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边下起雨来,秋日的夜晚吹起微风,显得格外凄冷。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烟稀少,许多铺子正准备打烊,王家当铺的一个小伙计抬手把门合上,他举起门栓刚待放上,“当”的一声,门被一脚踹裂了,门栓掉在一旁,小伙计也被吓得摔倒在地。
“你这里就是王家当铺?我要当一件东西,就是你家掌柜的脑袋,你看值几文钱啊?”小伙计抬头一瞧,一个身着火红锦衣的少年,左手拿着一柄剑,右手持着斗笠,脸上带着雨水。这锦衣少年站在门口,面带神情,犹如死神一般,他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小伙计仔细一瞧,不敢怠慢,大叫道:“掌柜的,有人要当你的脑袋!”屋子里闻声跳出来四个大汉,操着木棍,就要打这锦衣少年,锦衣少年一抬手,拔剑而出,挥出几缕剑气破空,四个大汉的木棍就折为两截。
这时屋子外面,不少过往的看客一听到打斗声,也纷纷站在外面看热闹,而且围在王家当铺前面的看客越来越多,全然不顾雨天的影响。屋子里面,四个大汉见这锦衣少年手段高超,也不敢上去,生怕被揍一顿,相互望着,都示意对方先上。
王掌柜此时见状,战战巍巍地爬了出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听他道:“楚,楚少爷,我王老七可从来没得罪过你们家啊,何苦,何苦来找我的麻烦,你要是想借点钱儿,小五,给楚少爷拿三百两银子!”
锦衣少年闻言笑道:“我们楚家可是世袭的万户侯,当年跟着太祖南征北战的,赏赐良田万顷,区区三百两就想买通我?实话告诉你,昨天有个小姑娘当一个‘玉蟾蜍’,本来值一百两金子,你偏偏给三十两,结果你还在秤砣上面做手脚,短了五两,你到底骗了多少人了?”说罢,拔剑在手,直接指着这王老七。屋子外面的看客,听到后也都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嚷着。
锦衣少年走出屋子,戴上斗笠。他对着看客们大声呼喊道:“各位长安城的父老乡亲,听我说,我姓楚,今日路见不平,瞧这老王八为人奸诈,想替百姓们教训他一番!你们有谁被他骗过,今天我替你们报仇!”他指着王老七,示意他出来。
王老七缓缓地迈出了门口,心里暗骂不该惹上这姓楚的少年,他的腿已经瑟瑟发抖,锦衣少年问道:“你这老狗,赶紧把骗大家的钱还给大家,不然……”王老七一脸愤怒的神情,显得很不情愿,锦衣少年瞧他不想还给大家,他挥剑出手,“唰唰”挥了两剑。两缕剑气划破空气中的雨水,发出一声龙吟,震落了王老七的裤子。众看客一看见王老七这般丑相,都哈哈大笑起来。
王老七站在门口,吓得捂住了脸。但他寻思道:好汉不吃要前亏,还钱就还钱吧。王老七骂道:“小五,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取钱,把钱还了。”四个大汉走来赶紧把王老七扶进屋子里,换了条裤子。
小伙计小五跑进屋子,取来一大叠银票,人群里有一个打着伞的小姑娘来到锦衣少年的身边,笑道:“谢谢大哥哥!我奶奶的病有救啦!”还有几个被骗了的人,也得到应有的银子。
看客中有一人道:“嘿嘿,这王老七,今天算倒大霉了!谁让他平时强横着呢。”另一人道:“谁叫他惹到那位楚少爷呢,人家那可是世袭万户侯。就怕当今皇上也不敢肆意动他们家。”小姑娘与被骗的人无不称谢,姓楚的少年一脸微笑,默默不语。
有几个看客见到王老七的裤子被剑气斩断,在一旁比比划划的,像说书先生一样,交谈着,都在惊叹姓楚的少年武功之强,称赞不已。
这些人突然回头一瞧,一个人问道:“那位楚公子呢,去哪了,他真是个大英雄呀!”
“楚大侠,楚大侠,赏光喝杯酒吧。”而姓楚的少年早戴着斗笠离开,转眼已然不见。
此刻秋风瑟瑟起舞,百花凋零,黄叶伴着凉风飞舞着,秋雨之后让人悲愁万分。长安古城,本是历代国都所在,后来随着朝代变迁,早就不是昔日繁华之地了。城东是商业繁荣之处,商贾之流,时常流连在此:迁客骚人,偶尔留下妙笔。彻夜笙歌达旦,好不叫人神往。
城东的酒馆里,一个老道士坐着喝酒,老道士穿着不甚干净,双目无神,两足虚浮,八成是沉迷酒色所伤。他带着三分醉意,两分狂态,叫嚷道:“当日,王爷戴上‘白帽子’后,天下已定。有个人非要说王爷篡位,嘿嘿,王爷叫他改,他非不改。最后他全家被斩首示众了,连他的弟子也被杀了,虽是惨点,但依我说也是活该。皇上家里面的事,关他屁事儿?哎,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是咱们长安书院的齐夫子,哈哈,瞧他平时也算半个好汉,谁知道,谁知道,他妈的上了刑场,竟也……”
酒馆内诸多酒客,听到他讲得起劲儿,都竟来了兴致,唯有一个青衫书生,在墙边的桌子上独自喝酒,他听老道士讲诉此事,眼神带着一抹惆怅,猛地咽下了一口酒。有几个酒客有些不耐烦了,有一人问道:“后来怎么样了,你他妈别讲一半儿啊!”
“说呀,你接着说呀!”
“你要是不说完,今天别想走出这门!”
老道士吞下一口酒,瞧着酒客们听得极出神,他悄声说道:“他竟,他竟尿湿了裤子!”语毕,酒客们笑声四起,好像他们每天活着就是博此一笑而已。老道士收起狂笑,又补了一句:“想那齐夫子,没事儿瞎说什么国家大事,简直是茅坑里点灯——找……”
“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喝酒的青衫书生,站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指向了老道士。众酒客见青衫书生怒气冲冲,忍住不笑了,倒是想看他和老道是否会打一架。书生气愤道:“齐夫子也是一个好汉,他既然敢于直言,不怕死他怎会像你所言,那般软弱。那日在刑场,你可否在场?如此背后诋毁他人,真是……”说着说着,他一边竟呜咽起来。
众人也有的同情这个青衫书生的不幸,轻轻叹气不语。
登时老道士酒也醒了,一巴掌㧽在青衫书生脸上,“啪”的一声,青衫书生倒在地上,叫喊了两声,但无人上前救他。老道士又狠狠地补了一脚,叫嚷道:“老子讲这些就是寻开心,怎么样,怎么样,还敢和老子作对!老子胡说八道怎样,还胡说九道呢!”
又取来木棍打他,众酒客见状,有的人早就吓得躲在一旁,不怕事的还上前大声叫好。门口不知何时已迈进一人,年纪瞧着四十上下,一身锦绣碧绿绸缎衫,双鬓银发极少,面色发紫,双目灼灼,太阳穴高高鼓起。
老道士正举棒子要打,棒子落在青衫书生离脑袋三寸上。
那人一伸手抓住了棒子。另一只手一切,“啪嚓”一声响。棒子已被一分为二。
老道士心知遇到了高手,吓得赶紧跪地求饶,不住磕头。众酒客见有高人来此,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那人扶起了青衫书生,见他左脸已肿,嘴角溢出了血,衣衫也破了一块儿。那人不住摇头,望着众酒客,问道:“在下楚中平,敢问诸位有谁见过我的犬子吗?”
众酒客一听楚中平这三个字,登时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酒醉的亦醒了三分。不想老道士这时接了一句:“楚家山庄的楚庄主,江湖人称‘惊魂丧胆剑’的楚……庄主?您家的少公子,今日,没来。”
楚中平闻声一瞧,老道的裤子湿漉漉的,下面的地上,湿了一片,只是不知是喝酒溅的,还是竟被吓得尿了裤子。他没点破,微微笑道:“江湖朋友错爱,成某不敢当。既然我那儿子不在,楚某就先告辞。不过这人我先带走了,刚才若有冒犯之处,恳请老兄恕罪。”老道微微垂手,楚中平扶着青衫书生走了。
只听酒客们又议论道:“不知那楚大少爷又到哪闯祸了,整日拿把剑,非要学什么武林侠客,我呸,每次闯祸还不都是他爹出来擦屁股。”
“唉唉唉,小点声,一会听见了,有你好看。”
楚中平扶着书生,上了马车,拿出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血。青衫书生见状,敢忙称谢。楚中平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书生答道:“小生本是长安人,姓仇,仇烬。”楚中平道:“不知齐夫子与你是否相识?”
仇烬道:“哦,我并非他的弟子,甚至没见过他。我只是仰慕他的忠义而已。朝廷改弦更张,齐夫子秉笔直书,结果反被戮于西市,祸及弟子。当真是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楚中平寻思半分,笑道:“仇兄弟,现在你有何打算。如蒙不弃,请来我们楚家山庄,山庄里的账房先生几日前得病离世,管理家里的支出账目一职空缺,能否……”
仇烬听后,觉得不妥,拒绝道:“庄主,你们楚家世代忠良,如今已不在官场,但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我是一个书生,也仰慕侠义之人。我曾听闻,你为救辽东总兵,一人一剑,深入敌营,血战了三天四夜,不单救出了总兵,还斩死了敌酋,事后却连一个少保的虚名都不要,真是英雄侠义之极。说实话,我只怕,只怕不堪大任。”楚中平道:“唉,往事休要再提。这事儿也可容后再议,仇兄弟莫要着急,山庄一会儿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