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妈就回去了。”李春云松了口气,“你爸和阿斌在家我也不太放心。”
听到妈妈说要回去的那一刹那,冯雪寒强忍着泪水,始终保持着令人放心的微笑。但是她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差一点就说出“我想回家”这四个字,只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种不服输的精神封住了她的嘴,因此她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好,妈走了,要听老师话,快回去吧。”
李春云目送着女儿匆匆走进教室,实在放心不下,又偷偷摸摸地走到教室的后门,从门玻璃向教室望去,寻找着女儿那灵巧的身影。当她终于看到女儿坐在座位上,她放心了。李春云带着一颗踏实的心,踏上回家的路。
火车于当晚12点左右抵达,一直勤俭持家的李春云也不得不叫了一辆出租车,忧心忡忡地赶回家。她好像天生就是个为家而活的女人,这种传统家庭主妇最大的毛病就是总以为家里少了她仿佛就会乱成一团。等她用钥匙打开了门,走进家门的时候,客厅一团漆黑。她尽量不发出声响,只想静静地躺到丈夫身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经过这几天的奔波劳顿,她着实感到疲惫,心里头也对生活有了新的感触。生活远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只依靠两人那点微薄的工资,是不足以应付将来的生活的。
此时虽然身心疲惫,可是李春云却睡意全无,她真想唤醒鼾声大作的丈夫,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将来的打算。她早就有个打算,她的一个同学在多年以前就开了一家饭店,如今人家生活很好,她也想试试,就从小吃铺开始做起。她一直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跟丈夫商讨。她工作的那家小服装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原本只是负责为企业生产工服,还生产一些颜色单一的床单等基本纺织生活用品,如今的集体所有制单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工人接二连三地下岗,就快轮到她了。她觉得时机已经迫在眉睫了。
李春云用手轻轻地碰了丈夫一下。这一下并没有唤醒丈夫,冯万福翻了个身,继续享受睡眠的快乐。冷静的思维再次替代了刚才那颗火热的心,李春云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有些急于求成,于是重新让情绪安分下来,不管有什么想法,此时此刻也不是讨论的时候,这种关乎家庭未来命运的严肃话题,必须要等待丈夫头脑清醒的时候再说。李春云从冯万福呼出的气息中闻出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猜测他今晚必然是喝酒了。
在她送女儿去北京的这两天,作为一家之主的丈夫竟然都能撇下儿子和老人,在外面喝得昏天黑地。一想到这些,李春云突然有一股冲动,想用怒吼把睡梦中的丈夫叫起来,质问他究竟还有没有责任感。李春云平躺在床上,胸口起起伏伏,心情难以平复。如果只是气愤,多年来安分守己的她是懂得如何慢慢疏导自己的情绪的,然而生活终究不想让这个传统女人过上那种传统家庭主妇的幸福生活,还要在她那已经裂开的伤口上残忍地撒一把盐。冯万福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梦话,令李春云差一点笑出声来,可是这笑容挂在她脸上还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就被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给粉碎了。冯万福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不断地叫着“素婷”这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李春云瞬间麻木了。什么女儿,什么儿子,什么未来的希望,自己的憧憬,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脆弱无力。这两个字多么恐怖,直接夺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夺走了这个只属于她的男人。
素婷,素婷,李春云翻来覆去地在头脑中重复着这两个字,身边的冯万福又陷入深深的沉睡,如雷的鼾声使李春云觉得这个没良心的男人好像是个局外人。那个叫潘素婷的女人,是丈夫单位的人,李春云努力回忆她的容貌。她们并不算熟识,但潘素婷曾经到家里做客,她又怎么会不记得。她是个气质优雅的女人,一头乌黑的披肩直发宛如清风吹拂湖面,碧波荡漾。眼神灵秀而沉静。她个子瘦高,给人一种压迫感,仿佛那种深藏不漏的高手。也许李春云在想象中将潘素婷的气质抬高了,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回忆,她都不太可能看上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丈夫啊。
难道是冯万福一厢情愿。李春云刚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打消了,一厢情愿决不能让丈夫连睡梦中都在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泪水在失控的情绪下顺着脸流了下来,流到了枕头上。李春云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可是嘴角依旧在抽搐,胸腔在不停地颤抖。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着女儿此刻正在宿舍里睡得香甜,想着女儿还小,暂时不用经历这些只有女人才能经历的痛苦,心里多少有了一丝安慰。
逃避是这家人的共性,这种共性不仅在幼年的冯斌身上得到体现,在冯万福和李春云身上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李春云决定将刚才听到的和想到的,全当是自己在极度疲惫状态下的胡思乱想。睡吧,一觉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生活照常进行。女儿暂时独立了,她只需要照顾一个孩子就行。无形的负担减少了一半,她本该高兴才是。自我安慰的方法在这种时刻起到了关键作用,她趁着这种想法占据大脑的短暂时刻,强迫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