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凑到一起必定要争吵不休的家伙,无论他们自己承认与否,本质上倒是最合拍的搭档。张暂且把事情丢给他们,自己离开禁区到处溜达,他有时会想,冀的这个习惯必定得到了自己的遗传。
这不但是排遣无聊的好办法,还是一种搜集信息的方式。两裔战争中开始建设的“脊椎”内部,到如今留下了相当多前人的痕迹,每次游走都能有新的发现。几十年下来张已经不再执着于寻找旧物,而在于制造新东西给后来人,后来人又制造了新的隐秘,前人虽熟悉了环境,却不能立刻发现。
张近来想找的,他自己也觉得未必能够找到,那东西存在还是不存在,大概不太好解答了。
“来找我吗?居然找到了,你很有一套呢。”张听到靠近的声音,停步等着对方现身。
卿走进月光里,在张面前行礼。
“查到了关于你母亲的资料,很受触动吧。”张点出她的心思,“想问问我要怎么成为那样的人?你大概猜得到我不大喜欢你母亲的吧。”
卿听罢神色有些惶恐。
“呐,果然是小姑娘。”张轻笑,“只是想学学如何成为‘划时代’的美人吗?你想得没错,容貌这种东西,人人眼里都不尽相同,所以容貌只是一个必要条件,却不是决定因素。所以你问怎么做到,认为是可以‘学’的。”
张逸逸踱步,云氅霞披在月光下依旧旖旎动人。
从美貌这个尺度上,跨越时空和种族强行分出伯仲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卿越看母亲的形象,越清楚地感到那是一种蕴含在内的气场,加持了外表,才让她美得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偏偏张身上就有这种气场,令人无条件地在他面前感受到灵魂的战栗。仿佛在傲慢地昭告,除了他,如今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更明白何为世间绝色。
“在解答你这个问题上,我很乐意娓娓道来。”张被她内心的赞扬捧得很满意,便耐心地引导起来,“巫族自古不是美人便是畸形,这与她们印刻在血脉中对于极致的追求不无关联。可以说你在出生之时就已经胜过一次了,不优越便毁灭,巫族向来如此极端。卿,巫族的三身神分别代表什么?”
“无穷,无畏,无法。”卿回忆着那个奇怪的神像。
“呐,这就是极致。”张深蓝色的眼睛抓住了她,“无论对错,无论善恶,想要什么就追求到绝境。”
卿深陷在这眼神的逼问下,她知道母亲达到了或者达到过这种极致,她想要知道:如何?
“如何?三身神已经告诉你了。”张微笑设问,“你自我的高傲是无穷的,你永远都不要自降身段,不要打破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感。你不是一个演员,不是一个人民公仆,所以你也用不着亲民或遵从别人给你的要求。你的一切高距于他人之上,没有任何一种条件和方式能够让他们真正触及你。你要规避他们的审视,不要让人得出‘她也不过是个正常人’这种结论。你的不同是根本性的不同,你必须确定自己天生高人一等,无需名分佐证。没人能抓住控制你的方法,你的七情六欲和别人不一样,你的逻辑和观点和别人不一样,相应,你尊荣和享受也同他人截然不同。那些庸俗普遍的东西,自然会有无尽的财富帮你洗刷干净,而所有那些能用金钱衡量的蝇头小利在你眼里都应当不屑一顾。你不必畏惧,因为无从受到威胁且不畏惧威胁,所以你永远不会受苦,至少不让别人记得你曾受苦;你永远不会失态,至少不让别人相信你曾失态。你的震慑超越于律法之上,你不受任何责任和道德的拘束,你要成为的是美本身,而绝对的美与善恶无关。你大可做很多看起来毫无逻辑和原则的事,干预重大决策而又让人无从质疑你的权威,即便采用杀戮的方式强制贯彻你的理念。”
张突然降下语调,他的指尖隔空点着卿,却仿佛释放出一道电光击中了她的心灵。
“如此,你的美将会成为一种神性。极端的,疯狂的,但又令人深陷其中的诱惑力。”
卿震颤不能言。
“你做得到吗?”张质问道。
“……”卿抿唇。
“这不代表你会过得像个画里的假人,相反,这需要你对自己绝对忠诚,绝对的爱自己胜过爱一切人。正因为你活得比任何人都真实,在这个伪善从流的世界里,你才是永恒独一无二的,人们本心所向往的‘真理之光’。”
张向她摊开一只手:“而胆敢直视真理的人,也将被真理刺瞎双目。”
卿毅然上前拉紧他的手。
张笑而不语。
-斯科特开启“明镜之匣”,踩着履带向光湖走去,河之成站在上面目送他慢慢变成一个黑点。
“你就还住这儿吧!”斯科特没好气地喊道。
伴随着强烈的旋风,巨大的白蛟蓦然飞过他的身侧,投进光湖。斯科特低头瞅着他,蛟纤长的身体在里面一圈一圈地游动,波光在斯科特脸上摇漾。
“这么看还挺顺眼的。”他自语。
河之成游了游恢复成人形半冒出水面:“‘心脏’的脉搏好像快了许多。”
“师士最近可能有点上火,冀总是惹事。”斯科特走到光湖湖面上,“嫌以前的房间不舒服了吗?还是说你在长宁睡习惯了人类的床?”
“这是很振奋的心跳,主上应该是遇到开心事了。”河之成皱着眉,仿佛张的开心在他看来反而值得发愁。
“你的反应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斯科特虽然不理解他的发愁,但是看得出他发愁。
“主上上一次这样的时候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你才不知道,那时候你还没在‘脊椎’。”河之成说,“是因为‘她’,傻子。”
斯科特明白他在愁什么了,自己也突然有点不安。
“但是张师士绝不会再一高兴培养出个无法控制的怪物了。”斯科特舒展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