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地在乡间小路迟缓,向着那举世闻名的楚家山庄行进着,车轮不停地转动,发出的声音不大,但也牵动着仇烬这颗疲惫的心,让他在梦里细细回味。
长安有一个书院,因历代文人墨客在此讲学,流传至今。齐夫子,正是这书院的老先生。他本是翰林院翰林学士,后来因酒后做诗,遭人陷害,皇上虽未完全相信,也贬谪了齐夫子,他看淡了功名,辞官来到长安书院,做起书院的教书先生。
仇烬本是长安棺材店的小伙计,却仰慕齐夫子的大名,一直很想成为他的弟子。后来天下大变,皇位更替,齐夫子直言篡位一事,并记录下来,谁想被人早早告密,被缇骑校尉抓进了京城死牢。后来面对威逼利诱,齐夫子死死抗争,受到极刑没有求饶,最终殒命。
马车停下,仇烬双眼一怔,刚才沉思往事,心中不觉隐隐作痛。仇烬下了马车,仰头一望,果真是一个人间仙境。山路上青石板磨得发亮,似乎诉说着这里沧桑的历史,两侧的树木树枝摇曳,吟唱着这里的传奇。楚家山庄不单单是一个地名,更是江湖豪杰们所敬仰的天堂。他们都渴望在某一天能够打败楚中平,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然而这个人至今还没有出现过。
楚中平拍了拍仇烬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进去。走过山间的一段路,从山庄的侧门出来五个青衣仆人,见到楚中平先是行礼,然后将仇烬扶了进去。楚中平担心下人们照顾不周,跟了上去,反复仔细叮嘱一番,然后再来到大厅之上。
这时管家楚宁似乎早在等候,楚中平见他神色慌张,知道可能不好,于是将他叫来,问道∶“少爷回来了么?是不是又闯祸了?”楚宁道:“老爷,少爷上次把李记酒馆的李掌柜头发削平了,这次又把王家当铺的掌柜王老七羞辱了,一剑把王老七裤子带斩断了……”
楚中平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快回去吧。”楚宁瞧见成中平手在发抖,脸色发暗,知道不好,就走了。这时门外有下人嚷道:“大少爷回来了。” 楚中平瞧见下人们站成两排,就像欢迎凯旋而归的将军一样,不住拍手称赞。
中间走来一人,年纪二十三岁上下,样貌不算清秀,但却仿佛王维《少年行》中所写的少年英雄那样,一股“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的器宇轩昂。他身着火红色的锦衣,牵着一匹乌骓马,上面挂着一把宝剑,闪闪着目,眉宇间那一抹喜形于色,显然为今日的行侠仗义而沾沾自喜。他面色红润,双目澄澈,但身上始终有三分纨绔不羁之气。
后面也跟着一个剑客打扮的人,年纪二十上下,身着青衫,面如冠玉,举止端庄,神态极为平和,左手握着一柄剑,似乎今日之事,他全不知晓。
两边的下人都在称赞这楚大少爷的高超技艺,只听其中一人说道:“那王老七平日也是个跋扈的恶主,但见到咱们家的少爷,吓得腿都软了。”
另外一个下人道:“少爷真是好剑法,上去一招‘青山妩媚’就将他裤带斩断,裤子掉了下来,王老七还没等下跪求饶,少爷的剑就收进剑鞘里了。嘿嘿,王老七平时跋扈,在长安城也是一个人物,今日竟也如此懦弱了。”
那位楚大少爷也听得仔细,心里自是乐得美滋滋的。楚中平见儿子进门了,刚要说话。这位楚大少爷先讲道∶“爹,我今天可把王老七教训一番,他家开当铺欺负穷人,明明可以当十两的玉佩,就给五两,结果给的银子份量还不够。这个老不死的,我把他狠狠地羞辱一番,这回又给咱们楚家争口气,哈哈。”
楚中平道:“教训得好,果真是我的好儿子呀。看来你还以为这是什么善事嘛。来人,取棍子来,我要家法伺候。”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老爷!”一个妙龄少女从侧门进来道:“爹。”楚中平一瞧是自己的女儿和妻子洪翠儿。楚中平道:“筱蝶,你大哥这次又犯了家规,我必须用家法严厉惩罚。若再不管他,败坏咱们楚家的名声,咱们楚家可就完了,你和你娘都给我让开!”
楚大少爷心里还死不服气,不住嚷道∶“我这次是为义仗剑。那王老七不知骗过了多少人,我这次打死也不认错。有本事你就一棍子把我打死!打啊!打啊!”楚中平气得手不停地发抖,抬手真的要打,被洪翠儿和楚筱蝶拦住,楚中平气愤道:“夫人,你看看,都是你惯的。楚剑衡,你这个逆子,你跟我到祠堂里去!”
洪翠儿劝道:“老爷,剑衡还太年轻,江湖上的事,他还不怎么明白,况且他自小就在咱们身边,有咱俩护着,他如何明白这世间的人情世故呀。”楚中平脸色很难看,心里反复思索着,怒道:“好了,夫人,我这次自会让他明白。如果不行,我宁可费去他一身武功,赶出家门,也不能让他把这咱们家祖宗的基业毁了。”
楚筱蝶道:“爹,你就不能饶了大哥这一次。”“哼。”楚中平气得脸色发白,这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另一个少年,唤他进来。那个少年进来道∶“老爷,今天大少爷的事情,我难辞其咎,也请一同惩罚我吧。”当即跪了下来。楚剑衡见状心中有些不忍,上去拉他起来,不忍道∶“武兄弟,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扛,咱俩虽是兄弟,但你不必为我担这过失。”
“可是……”
楚中平道:“友直,前几日你叔父去世,我也心中难过。我想他或许是为丢失账薄而内疚,以死谢罪。唉,我又请来下一位账房先生,日后还请你帮帮他。剑衡的事,与你无关。”
武友直点点头,起来走了。
楚剑衡心中还有些不服气,嘴唇撅着,十分难看。楚中平将他拎起,带至楚家祠堂之内,而其他人也心知阻拦不住,只好在此等着。只见楚筱蝶偷偷跟着楚中平,想看看他爹又会如何惩罚自己的大哥。
楚家祠堂门前,柏树森森,雨后泥土散发清新的味道。整个祠堂显得一股清净肃杀的气息。她偷偷站在房间里头,瞧到楚剑衡挨了好多棍子,疼得早已喊不出来了,地上流了一滩血,看来受了家法伺候。
楚中平道:“这里头都是咱们楚家的祖先灵位,你可知道,咱们成家今天所有的辉煌,都是列祖列宗靠什么得来的吗?你当真要毁了咱们家吗?”楚剑衡道:“爹,这怎么会呢?我不也是为了咱们家的声名呀。咱们家,练剑第一天,就要背诵成家祖训,一是为义仗剑,舍我其谁;二是功成弗居,事了离去;三是刀剑无眼,点到为止;四是谦逊谨慎,切记张扬;五是不得对不会武技之人,先动手。”
楚中平道:“背得好,每次你都背得一字不差。可是,你做到哪一点了?今天的事,王老七固然有奸诈狡猾的行为,但是他并没有强迫别人去当东西。商人本就重利,难免用些心机,至于银两短缺,你大可以叫他将差的银子补齐,何必非要将他裤子挑落,当着众人侮辱一番,如此尖酸刻薄之举,简直是以武欺人。”
楚剑衡有些不平道:“爹,那不也是,没办法,不给他点颜色,他下次还会骗人的。”楚中平气道:“那我是不是,今天也让你当着各位下人们的面,把你裤子挑落。你多少次自以为做了侠义之事,而沾沾自喜。殊不知你内心一是为了贪恋虚名,二是以武欺人。你当那些下人们真的是在称赞你?为了你的虚荣心,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更何况王老七一点儿武功都不会,你何必当众如此羞辱?你自己想想,咱们列祖列宗可有一人,像你这般行侠仗义的吗?真是无知,真是可笑。”
楚剑衡心中一叹,发觉自己的忘乎所以,他的确太喜欢别人的赞扬了,只要手下门人说一句“大少爷,你真厉害。”他立马把自己家的祖训,当成狗屁。他的好兄弟武友直,每次都是劝他要敢想敢做,不受拘束,方为大丈夫。听到这些,简直比喝多少烈酒,都让他亢奋。
但是他内心里不能完全理解这些人的用心,他对下人们一直都是以朋友相待,下人们也对他够义气,每次都有酒一起喝,他也很喜欢这种放荡不羁的生活。他对于走科举功名之路甚为不屑,认为那都是书呆子做的事儿,他只想做一个江湖中人,可他又极为讨厌别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他讨厌别人说他是靠父亲之名,他一心只想辞亲远游,仗剑天涯,摆脱父亲的影子。
今天到底是谁错了,楚剑衡有点茫然,他问自己是该谨遵祖训,还是该敢想敢做,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秋夜已深,微风袭来,凄凉之中飘来几许花香,混着泥土的芳香,惹人心折。
楚剑衡一个人跪在地上,全身痛得发酸,他咬着牙,可他没有抱怨,是对是错,他不后悔。但是他的剑被楚中平收去了,恐怕以后再也不能用了。这时,门响了一下,楚剑衡知道有人来了。楚剑衡没回头,他闻到一袭饭食的香气,知道是妹妹来看他了,每次犯错受罚,都是妹妹给他偷着送饭。
楚筱蝶道:“大哥,这次爹又多打你十棍子。”楚剑衡笑道:“没事儿,大哥我,还……咯咯”他的背上又疼了起来。楚筱蝶心痛道:“大哥。快吃些饭吧。”手腕一抖,怀里的一个馒头掉下。
楚剑衡伸手一抓,抓在手里,但始终没有吃。楚剑衡道:“你还要学咱家的剑法吗?不怕像我一样,有一天被爹罚。”楚筱蝶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