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斌明白了,白梦茹之所以不好意思提问,并不是放不下架子。在这个班级里,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压迫着她。如果她站起来提问,就会耽误课程的进度,而对此有意见的便是那些第一组的同学,她害怕第一组同学那种责怪的眼神,那种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笨,是你耽误了我们的进度。冯斌感到无地自容,因为白梦茹嘴里所说的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同学里面,曾经也有他的身影。他清晰地记得,当某个同学问了一道浅显易懂的问题时,他同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头去看那个同学。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人格实在是太渺小,太卑劣了。
“你哪里没听懂,我给你讲。”冯斌一本正经地说,外表却依然表现得满不在乎。
白梦茹听了冯斌的话,心里高兴,可是长期养成的叛逆情绪使她并没有接受冯斌的好意,而是倔强地说:“我才不用呢。”说完便合上书本出去了。冯斌知道白梦茹是因为赌气才拒绝他的,因此并不生气。下午的自习课,冯斌早早做完了老师布置的试题,埋着身子在书桌里读小说。他虽然低着头,可是白梦茹离他太近,他早就察觉到白梦茹在观察他。冯斌故意不搭理她,直到白梦茹小声说:“冯斌,这道题你会吗?”
冯斌将小说放进书桌里,耐心地给白梦茹讲解了那道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数学题。冯斌几乎从没有给同学讲过题,所以他在讲题的过程中极为认真,也有一点兴奋。只不过他尽量克制自己的兴奋,表现得有模有样,时不时还等待着白梦茹的反馈。白梦茹经过冯斌的指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冯斌能够感受到,白梦茹焦虑的情绪得到了缓和,其实她一点也不笨,只是老师讲课的节奏不适合她罢了。
除了学校生活以外,冯斌自己的世界依旧不快乐,因为家还是那个家,老师也还是那个老师。除了用每天的时间大量阅读课外书来排解忧愁之外,对白梦茹的帮助,使冯斌初次在理性的思维范畴下体会到了人生的价值。当深夜降临,他一个人坐在书桌旁的时候,他回想起白梦茹那张满意的笑脸,自己也感到人生很充实。原来人生的意义并不在于从外界索取多少,而是在于人活一世,究竟能对别人有何价值,能帮助多少人。冯斌将这难得的感受写进了日记,也获得了许久未有的内心的宁静。
钟老师的教学理念贯穿着初中三年,在整整三年期间,通过层层赛选,最后一定会赛选出一批被放弃的学生。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的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都会根据成绩来重新分配座位。冯斌和白梦茹仅仅做了半年的同桌便分开了。那次考试,冯斌放弃了自己能进第一组的机会,在考场上给白梦茹传了纸条,然后自己又把罪名顶了下来,直接导致他跌入了第四组。他的同桌竟然是那个上课除了学习什么都干的夏雨辰。
冯斌对白梦茹的帮助,白梦茹内心一直充满感激,只可惜青少年男女之间原本便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羞涩和内敛,致使白梦茹没有机会对冯斌说出那句感谢的话。但是白梦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她通过平时的努力和课外补习,逐渐跟上了老师的节奏和进度。
夏雨辰所在的位置是班级的死角,不仅仅是他,就连他的前后左右,也集中着如他一样的学生。钟老师将冯斌安排在夏雨辰身旁,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就如同判了死刑。老师讲课的声音原本就不大,前后左右又经常传来聊天的声音,即使冯斌集中注意力,也对此无能为力。终于,李春云在一次家长会结束之后,于当天晚上狠狠地批评了冯斌。
李春云回到家的时候,冯斌还在看《罪与罚》。母亲走进屋,坐到儿子的床上,直奔主题地说:“阿斌,你现在的成绩到底是怎么搞的,都降到第四组了,好几次考试成绩我都不知道,你也不告诉我!”
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愤怒,冯斌无言以对。尽管家庭环境和学校环境都让冯斌感到压抑,这种压抑的情感长时间在他身体里积郁,打乱了他的思维,分散了他的精力,可是让他把成绩下降归咎于这些外在因素,那感觉好像是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别人,他做不到。
“妈,你根本不明白……”曾经对撒谎充满自信的冯斌,此时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是的,他可以对老师撒谎,可以对同学撒谎,却唯独不能对母亲撒谎,因为他的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生活和婚姻上的委屈。
“我什么不明白,你现在一放学就回家看这些小说,有什么用啊,把学习都耽误了。你说你爸这个人,现在对这个家不管不顾,还把一大堆同事的破书拿回家。”李春云说着,用颤抖的手拿起书桌上的那本《罪与罚》,毫不留情地把封面连同几页纸撕了下来。
冯斌眼睁睁地看着气得发抖的母亲,他想劝母亲别生气了,可是他却不知道从何开口。他很自责,因为这段日子,他沉溺在小说中,忽略了母亲的感受。
“妈,我肯定能把成绩提上去,你放心吧,我以后不看小说了。”由于长时间缺少沟通,冯斌一时还找不回母子之间的那种坦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李春云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动有些失去理智了,看着被摔在地上的已经残破的《罪与罚》,她也后悔起来。于是她捡起地上的书,把书放在说桌上,对儿子说:“一会儿用透明胶把书粘一下吧,妈刚才话说得太重了,你别跟妈生气。”
“没有,妈,你说得对……我没生气。”冯斌依旧没有坦然承认错误的勇气,只好用生涩的话语来缓和气氛。其实,听了母亲的话,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和内疚。他明明知道母亲在这个家庭里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怎么能够让母亲反过来对他说软话呢。“妈,你歇着去吧,我马上就学习,别担心我了。”
冯斌将母亲打发走了,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将母亲撕掉的那几页粘到书上。他叹了口气,心里有些难过,毕竟在这段枯燥的日子里,是这些书陪伴他度过了日日夜夜,给他的心灵提供了一个栖息之所。他把那本书放回书架,发誓暂时不会再去碰这些书了。他不想让原本就压力沉重的母亲多一份负担,那样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从那一晚开始,冯斌的成长过程中多了一份对母亲的责任,无论学习还是考试,在他心中都有一个信念,这个信念便是不能让母亲再为他操心。所以冯斌虽然身在第四组,可是他比任何人都努力。
那时候冯斌已经不从家里带饭盒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跟几个同学到校外的市场里吃饭。一天,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在市场里,冯斌对夏雨辰说:“雨辰,我说你下回上课能不能安静点。”
至今在班级里,还没有哪个同学敢对夏雨辰说这种话,所以夏雨辰听到冯斌这样说,自然觉得不可思议。反过来说:“你小子皮痒了是不?”
冯斌没有回敬夏雨辰的挑衅,只是轻蔑地一笑,这一笑让夏雨辰也没了脾气。随后夏雨辰说:“我最受不了你这种欠揍的笑,行,以后上课我尽量不说话了,我在下面看漫画不就得了。”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夏雨辰和冯斌之间建立了一种男生之间的义气。因为夏雨辰发现,冯斌这个从第一组跌落到第四组的“差生”与其他人的确有一些不同之处,他从冯斌的言行举止里看不到优等生的那种优越感,而且冯斌帮助白梦茹的事迹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夏雨辰对他还是带着一些尊敬的。况且,自打冯斌跟他做了同桌,他几乎不需要晚上做作业了,只需要第二天早上把冯斌的作业复制一遍就可以交差了。诸多原因决定了夏雨辰不想失去冯斌这个朋友,因此他自然要给冯斌一个面子。
找回失去的东西,要付出多于常人的努力才行。冯斌几乎每天都熬到深夜,除了巩固老师当天讲的课程以外,还要靠自学来弥补前面漏听的部分,再将前后的知识按照逻辑的思维整合到一起。冯斌为此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精力,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经常在上课的时候打哈欠。可喜的是,他的努力初见成效,在第四组那样一个阻碍学习的环境下,他的一次月考成绩已经排进了第三组前列。
教他们英语课的是吴老师,吴老师与钟老师不同,她并不在乎能教出多少名出类拔萃的学生,也不在乎有多少学生因为跟不上进度而放弃英语。对于吴老师而言,每天的教学工作似乎跟其他任何工作一个样,只要尽快完成,其余时间就可以留给她那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了。吴老师讲课的速度跟钟老师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早早把整个学期的教学目标完成之后,其余时间便是无休止地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