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败了。
每一种异能的反噬形态都不一样,他没想到“消融”会痛苦如此,催化剂注射一结束,他的哀嚎就吓瘫了一旁的女家教。渧尔德兀自庆幸这里离卿的寝殿够远,这等同于将人一点一点熬成油般的折磨,驱使他逼近疯狂的边界。
爆开的血管将皮肤一并崩裂,血和黑色的粘液在他的皮肤上编织成网……他倒下就起不来了,徒劳挣扎在痛苦的沼泽中。渧尔德还非常清醒——他记得反噬的一切应急措施,只是剧痛令身体重达千斤。女家教给他紧急注射了一管抑制剂,渧尔德全黑掉的视觉终于恢复,他不顾一切地摸索着起身出门。
“渧尔先生!”女家教嘶喊。
“他进来了……”渧尔德跛着脚迎向对方一定会经过的线路,无数他自己的像在镜子中盘旋,他命令家教:“你先去内殿……打开走廊的隔断,藏好夏莉……这样还不行……要等纯度上去再尝试融合……”
他不接受反驳,女家教向大殿深处跑去。反噬被抑制住了一些……不,是本来的程度就还不深,抑制剂在把反噬产生的势能爆炸往他体内逼……他感到超越先前的折磨,粘液渗出衣服拖着他一路走过的痕迹,这些粘液的侵蚀强度还不及他平常发挥这个异能的千分之一,但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这个异能的疯狂膨胀。
他在走廊中跌跌撞撞,还没碰到敌人他就已经自己了结了自己,多么可笑。
渧尔德一头撞在墙上狂笑,每一声都令他的胸膛受到锤击般的酷刑,吐的血都是纯黑色,粘液淤积淹没了脚踝。“外来者”就在他眼前,对方真是老头子的行进速度,成了这幅样子的渧尔德还是拦住他了。渧尔德绝望的笑声在看到对方的一刻变哑变低变无,黑色的粘液忽然向空中攀援,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片蛛网。
“你……?”
镜子,布满天花板和全部墙壁的镜子,无限重叠的,各个角度的……所有的卿同时惊坐而起。她在镜子组成的洞窟中悚然望向房门,人体冲撞的声音顺着走廊向这个方向逼近,流体滑腻的声响比撞击声来得轻却更快。她一滚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镜面铺成的地板跑到门前,足迹如水面上的波纹般消失了。
她听话地假装自己还在睡,没有开门,但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让她惊慌——她听到了父亲痛苦的喘息。
渧尔德像皮球在两侧墙壁撞了这边撞到那边,他没办法再凭自己站立,再也不能克制发出凄惨的呻/吟。对方比他慢一拍,步伐仍安静而均匀,他的目标在卿,从来到现在完全没有停下,这条最近路线更是选择得断然。对方怎么知道卿的房间的?渧尔德的理智这回彻底失守,他壁虎般抓着墙把身子往前拽,必须赶在对方之前……
抵挡不住,完全地……不可能拖住他了……除非……
渧尔德一松手跌倒在地,他爬到卿的门前,后背失控地重重撞在门上。
黑色的粘液顺墙壁而上,他将这里糊成一道足以销毁一切入侵者的深沟。反噬初期造成的体内势能紊乱令他的其他异能全部关停,而“消融”又不断吸食超出肉体承受力的能量。渧尔德决绝地望着那个人,张开双臂用身体阻挡他。
“别想……”他的嗓音烧灼般嘶哑。卿听到了他的声音,眼泪唰就流了下来:“爹爹……爹爹你怎么了?”她竭尽全力也打不开房门,“爹爹!”卿比起听到他的痛叫更怕听不到他,“帕弗里爷爷……救救爹爹!我需要你!求求你救救他!”呼告没有出现回应,她扑在门上嚎啕。
那人的手伸向渧尔德,渧尔德瞬间揪住对方的衣襟,这人身上什么金属的东西被扯了下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黑色的粘液几乎包裹了渧尔德,对方突然抬起手凭空凝聚出一把闪着晶石般赤色光泽的长锥,竟无需手持便在眨眼间无数遍穿刺了渧尔德的身体!晶石长锥将势能从伤口灌入血液,反噬的痛楚完全侵吞渧尔德,他无可奈何,只能拼死护住房门。
“别想伤害她!!别想把她带走!!!”渧尔德疯子般叫嚷。
卿拍打着门哭喊,她拍了一夜,可外面再也没有父亲的声音。
-她在哭,影子颤抖得仿佛被波纹搅碎的月轮。
“我是多么糟糕的女儿啊……能出世已经是恩赐,居然挑剔要怎么样活下去?爹爹他又有得挑吗?看他为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但是我抛弃了他!!我一个人逃走了!!”
卿仰靠在栏杆上声嘶力竭地大哭,她突然间揭去了小大人的伪装,只是一个信念崩塌的孩子。冀撑着身体靠近她,卿扬手去打,冀没有躲,被她一巴掌抽在脸上。
卿看着他的脸哭得更凶了,冀捋捋被抽乱的鬓发面无表情。
自以为了解她为何逃出冰宫,太自以为是了。
他明白卿为什么会突然讲她父亲的故事,自己逃出“脊椎”会付出的代价根本不是生死、脉原命运这么大而抽象的东西——卿在逃出来之前也不会想到自己将要承受多么大的心理折磨——要不是渧尔德疯了她绝不会想要逃走,但是渧尔德的疯……却是因为保护她。
……你有资格选择怎么活下去吗?
你有资格选择活还是死吗?……
你的生命真的只属于你自己吗?
你真的已经想好了要离开吗?
冀想不出离开了“脊椎”自己将面临什么。所有的梦想追求,甚至想要逃避的事物,都基于“活着”。
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卿不正是这样想的吗。
“你后悔了吗?”冀挪挪身子瘫在她边上。
“不后悔……”卿仍在哭,“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恨我自己可我还是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