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剥离外墙的钢索,终于从一层一层的荆棘之下抽出了能容月光通过的空隙,漠尔言墨翻身登上窗台,狠狠薅住钢索向两边撕扯,钢索的倒钩将他的掌心割破,鲜血顺着健壮的手臂流满他的全身,如同在他脊背披上一件鲜红的战袍。
“走!!!”他对身后的同伴喊。
人们在犹豫,漠尔言墨又冲他们喊了一嗓子他们才向窗口集中过来,漠尔言墨用后背顶住钢索,将身边一个人抓起来向外抛去,风扫清钢索的进攻,将那人吹起带向远处。“跟上!!”漠尔言墨向其他人挥手,其他人看到外面有伊在协助,纷纷主动地跳出窗子。他们在空中被风卷成一列,仿佛一条人体串成的丝带,钻进远方城区层叠的建筑中消失。
“卡提埃得,你的末日到了。”漠尔言墨低语。
他抓紧扭动的钢索,三两步杀出重围,顺着这些银色的巨蛇向圣庙顶部攀援。钢索迅速向他发动攻击,漠尔言墨却借着风势躲过钢索的鞭打,蹬住倒钩继续挺进。反噬下不受控制的势能大大提升了他的力量和速度,他孤身一人穿梭在险境,显然无法躲过卡提控力强劲的钢索绞杀,但是他还有力量,还有着反应的速度,无数次直直地冲向钢索,也无数次用双臂将那些荆棘掰开。卡提埃得几乎百分之百的绞杀命中,在他鲁莽的抵御下却也没能伤到他几分。
漠尔言墨在钢索上荡起,坚韧的臂力将他不断向目的送近。卡提埃得没有想到这个人能够一再躲过钢索的绞杀,直至对方鲜血淋漓地一步跨过天顶围栏,昂然站立在她面前。
卡提舔舔干涩的嘴巴,数不清的绞索迅速向漠尔言墨刺去,漠尔言墨猛地抓住其中一条当做长鞭甩去击散了飞来的荆棘,钢索扭结在一起。他的手居然钳制住了超磁的力道,粗壮的金属在他掌中如被扼住的蛇,颤抖挣扎着却无能为力。他一步步逼近卡提,卡提躲也躲不开了,一味坐着冲他笑意满面。漠尔言墨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提着双脚离地。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死。”卡提的气息抵在喉咙中,艰难地发声。
漠尔言墨没吭声。
“讨厌啊……还没吃到蛋糕……”她说着说着,轻呕了一声,眼仁向上翻去。
-地砖掀起,一个碗口大的黑洞在逐渐旋开,渐渐形成一条地道。
他们所有人都停止使用异能,以此延长伊的地训所带来的势能走向被探测到的时间,他们在和势能探测器打一个赌:伊的地训能够救出他们,但同时也会因为势能波动而令政/府更快地发现他们。沐尔月和一部分人守在门口以防城警的突然袭击,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小心地爬进地道里面。沐尔月的法令纹被下垂的嘴角扯得更加长,持续的紧张情绪令她两颊的皮肤都痉挛般一跳一跳,她尽管拥有调节情绪的异能,却对自己的状态难以控制。
伊可以将他们的人从地道转移出去,只要他们撑到城警破门之前全部撤进地道,但是城警会不会直接炸掉这间房子她根本没法预计。沐尔月从来没有见过“蝎子尾”那群人,她所得知的一切信息都来自于漠尔言墨和灯师,可是灯师不爱提起那些央京贵族,漠尔言墨熟悉的只有统军漓尔,漠尔言墨总是说:统军漓尔是条死心眼儿的狗腿子。
沐尔月松开捂着伤口的手,推开面前的同伴站到最前面去。
“老师,您跟着他们撤进去吧,这里我们能顶一会儿。”一个小伙子劝阻她。
即便没有再使用“煽动”,这些人现在也还比较平静。沐尔月感到欣慰,但她连一点点表情都没有做出来。那些常年僵死的面部肌肉早已让她习惯了这种不讨人喜欢的应答方式——她摇头,然后固执地站在最前面的这些青壮年身边,像茁壮的丛林里挤进了一段枯枝,她的病态反衬得身边人高大起来。
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早在很多年前。
许多许多的小孩子围着她叫老师,一个个幼稚的笑脸向她闪光。
直到瘟疫到来。
沐尔月认为自己一生做的最果断的事情,不是被误认为感染而被难民驱逐到海滩濒临饿死的情急之下跟随了漠尔言墨,而是在瘟疫侵袭城市的一刻从幼儿园门口折返,死命爬到花架下拽出了最后一个孩子。
但她最懊悔的也是这件事,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她却因为爬入倒塌的花架而被锋利的花架碎片割断了面部神经,由此导致的面部瘫痪再也没有痊愈。她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大家都往外面逃的当儿,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孩子。她分明记得每一张小小的脸,知道哪一个小家伙喜欢滚到桌子底睡觉,哪一个非要藏在衣服后面假装自己会隐身,又是哪一个喜欢赖在花架下和老师捉迷藏……她后悔自己本应该挨个地方找一遍,哪怕不只是失去了正常的话语和容貌,哪怕再少半截身子,她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年幼的生命在自己怀里消失。愧疚伴随了沐尔月整整三年,她的脸颊也这样僵死了三年,她带着曾经的幼儿教师身份走进难民营的儿童安抚基地,却因为这张瘫痪的丑脸被拒之门外。
沐尔月不怪基地的筛选规定,因为那些孩子看到她就会不停地啼哭。
她曾经做得最好的事,再也做不到了。
枪支的响声在门外响起。
作为前锋的一排年轻城警都穿着新式防护服,装备让他们几乎不需要担心眼下任何的异能伤害。一旦破门而入,他们将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里面的反抗军,探测器直接扫出门背后的图像,为首的年轻人汇报道:“发现目标,是否现在实施抓捕?”
他在自己的防护镜上看清了距离最近的影像。他本以为是攻击力最强或者拥有防御异能的人,但看到的却是个肩膀受伤的瘦弱妇女,年纪至少是阿姨辈,尤其是耷拉得奇怪的嘴角,看得人不禁绷住了腮帮子。
年轻人忽然认出了这张脸,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模糊却深刻的记忆,动听的童谣与和蔼的笑容盘旋在脑海中。
耳机中传来了命令。
“放弃抓捕,即刻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