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李家林子。
他小心地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没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抱怨声,有人打开了院门。
李大器看了看门口的蒙面人,忍不住上下打量,迟疑着开口:“又是你?”
“天蓬……唔,倒是没听过。但是……”李大器搔了搔头,还是让开了院门:“虽然看不到你的模样,但是总觉得,你我似曾相识。”
“你去哪儿?”李大器在背后一把拉住他的肩膀:“我还未去通禀,你不得随意走动。”
“老爷子,外面有人想要进咱执金吾。”李大器规矩地跪在门口,隔着墙禀报道。临末了,李大器思忖片刻,补充了一句:“他是一个人。”
“没有没有。”李大器急忙回应道:“虽然没聊几句,但是总觉得此人好像似曾相识,与我挺对脾气的。”
李大器领了命,心里却有几分嘀咕:门口的天蓬怎么好像提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进了大门便朝左边迈步?
李大器停下抛玩手里的骰子,将其小心收好,这才领着蒙面的天蓬直奔内宅。
“不。”天蓬在背后说道。
“你想与我玩一把,实则是要试探我的深浅。”天蓬抬了头,盯着李大器迷惑的双眼:“但是你很快便要急了眼,然后……”
天蓬没有拒绝,一圈一圈缓缓除去了自己面部的布条——躲在伪装之后的理由,并非是掩盖什么神秘的真面目,而是因为他的面相实在丑陋不堪。甚至可以说是令人作呕也不足为过。
看到天蓬举动,李大器更加疑惑,忍不住瞧了瞧自己:“奇怪,我泄了什么杀气吗?你躲什么?”
未等对方回答,五枚骰子已经依次出手——它们旋转着,引发林海阵阵呼声,争先恐后地扑向了天蓬的双眼。
这一招名为“夺光”,一旦目光落在滚动着的六面花色骰子上,人便像着了魔一般,眼睛再也离不开了。
后果,便是中了“夺光”的眼球不自觉地朝着五个方向转动,最终熬受不住力道,而在眼眶里“五马分尸”碎成一片。
天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李大器则抬手召回了骰子,正准备继续攻击,却无意间看到了花色的排布。
之后,生活便平静如水。
李家林子山多地大,巡一遍怎么也要五个日夜。但是李大器倒是利索,用了一天便完成了任务,紧接着便半拉半扯带着天蓬越过李家地界,找了一处繁华城镇落脚。
天蓬没有问,也没有说,到了城镇之后,却自发引路,直奔赌场而去。
“是的。”天蓬头也不回,开口答道:“半个时辰不到,你便输光了,向我借银子未果后还要搜我的身。不过,我是真没带银子出门。”
天蓬也止住了脚步,犹豫再三,终于开口:“第十八次。从第九次开始,你看完当日的骰子花色,便次次都能依稀记起我。”
李大器不得不惊讶于自己这份逆天的好运,强烈的快感冲击下,竟让他有一种朦胧的熟悉感。
“想起来了。”李大器点点头,原来他重复经历过十八次,难怪这样熟悉,但他又有点迟疑:“不过,我记得你的面貌应该不是这样吧……”
“果然……”李大器醒悟,朝着李家的方向小心地吞了口吐沫:“你是被袁守诚……不是,你是被军师给施了手段?”
因果,轮回。
“你是说,他能够颠倒过去和未来?”李大器有些迟疑地猜测道。
“但是,你一直重复着这十八次因果轮回,有什么事情吗?”李大器有些不大懂,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僵硬。
“你是说那个猴子么?”李大器开口说道,表情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看到天蓬没有接话,李大器忍不住改口:“十五两也行……”
天蓬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想到了未来——当他看到嫦娥殒去之际,便不管不顾,杀了七八名朝夕相处的执金吾,前往内宅寻到了袁守诚——袁守诚听完跪在面前的天蓬一番夹杂着鱼死网破的哭诉后,便会点点头,然后伸出各自写着“因、果”的双手轻轻一握——直到今天,脸上的脓疮、撕裂的牙床、以及那肿得如同野猪的鼻梁……这些挤在一起的五官,看了直叫人反胃。每次看到水中倒影,天蓬都会一阵由衷的心寒和胆怯,甚至会觉得有什么东西涌向了自己的嗓子眼——他怕自己的面孔,会吓到周围的所有人——天蓬不再觉得自己恶心。他只是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要赢过猴子,要赢过猴子,要赢过猴子……否则……
“不过……”李大器不再追问,倒是有些许好奇:“既然你一次一次重新来过,为何要告诉我呢?”
“哦。”李大器点点头,算了算日子,确实也差不多了。执金吾被击败的耻辱,李家素来忍不了太久,也是时候讨回来。
半个时辰后,李大器哭喊着、哀求着,就差给天蓬跪下;天蓬只是高举双手,任由李大器摸了个遍,却连一个铜子也没有翻出来。
天蓬带了干粮,怀里藏着大器提前给他的几枚铜板,悄无声息地出了李家大门。天还没有亮透,他停下一向坚定的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李家宅子。