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觉得阿斌就应该留在北京,在北京他有很多机会,周帅也会帮他的。”冯雪寒信心十足地说。关于周帅想请冯斌执教的事情,冯雪寒也知道。
“好好,你们说得都对,关键还要看杨阳的意见啊,不管去哪,孩子不能总是见不到爸爸啊。”
李春云的担忧引起了冯斌的重视,这也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问题。一家人本应该其乐融融地吃顿晚饭,最后却因为这些暂时解决不了的困难而郁郁寡欢地结束了。冯雪寒把弟弟送到楼下,其实是有些话想说。
“阿斌,刚才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我总觉得话里有话。”冯雪寒说。
“哪句话啊?”冯斌不明就里地问道。
“就是关于爸的那句话啊,看来爸的情况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冯雪寒叹着气说。
“有什么办法,从小到大我都看在眼里,想忘记也难。”冯斌无奈地说。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了改变家里的现状,你一直都没有放弃。那时候你选择放弃复读,也是不想增加家里的经济负担,是这样吧。”
“也不完全是吧,那时候我真的是没有什么信心,只怕复读一年也只是浪费家里的钱而已。”
“其实爸并不是这几天有事,他已经很少回家,只是偶尔回来一次,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干什么。我去过爸的单位,其实爸的单位已经黄了。”
“爸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是咱们家还有机会。我还是想跟杨阳商量一下,北京的房子虽然贵,不过像昌平和顺义的房价,贷款还是有希望的,咱们还是可以让妈的晚年过得幸福一些,另外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在这座城市里长大,咱们的家乡最大的能耐就是毁掉一个人的价值。”
冯斌没有太多停留的时间,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姐姐道了别。在车上,冯斌本想给董林芳打个电话,不过他料想董林芳此刻应该不会醒来,就没打电话。他情不自禁地关心起这个远道随他而来的年轻女孩,担心她会过于疲劳,会饿肚子,这些担心搅得冯斌心神不宁。
我今天在单位又犯错误了,自从进了机关,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绷的状态。我只是想对每个人都好一点,也希望别人能对我好一点,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不能融入周围的人群,人与人之间为什么变得如此难以沟通和理解。我尝试着给别人笑容,换来的是冷漠的嘴脸,我尝试理解别人的痛苦,却发现许多人宁愿把痛苦装在心里,也要用虚假的快乐来欺骗自己。
每天从家到单位,从单位回到家,遍地的混凝土高楼,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远方。机械般的生活,使我失去了梦想,每个人都被独孤侵蚀着,却身在其中不知不觉,仿佛他们都是被编了程序的机器人。我总是在想,如果人们能够摆脱偏见,多一些关心,这个世界会变得美丽吗,恐怕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我好想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坐在爸爸的自行车上,感受着四季的交替。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奶奶家玩,我拿着爸爸给我买的玩具在胡同里玩,可是那玩具很不好使,我看着别的孩子在那里玩得那么开心,自己也想像他们一样,可是我的玩具不好使,只能远远地看着。这时候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走过来,他竟看出了我当时的心情,于是主动将玩具让给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他就跑了。直到现在,我依然忘不掉那个男孩的那张笑脸,直到我认识了你,你用同样的笑容打开了我的心,我想那便是我一直追寻的东西。
你知道我的体质不好,上学的时候,三天两头生病,谁也不爱搭理我,我也经常因病旷课,连老师也对我不抱希望,好像我就是班级里的一个幽灵,生与死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你能看得到我的存在,我的存在也因为你而有了意义。你还记得一个高年级的学生将球踢到我脸上那件事吗,当时对方装作没看到,想一走了之。你却跑过去,硬逼着人家道歉,结果被几个人围住。当时我真是吓坏了,简直毫无反应,只想逃跑。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生命中有了另一种温暖,我想那就是爱吧。我从那时起就爱上你了,想依靠你,陪着你,只要有你,即使所有人都忽略我也没关系。虽然我们没能上同一所高中,可是那整整三年,一个信念一直支撑着我,那就是你心里有我,而我心里也只有你。
那时候,我真的天真地相信,如果我努力一些,也能被周围的环境善待,也能很好地融入周围的人群,为此我一直在坚持。然而一切都只是身在大学那种无忧无虑的环境中产生的一种错误的认识和理解,我想那时候的我可能是我这辈子活得最精彩的几年,也是唯一的几年。
毕业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了,像我这样一个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跟不上别人脚步的人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这个世界太无情,太冷漠,每个人真正关心的只是自己,却都披着伪善的外衣,对别人的苦恼不闻不问,却时常抱怨老天对自己不公。我带着一颗热情和真诚的心去试图接触别人,关心别人,收到的也往往是充满戒备心的回应,我不责怪他们,我只怪这个社会把人变得扭曲。我们都是脆弱的,都是寂寞的,可是人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寂寞,好像那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可事实上每个人都希望能得到别人的关注,然而一旦有人关注,他们又开始变得警惕,不愿意去相信别人。人真的是不懂得满足的动物。
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幻想,幻想自己将来能够和你一起生活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乡村里,那里住着的都是淳朴憨厚的人们,我们能够靠劳动赚一些钱,足够自给自足,还能为别人做一些事,让心灵充实和满足。那里没有复杂的生活,没有明争暗斗的竞争,没有趋炎附势的举动,没有言语和行为上的暴力,大家也不需要通过发朋友圈来掩盖自己寂寞的事实,因为那里不存在孤独和寂寞。
如今我明白了,那终归只是一场梦。被社会改变的不仅仅是别人,也包括你我。当你第一次对我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时,你的表情述说了一切。社会或许将你变得更好,更坚强了。可是却将我变得更加难以捉摸,至少在别人眼里,我笨手笨脚,反应迟钝,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你对我失去了耐心,我不怪你,试问谁又能长时间容忍我这种人呢,生活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而且你现在是一名教师,我们都知道一名教师要承载多少重担,要为多少个孩子的未来负责,你一定会是一名称职的人民教师,倘若遇到像我一样看起来呆笨的学生,你是不会放弃他们的对吧,你一定能做到的。
明宇,对不起,我想我没办法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了。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已经不能在去想其他人的感受,如果我不存在了,爸妈会伤心吗,认识我的人会伤心吗,我已经不敢去想这些我不可能知道答案的问题了。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了憎恨,这种情绪已经折磨了我好几年了,今晚过后,我将获得永久的胜利。我不再害怕了,长久以来,身边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来看待我,就连我的父母,有时候也嫌我是个不争气的女儿,尽管他们没有挑明,可是我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希望我也能够像其他人那样,能够适应这个社会,可是我做不到,我也尽力了。
明宇,你相信来生吗,我很想相信,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我想一个人的死亡可能就像陷入永久的睡眠差不多吧,堕入尘埃,不久便会被遗忘。活着的人继续同命运抗争,最后也只是一样的结局。唉,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到了此刻,我的内心却依然不能归于安宁呢,到此为止吧,我好恨这个世界,我恨身边的所有人,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今晚,我将结束这一切,再见了,保重。
贺明宇啊,你真的犯了一个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错误,冯斌心想。他将那几页信纸整齐地折好,塞进了信封里。躺在沙发上,冯斌情不自禁地幻想起另一番景象,那是贺明宇跟沈露水最终走到一起的画面,他们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贺明宇在外面努力工作,沈露水在家照顾他们的孩子,通过努力,她也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因为沈露水是个十分稳重的女人。这样想着,冯斌竟然落泪了。他实在是替沈露水感到遗憾,感到难过。如果能换回她的生命,他愿意尽其所能地帮助她,可是如今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想法了。
第二天,冯斌和杨阳带着女儿来到了南湖公园,这也是从前冯万福经常带着冯斌来的地方。过度的城市化缩减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园,南湖公园被得以保留,这座曾经是当地第二大的公园更显得弥足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