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太着急了——“我明白了,只要您通过精神测验,我们会满足您的心愿。”他很果断地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只要?他是在怀疑我无法通过精神测验吗?
或许他是在怀疑我能否活下来?
旁边有员工乘着广告里看见过的代步椅飞速从我们身边滑过走廊,我忽然觉得潘先生是为了和我多说几句才选择步行的。
“所以……手术成功的概率只有那一点。”我怎么可能不犹豫。
“只有‘那一点’。”他一点都不犹豫,“您千万要考虑好,一旦通过精神测验,您就没有机会反悔了。”
我用力点头。
“您是怎么看待意识体的呢?”他又问。
“意识体……?或许是和灵魂差不多,但是还是有区别的——我想想——是拥有多维属性、附着于人体并通过操纵人脑进而控制人体思维活动和生理活动的精神主体。大概是这样吧……”
“不需要您背概念,尤先生。您还是太紧张了,这样吧,我现在开始改说‘你’,不再说‘您’了可以吗?’”
“可以,完全可以。”
“既然概念你都这么清楚了,那下面我来说吧,意识体这个东西……”他忽然换了一副轻快的口吻,“为什么转移起来风险那么高呢?你说的很对,意识体和灵魂的概念差不多,但是灵魂,经常被我们认为带有独立的感知和意志,而且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然而,灵魂是一个神秘学概念,意识体却并不完全是这样。意识体本身属性复杂,没有独立的感知能力和思维能力,一般情况下不可见也不会自然湮灭,且可以自由穿梭于时空之中,只有生命体能够使其暂时贮存在某一时间空间范围之内。而生命体本身的机能——最重要的是脑部构造,决定了意识体能显现出的最大功能,包括感知、记忆、智力等等。我们可以认为意识体是永生不灭的,人会死只是因为身体机能丧失了自我运转的能力,并损坏到令意识体无法正常附着的程度。”
“我记得说,意识体在游荡的时候还会因为特殊的引力自动进入新的身体。”
“会的,我们每个人的意识体或许都活了成千上万年。”
“但是我们没有之前的记忆?”
“意识体在胚胎形成时期就可以进入人体了,可是大脑的发育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这期间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足够你把前世的一切忘个精光。”
“那真是遗憾。”
“另外,我们也可以认为,人和其他动物包括昆虫拥有着性质完全一样的意识体,只不过,由于其他动物和昆虫的生理功能限制,他们没有大脑或者大脑不具备产生思维的基础。”
“就是说如果我死了以后,身体机能停止运转,我的意识体就会游离到时空中,甚至进入一条狗的体内,但我却因为新的大脑太低级而无法意识到我曾经是个人类吗?”
“的确有这种可能。”
“那真是太棒了,不用思考真是太棒了。”
我在自相矛盾,但愿他没有听出我这些句话间无意流露的虚荣。
“基于这个理论,当然我们的实践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看来没有听出什么,“意识体可以被人为操控,而我们最早的客户提出希望获得‘长寿’并保留当下的记忆,为了满足这一需求,我们公司终于研发出体外保存意识体的方式并实现了人与人之间的意识体移植。”
“不就是帮助别人获得永生吗?但那应该是把那些有钱人的意识体转移到年轻肉体里面吧,我填的供体申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的确很不同,毕竟时代在改变。”他的笑容又让我看不懂了,“年轻的肉体?开始是这样,但他们很快也厌倦了更换新的身体,而且克隆人一直受到道德的谴责,毕竟克隆人体也会吸引意识体提前进入其中,移植后时常还会造成多重人格这种困扰。我明明白白告诉先生你,我们的研究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来的,因为不断修正着错误,所以才会越来越有把握。”
我点头表示理解。
“我当时也很不满意这种更换身体的模式,所以我在十年前便开始研究并筹备开展另一项业务。”他说,“机械人工程。”
我忽然想起那些美丽的“智能”们。
“人工智能在‘泉下’已经相当普及,你也看到了。”他很乐意承认这一点,“但是假如我们将机器人制造得足够精良,模拟出等同于人的大脑并且将保存意识体的功能给予这副‘钢铁之躯’,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客户能够从此获得永远不需要更换的完美身体了呢?如此,道德上的诟病也会消减很多。”
“我看到供体申报表上面写的……我参与的就是这个项目对吗?”
“没错。您是我们新开放的一批移植志愿者其中之一,这个项目的人选筛查极其严格,而且由于中下层的人们为生活所迫,受教育程度也普遍偏低,肉体精神双双健全的人非常罕见。你能来到这里,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是的,我也认为这是个奇迹,可是我现在真的不敢说这话。
因为我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有优势让他们在苛刻的筛选条件下挑中了我。
“潘先生……”
“叫我潘奢就可以了。”
“……潘奢。”
我居然向一个我对之有所求的人毫不客气地当面直呼大名。
怪不得我叫完这个名字就哑口问不出话来。
好在潘先生真的十分善解人意,我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知道我不善言谈。
“尤先生,或者我可以叫你未名?”
“可以,您随意。”
我说完才想起自己还是没改口称谓。
他忽然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未名,这项移植完成之后,你的人生,将拥有‘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