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笑道:“哈哈,这位朋友,‘太白醉剑舞’久已不在人世了,你若认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那剑客似有所思,只得说道:“在下是洛阳蓝家庄的门客,姓何。本有事出访,今日能见到这剑法,已属三生有幸,告辞。”行过礼,转身要走。乞丐将剑还与这何姓剑客,也回了礼。楚剑衡此时才缓过神来,乞丐让店小二将桌子收拾一番,三个人重新落座。
乞丐见酒客们大多已散,才开口道:“剑衡贤侄,我便是十年前,与你父亲结义的白逸洲。”楚剑衡听到“白逸洲”三个字,有些愕然,张开口没说出话来。
白逸洲道:“你先不要惊慌,至于我为何在这儿,稍后我自会告诉你其中原委。我先问你一事,你可知道你们楚家的剑法是怎么得来的么?”楚剑衡谈及家传剑法,他道:“我们楚家剑法,乃是先祖根据南宋辛弃疾的剑法化用的,也叫补天剑法。但并无剑谱传下来,因为先祖所创之时,明言只传剑意不传剑式,重在气势不在杀人。”白逸洲点点头,笑道:“不错。的确如此。看来你在剑术方面的确得到真传,只是在临敌经验方面欠缺很多。”
楚剑衡心道:我刚才一战,确实一见那纷繁的剑影,就心慌起来,可见经验少差点儿要了自己的命,他登时有些惊讶起来。于是他又道:“我也听家父说及,这太白剑诀中的‘太白醉剑舞’步法乃是白伯父的独门武功,太白剑诀是只传剑意不传剑式,而步法却是重在飘逸不在华丽,伯父往往临敌一剑封喉。所以,被江湖中人称作‘醉酒夺命剑’。”
白逸洲笑道:“哈哈。这前尘往事,说起来,仿佛就在昨天一样。但我的剑法的确是不重在剑式的华丽,这你可说对了。昔时我和你父亲,真是一见如故,既是对手,也是知己,我一生献身剑道,不知其它,于‘名利’二字从不放在心上。我常常认为,一个人就要像一柄宝剑,出鞘时锋利无比,带血而归,既要活着就要做些有意义的事,对得起自己;入鞘时就要甘于忍受寂寞,懂得平淡旷达的快乐。
我成名以后,整日有江湖中人找我决斗,他们借以比剑之名,时常使用奸计,不是剑上抹毒,就是设下埋伏。真真假假,我疲惫不堪。我厌倦这样的生活了,但我一想即便归隐山林,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他猛地咽下一口酒,不禁叹了一声。楚剑衡才知他为何会如此谨慎小心地试探自己,果然令人悲悯不已。仇烬对剑客的生活了解甚少,但亦知人心之恶,内心极为同情。白逸之又道:“最后我与你父亲相约在天山之巅一战,我一生纵横江湖,经历无数战斗,这算是我一生最后一战。我二人彼此早已切磋无数次了,剑法上其实不分伯仲。
当日不少江湖英雄侠客聚集于天山之巅,我有心求败,了却这无意义的江湖厮杀生活。结果,我故意露出破绽,被你父亲一剑刺入我左胸之上。他不知我的心长在右边,这一剑刺入,我知道你父亲必定十分懊悔,活在愧疚之中。但赢得了天下第一剑客之名,可以让你们楚家名气大振,我败在你父亲剑下,也不枉此生。”楚剑衡也理解一个成名剑客的辛酸,他父亲何尝不想隐退江湖,但这家中的祖业如何处置?数代祖先辛辛苦苦创立的家业,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心中一热,呜咽道:“不错,家父从那一战以后,发誓不再用剑,更是多年不问江湖之事。你是骗了我父亲,骗了天下人,这是无奈之举,这个小侄心里明白。”
白逸洲又继续道:“我身中一剑不死,也是当时你父亲心慌没察觉,他草草将我葬在天山山脚,第三日我从棺材中爬了出来,从此过起了浪迹天涯的生活,不再听人谈论‘醉酒夺命剑’什么的,心里不知多高兴了。剑衡贤侄,还有这位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仇烬这时回过神了,才知是问到自己,回道:“前辈,晚辈姓仇,仇烬,长安人士。”
白逸洲笑道:“哈哈,仇兄弟,我仔细观察过,你没练过武吧。”言语之间带着欣赏。仇烬也不拘束,答道:“一点儿都不会,我自小在棺材店当伙计,偶尔听听书,着实仰慕江湖侠客之流。扪心自问,我更愿学习经纶,献身国事。”白逸洲点点头,他又想了想,问他二人道:“哈哈,很好。那你二人要去哪里,莫非是金陵么?”于是楚剑衡将比武大会前后发生的事讲了,皇帝降旨下令追查,于是顺便要去拜访神医元亮一事前后交代一番,不想白逸洲却是眉头一皱,慢慢道:“没想到元神医竟还活着,难道是我得到了假消息么?长生帮,哼,古往今来哪有什么长生,骗人的东西,也有人信?不过剑衡贤侄,你二人还请多加小心,江湖人心,最难捉摸。”楚、仇二人点了点头。白逸洲取来残红剑,拔剑轻抚剑刃,叹道:“一别经年,见剑仿佛见人呀。”
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惆怅,只是不知为了什么?
清晨,一缕阳光落在屋子里。“公子爷,公子爷。”店小二喊了两声,见楚剑衡枕着胳膊,睡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反应,看来是兴极而醉,还没睡醒。
店小二摇了摇他的胳膊,楚剑衡睁开了眼,白逸洲早已不见踪影。桌子上只留下一封信函:“剑衡贤侄:只因我近日听闻你在江湖所作所为,本想北上给你提提醒,望你有所警惕。日后行走江湖,还请莫要恃勇斗狠。如若能与元家千金喜结连理,他日贤侄新婚之喜,我定当饮一杯喜酒。调查长生帮之事,还请多加小心。
不必寻来,有缘自会相见。”
楚剑衡看完,奇怪道:“白伯父果真如传说的剑中谪仙一般,仙风来无影去无踪。”他把信收好,叫起仇烬,二人来至江边,雇江船过江。这江船的伙计有俩人,看样子像是船帮帮众,楚剑衡与仇烬合议一下,于是开船行进。
夜晚时分,楚剑衡与仇烬正在用饭,只听船伙计抱怨道:“他们蓝家庄的大小姐不知何故出走,咱们康帮主派咱俩去找,这都半个月了,还没个动静。”另一个道:“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蓝家庄的两大手段,易容与变音之术,那蓝家小姐若是变成男人,我们能发现吗?”
“他妈的,咱们帮主自己一摊子的事没弄好,还管别人的闲事儿。”
“唉,谁叫咱们是小卒了。”
于是这伙计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这差事之苦。
仇烬心里纳闷,小声道:“楚弟,上次遇到那姓何的剑客,也是蓝家庄的人,想必他就是为了这个蓝家庄的小姐出走,才会遇到咱们的吧。”
楚剑衡不禁皱眉,说道:“我上次喝酒与你还未谈论到蓝家庄轻功之妙,其实我听说那是江湖中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精于轻功暗器,还会易容与变音之术。至于易容与变音之术,我不甚懂得。传言他们常常易容成别人的信任之人,在骗取信任之后然后将这个人杀害。只因这些暗器易容之术,在江湖中人眼里,不过旁门左道,所以有的人甚至将蓝家庄视作邪派。”
仇烬对此反是不屑道:“江湖门派本来就各有所长,暗器易容之术虽不如刀枪剑戟,难道便是小道了?”
楚剑衡无奈道:“唉,江湖中人事往往就是如此,这事儿暂且不提,早些休息,等日后到了金陵再说。”
不觉中楚剑衡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一个身影,那日在长安西城门门口,那如春风拂柳般的轻功步法,困扰他久久难以入睡。他走出船舱,峭立船头,凝神北望,他知道只有蓝家庄的人才会有“弱柳扶风”这样的轻功,他不愿相信菱烟是蓝家庄的人,又或者就是蓝家庄出走的小姐。他从前没见过蓝家堡的轻功,那日还是人生第一次见到,他告诉自己那不是蓝家庄的轻功,菱烟不是蓝家庄的人。
他闭上眼,想忘掉,但他已经一辈子忘不了。
他自小对女性接触不多,但他不喜欢庸俗与虚荣的女子,歌楼妓馆他是从不去的。不过马菱烟身上不流于俗的气质,即便她是乐妓,还是让他无限向往。他紧紧攥住马菱烟留的玉佩,一股哀愁充斥在心头,他心头轻叹道:不知道,菱烟姑娘,你还好吗?
江船行了两天一夜,过了采石矶,算是到了金陵城。
这金陵城即便早已不是都城了,但曾经六朝古都的建设,令此处繁华依旧。
仇烬与楚剑衡第一次来到南国,也被这风景的锦绣所吸引,二人走过繁华闹市,听着吴音软语,着实有些心喜。
“卖灌汤包子嘞!”
“雨花茶,雨花茶咧!”
“胭脂,胭脂喽!公子,不想为心上人买盒胭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