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眉心有条不皱眉也十分清晰的细沟。“伊。”他摘掉对方头上的神官帽子,“会迷路就不要跑这么远了,咱们可是通缉犯,你混在那群人里,难道你想被送到圣庙去?”
“他们不认得我,到圣庙之前溜掉就没事。”她从对方手里拿回帽子,“况且我也不是故意往狼窝里闯,往常天上飞着不觉得找不到路,今天纪念日不敢飞了,居然迷了路。好惨。不过这些神官真负责呀,讲话一直温温柔柔的,特别贴心。”
被叫做言墨的男人不大爱听这话似的:“这不是他多负责任,是你的长相引起他的注意了。沙漫家族瘟疫后人口所剩无几,剩下的差不多也都算烈士亲属,基本都被安排在城心区。你这么明显的特征,肯定会让人多心。”
说着他抬起手捏了一下伊挺直的鼻梁,她的轮廓凌厉得不像女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伊拍拍他膀子上的肌肉,“带路吧,看完了大撤离纪念仪式,我也该回去了。”
“我来最后一遍踩点。灯师找你快找疯了。”男人边带路边说,“摄像机原本在跟着你,不过广场上城警太多,蝎子尾的部队也都在那儿,他的摄像机就没跟上。”
“还用设备跟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今年多大?”
“我不知道~”
言墨笑了,道:“灯师说……”
“好的,和你们比起来我是小孩子。”伊快走两步,“你说那老头子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就不肯告诉我?”
“谁知道。也许告诉你,你就溜了。”
“我要是真溜了呢?”
“溜了……就溜了吧。我也觉得你的血统不属于我们,最后你应该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伊瞅瞅对方略带寞落的表情:“舍不得我?”
言墨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掩饰:“当初你说不跟着反抗军干了,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我已经做好了你会离开的准备,虽然,我确实不愿意你离开。”
“堂堂反抗军首领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好意思自己开溜。”伊笑着勾起湿漉漉的辫子来解开,深褐的发色因潮湿变成了黑,“你们的行动我不参加,但私交嘛,不会说断就断了的。对了,你们这次选在什么时候?”
“十三号。”言墨拉着她走进一户门里,穿过错综复杂的楼道,“我们需要你……”
“我不参加,这是我们谈好的。”
言墨暂时不再提了,伊忽然习惯般的搂住他的一条胳膊,高挑的身材其实和这个大男人差不了几分,对于伊这个动作,接受者言墨本人倒觉得奇异但又十分欣慰。
“你又长高了。”他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事实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再高要超过你了,这三年怎么回事,我像打了药似的长个不停。”
“基因不同吧,沙漫家的人都长得高,据说成年人的平均身高都有一米九。”
“哇,要是我长那么高,还有谁的旧衣服能换给我穿呀?”
“我说你……应该关心的是衣服吗?”
“不然呢?”
言墨看着她蹙眉,伊伸出手指去按他眉心的小沟。她总是发出很多不循常理的言论,听起来或许有些天真,但她对正事却又心里有数。成熟英朗的外表和孩童般的活泼奇妙地糅合在同一个身躯上,言墨拿她没办法——没办法不喜欢她。
“嗯哼哼~我身上破衣烂衫~身边残垣断壁~手上是油污脏~脚底是矿渣泥——哎老兄啊,你打哪儿来?前路艰险~不妨结伴同行~我给不了你金山银山~我敢搭上一条贱命~嗯哼哼~咱不妨就结伴同行……”伊哼哼着之前在难民营流行的小曲儿,楼道里尽是回响。
“伊,我们攻城,有可能回不来了。”言墨对她说。
“那我可以去城心区看你们呀。”伊很乐观。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要知道我的意思。”
她并不傻,她什么都明白。言墨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不找你,你来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