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张菲的加入,气氛一时变得尴尬非常。那一对欢喜冤家相对无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周三羊叫服务员送了一壶白开水来,从衣袋里拿出一小包穿心莲粉末,倒了进去,给两人各斟一杯超级苦茶,然后埋头清扫自己的那一份饭菜,不打扰两个人。
对情侣来说,最可恶的人,莫过于电灯泡的充当者,而电灯泡里最可恨的,就是第三者,周三羊似乎正是这个角色。餐厅外银色的捷达轿车里,送张菲过来顺便偷看热闹的曾经和万婷都为周三羊捏了一把汗。那个可怕的黑鬼巨人就在餐厅里,罗宗武却留在了加非公司的保安室,真要动起手来,危险万分!
“你告诉她,那个引起一切误会的女人,是我的亲妹妹。”于家傲没有直接对张菲说话,又把脸转向了周三羊。虽然说话对象不是张菲,他却使用普通话,分明就是说给张菲听的。
“不用再多说一次,因为下班前你已经告诉我了。他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张菲居然也学于家傲,对着周三羊说话。
“你帮我问她,一场误会而已,想怎么报复冲着我来就行了,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于家傲喝了一口苦茶,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苦味,继续对着周三羊说道。
“你帮我反问他,谁都可能犯愚蠢的错误,为什么还要再提这些过去的伤心事?他还嫌我后悔得不够吗?还有,报复我可以,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多无关的人?”张菲捏紧了拳头,在周三羊的眼色下又放松了。
“告诉她,这一年多时间,我在和元明集团前任老总手下的黑道势力纠缠,为了不连累她,一直不敢去找她。可能我安排保护她的人弄错了我的意思吧?”
“那你帮我问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他,他一律不接?元明集团那件事是我惹下来的,他帮了大忙,我连道谢一声都没有机会吗?”
“云南广西边境危机四伏,毒枭神通广大,双方都有内鬼,任何通讯都有可能被窃听,那时候,我谁的电话都不敢接。不是她一个人的电话。”
“借口!他不是长期呆在云南的,在广东的时候回个电话给我难道不行?就算我的电话换了,他连我每天去几次厕所都了如指掌,何况一个号码?分明是不想理我!”张菲开始激动起来。
“就算能够打电话给她?我说什么好呢?每次拿起电话,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手指都不听使唤。”于家傲提起左手,肉眼都可以看得见,那手在不断颤抖着。
又是一阵沉默。周三羊刚才脑袋像是老式挂钟的钟摆一样,摇过来摇过去,不断来回变换着面对的目标,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个家伙,居然都不看对方,而拿自己来当沟通的桥梁。旧情人直面痛苦的尴尬倒是免去了,周三羊却是如坐针毡,从头到脚都觉得不自在。他原本赖着不走,只为了防止两人言辞过激,动起手来,不料,这些富豪深明人尽其材物尽其用的道理,让他这个电灯泡有了新的用途。
“……在云南,很多寺庙都设立了斋堂,像自助餐一样,只要象征性地交上五块钱,就可以任意享用和尚的斋饭。那不像广东罗汉斋一样把素菜做成鸡鸭鱼肉模样,而是真正的斋饭,素菜品种不多,大约有十几种,主食有馒头、米饭、粥和云南米线卷粉。按我开酒店的经验,五块钱,没有任何利润,大概是佛教协会主持的长期非盈利活动吧,就像古时候投宿在庙里的客人,可以免费吃住一样。你听说过没有?”在周三羊以为自己的脖子可以休息一下的时候,于家傲又打开了话匣子,眼睛还是看着周三羊。
这话当然不是对周三羊说的,至少不是完全说给他听。于是周三羊忠实地把脸扭到张菲那一边,看见张菲默默摇了摇头。然后这位沟通中介把同样的动作转达给于家傲,其中也包含了他个人的意思,因为他确实没有听说过这等好事。
“刚开始我去吃斋饭,是贪那里便宜。五块钱任吃任喝,只要求不准剩菜,街边的小摊档都没有那里划算。这些素菜放的油不多,味道一般,而且如果不吃肉,就算肚子涨鼓鼓的,其实也不觉得饱。说起来也真奇怪,在那里吃斋饭的,竟然大部分是达官贵人,他们难道和我一样想省钱?但看寺庙外停车场上一辆又一辆的高级车子,我怎么看都不像。”于家傲拿起汤瓢想舀口汤喝,却发现汤罐已经见底,只得又拿起穿心莲茶,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尽管广东人喜欢苦味,但穿心莲实在苦得过分,超过了人类忍耐的极限。
这本来也是周三羊的安排,按中医说法,苦味能泄心火,喝着苦茶的人,一般不容易情绪失控。春秋时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除了锻炼意志外,也可能以苦味抑制怒火,提醒自己不要为了为了报仇急于求成,提前与强国开战,终于忍到吴国忠臣自尽、奸臣横行、国库空虚、民力耗尽,一举被越国吞并。
周三羊又转过头去看了张菲一眼,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任何表示。于家傲的小气,两个人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冯巩不都说过吗?低调,是最牛逼的炫耀。
“过了几天,算是品尝出斋饭的香味来了。就算是粗茶淡饭,只要懂得欣赏,一样是美味。那些有钱人,本来都是山珍海味吃得多,来感受一下和尚的饭菜,中和一下油腻,但在这个气氛中,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和我一样不一样,我领悟到的,就是两个字:感恩。”于家傲见两个听众都竖起耳朵倾听而没有发表见解,便继续说道。
还真是扯淡!周三羊把头扭到于家傲和张菲都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佛教宣扬的教义,无非是平等、包容和禁欲而已,感恩,似乎是基督教的教义吧?在和尚庙的斋堂吃斋把素,竟然领悟到基督教的精髓,于家傲真人才也。不,或许已经不能用人才来形容,该算是个鬼才或怪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