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直接飞进了一条隧道——在高架内部建隧道简直是古怪至极,除非希望它时不时地断上两节,否则中底层绝不会有这种东西。或许是高架每个区都是独立的,区内相对稳定的高层才会建隧道吧?我猜不下去了。
我们一路平稳顺遂,最后停在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中,我下了飞船。
我是不是该脱个鞋什么的?这里也太干净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室内空间!!得有高架整个底部所有层加起来那么高!!
等等,可不能太激动,我必须平静,沉稳,我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下层人,我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那些美丽的“智能”们在我的身后一字排开,我正想她们为何不引路,难道需要我做什么而我没反应过来吗?可就在我还愣着的时候,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群穿白衣的人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这是什么架势?
他们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数不清人数,我实在是太紧张了,粗略估计有十来个。为首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修长男子,他一停别人也跟着停,看得出是这伙人的领导。他年貌和我差不多,头发打了蜡做出造型,我上学的时候也这样捯饬过自己,现在……现在就别提了。他穿着一身质感很硬的纯白色长衫,剪裁得正贴合身形,我羡慕他的身材,也曾想练出这样不壮不瘦的精致线条,然而时常惊悸和饥一顿饱一顿只能让我长成一只干瘪的小鸡仔。他的眼珠乌黑发亮,眼型比一般人长,眉毛高高地挑起来,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我觉得他虽英俊却有些轻浮——这家伙怕不是在鄙夷我。上哪儿说理去?现在人人都可以鄙夷我。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这个人的身份,并且用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巴结语气对他说:
“潘先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从中学就在听您的视频演讲,您的形象早已经深入人心了!”
我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这句马屁甚至没拍到对的地方。别说视频演讲,他的广告、网上的各种报道,早都铺天盖地,他在哪里都是红人啊,还需要我看的那点励志视频才能深入人心?
毫无疑问,他就是永渡公司的老总——潘奢。
这个级别的人亲自迎接确实让我感到诚惶诚恐。
“尤未名先生。”他居然向我微微鞠躬,“应该是我非常荣幸见到您,请不要紧张,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讲究,跟我来吧。”
他说着示意我跟他走,他身后的那些人和我身后的人全部散开了,只留下他身边一位女士。人数一少我便注意到了她,她留着干练的短发,眉眼还算清秀,很有棱角感的方脸,不合我的胃口。但是以一个庸俗文人的视角讲实话,我被她的身材吸引了,穿着那么保守的全套制服,她的曲线仍旧非常惊人。
潘先生在我身边略靠前点走着,隔断了我与那位女士,我和潘先生之间稳定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他比我腿长得多,是怎么保持这个距离不变的?
“尤先生,恕我冒昧问一句,您真的到了资料上写的年纪吗?您看起来太年轻了。”
“我确实有二十六岁了,可能是我没吃过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又矮又瘦显得小吧?哈哈。”
我简直是个傻瓜,既然都通过了体检,怎么能抱怨自己没吃什么营养的东西?
他可能看出我的尴尬了。
“如此的话,体检的结果显示您各项指标都达到标准,一定是天生的体质优异了。”他说,“放心吧,我们会为您提供最优质的饮食,最良好的生活环境,您会很快就会强壮起来的。在您觉得状态最好的时候,我们才会开始精神测验。当然在此期间,根据您自己的意愿,可以随时终止合作。”
“好的,非常感谢。”
我躲不开他的目光。
“先生,您之前对我们的项目有多少了解呢?”他问道。
“意识体转移吗?了解得不多……”
在这种注视下我无法撒谎。
“没关系,很多人都不了解我们的项目,甚至会传言我们在做出卖灵魂的交易。”
“‘出卖灵魂的交易’?”
这是明知故问,我就是来出卖自己灵魂的。
“外界这样传说……事实上,我们确实会为供体支付一笔数额可观的酬金,但赚钱不是这个项目的根本目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以自愿的、互利共赢的方式将最大的益处提供给需要它的人们,供给和需求双方都会得到满足。”
“没关系,我对你们的动机并不介意。”
“哦?那么您申请成为供体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在申报表上写过了,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我在说什么?我是在指责他没认真看我的申报表吗?傻了吗?他这个级别的人怎么会亲自看申报表?
“申报表?”他忽然冷笑一声,“别管那个了,谁会在申报表上写真心话?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您可以当这是个没有任何风险的小测验。先生,现在好好回答,或许你在精神测验的时候就可以答得让自己更满意一些了。”
没有任何风险?这是在逗我玩吗?
“我想要离开之前的环境。”我真的说的是实话,“阳光,天空,花园……我想要在这种环境下生活。”
他脸上表情的变化耐人寻味。
“您没有特别需要钱的地方?”他追问。
“没有……我能问一下吗,这笔钱是汇到我的账上,还是汇给我的亲属?”
“如果转移手术成功,您愿意自己支配的话当然随您得意。不过如果出现了差池,我得提醒您,这个手术的风险尽管可控但仍旧很高。以防这样的风险,我们会要求您在手术前签署协议并预先分配这笔财产,手术之后钱会转到您预先填写的账户上。”
“那就汇给我父母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过他们了。”
“虽然我们的项目只参考本人意愿,但您的父母尚健在,他们对您的做法又有何意见吗?”
“没有,不,我没告诉他们,不过无所谓了,我在他们心里应该已经死了好多年。”
我说完等了一会儿,潘先生对我的回答没有给出评价。
“我没有妻子和孩子,也没有别的什么割舍不下的人或者事,我只有那一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