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宴的时候,冯斌吃不下东西,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吃东西。他坐在圆桌旁,留心观察着其他人的一举一动,发现对于有些人而言,人世间最痛心的离别似乎也阻挡不了他们的胃口,人真是贪婪的生命。
晚上,冯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既没有心情学习,也没有热情读书,只是站在窗口,望向窗外,试图回忆奶奶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忽然,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肩膀也情不自禁地抽动起来。在寂静环境的作用下,他那异于常人的情感记忆被激发了出来,他闭上眼睛,奶奶照顾他的那些生活,就像一组组长镜头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流淌。奶奶的音容笑貌,奶奶跟他脸贴脸的时候,脸上那松弛柔软的皮肤,此刻也仿佛被他感知到了。
“奶奶,奶奶。”冯斌捂着自己的脸,嘴里念叨着,他希望奶奶能应他一声,就像他小时候遇到了任何不开心的事情,总是找到奶奶,而奶奶每次都有求必应。冯斌在葬礼上没有哭泣,是因为他始终在为奶奶着想,想着奶奶不用在为家庭纷争而操心,想着奶奶可以去见爷爷了。此刻他哭泣,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听不到奶奶的声音,再也不能向奶奶撒娇,再也看不到奶奶面对他时露出的那种幸福的笑容了。
那一夜,他感到恐惧和不知所措,那种无助感史无前例地强烈。他的脑海一片空白,面对着灰白的墙壁,发呆了整整一个晚上。早上,他为了掩盖彻夜未眠的真相,还要尽量在母亲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而那时候的李春云对冯斌也缺少细微的观察,根本没有发现冯斌在强颜欢笑。
那时候冯斌的态度开始朝着消极的方向发展,初中生的叛逆因素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身上滋生蔓延。初中生之所以产生叛逆情绪,往往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困惑,一些所见所感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得不到合理的解释,这时候他需要一种解释,来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律和规则。然而,当时的冯斌得不到这种解释,计划经济年代,大家几乎都是生活在双职工家庭里,父母的时间极为有限,而且知识水平普遍不高,学校教育是家长能够给予孩子的一切,客观环境造就了教师的地位和责任。
冯斌是个天真善良的人,当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他印象中那样美好的时候,他的精神世界受到了冲击。他用冰冷的目光,批判着丑恶的人性。所以,当身边某些成绩好的同学用不屑的态度对待那些成绩差的同学时,他看到了附加在人们身上的高低贵贱的等级意识,并为此懊恼。同时他也替那些成绩好的书呆子感到羞耻,觉得他们愚蠢,因为他们竟然没有自己的自主意识,而只是沦为考试的工具。他不明白这种智力上的差异缘何能够成为人们相互关心的障碍,成绩好的同学似乎不愿意接近那些经常被老师批评的同学,而那些经常被老师批评的同学,在那些成绩好的同学面前,似乎也难掩一种自卑的情绪,这种情绪也成为了两种学生之间的交流屏障。
每天的学校生活都在人为制造的压抑环境中度过,班级的两极分化越发严重,成绩好的同学享受着安宁的学习氛围和班主任的和颜悦色,成绩差的同学每天迎着和煦的阳光来到学校,却要忍受着老师的冷落,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冯斌按成绩来说,被划分在好学生圈子里。可是下课和午休的时候,他又喜欢跟成绩不好的同学一起打球,平时还喜欢跟那些成绩差的女同学开玩笑。这种所作所为使他搞不清自己在班级中的位置,也经常被班主任找到办公室。
班主任钟老师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或许能在她光辉的教育生涯履历中填上闪亮一笔的好苗子的。冯斌同她执教过的许多学生都不同,他似乎不用努力,也能走在班级的前面,他同差生打成一片,却并没有影响成绩,在钟老师一辈子的教学生涯中,这种学生都是屈指可数的。如果加以严加管教,省重点高中不是问题。
“冯斌,我看你怎么一下课就往差生堆里凑,你是第一组的学生,你自己不知道吗,跟他们凑一块能学出什么好来?”钟老师声色俱厉地说。
面对当时班级里的高压环境,冯斌有口难辩,他明白在一言堂和体罚的学习环境下,他的反驳是没有意义的。可是他的内心却在呐喊,钟老师嘴里所说的“差生”,他们究竟哪里差呢。老师怎么能强迫他带着有色眼镜来看人呢,如果是那样,他跟那些卑鄙丑陋的人有什么区别。
每一次钟老师将冯斌叫到办公室,对他进行了这样的教导,都会使冯斌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闷闷不乐,不明就里的同学还以为他被钟老师狠狠地批评了,其实这却是冯斌被精神摧残之后的反应和表现。老师对他不讲道理的精神压迫,家庭生活中父母无休止的纷争和冷漠,使冯斌每一天的生活都在紧张和疑惑中度过。
他开始变得少言寡语,只有那些父亲带回家的堆满一面墙的书成了他暂时逃离现实苦恼的一片净土,那段日子,冯斌觉得只要有这些书,别的他都不在乎。可是,在应试教育大行其道的年代,冯斌却因为阅读那些文学作品占用了太多精力,他的英语和数学成绩在他毫无防备的意识下每况愈下,终于在一次期中考试的检验下浮出水面。
他的那位一直斜着眼睛看待差生的同桌李玲一如既往排在了班级前十名,而曾经与他不相上下的冯斌则排在了四十开外。冯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将不能享受班级里听课效果最好的位置了,他的同桌也不再是班级前几名。冯斌看着老师发下来的班级成绩榜,心里竟然隐隐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