缕白发,再看看对方疼惜的眸子,慕容惊鸿的沉默,她明白了什么。凝了片刻,轻轻吟了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笑了下,凄婉却淡然。
即日,凤非烟以凤兮女皇的名义下令将这一线谷封固,绝口不提百里君临之事。另外,以公主礼仪厚葬暗影,其他死伤人也一一抚恤。
接着,她即日拔营回返凤兮旧都平京。一路上招抚百姓,召集尚幸存的凤兮旧臣,和慕容惊鸿等连日议事,连颁布三道圣旨,法令有百来条。用多种方式任命选拔了一批官员,安抚百姓,减轻赋税,鼓励开荒耕种,休整民生。
同一日,西陵皇上宗决也率领剩下的军队返回了西陵。
********三个月以来,在凤兮废都平京城外十余里的行宫里,御书房的灯光几乎是通宵达旦。
议事殿里,多宝枝灯灼灼而亮,淡淡的白烟一丝一缕地透过青瓷刻花草纹香炉顶的孔洞袅袅而出,案几上奏折堆积如山。
凤非烟一袭明黄衣袍,袖口和下摆用金丝银线绣着山海螺纹,白发蓝眸,容色昳丽,有着瑰姿艳逸之姿。
她低着头用朱砂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
小白跳过来,鼻子凑近她的手嗅了嗅。
凤非烟搁下笔,揉了揉它的脑袋,亲昵地道:“别闹,我还有很多奏折要看呢。”
小白呜咽了声,长长的蓬松的尾巴滑过奏折,呼啦啦,奏折散落一地,朱砂笔落到一本奏折上,洇湿了一点殷红,在白纸上如一滴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